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來教和子背詩吧。這是唐國的一個叫做白樂天的人作的詩。小孩子也許不懂詩的意思,沒有關係,照我說的背就行了。和子長大了,自然就明白了。」
父親讓滋於坐在他身邊的石頭上。開始父親還一句一句地教,等滋幹學完一句再教下一句,然而教著教著就忘記了是在教孩子,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感情裡,提高了聲調,抑揚頓挫地吟誦起來——
失若庭前雪
飛因海上風
九霄應得倡
三夜不歸籠
聲斷碧雲外
影沉明月中
郡齋自今後
誰伴白頭翁
滋於長大以後,發現此詩是《白氏文集》裡,題為「失鶴」的一首五言律詩,但當時他還不明白詩的含意,只知道父親每次喝醉酒,都會吟這首詩,聽得滋於耳朵都起繭子了。現在回想起來,父親是把棄他而去的母親比做鶴,將自己的鬱悶之情寄託於此詩。聽著父親吟詩時悲痛的聲調,連孩子都感受到了父親痛斷肝腸的悲傷情感。父親聲音嘶啞,不能高聲吟詠,底氣不足,不能拖長聲音,因此他的吟詩技巧拙劣,然而當父親吟詠「九霄應得侶」一句,「聲斷碧雲外,影沉明月中」一句,「誰伴白頭翁」一句等時,籠罩著超絕技巧的悽愴韻味,聽者無不為之感動。
父親見滋干將這首詩背下來後,對他說:「背下這首之後,再教你一首更長的。」
這首更長的詩就是題為《夜雨》的詩——
我所念之人,相隔在遠鄉,我所感之事,鬱結在深腸,鄉遠不得去,無回不瞻望,腸深不得解,無夕不思量,況此殘燈夜,獨宿在空堂。秋天殊宋曉,風雨正蒼蒼。不學頭陀法,安可忘前心。
這最後一句「不學頭陀法安可忘前心」,是父親時常掛在嘴頭上的,不久以後父親開始傾心於佛道,恐怕是受了此詩的影響吧。此外還有一些滋幹不知道是什麼題名的詩句,如「夜深方獨臥,誰為拂塵床」,「形贏不覺朝食減,睡少偏知夜漏長」,「二毛落曉梳頭懶,兩眼春昏點藥頻」,「傾酒須入腸,醉倒亦何妨」等等,滋幹也斷斷續續跟著學了一些。父親有時悄然立於庭院角落裡,小聲吟誦,有時避開他人,自斟自飲時,感極而泣,放聲吟唱,這時的父親總是雙淚長流。
那時攢歧已不在府裡了,可能是對父親厭煩了,跑到母親那邊去了。滋於只記得乳母衛門對滋乾和父親都是盡心竭力,照顧周到的。她動不動就像哄不懂事的滋幹那樣勸慰父親,特別是對父親的過量飲酒,經常加以勸阻。
「您這麼大年紀,沒有別的嗜好,喝點酒也沒什麼,只是每當乳母這麼一說,父親總是難為情地低下頭,就像被母親申斥的孩子一樣,溫順地說:
「讓你費心了。」
老年不遇的父親本來就喜好喝酒,如今愈加嗜酒了,以至每天以酒為伴,這也在情理之中,但其醉態越來越狂暴,越來越出格,難怪乳母這麼擔憂。父親在乳母勸阻時,老老實實地道歉,可是,轉眼就又喝得酩酊大醉,又是吟詩,又是哭鬧,甚至時常半夜三更跑出去,兩三天不回來。
「究竟到什麼地方去了呢?」
乳母和待女們憂慮地嘆息著,還派人出去悄悄尋找過。滋幹雖然還是個孩子,也非常心疼父親。然而,過了兩三天,有時是父親自己悄悄回來,溜進自己的房間睡覺,也有時是被人見到,帶回家來的。有一次父親倒在遠離都城的荒野裡,被人發現抬了回來,只見父親蓬頭垢面,衣衫襤褸,手腳骯髒不堪,簡直像個乞丐。乳母見了非常吃驚,「哎喲」叫了一聲,眼淚撲籟滾落了下來,父親十分難為情地垂著頭,一聲不吭,馬上回到自己的房間裡,一頭撲在被褥上。
「這樣下去不是發瘋,就是得病啊……」
乳母常常背地裡這麼唸叨。誰想到嗜酒如命的父親,突然一下子戒酒了。
滋幹不十分了解父親是出於什麼動機戒的酒,這件事是乳母告訴他的。
「你父親最近真令人欽佩,每天都在安靜地念經。」
也許父親不堪對母親的思念,才借酒澆愁,可是又發覺酒終歸無法排遣痛苦,便求助於佛的慈悲吧。可能是受到了‘講學頭陀法,安可忘前心」這首白詩的啟示,這是父親去世一年前,滋幹七歲左右時的事情。這一時期,父親的狂暴性漸漸消失了,終口呆在佛堂裡,或耽於冥想,或看經書,或請來某寺高德之憎講佛法。因此,乳母她們都舒展了愁眉,高興地說:「老爺總算平靜下來了,可以放心了。」可是滋幹還是不敢接近父親,覺得他有些可怕。有時乳母感覺佛堂太靜了,就對滋幹說:
「少爺悄悄去佛堂一下,看看老爺在幹什麼呢。」
於是滋幹提心吊膽地走到佛堂門口,跪在門邊,輕輕把拉門開啟一條縫,看見正面牆上掛著菩賢菩薩的畫像,父親寂然端坐在畫像前。滋幹只能看見他的背影,看了好半天,父親既不念經,不看書,也不燒香拜佛,只是默然坐著。
「父親在幹什麼呢?」
一次滋幹問乳母。
「那是在修不淨觀呢。」乳母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