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要對日本廁所強求其缺點,則是距正屋稍遠,夜間有所不便,嚴冬臘月,易受風寒;但正如齋藤綠雨1君所說「風雅就是寒」,在那樣的場所能呼吸與室外同樣寒冷的新鮮空氣,覺得心曠神怡。
賓館中的西式便所雖有暖氣裝置,反而令人生厭。喜歡建築茶室的人士覺得這種日本式的廁所最為理想。象寺院那樣房屋寬敞、居住人數不多而灑掃的人手又齊全的地方當然是如此,但普通家庭要經常保住這種整潔,實非易事。
特別是居室鋪上地板與席子,又講究禮儀禮節,雖勤於灑掃,還是顯得不夠潔淨。所以廁所裡鋪砌瓷磚、裝上衝洗式水槽和便池等淨化裝置,既衛生又省事。可是這樣便與「風雅」、「花鳥風月」等詩情畫意完全絕緣了。
西方式廁所內是那麼明亮,四周又是潔白的牆壁,而難於出現心滿意足地享受漱石先生所謂的「生理性快感」的氣氛。到處是潔白的瓷磚,確是異常清潔,但對身體內排洩物的處理,我想不必那麼關注。無論俊美女郎的肌膚多麼冰清玉潔,在人前赤裸臀部和雙足,總是不禮貌的,與此同理,將赤裸部分照得雪亮,更是有失體統,裸露部分十分清潔,便使人聯想到其餘之處了。廁所裡四周還是籠罩著朦朧薄暗的光線為妙,何處清潔,哪裡骯髒,模糊地泰然處之為妙。
因此我建造住宅,無淨化裝置,但一律不用瓷磚而鋪以柄木地板,這樣富有日本風味,但為難的是便器。眾所周知,水衝式的均以純白的瓷磚製成,附有鋥亮的金屬把手。就我的定貨而言,無論男用的或女用的,都以木製的為上品,塗蠟的最佳。用木質製作的,經年累月,雖漸呈灰黑色,可是木材的紋理彷彿具有魅力,神奇地令人心神安適。尤其是青翠的杉樹葉散落在木製小便池裡,不僅使人眼目清明,而且靜謐得絕無任何音響這一點,真是太理想了。我即使不能仿效那樣奢侈的裝置,但至少想製作一個自己喜愛的水洗式便池。如果特意定製,則手工與費用昂貴,只得作罷。
這樣,我深深感到照明、暖室、便器等等,引進國外器具,當然別無異議,可是為什麼不稍稍重視我國的風俗習慣與趣味生活,適應本國國情而加以改良呢?這是極為重要的事啊!
1齋藤綠雨(1867一1904),日本小說家,評論家。
業已盛行的方形紙罩座燈式電燈,使我們重又意識到一時忘卻了的「紙」所固有的柔和與溫馨,體會到這比玻璃製品更適合日本家庭,可是便器與火爐等即使到了現在,完全適用的式樣尚未見出售。
至於暖室設施,我在試裝的火爐中安置電磁石,這最為適用。可是就連這樣簡單的裝置,也無人制作。現在雖有不大暖和的電氣火盆,與普通火爐相似,但不適合暖室裝置。現有的成品,都是些不適用的西方式火爐。
可能有人認為對這些瑣細的衣食住的趣味問題,不必苛求,只要能擺脫凍餒之虞,用具式樣不必過於操心。事實上無論怎樣有意忍耐,「下雪之日才寒冷」,所以眼前有了便利適用的用具,就無暇講究風雅不風雅,而滔滔地講述那種用具的優越性,則是萬不得已。
對這問題,我經常在思考,認為如果東方與西方具有截然不同的獨自發達的科學文明,那我們的社會情況與今日相比,則會截然不同吧。例如,如果我們具有自己獨自的物理學、化學,則以此為基礎的科技、工業等等,也將獨自發展,那我們就會生產各種適合我國國情的日用機械、藥品、工藝品了。不,也許對物理學、化學等各種原理,將與西方持有不同見解,有關光線、電氣、原子等的本質及效能,與現在使我們西方化了的科學不同,可能會出現異樣的光輝。
我對於這些科學的原理,不甚瞭解,只不過想象而已,但主要在實用方面的發明,如果能向獨創性的方向發展,則不僅衣食住的式樣,進而對於我們的政治、宗教、藝術、實業等等的狀態,也會給予廣泛的影響,由此,我們不難推測東方是東方人的,東方人是能夠開創另一個乾坤的。
就最近的事例看,我曾在《文藝春秋》上發表過《自來水筆與毛筆的比較》一文,談到假定自來水筆是古代日本人或中國人發明的,那一定不用鋼筆尖而會用毛筆頭,墨水也不會用那種藍色的而會用近乎墨汁的液體,液體由筆桿向毛端滲出;這樣,西洋紙不適用了,就要求大量製造生產近似日本紙的紙張,或半改良紙張。如果紙張、墨汁、毛筆等生產及運用一經發展,則鋼筆、墨水也就不會如此流行了。從而羅馬字論等論調也就失卻了市場,而對漢字、假名文字的愛好,也就會日益增強。
不,不僅如此,我們的思想、文學也許不會如此模仿西方,而更向獨創性的新天地突進吧。
如此想來,這不僅事關小小的文房四寶,其影響所及是無邊無際地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