「這樣嗎?我回來才一個月,也沒有看報紙,根本不知道。雖然暗中四處找尋妹妹的行蹤,卻一點訊息也沒有。請你把知道的事情,都說給我聽。」
研三簡短地把過去的經過說了一遍,只有在色班過夜的事情,模糊而巧妙地避去不提。常太郎的臉孔逐漸地浮現難以理解以及無法形容的恐怖表情,彷彿罩上了一層霜一般,揮之不去。
「你告訴我,絹枝交給你的照片是不是在你那兒?」常太郎嘶啞地說道。
「是的,在我這兒。」
「把照片拿給我看看吧!」
研三隨即從皮包取出裝在信封裡的照片交給常太郎,發現他的臉扭曲,露出悲壯的神情,顯得非常恐怖。
「自雷也三兄妹……紋身的兄妹……」
小聲在嘴裡說著什麼,常太郎蕩起激動的目光。
「松下先生,這件案子真恐怖啊!」
「是的,我也覺得恐怖。」
「你想的恐怖和我想的,有相當的差距。你只看到事情的表面。根本就被兇手騙了。」
「被兇手騙了?」
「是的。這件案子另有內情。只調查表面的事情,根本不可能水落石出。」
「那是什麼意思?」
「問題在於我們兄妹身上的刺青圖案。算了,我不談了。一想到這個,就叫我覺得恐怖……松下先生,我先跟你講,最上竹藏並不是自殺的,而是被那個殺害我妹妹的同一個兇手幹掉的,絕對不會錯。」
「你知道什麼事,對不對?趕緊告訴我到底是怎麼回事。這絕不是好奇心或想邀功。我的哥哥在警視廳當搜查課長,我知道你擔心宣揚出去會對你的工作有所妨礙,這點我可以保證。你用不著自己下手,就能夠替令妹報仇,捉住真兇報了仇,絹枝小姐才得以超生。」
「你說的我都非常瞭解。但是我一定得親自確認自己的想法才行。到底怎麼樣?我們暫時對你哥哥守密,你說怎麼樣?」
「可以,這點我做得到。對方到底是個殺人魔,尤其是你掌握了他的秘密,他會不會一不做、二不休的又要幹出什麼壞事來,誰也不知道。我看,你一個人去,實在太危險了。還是讓我一道去吧!我可以幫你忙。」
「不,你的心意我很惑激。暫時先讓我自己去,等到有點眉目,也就是說證實了我的判斷,再通知你。」
「沒有問題嗎?」
「沒有問題。」
話談到這裡,研三再也無法強硬地要求他。常太郎更是一語不發地磨著他的墨。
輪到阿兼把衣服脫下來紋身。兩手手腕紋了有暈色的雲彩,其中飛躍的升龍和降龍已經快要完成了。由上面壓住阿兼的身體,常太郎手裡握著針開始工作。剛才紋身的那個女人還不想回去的樣子,穿好了衣服,就抽著煙在一旁看阿兼。
覺得無聊的研三略帶畏縮的口氣,對那個女人說:「我雖然是個醫生,不過對這個卻不太瞭解。紋小一點的我是不知道,但是紋全身那一定很痛吧!」
「是的。常常都痛得想跳起來。剛開始在那麼白的皮膚上染墨色的時候,心裡面總是想大概支援不下去了。還好現在已經習慣了。當然要看是什麼地方,譬如說到牙科診所看牙好了,比那種感覺還要痛上幾十倍呢!」
「紋這麼一大片,相當花時間吧?」
「是的。戰爭的時候,我就紋了一些線條就半途中斷了,可實在是太難看了,而且會被人家笑。所以最近才又開始。如果連續不停,大概三個月就夠了。」
「哦!這樣啊?這跟衣服可不一樣!要選好圖案,很不容易吧!又不能膩了就換,而且自己也看不到。」
「是啊!所以說,一定要請技術一流的師傅才行啊!怎麼樣?要不要試試看?」
「哪裡!謝了。」
「哈哈哈哈……跟你開玩笑的啦!瞧你緊張的樣子。這又不是什麼好的癖好,犯不著拉你一起來。不過,每次我只要到澡堂看到豐滿的女人,就會胡思亂想——如果她全身都刺青,一定很好看。」
紋身的女人,多半是風塵女郎。像她這種乾脆又爽直的個性,令研三不由得對她產生好感。
「又不是在畫布上塗鴉,同樣的圖案在胖瘦高矮各種不同的人身上,就會有不同的樣子。實在很難應付,而且失敗也不能重來……」
「這就全靠師傅的技術了。要先看過素描圖案,再做決定。決定好了,先畫在身上,如果很好,才開始上色。」
女人隨意翻看拿在手上的素描圖,那是一本用大張的日本紙裝訂好的簿子。裡面一頁又一頁的圖案,就好像彩色版畫一樣,花樣可以說毫不起眼,看起來反而有點幼稚樸拙,一旦刺在皮膚上,卻充滿了豐富躍動的生命力,真是今研三覺得不可思議。
「奉勸你一句話,最好不要紋得太漂亮,免得招來殺身之禍。」
「真的?」
女人露出雪白的牙嫣然地微笑著。
不久,阿兼終於刺完了。
「松下先生,讓你久等了。」
阿兼看起來並沒有疼痛的表情,隨即穿好了衣服。
突然被打斷的研三,覺得有些可惜。又再三勸常太郎,請他不要冒險,還是小心謹慎的好。然後,他就和阿兼一起道別離開。在澀谷車站要分手的時候,阿兼重新叮囑研三。
「松下先生。常先生既然知道兇手是誰,對這件案子一定很有幫助。你知道他的工作特殊,請你一定要對你哥哥保守秘密,如果他被警察知道,那就可憐了。」
「我知道,沒問題。男人約定好的事,沒有對方的許可,我一句話都不會跟哥哥說。」
他心裡想著,這次的突破對哥哥應該可以好好地誇耀一番。
紋靜御前的女人,穿了木屐和研三同時走出店門口從澀谷車站往左彎,沿著電車的軌道走了一段路,就轉進警察局旁邊的小路,開啟一扇曾被火燒過的大門,一逕跑上二樓。
「誰啊?阿君嗎?」
裡面傳來了略帶蒼老的男人聲晉。開啟紙門,有個約莫四十歲左右、臉上受過傷的男人,用坐墊枕著頭,貓在榻榻米上面。
「哦!你回來了。早知道我等一下再回來,就可以了。」
「你到哪兒去了?」
「去男人面前脫衣服——」
「真的?」
「喲——你吃醋了,傻瓜。」女人又露出貝齒笑了,「去紋身啦——我們不是說好了嗎?在醫生和紋身師面前,如果對方是個男人,也沒辦法啊!」
「這樣哦!」
把身體蕩起的男人,眼睛露出野獸般的兇光。
「今天刺哪裡了?」
「哎呀!你不要這樣啦!」
女人拱起一隻腳,側坐下來。
「你背上的金太郎,是哪一個師傅紋的?」
「現在問這個幹什麼——是本所的紋身師雕安。」
「阿常就是他的兒子耶!」
男人咧嘴一笑。
「大概是吧!對方沒有察覺出我是誰……不過,我到現在也沒提過……我臉上有傷痕,他認不出來,難怪!」
「那你以前有沒有拍過那個人紋身的照片?他和他妹妹的照片。」
「你問這個幹嘛?」
「你講過了呀!你說和我這個皮膚白嫩嫩的女人在一起,一點感覺都沒有,就要我去紋身。那個時候,你還跟我提起你以前有個女人背上紋了大蛇丸。從以前的職業來看,你一定拍過照片,對不對?」
「阿常有那種照片嗎……甭提了,那是好久好久以前的夢了,就像一個遙遠的故事。對我們這種人來說,既沒有明天,也沒有昨天,只有活一天算一天。就像浮草一樣,死活好歹——全看自己的造化。現在,重提往事也沒有用了。」
「你以前那個女人就是在北澤被分屍的那個耶!怎麼?以前親熱過的女人落到這種下場,聽了不會心裡不安啊?」
「那個女人就是那副脾氣。以前就是……就算是她殺人也好,被人殺了也好,對我來講都沒什麼關係。」
樓下的門開啟了,有人小聲的說話。
「阿君——」
有個女人叫聲。
「來了——」
被針刺過的地方還很痛,阿君疲憊地下了樓梯,過了一會兒才上來。
「喂!有個奇怪的人來了!」
「誰?」
「叫做早川平四郎。聽說,專門研究紋身。他剛剛說,‘聽說你們夫婦都刺了很美的刺青。假如方便,想見上一面,好好地談一談。’」
「早川平四郎?這種紋身博士,我可沒有興趣跟他打交道。你去跟他說,我家主人和我都是沒見過世面的人,不會講話。紋身可是很痛的,又不是展覽的寶貝。你就這樣拒絕他。」
「他一直羅羅唆唆地問是請誰刺的?那個師傅在哪裡?叫什麼名字?一直問個沒完。」
「沒必要跟他多說。你去趕他走,撒把鹽、去去黴運5。」
由於生活散亂無序,男人出口的話,有點傷人。一副看不慣別人、憤世嫉俗的樣子。
阿君回頭上了二樓,就靠到窗戶前,把玻璃窗開啟往下看。
「哎喲,死鬼。那個人真邪門。到現在還站在那兒呢!」
阿君的話,可不是騙人的。小路的入口,博士正默默地站在那兒,死盯著阿君的家。一副依依不捨的樣子,是不是有什麼其他的原因呢……
1弁天小僧,是與石川五右衛門、鼠小僧齊名的日本古代史上大盜賊「白浪五人男」之一。全名「弁天小僧菊之助」,本相是個風度翩翩的貌美青年,喜好身著女式和服實施騙盜。歌舞伎、小說等都有改編作品,最著名的是歌舞伎演員尾上菊五郎的扮相。
2初音鼓(はつねのつづみ),是法皇賜給源義經的名鼓。據《義經記》和《義經千本櫻》:左大臣朝方知道義經與其兄賴朝不和,以初音鼓的裡皮和表皮來比擬他們兄弟倆,造謠說這是法皇給義經下的詔書,讓他去討伐其兄。為此義經決意一生不敲此鼓。之後他把初音鼓交給愛妾阿靜(靜御前),並將阿靜託付給友人佐藤忠信。阿靜聽說義經已去了吉野,便私自與「忠信」逃到了吉野,此時忠信也回到義經身邊。這時眾人才發現阿靜身邊的「忠信」原來是隻狐狸。根據狐狸坦白,初音鼓的裡皮表皮是這隻狐狸的父母之皮,因懷念父母,才化成「忠信」,與阿靜身邊的初音鼓相伴相隨的。義經深感動物情愛之美,便將初音鼓送給了狐狸。狐狸為報恩,施展法術,救了義經。
3靜御前,平安時代末期鎌倉時代初期的女性,源義經的愛妾。母親是白拍子(穿上平安時期年輕貴族的白色禮服,戴上金色的立烏帽跳舞的舞女)磯禪師。靜御前從小跟母親學舞,她天資聰慧、舞技超群。14歲左右,她在神泉苑為祈雨而舞,也許是她的完美舞姿感動了上天,大雨傾盆而降。從此她以絕世舞女而聞名。15歲時她與在壇之浦消滅了平家凱旋而歸的源賴朝的弟弟源義經偶然相遇。就在她成為源義經的愛妾後不久,源義經因謀反嫌疑而受到哥哥源賴朝追捕。她也跟隨義經逃亡來到吉野山,吉野山是禁止女人出入的,她和義經揮淚分手後,被賴朝的兵抓獲。她被押至鎌倉,受到嚴酷審訊,但她決不供出義經的去向。不久,在鎌倉八幡宮的祭祀日,源賴朝命靜御前在神前獻舞。她穿上「白拍子」的服裝,在以賴朝為首的丈夫的敵人面前無所畏懼地起舞。靜御前懷了義經的孩子。賴朝有令:是女嬰則不斬,但如果生下是男孩當即殺死。1189年,義經在奧州的衣川被殺害。靜御前從鎌倉獲釋,回到京城,削髮為尼,為丈夫義經和被殺害的孩子唸經禱告,過著淒涼的生活,不久去世,年僅20歲。她以悲劇式的人生和絕世美貌的舞姿而成為日本人最喜愛的歷史人物之一。
4狐忠信(1161年—1186年),即佐藤忠信,佐藤嗣信的弟弟,「義經四天王」之一。和其兄一樣,原是奧州藤原秀衡的的家臣,後隨義經一同參加源賴朝的部隊,是義經麾下的勇士之一,並多次以源義經影武者(替身)的身份在戰場上活躍。其事蹟在室町時代初期的《義經記》中有詳細描述,之後被改編為歌舞伎中人偶淨琉璃的知名演出戲碼,如《義經千本櫻·狐忠信》。
5撒把鹽、去去黴運(追い返して塩でもまいてやんな),據《晉書·王凝之妻謝氏傳》記載:「王凝之(王羲之的次子)妻謝道韞,聰明有才辯。嘗內集,雪驟下,叔謝安曰:‘何所擬也?’安兄子朗曰:‘撒鹽空中差可擬。’道韞曰:‘未若柳絮因風起。’安大悅,眾承許之。」撒鹽是當時(魏晉時代)比較流行的風俗,因為鹽粒狀似雪籽,撒鹽猶如降下瑞雪,鹽也便被認為是潔淨祥瑞的象徵。在店門或家門前撒鹽,具有避邪趨福的功用,遇到不順的事或參加完喪禮後也會用鹽去除黴氣,在許多宗教中,鹽都是神聖的物品。直至今天,中國的一些地方還有著這一風俗的殘餘,例如在閩南及潮汕一帶,迎親時要在沿途撒鹽撒米,以敬神驅邪。深受中國文化影響的韓國、日本,至今還會在一些場合撒鹽,以去除黴運、驅趕鬼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