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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節(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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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隔了一年,也就是在春琴十六歲、佐助二十歲的時候,老夫婦倆方始婉轉地提出了這件婚事,但是完全出乎意料之外的事發生了——春琴毫不猶豫地拒絕了,她極為生氣地表示:自己此生根本不想結婚,而象佐助這樣的物件,更是想都不曾想過。然而,一件大大出乎意料之外的事發生了——一年之後,母親感到春琴的身體有些異樣。心想:難道真是……?母親暗中留神觀察,覺得確有異常,心想:待到十分顯眼後,眾僕人就會飛短流長、喋喋不休了,而眼下尚可有彌補之法。便瞞著春琴的父親,私下去詢問春琴。得到的回答卻是:這是絕對不可能的。遂難以進一步詢問下去,但心裡總打著這個問號。這麼過了一個月左右,事實真相終於掩蓋不了啦。春琴這次很爽快,承認已有身孕。但是不論怎麼盤問,她也不肯吐露男方的姓名。一定要她說的話,她就表示「已有約在先,互相替對方保密」。若問。是不是佐助」,就矢口否定:「我怎麼會同這種學徒去風流呢?」店裡的人都估計對方是佐助,但是春琴的雙親鑑於春琴去年的那一番話,倒認為未必如此,因為兩人真有這等事情的話,無論如何躲不過眾人的跟睛的,兩個沒有經驗的少男少女再裝得若無其事,也瞞不過人的。而佐助自與春琴同門學藝後,也沒有以往那種同春琴對坐到夜闌的機會了。春琴除了有時以大弟子對待小師弟的樣子指點佐助外,無時無處不以高人一等的富家姑娘自居,對待佐助,絕不超出對待一個引路人的標準。為此,店裡的人本都不曾想過這兩人之間會有什麼別的瓜葛,而是一貫認為他倆的主僕關係嚴格過分,簡直缺少人情味。若是盤問佐助,說估計男方準是檢校門下的某一個弟子,而佐助會一口咬定「不知情」、「不知道」,表示出他自己同這件事毫無干係,當然更無須多言會知道男方會是誰。然而,這次被喚至女主人面前的佐助,神情不安,形跡蹊蹺,令人更生疑竇,盤問之下,破綻百出。佐助說著「實在是因為一講出來,小姑就要克我哪」,哭了起來。女主人說:「不,不。你庇護小姑,這當然很好,但是主人的話,你為什麼不肯聽呢?你這樣隱瞞下去,反而對小姑無益。你務必要把男方的姓名講出來。」任你磨破了嘴皮,佐助也不吐露真情。然而,最後還是可以體察到他的言外之意——這男方乃是他佐助本人。佐助表示:已同小姑約定決不講出來,心裡害怕背約,無可奉告了,務請諒察。

鵙屋夫婦見生米己煮成熟飯,心想,罷了,罷了,若男方就是佐助,倒也是好事,既然如此,去年欲促成這件婚事時,為什麼要那樣言不由衷呢?姑娘家的想法,也真叫人難以捉摸。憂愁之中倒也定心不少。於是想早日讓他倆完婚,以免旁人說長道短,便再次對春琴提及這件婚事,春琴驟然變色,說道:「又來提這件事了!我不要聽這種話。我去年已經說過了,佐助這樣的人,根本無須考慮。父母愛憐我,我不勝感激,但是我無論怎麼不方便,也絕不會考慮嫁給一個僕人。要不,我也對不起肚裡這個孩子的父親哪。」但是問她「肚裡這個孩子的父親是誰」,便答道:「這一點請勿再問,反正我不會嫁給佐助的。」這麼看來,佐助的話又有些靠不住了。究竟誰的話可信呢?真叫人搞不清楚,但是冥思苦索之後,覺得男方恐怕非佐助莫屬,也許眼下不好意思而故意表示反對,日後當會吐露真意的吧。於是不再向下追問,決定在臨盆之前,讓春琴先去有馬溫泉再說。

在春琴十七歲那年的五月裡,她在兩名女僕的陪同下去有馬溫泉療養,佐助仍留在大阪。到了十月份,春琴在有馬溫泉順利地產下一個男孩。孩子長得同佐助維妙維肖。事情總算有了端倪,然而,春琴不僅根本不要聽完婚的事,還矢口否認「孩子的父親就是佐助」。事出無奈,便讓兩人當面對質。春琴正顏厲色地說:「佐助,你怎麼說了那麼些令人生疑的話呢!這叫我怎麼做人?你要明確地談清楚,我不能蒙受不白之冤。」佐助見春琴這麼定了調子,誠惶誠恐地說:「我無論如何也不會對我的少主人胡來的呀。我自當小學徒時候起,就一直蒙受少主人的大恩大德,我怎麼會滋生出那種大逆不道的邪念呢?真是想都不曾想過。這是冤枉的呀。」佐助這次按照春琴定下的口徑,徹底加以否認,事情擱淺了。於是主人說道:「不過,這嬰兒很可愛,是不是?你既然如此頑固不化,我們也不能留下一個沒有父親的嬰兒呀。你決意拒絕這件婚事,我們雖然不勝可憐這嬰兒,也只好把嬰兒抱走,送到別的地方去了。」春琴見對方用嬰兒來要挾自己吐露真情,便以冷冷的神情答道:「那就悉聽尊便,把嬰兒抱走就是了。對我這個獨身主義者來說,這嬰兒只會束縛我的手腳。」

春琴生下的孩子便在這時由人抱走了。這嬰兒生於弘化二年1,所以想必現在不會在世了,事實上也無從得悉嬰兒當時的去處,反正是由春琴的雙親一手處置的。春琴就這樣堅守著防線,終於使懷孕一事稀裡糊塗地交待過去了,不知不覺間,她又神情自如地由佐助攙引著,去學藝了。而這個時候她同佐助是什麼關係,幾乎成了公開的秘密。要是讓他倆把這種關係正式定下來,他倆都至死不承認。於是,深知女兒脾氣的父母親只得採取默許的態度。

1弘化二年是1845年。

他倆就處在這種既象主僕,又象同門的弟子,也象戀人的曖昧狀態下,過了兩三個春秋。接著,就在春琴二十七歲的時候,春松檢校去世,春琴便藉此機會宣告獨立,掛起課徒的招牌。她離開雙親,在澱屋橋一帶另立門戶。佐助也同時跟隨春琴走了。看來是因為春松檢校生前已承認春琴的實際水平而同意她隨時都可另立門戶課徒的。檢校從自己的名字裡取出一個字,給她起了一個名字——春琴。在隆重的演奏場合,檢校有時同春琴合奏,有時讓春琴彈唱高音部分,屢屢抬舉她。也許這就成了檢校去世後,春琴自然能另立門戶課徒的條件了。

不過,從春琴的年齡和境遇等情況來衡量,想不出她有什麼必要這麼猝然自立門戶。這恐怕是慮及和佐助的關係一事吧。因為兩人的關係已是公開的秘密,若是始終令這種關係處在暖昧的狀態下,就會造成不利於控制眾店員的局面,於是採用了這個由他倆另立門戶同居的權宜之計。估計春琴本人也難以拒絕這樣的安排。當然,佐助去澱屋橋之後,一切待遇照舊,始終是一個引路人。而檢校去世後,佐助得以再次師事春琴。這時,他倆可以無所顧忌,一個稱叫「師傅」’一個直喚「佐助」了。

春琴很不願意使人感到她同佐助象一對夫妻,她嚴格地按照主僕之禮,師徒之別行事,對談吐中的遣詞等小節問題也絕不掉以輕心,規定好該怎麼說,一旦偶有疏忽,儘管佐助低頭致歉,春琴也不肯輕易原諒,一味地訓斥佐助失禮。據說不知底細的新入門的徒弟見他倆如此相待,從來沒懷疑過他倆另有什麼關係。又據說,鵙屋家的店員們曾在背後議論:「那末,這位小姑是以什麼神情向佐助一訴愛慕的呢?真想去偷聽一番。」

那末,春琴為什麼要如此對待佐助呢?原來,大阪這地方至今在婚事問題上,依舊強調門第、財產和格調,比東京還厲害。由於這兒本就是以商人為重的地方,所以封建的世俗習慣是可想而知的。那末,舊式世家的小姐當然要保持矜持。而象春琴這樣的姑娘怎麼肯在世代作人家僕的佐助面前低頭呢,這當然是無法想象的事。

再則,春零可能有著盲人固有的乖僻心理,她不願示弱,不願受人嘲笑,這種任性好強的情緒在激烈地支配著她。可見,春琴很可能認為把佐助尊為丈夫,乃是對自身的一大侮辱,得對這些事情好好地斟酌斟酌。這也就是說,春琴恥於同身份低下的人在肉體上有所結合,這大概就從相反方面導致她疏遠佐助了。那末,春琴這不等於是把佐助看作自己生理上的必需品啦?看來,這一些所作所為都是春琴有意識的行動。

《春琴傳》曰:「春琴起居有潔癖,不衣些微汙垢之服,內衣之類,每日更換,命人洗濯。且朝夕使人勤掃居處,一絲不苟。每坐,必先以手指觸抹座墊及地席,一一查驗,纖塵不能容。嘗有一門徒病胃,口中氣味難聞而不自知,徑至師傅前學藝。春琴照例當胸一劃,三根弦鏗然作響,遂放下三味線,雙眉緊鎖,一語不發。此徒不明所以,誠惶誠恐,叩問情由。及至再而三,則曰:吾縱失明,鼻嗅甚好,汝速去漱口。」

唯其是盲人,才有如此的潔癖吧。而這種人成了盲人,伺候者之苦,簡直難以想象。所謂引路者,顧名思義,只須引路就行,然而,引路者竟然還得承擔本非職責範圍內的飲食起居、入浴如廁等日常瑣事。不過,佐助自春琴幼年時起,已在擔任這一些任務,熟諳春琴的習性,所以非佐助,也無人能使春琴中意。若謂佐助是春琴必不可少的物件,毋寧說正是指的這一點。

且說春琴在道修町住的時候,不能不對雙親和同胞手足有所顧忌,觀在當了一家之主後,這潔癖和任性便變本加厲地壓來,佐助要做的事情就日益煩多了。那個叫鴫澤照的老嫗曾說過一段《春琴傳》不載的情況:這位師傅上過廁所後,從來不用洗手,因為她每次上廁所,自己絕不動手,一切悉由佐助代理。洗澡時也是如此。據說身份高貴的婦人對於讓人擦洗全身一事,是毫不在乎的,根本不感到有什麼羞恥,而這位師傅對待佐助的態度,也同貴婦人沒什麼分別。這大概是她雙目失明的關係吧。當然,也可能是因為幼年起已習慣如此,如今就不會產生任何興奮的情緒了。

此外,她很講究打扮,雖然雙目失明以來沒能再照鏡子,但對自身的姿色之美,抱有不尋常的自信。她在衣著和髮式的諧調等方面,花了不少精力,這同眼睛好好的平常人沒有什麼不一樣。看來,記憶力很好的春琴始終沒有忘記自己九歲時的相貌。還有,她一直聽到人們誇獎和恭維她,所以心裡十分清楚自己的姿色是不同凡響的。於是,春琴在打扮自身上,可謂不辭辛勞。她平時餵養著黃鶯,常常取黃鶯的糞,拌入糠粉後備用。她很珍愛絲瓜的汁水。要是臉部和手腳上的肌膚不滑潤,她就滿心不樂。皮膚粗糙乃是她的大忌。大凡使用絃樂器的人,出於撥絲按弦的需要,極重視左手手指甲生長的情形,每三天就得剪一次,還須用挫刀挫過。除了左手,右手和腳也都得剪過。說是剪指甲,其實那指甲不過長了一毫米兩毫米,看起來根本不覺得有什麼異樣,但她總要命人剪得齊齊整整,不容走樣。剪過後,她用手一一模著檢查一遍,絕不許有絲毫的失常。事實上,這一切事情是由佐助一個人包掉了。佐助在伺候完這些事之後,才有暇學藝。有的時候,他還得代師博指導那些學業落後的門徒。

所謂肉體關係,本是多種多樣的。比如說佐助,他對春琴的肉體,纖毫悉知,無所不達,結下了一般夫婦和戀愛物件根本無法企及的密切因緣。這與後來佐助瞎了雙眼後還能不離身地伺候春琴而無大過,是不無關係的。

佐助一生不曾娶妻妄,從當學徒開始至八十三歲去世止,除了春琴之外,他沒同任何女性交往,遂也沒有資格把春琴同其他女性相比而作一番品評。但是晚年鰥居之後,他經常讚不絕口地向周圍的人誇示:春琴的皮膚細潤無比,四肢柔媚靈巧。這也是佐助暮年時期唯一嘮叨個沒完的內容。

他時常伸開手掌,說「師傅的小腳簡直可以此掌承之」,還撫著自己的臉頰說:「師傅腳跟上的肌肉也比我這兒的皮膚來得滑潤柔軟呢。」前面已經談到過,春琴生來嬌小。她穿著衣服時顯得很苗條,而赤身裸體時,身上的肌肉竟是出人意料之外的豐滿,膚色白得驚人,肌膚永遠散發著青春的光澤。聽說春琴平素喜啖魚類和禽類,尤其酷愛鯛魚做的菜,在當時的女子中,可算是一個驚人的講究飲食的人了。此外,還喜歡喝點兒酒,晚飯無一合酒不能過。也許這些同她的身體狀況是不無關係的。(盲人進食時大凡顯得很低賤,使人感到一種可憐相,更何況是一位時值妙齡的漂亮的盲女郎!春琴是否明白這一點,不得而知,但她不願讓佐助之外的任何人看見自己進食時的形態。遇到應邀赴宴等場合,她只是在形式上動動筷子,所以顯得儀態雍容,但實際上在飲食時,她是頗有點窮相的。當然,她吃得並不是很多,淺淺的兩小碗飯。菜餚的品種不少,但她每種菜無非下一次筷,這就使伺候者頗費精力,造成很多的麻煩。她簡直是以給佐助增添麻煩為目的似的。佐助在蒸鯛魚的剔骨剝肉方面,在剝取蟹粉蝦仁方面,都極在行;處理香魚時,他能在保證整條魚毫不定樣的前提下,從尾部將魚骨剔得一根不剩。)

春琴的青絲又多又密,象真絲一樣輕柔。雙手纖巧,手腕靈活善曲,也許是經常撥絃的道理吧,指尖甚有力,若挨她一記耳光,痛不可言。她動輒頭腦發熱發暈,身上卻又常常發涼,雖逢盛暑,肌膚無汗,兩足冰冷。一年四季把鑲嵌著絲棉滾條的厚紡綢或縐綢窄袖便服。作為睡衣穿在身上,她睡下時,—任衣裾長垂,兩足完全被衣裾所掩,因此睡態沒有些微的凌亂之感。由於顧忌到頭腦發暈,便儘可能不使用暖爐和湯婆子。一旦感到太冷,佐助便把春琴的雙腳抱在懷裡,用體溫焐之,不過,腳很不易焐暖。往往腳未暖而佐助的胸口卻發涼了。為使入浴時屋裡不至於霧氣瀰漫,冬天也得開啟窗子,洗澡時每次在溫水裡浸泡一兩分鐘,如是反覆多次。如果浸泡時間過長,她立即會心動過速,被熱氣燻得發暈,所以務必要在儘可能短的時間裡暖一下身子,立即抓緊時機擦洗。

對於這些情況知道得越詳細,就越能體察佐助在伺候上的辛勞。更有甚者,佐助在物質上的好處真是微乎其微,所謂工錢,無非是平時的那些賞錢而已,有時還不夠買菸抽。佐助穿的衣服,也無非是過年過節時主人照例要發給的那些衣著。佐助代師傅課徒,卻得不到相應的承認。眾徒弟和女僕遵囑直喚他的姓名「佐助」。陪春琴出門課徒時,佐助得在正門前守候。

有一次,佐助的蛀牙發作,痛得右頰奇腫,到了夜晚,苦痛不堪。佐助竭力忍受著,不露聲色,時而偷偷地去漱一漱口腔,一面留神不要被春琴察覺,一面照舊在一旁伺候。不一會兒,春琴上床就寢,命佐助摩肩揉腰。佐助悉依她的要求作起按摩來。過了一會兒,春琴說道:「行了。現在替我暖腳吧。」佐助恭敬如命地橫躺在春琴的衣裾旁,掀開懷,把她的腳貼在自己的胸膛上,胸口頓時冷得象觸到了冰,臉部卻因被窩裡的暖氣所燻,反而熱得上火,牙齒遂痛得劇烈起來。佐助眼看不能自制,便以發腫的臉頰代替胸膛,貼在春琴的腳底上,這才勉強忍受住了。

這時,只見春琴突然萬分討厭地狠踢佐助的臉頰,佐助不禁大叫一聲,跳了起來。這時春琴說道:「行了,不用你煨了,我讓你用胸膛煨,沒叫你用臉煨哪。不論是不是瞎子,誰的腳板底也不長眼睛。你為什麼要幹欺騙人的勾當呢!你大概是牙齒痛吧,這從你白天的表現就大致估計得出來,而且,你的右臉頰與左頰的溫度既不一樣,高度也不相同,我的腳底都能清清楚楚地感覺到呢!若是如此苦痛,就該老老實實地講出來,我這個人並不是不知憐恤用人的人。但是你一味標榜自己忠心耿耿,卻把主人的身體作為冰鎮牙齒的工具,你真是狗膽包天!人面獸心!」春琴對待佐助的態度,由此可見一斑。春琴尤其不能容忍佐助態度可親地對待年輕的女徒弟或指導她們學藝。偶有覺得可疑的跡象時,春琴並不使內心的妒忌形諸於色,只是變本加厲地虐待佐助。這也是佐助最苦不堪言的時候。

按理說,一個女瞎子,又是獨身一人,生活再奢侈,總是有限的。縱然隨心所欲地講究衣著和飲食,所費也是可以想象得出來的。但是春琴卻在家中僱用了五六個僕人伺候她這麼一個主人,每月的生活開支也令人刮目而視。若謂她何以要如此揮霍和如此僱人,首當其衝的問題就是她酷愛養鳥,尤其偏愛黃鶯。

現今,一隻鳴聲優美的黃鶯要價值一萬圓之巨。雖說當時是另一個時代,但是事情的性質是大同小異的吧。當然,現在和從前可能在欣賞鳴囀聲或玩賞方式上有一些相異的地方,且先以現在為例來說吧,有所謂能發出「咯啾,咯啾,咯啾咯啾」的越谷鳴聲,有所謂能發出「唿——嘁——嗶咯呱」的高腔鳴聲。如果黃鶯除了能發出「嚯——嚯喀咕」這種固有的鳴聲外,還能作上述兩種鳴聲的,身價就不凡了。叢林中的鶯一般不鳴,偶有所鳴,也不會作「唿——嘁——嗶咯呱」的鳴法,只知「嚯——氣——啤喳」地鳴叫,不能悅耳。而欲使鶯兒作出「嗶咯呱、譁咯呱」這種拖有金屬性音質的餘韻不絕的美妙鳴聲,就得用某種人為的力量去培訓出來。這就是,要在幼鶯尚未長出尾羽之前,將其從叢林中活捉回來,使其同別的「黃鶯師傅」生活在一起,學著鳴叫。如果尾羽己長好,由於聽熟了自己雙親的那種汙濁的鳴聲,便無法加以矯正了。那「黃鶯師博」原先也是用這種人為的辦法培養出來的。名貴的品種都有各自的名號,比如「鳳凰」啦,「千年之友」啦,所以得悉何地何人有什麼什麼名種後,養鶯者為了自己的鶯兒,會不辭路遠地尋訪到這名種黃鶯,懇請主人准予讓幼鶯學鳴叫。這種學鳴叫的做法,稱之謂「去偷聲」,一般是清晨出門,得連學好幾天。有時候也可讓「黃鶯師傅」出差到一指定地點,讓眾學叫的幼鶯集聚在其周圍,呈現出一派猶如老師上唱歌課似的景象。當然,每隻黃鶯的品質、音質均有優劣、美醜之分,同為越谷鳴聲或高腔鳴聲,旋律有美與不美的區別,餘韻有長也有短,可謂千變萬化,所以獲得一隻良種鶯,真是談何容易!一旦獲得,便可掙取「課徒」的學費,可見價高驚人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春琴給家中餵養的一隻最名貴的品種取名為「天鼓」,朝夕聽其鳴叫,樂此不疲。「天鼓」的鳴聲確實美聽,那高腔鳴聲中的「呱」音,激越而有餘韻,不啻是發自巧匠以神工鬼斧製成的樂器,實難相信是鳥的鳴聲,何況這鳴聲很長,中氣既足,又有回味。因之這「天鼓」被視作掌上明珠,喂的食餌之類,真可謂是精心調理。製作普通的磨碎鶯餌,是把大豆和糙米炒後壓成粉末狀,摻入糠,製成白粉,再取備用的、由鯽魚或鱲魚乾碾碎而成的魚粉,以一半對一半的比例,混在一起,滴入蘿蔔葉子榨出來的汁水,混合而成。真是煩瑣至極點。此外,為使鳴聲悅耳,還得去捕捉一種棲居在蘡薁的藤蔓裡的昆蟲,每天給黃鶯喂一兩隻。要人如此花精力照料的鳥兒,竟養了五六隻,所以有一兩個僕人老是要為著鳥兒的事轉。再則,這黃鶯不會在人們的注視之下鳴囀的,所以得把鳥籠放在一種叫做「飼桶」的桐木箱裡,縝密地嵌上紙窗,讓光線由紙窗透過,若暗若明。這飼捅的紙窗窗框是用紫檀、黑檀之類的材料做的,或雕有精巧的圖案,或鑲著蝶貝、繪著泥金畫,可謂各具匠心。其中也有古董之類的精品,在今日也得值一百圓、兩百圓乃至五百圓這樣高的價錢,己屬屢見不鮮。「天鼓」的那隻飼桶乃是來自中國的精緻名品,鑲嵌著的骨架子是紫檀木的,中間是琅玕和翡翠質地的板片,且雕有精細的山水、樓閣。確實高雅得很。

春琴每每把這隻桐木箱放置在自己臥室裡的窗際,入神地聽鳥鳴囀。「天鼓」那美聽的歌喉一開,她就高興了。因此,僕人們老是加水、潑水,讓「天鼓」鳴囀。「天鼓」總是在天氣晴朗時鳴得最歡,因此在天氣不好的時候,春琴也變得陰沉悒鬱了。「天鼓」鳴囀得最頻繁的時節,是冬末至春末。進入夏季後,漸次減少鳴叫的次數。而春琴悒鬱寡歡的時候,也就漸次增多了。這黃鶯,只要餵養得法,壽命頗長,但是伺候上要謹慎小心,如一任沒有經驗的人餵養,旋即就會死掉的。一旦死了黃鶯,就得另買一隻。春琴家裡的第一代天鼓是活了八年而死掉的,接著,有好一陣子沒能得到可目為第二代的名鳥,過了幾年,總算培養出一隻不比上代遜色的黃鶯,遂再次名為天鼓,愛賞不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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