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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細姑娘1,勞駕幫個忙!」

從鏡子裡看到妙子從過道走進來,幸子頭也不回地把自己正在擦脖子的粉撲兒遞了過去,她像瞧陌生人那樣目不轉睛地凝視著自己映在鏡子裡的風姿——穿著長襯衣、後頸裸露著。同時詢問道:「雪子妹妹在樓下幹啥?」

「在守著小悅練鋼琴吧。」

樓下果真有彈練習曲的聲音,原來雪子一打扮好就讓悅子拉去看她練鋼琴了。悅子這孩子只要雪子守在她身邊,哪怕她媽媽外出也能乖乖地呆在家裡。可是今天她媽媽和雪子、妙子三人一塊兒出去,她就有些不高興。後來知道兩點鐘開始的音樂會—結束,雪子在晚飯前先單獨回家陪她,她才勉強順從了。

「哦!細姑娘,雪子妹妹的親事又有一門了。」

「是嗎?」

妙子給姐姐抹粉,從脖子一直抹到肩膀,留下鮮明的粉痕。幸子的背並不駝,由於長得豐滿,雙肩到背上隆起滑膩的肌肉,在秋光下顯得色澤豐潤,看去精神得很,不像三十開外的人。

「井谷老闆娘來說的親。」

「是嗎?」

「是個掙薪水的,據說是mb化學工業公司的職員。」

「收入有多少?」

「月薪一百七八十元,加上獎金大概有二百五十元左右吧。」

「mb化工是法國人開辦的公司呀。」

「是呀,你什麼都知道呢,細姑娘。」

「這點兒事情總知道吧。」

對於這類事情,兩個姐姐都趕不上年紀最小的妙子那樣精明。她幾乎有點兒瞧不起兩個姐姐對外界的一無所知,說起話來倒像自己是老大姐。

「這家公司的名稱我從來沒有聽說過,據說總公司在巴黎,資本很雄厚。」

「就是在日本,神戶的濱海大街不是還有他們的大廈嗎?」

「是呀。據說他就在那裡上班。」

「他能講法語嗎?」

「能。大阪外語學院法語系畢業,在巴黎又呆過一陣子。白天上班,晚上在夜校教法語,月薪大概是一百元,兩項加在一起,每月有三百五十元的收入哩。」

「財產呢?」

「沒有什麼財產。鄉下有一所老宅子,老孃住著,還有他本人住的六甲方面的房子和地皮。六甲方面的房子是分期付款買的小小的文化住宅,沒什麼大不了。」

「儘管這麼說,省下房租,每月四百元以上的生活有著落了。」

「這門親事對雪子究竟怎樣?家累僅僅一個老孃,又住在鄉下,來不了神戶。本人四十一歲,據說還是第一次結婚。」

「四十一歲還沒結過婚,為什麼?」

「據說是挑長相耽誤下來的。」

「嘿,靠不住!得仔細調查調查。」

「對方起勁得很呢。」

「雪姐的照片給人家了嗎?」

幸子上面,長房還有一個姐姐鶴子。妙子從小管幸子叫「二姐」,管雪子叫「雪子姐」,叫快了聽起來就成了「雪姐」。

「照片先前給過井谷老闆娘一張,井谷自作主張給了對方。對方看了似乎很中意。」

「家裡有對方的照片嗎?」

1「細」這個詞有「排行最小」的意思,我國南方地區多用。

樓下的鋼琴聲還沒有停止,幸子估計雪子一時不會上樓。

「喏,就在最上面靠右邊那個小抽屜裡,你開啟吧。」幸子拿起口紅,像要和鏡子裡的人親嘴那樣努努嘴。「在那裡吧?」

「有了。這張照片給雪姐看過沒有?」

「給她看了。」

「雪姐怎麼說?」

「還不是從前那個老樣子,不表態。只說了一句‘啊!這個人’。細姑娘,你覺得怎麼樣?」

「這樣的人,我看平庸得很。也許有幾分可取之處。不過,總的看來還是小職員型別的人。」

「那還用說,本來就是這樣的人嘛!」

「對於雪姐倒有個好處,可以跟他學點法語。」

幸子臉部的化妝已大體就緒,她剛要解開印有「小槌屋綢緞莊」店號的紙包上的帶子,突然又想起一件事來。

「對了,我是‘缺b’的。細姑娘,請你下樓去吩咐一聲,讓誰把注射器消消毒。」

腳氣可以說是阪神地區1的一種地方病,也許由於這個緣故,這一家人從當家的兩口子到剛上小學一年級的悅子,每年夏秋兩季都鬧腳氣,注射維生素b就成了習慣。近來連醫生那兒也不去了,家裡常備有高效維生素注射劑,連沒有什麼毛病的時候也互相打針。只要什麼地方有點兒不舒服,就歸之於缺少維生素b。也不知是誰先說開的,碰到這種情況,就稱之為「缺b」。

鋼琴聲停止了。妙子把照片放回抽屜,走到樓梯口,但沒下樓,站在那裡向樓下瞧了瞧,高聲喊道:「喂!下面有人嗎?太太要打針,把注射器消一下毒。」

第二章

井谷是神戶東方飯店附近一家美容院的老闆娘,幸子姐妹是那裡的老主顧。由於聽說這位老闆娘愛替人做媒,幸子早就託她為雪子找個物件,還給了她—張雪子的照片。前幾天幸子去她那裡做頭髮,做完頭髮,井谷說:「太太,去喝杯茶好嗎?」便抽空邀幸子去了東方飯店的休息室,和幸子談起這件事。她說:「一個半月以前我把雪子小姐的照片給男家看了,因為生恐磨磨蹭蹭會錯過良緣,事前沒有和您商量,非常抱歉。後來很久沒有訊息,這件事也就被淡忘了。大概對方在那段時間裡調查了府上的情況,包括大阪的長房、二房您這裡、雪子小姐本人以及她讀書的那個女子中學,還有雪子小姐的書法老師和茶道老師那裡,也都去調查了,對於府上的家庭情況瞭解得一清二楚,連那次報載記事有誤一事,也特地去報館作了調查,弄清了事情的原委。不過,我還勸對方莫如先見一面,看看人家是不是那種鬧桃色新聞的小姐。對方卻謙虛地說,一個靠低薪生活的人,本來高攀不上蒔岡先生家那樣的大家閨秀,何況嫁到窮人家來要操勞吃苦,實在於心不安。不過萬一天假之緣,能結成婚姻,那就太好了,所以希望說合一下試試。據我所知,對方的祖父過去是北陸一個小諸侯的宰相,目前鄉下還留著一所邸宅,門第上雙方相差不大。您府上自然是世家大族,提起‘蒔岡’,當初在大阪看來是無人不曉。可是,請勿見怪,恕我說句直爽話,要是一味惦念著過去,到頭來只能耽誤雪子小姐的前程,我看能將就還是將就一下,您覺得怎樣?男方現在錢雖掙得不多,可是人家才四十一歲,工資還有希望提高。再說,那家公司和日本公司不同,本人比較空閒,夜校教書的時間可以大大增加,每月四百元以上的收入毫無問題,所以結婚以後家裡可以僱女傭。至於人品方面,他是我二弟中學裡的同學,從小就很瞭解,所以我弟弟說他可以打保票。儘管如此,您最好還是親自調查一下。至於晚婚的原因,完全是由於挑長相,這一點是可信的。對方到過巴黎,年紀又四十開外,大概不可能完全沒近過女色。不過,據我上次見面的印象,確實是個正派的職員,尋花問柳那種人的樣子絲毫也沒有。類似這種規規矩矩的人,往往愛挑長相。對方又是到過巴黎的,正因為這樣,反倒想挑一個純日本式的美人做太太。洋服穿得不合式倒不在乎,性格要溫柔,舉止要穩重,儀態要大方,和服穿得要合身,相貌當然不用說,首先手和腳要長得好看。以上這些條件,對於雪子小姐來說,根本不在話下。」

1大阪、神戶兩地合稱阪神地區。

井谷一邊供養著因中風而長期臥床不起的丈夫,一邊經營著美容院,還把她的一個弟弟培養成醫學博士。今年春天,又把女兒送到目白1去上學。她這個人腦筋動得比一般婦女快得多,萬事都深得要領,缺少那種女商人的氣質。說起話來開門見山,不轉彎抹角,有什麼說什麼,無非是說出必要的實情,所以聽的人也沒什麼反感。幸子最初聽到井谷口若懸河的長篇大論,心裡覺得這個人未免太那個,可是聽著聽著,就聽出她那氣質勝似男子的大老闆派頭的談吐,完全出於一片好心。她的話不僅條理井然,無懈可擊,而且把聽話的人說得服服帖帖。最後分手的時候,她還叮囑幸子趕快和長房的人商量,男方的身世由她負責調查。

1屬東京文京區,日本女子大學所在地。

幸子下面挨肩的妹妹雪子,年紀已經三十歲,還沒有結婚。人家懷疑其中說不定有什麼深刻的原因,其實並沒有什麼特殊的理由。最大的原因乃是她們姐妹三個——長房的大姐鶴子、幸子、連同雪子本人,都執著於她們父親晚年那種豪奢的生活,以及過去蒔岡家的名望地位,總想找個門當戶對的攀親。最初來做媒的人一個接一個,她們總覺得不滿意而謝絕了,從而引起人家的反感。後來漸漸地沒有人登門求婚了,同時她們的家運也一天不如一天。所以井谷說的「千萬不要老惦念過去」,確實是為她們著想的金玉良言。蒔岡家的全盛時代,至多不過持續到大正末年,現在也只有很少一部分大阪人記得他家當初的情況。更坦率點說,即使在大正末年他們家門鼎盛的年代,由於她們父親生活和營業上沒有節制,致使各方面已逐漸露出破綻。不久父親一死,營業規模縮小,接著就把開設在船場1的百年老鋪拱手讓給了別人。幸子和雪子永遠忘不了父親在世時的那段日子,每當姐妹倆走過那依稀保留著往年面貌的、附設有倉庫的老鋪——現在已經改建成洋樓的門口,總要戀戀不捨地向暗沉沉的門簾裡覷上幾眼。

她們的父親沒有生男孩,晚年退休以後就把家業交給贅婿辰雄掌管。次女幸子也招了一個女婿分居了。三女雪子很不幸,一則因為當時她已到了結婚的年齡而終於未能由父親給物色個美滿的婚姻,再則她和大姐夫辰雄意見不合。辰雄是銀行家的兒子,入贅前一直在大阪一家銀行裡工作。儘管名義上繼承了岳家的產業,實際工作仍然由他岳父和掌櫃在幹。岳父一死,他不顧小姨和親戚們的反對,把一爿加把勁也許就可以支撐下去的店鋪拱手讓給蒔岡家的一個夥計,他自己卻回銀行去幹他的老本行。辰雄的性格和他那位講究排場的岳父不同,他作風穩健,甚至有點兒膽小怕事。要他克服經營上的困難,重振自己不熟悉的家業,他覺得很不在行,出於贅婿的責任感,他選擇了一條比較安全的道路。可是雪子卻一味留戀過去,對姐夫的做法心懷不滿,認為已故的父親一定和自己同樣想法,在九泉之下也會怪怨姐夫沒有魄力。正好在這個時候——父親剛死不久,姐夫非常熱心地為雪子物色到一個物件,竭力慫恿她結婚。男家是豐橋市的大財主,本人是當地一家銀行的董事。姐夫任職的銀行是那家銀行的後臺老闆。由於這樣一種關係,對方的人品和財產,姐夫都非常清楚。提起豐橋市的三枝家,氣派也著實不小,對於目前的蒔岡家來說,簡直是高攀。男的本人忠厚老實,在相親以前,事情差不多已經說停當了。等到兩下一見面,雪子說什麼也不肯嫁過去。推究其原因,並不是男的相貌猥瑣,而是給人一種鄉下紳士的印象,土頭土腦,沒有一點兒秀氣。據說中學畢業時害了一場病,從此就沒有升學,看來讀書一定不聰明。雪子這方面呢,從女子中學到英專畢業,成績一直很優秀,即使嫁了過去,只怕將來也很難相敬如賓。再說有產家庭的後代,生活上儘管有保障,可是在豐橋那樣的小城市過日子,將會寂寞不堪。幸子特別同情雪子,說什麼決不能讓她去受那個罪。姐夫這方面呢,覺得小姨子學習上儘管很不錯,為人卻深思熟慮,過分因循守舊,耽於日本趣味;所以讓她到刺激較少的小城市去過悠閒歲月,是比較合適的,想必本人也不至於反對。哪裡知道出乎他的意外,雪子的為人,看去怯生生的,怕羞害臊,談鋒又不健,其實人不可以貌相,她並不是那種百依百順的女子,從這樁婚事上,她姐夫才第一次瞭解雪子的性格。

1大阪市商業中心。

不過,雪子既然內心決不同意這樁親事,早該坦率宣告,不該吞吞吐吐含糊其辭,使人誤解,直到最後還不對她大姐夫和大姐說明,只對幸子表了態。那是因為姐夫太熱心了,當面拒絕難於啟齒;沉默寡言又是她的老毛病。因此她姐夫就誤認為本人內心並不反對。男家相親以後,忽然變得積極起來,派人來表示求婚的誠意,事情發展到騎虎難下的地步時,雪子才斷然拒絕。一旦表示拒絕後,任憑她姐夫和姐姐苦口婆心地勸說,她始終不答應。最初,她姐夫以為這樁婚事如能成功,岳父在九泉之下也會高興,哪裡知道結果使他大失所望。最難堪的是他無話可以應付男家以及為這樁婚事說合的他銀行裡的上司。為此,急得他直冒冷汗。要是能舉出拒婚的正當理由倒也罷了。現在吹毛求疵,說人家長得不秀氣,把一樁不可再得的大好良緣一口回絕,只能怪雪子太任性了。要是惡意猜測的話,甚至可以認為雪子是存心使她姐夫進退兩難。

從此以後,她姐夫吃一塹,長一智,對於雪子的親事,人家要是來做媒,他還是高高興興地傾聽,至於主動插手或者提什麼具體意見,能避免他就避免了。

第三章

雪子遲遲沒有結婚的另一個原因,就是井谷上回提到的「見報事件」。

那是五六年以前的事情了,當時還只有二十歲的小妹妙子,和船場另一大戶——開銀樓的奧畑家的兒子戀愛,兩人離家出走。兩個年輕人認為,要搶在雪子前面結婚,一般是不可能的,因此兩下商定好採取這樣的非常手段。動機似乎很單純,可是雙方的家庭決不容許有這樣的事情,所以馬上把他們找了回來。事情到此表面上似乎簡單地結束了,可偏偏不走運,讓大阪一家小報把它登載了出來。更糟的是把妙子誤作雪子,而且年齡也錯成雪子的了。當時辰雄是一家之主,為了這件事,他大傷腦筋。如果為了雪子而要求報館收回那則訊息,結果無異於證實那件事是妙子乾的,這一辦法很不高明;那麼付之不聞不問怎麼樣呢?他左思右想,拿不定主意。後來他覺得不管犯錯誤的人會有什麼下場,也不該讓平白無辜的人背黑鍋,最後還是要求報館收回那則訊息。豈知報上刊登出來的不是否認,而是更正,妙子的名字也上了報。辰雄本想事先徵求一下雪子的意見,後來覺得即使去徵求意見,平常特別不輕易和他談話的雪子,決不會有什麼明確的答覆;而且一旦和小姨子們商量起來,說不定反而要在利害關係不一致的兩姐妹中間引起糾紛。因此,向報館申請收回錯誤訊息這件事,他只和自己的妻子鶴子講了,沒有和兩個小姨子商量。這一舉動,他想由他單獨負責。說實在話,他的下意識裡也許有不惜犧牲妙子以清洗雪子的冤屈,來博取雪子歡心的意圖。因為在辰雄的心目中,表面上穩重老實的雪子,從來不肯對自己講真心話,永遠不知道她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是個最不好對付的人,所以想趁此機會討她的好。可是這次又落了空,雪子和妙子對他都產生了反感。雪子認為報上登出錯誤的訊息,只能怪自己倒楣,登報否認,往往總是在不顯眼的犄角旮旯裡刊出幾個字,起不了什麼作用。否認也罷,別的什麼手段也罷,總之,從她們姐妹倆的立場來說,都不願再多一次見報,最明智的辦法是置之不聞不問。雪子想,姐夫給自己恢復名譽,自己很感激。可是這樣一來,細姑娘又將怎麼辦?細姑娘的行為固然有缺點,但畢竟是年幼無知犯下的錯誤,要是追究起責任來,倒應該歸罪於雙方家教不嚴。至少在細姑娘這件事情上,不僅姐夫有責任,連自己也推脫不了。這樣說也許有點兒那個,本人的無辜,知道的人一定能夠諒解,這種小報上的訊息,對自己並不見得能起多大的損害作用。倒是細姑娘如果因此而破罐破摔,以致墮落成為女流氓,那將怎麼辦?姐夫做事,件件擺大道理,就是缺少人情味。這樣一件大事,和自己利害關係最密切,可是姐夫一句話也沒有和自己商量就行動起來,實在太專橫了。妙子又有妙子的看法,她認為姐夫要為雪子洗刷汙名,那是理所當然。可是難道沒有別的方法可想,一定要在報紙上登出她的名字來嗎?對方是一張小報,完全可以設法使之屈服,姐夫在這種地方捨不得花錢,就是不對。——這在她那個年齡來說是個早熟的見解。

為了這樁登報事件,辰雄當時覺得沒臉見人,甚至要提出辭呈,後來經過勸說,總算平安無事。可是雪子所受的損失實在太大了。偶爾有少數幾個人注意到那則更正的訊息,知道她的冤屈。她本人儘管白璧無瑕,社會上卻普遍知道她有那樣一個妹妹,無論本人怎樣自負,由於這件事,雪子的婚事也就更加無人問津了。不管雪子心裡怎樣想,表面上她始終認為小報上那點兒誤傳無損於己,並沒有因為這件事和妙子傷感情,在姐夫面前反而處處袒護妙子。過去她們姐妹兩個總輪流居住在上本町九條的長房家和阪急蘆屋川的二房幸子家,自從出了那件事情以後,兩人不約而同地一道來到幸子家,一住就住上半個月。幸子的丈夫貞之助是個會計師,每天去大阪會計師事務所上班,用岳家分到的一部分遺產貼補家用。貞之助這個人和長房大姐夫的一味嚴格不同,不像一個商科大學的畢業生,他愛好文學,平常還喜歡寫寫和歌1。在兩個小姨子面前不擺家長的架子,從任何方面講,都不是兩個小姨子所畏懼的人。不過有時雪子姐妹倆住得太長久了,他顧慮到長房那方面,往往會提醒幸子說:「讓她們回去住幾天怎麼樣?」幸子每次總是這樣回答:「這事大姐是諒解的,您就不用擔心了。如今長房孩子多,房子也擠,她們兩姐妹常來這裡住住,大姐倒能多歇息,她們愛住多久就讓住多久,沒有關係。」從此,他們不知不覺地就習以為常了。

這樣過了幾年,雪子的境況沒有什麼大變化,妙子這方面卻有了意外的發展,到頭來或多或少影響雪子的命運。妙子從中學生時代起就擅長做布娃娃,一有工夫,她就擺弄碎布玩兒,日積月累,技術進步了,作品竟然陳列到百貨公司的貨架上去了。她的作品花色繁多,有法國式的洋娃娃,也有純日本趣味的歌舞伎式的娃娃,無論哪方面的作品都顯示出她匠心獨運的才能,是別人難以效仿的。這也說明她平時對電影、戲劇、美術、文學等其他方面的愛好和素養。總之,她手裡做出來的小巧玲瓏的藝術品,越來越博得人家的賞識。去年,幸子還為她租借到心齋橋附近的一家畫廊,開了一次個人作品展。起初她嫌長房孩子多,嘈雜不安,就在幸子家裡製作;後來想有一間更像樣些的工作室,於是就在夙川的松濤公寓租了一間屋子,那裡離幸子家不到半小時的路程,而且又在同一電車線上。長房的大姐夫不贊成妙子變成女職工,更不贊成她租屋子。這些都被幸子說服了。她說妙子過去犯了點錯誤,婚姻問題比雪子更難解決,也許還是讓她有點兒事情乾乾比較好;至於租屋子也只是為了工作方便,不是去住宿。碰巧有個死了丈夫的女朋友開設一家公寓,便託她搞到一間屋子,那裡離家又近,自己可以經常去察看情況。經過幸子這樣一解釋,先斬後奏獲得了認可。

妙子的,性格和雪子相反,本來比較開朗,常愛說幾句俏皮話或開個玩笑。自從鬧了那次出奔,她就變得陰鬱了,整天陰陽怪氣地想心事。新天地的開闢挽救了她,近來又恢復了以前那種開朗的性格,在這一點上幸子的估計是正確的。妙子每月從長房那兒拿零用錢,此外,她做出來的洋娃娃又能高價出售,手頭也就自然寬裕起來。經常不是提著一個新奇的手提包,就是穿了一雙進口的高階皮鞋。她大姐和二姐看在眼裡,為她擔心,曾勸她把掙到的錢存入銀行。其實哪用姐姐們叮囑,她早就機靈地把錢存進郵局,存摺只給幸子看,還叫她不要讓大姐知道。說什麼「二姐要是缺零用錢,我借給你」。弄得幸子張口結舌,不知所對。有一次,人家提醒幸子說:「看到你家細姑娘和奧畑家的啟哥兒在夙川的大堤上散步。」幸子不由得吃了一驚。不久以前,幸子發現妙子口袋裡除了手絹而外,還有打火機,覺察到妙子揹著她吸起煙來了。其實二十五六歲的人吸幾支煙,也是情理之中,無可厚非的事。她當下把妙子叫來一問,答稱確有這件事。再追問下去,說是那次出事以來,兩下一直不通音信。上次開展覽會的時候,奧畑來參觀,而且買了妙子最得意的傑作,從此以後,兩下又來往了。儘管來往,但雙方都很清白,而且見面的次數也不多。還說她已經長大成人,不比以前了,要姐姐相信她。可是,經她這樣一解釋,幸子對於她在外面租屋子就不放心了,而且覺得對長房也不好交代。至於妙子的工作,完全取決於她的興致,再加上本人以藝術家自居,幹活不是每天排定程式,有時接連休息幾天,興致來的時候,一干就幹個通宵,第二天浮腫著臉回家。本來不讓她在公寓裡過夜,後來漸漸的行不通了。她什麼時候去上本町長房那兒或夙川公寓,什麼時候應該回蘆屋,從來沒有事前和自己聯絡過,一想到這些,幸子覺得自己真太糊塗了。一天,她窺探到妙子不在公寓,就去那裡找那位老闆娘朋友,不露痕跡地打聽出許多情況。據那位老闆娘說,細姑娘近來發跡了,她招收了兩三個跟她學手藝的徒弟,看去都是人家的太太和小姐,男客大抵是經常來取貨或者送原材料的。細姑娘幹起活來非常專心,往往一干就幹到早晨三四點鐘。由於沒有被褥,只能抽菸等天亮,趕頭班電車回蘆屋,這番話在時間和地點上都對得上號。還有原來租的是六鋪席大的日本式房間,最近換了寬敞的屋子。去到那裡一看,是西式房間附帶一個四鋪席半的日本式屋子,裡面擺滿了參考書、雜誌、縫紉機、碎布以及其他原材料和未完成的作品,牆上還用針釘著許多照片。雖然像一個藝術家的工作室那樣,顯得有些雜,但畢竟是年輕姑娘工作的地方,給人一種新鮮的感覺。屋子裡打掃得乾乾淨淨,收拾得整整齊齊,菸灰缸子裡連菸頭都沒有,抽屜和信插裡也沒有發現任何可疑的東西。

1五句三十一音的日本詩。

幸子本來以為也許能發現物證一類的東西,離家時還有點兒怕怕縮縮的,鼓不起勁。及至進入公寓一看,毫無所得,才放下了心,覺得幸而親自來察看一趟。對於妙子,反而比以前更加信任了。這樣又過了一兩個月,這件事在她已經淡忘了。——天,妙子不在家,到夙川去了,奧畑突然來訪,求見當家太太。船場時代他們兩家就是近鄰,幸子不是全不相識,只能接見。一見面奧畑就說:「突然拜訪,很失禮。不過有件事特地來懇求您體諒。」他先表白了一番,然後接著說:「幾年前我們的舉動太不擇手段,但決不是出於一時的輕浮;儘管當時我們被隔離,不過我和細姑娘(「細姑娘」是「小姑娘」的意思,大阪人一般都這樣稱呼家裡最小的女兒。當初奧畑不僅管妙子叫「細姑娘」,還管幸子叫「姐姐」)已經約好,不管等多少年,我們決心等候家長們的諒解。家父家兄最初誤認細姑娘是阿飛,現在方才知道她人品正直,而且富於藝術才能,知道我們的戀愛是健康的,所以他們今天不再反對我們結婚了。不過,細姑娘對我講,雪子姐姐還沒有許配,要等她的婚姻問題解決之後,我們的婚事才有指望。所以我們兩個商量了,由我來向您陳情。我們決不著急,準備一直等下去,等到適當時機的到來。只不過想讓姐姐瞭解我們已經訂了約,並且相信我們。有機會還想請您對長房的姐夫和姐姐適當關說一下,使我們能如願以償,那就更加感激不盡了。姐姐最理解我們,而且同情細姑娘,所以我才敢冒昧地說出自己的願望。」經他這樣一講,幸子只能回說大體上明白了,不置可否地敷衍幾句就把他打發走了。奧畑的話倘若句句屬實,那是想象所及的,並沒使幸子感到那麼意外。老實說,他們兩人的關係既然鬧到登上了報,最理想的出路就是讓他們結婚,長房的姐夫和姐姐到頭來也會得出同樣的結論。不過顧慮到這事對雪子的心理影響,所以能拖總想往後拖—下。

幸子有個習慣,一到無事可幹就彈鋼琴。那天,她送走了奧畑覺得無聊,就獨自走進客廳,坐在鋼琴前翻看琴譜,東挑西揀地彈起來。她一面彈琴,一面心裡在捉摸去夙川的人也該回來了,不料妙子已經坦然地走了進來。幸子一見到她,停下手來叫了一聲「細姑娘」,接著就說:「奧畑家的啟哥兒剛剛走。」

「是嗎?」

「你們的事情我知道了。……現在暫時擱一擱,我給你們辦吧。」

「嗯。」

「如果現在就提出來,雪子太可憐了。」

「嗯。」

「你明白了吧,細姑娘?」

妙子有點兒不好意思,強作鎮靜地只管「嗯」、「嗯」的隨聲附和。

第四章

妙子和奧畑最近來往的情況,幸子最初沒有告訴雪子,也沒有對任何人講。有一天,妙子和奧畑又一道出去散步,從夙川去香櫨園,中途要穿過阪神公路,湊巧雪子乘公共汽車路經該地下車,兩下碰見了,雪子沒有聲張出去。過了半個月,妙子把這件事告訴了幸子。這樣一來,他們兩人的來往如果再瞞住雪子不講,妙子會遭到不必要的誤解,因此幸子就把前些日子奧畑來訪的情形對雪子講了,並且告訴她將來只能讓他們結婚,目前不急,要等她訂婚以後再辦這件事。那時,為了取得長房的諒解,還得仰仗她出把力。幸子一邊解釋,一邊暗暗察看雪子的面部表情。雪子照常平心靜氣地聽完幸子的話,回答說自己認為讓他們兩個先結婚好,不要單為顧慮次序顛倒的問題而把這事往後拖,自己決不會由於妹妹先結婚而受到什麼打擊,也不會拋棄希望。自己有這樣一種預感,幸福的日子自會到來。幸子覺得她的話既不是譏諷,也不是逞強。

可是,不管本人怎樣想,姐姐先出嫁是天經地義的。再說妙子的婚事幾乎已成定局,所以雪子的親事更應該趕快辦。雪子的晚婚,除了以上舉出的那些原因而外,還有一個使她不幸的原因,就是她是未年出世的羊婆。一般丙午年出生的女子嫁不出去1;可是羊年出生的女子不受歡迎這個迷信,關東地方沒有,所以東京人對此會覺得奇怪。在關西地方,人們認為未年生的女子命苦,到老無人要,特別是做生意的人忌配屬羊的老婆,甚至還有「不教羊婆當家」的諺語。大阪這個地方商人特別多,歷來不願娶羊婆,因此,長房的大姐常說雪子妹妹的晚婚是受了這個迷信的影響。這樣一誤再誤,姐夫和姐姐們漸漸明白再也不該提出苛刻的條件了,比如女方是第一次結婚,要求男方也是第一次結婚,就不合理;即使做人家的填房也可以,只要沒有孩子,或者有孩子也可以,只要不超過兩個;至於年齡,比二姐夫貞之助大一兩歲也可以,只要外表不衰老,一步一步地把標準降低下來。雪子本人也說,只要姐夫和姐姐們都同意,叫我嫁到哪家就去哪家,上面那些條件自己不反對,只是如果嫁到有孩子的人家去,最好是一個面貌招人喜歡的小女孩,過門以後,自己能真心疼愛她;嫁的如果是四十歲以上的人,眼看對方已經沒有多大前程,經濟狀況也不會有什麼改善,自己做寡婦的可能性很大,所以儘管不要求對方家財百萬,但也必須要有安度晚年的生活保障。雪子這兩條補充意見,長房和二房的人都認為很有道理,就一併提了出來作為擇配的條件。

井谷介紹的這樁親事,就是在這樣的情況下提出的。衡量起來,除了財產一項不符合條件外,其餘大體上都和女方的要求相差不遠。而且年齡才四十一歲,比貞之助還年輕一兩歲,前途還大有可為。最初儘管說年齡比姐夫大幾歲也無妨,現在反倒比姐夫年輕,那就再合適也沒有了。最突出的一點,對方是第一次結婚,這在女方是—直認為沒有這種可能,不抱任何幻想的,現在居然遇到這種今後決不可能再得的機會,因此就成為最有吸引力的一條。總之,雖然別的條件還稍有些不足之處,只此初婚一條,就足以彌補一切欠缺而有餘。儘管那個人是靠工資生活的,但他受過法國的教育,對於法國的美術、文藝多少知道一些,在這方面幸子估計雪子也許會中意的。不知道的人都以為雪子是純日本趣味的姑娘,那只是對她的服飾、體態以及談吐舉止方面的表面認識,其實並不是這樣,眼前她就在學法語,她對西洋音樂的理解比對日本音樂的理解還深。幸子暗地裡還走了mb化學工業公司的門路,託人打聽瀨越這個人的名聲,又從其他方面作了調查,對於這個人的人格,沒有一個人說不好的,因此幸子覺得也許良緣就在眼前,打算過幾天去和長房商量。不料一星期前,井谷突然坐了出租汽車來到蘆屋,動問這樁親事考慮過沒有,催促趕快進行,同時把對方的照片也送了來。面對井谷滔滔不絕的談鋒,幸子不能告訴她正要去和長房商量,因為這樣就顯出對這事抓得不緊,所以只能對她說是樁非常理想的良緣,長房正在調查對方的情況,估計再過一星期就可以奉告了。井谷就說,這種事情越快越好,要是有意的話,務請趕快進行。瀨越先生天天打電話來催問有沒有訊息,而且把他的照片送上過目,還要我順便到府上了解一下情況,因此我才趕來一趟,一星期後聽這裡的好訊息吧。井谷只坐了五分鐘,簡明扼要地講了這一番話,就坐上等在門口的汽車回去了。

1日本人迷信丙午年(馬年)出生的女子要殺夫。

幸子的生活作風一切都是上方1方式,遇事從容不迫,慢悠悠的;對於雪子這件終身大事,她覺得如果把它當作日常事務那樣處理,未免魯莽輕率。可是,這次讓井谷催逼得她一變往常行動遲緩的作風,第二天馬上就去上本町長房那兒看她姐姐,把事情的大致經過講了一遍,並且說明對方急等迴音。可是遇到行動比她更遲緩的那位姐姐,對於這類事情尤其慎重,儘管覺得條件還不錯,也得先和丈夫商量,認可以後委託信用調查所去調查,然後再派人去鄉間調查對方的家庭情況,這樣一來,所費的時間就多了。長房的姐姐既然這樣主張,那麼這件事情就決不是一星期內所能解決的了,至少得花一個月的時間,幸子正打算設法再拖上個把月。到了約定期限的昨天,門外又停了出租汽車,一想起當天有約,果然是井谷到來了。幸子連忙告訴她,昨天再一次催促長房的人,據說大體上沒有問題,不過還有幾處調查得不周到,請再等四五天。井谷不等幸子辯解完畢,介面就不容推託地說:「要是大體上同意的話,細節可以放到以後調查,雙方當事人先見一次面怎麼樣?不用擺什麼正式相親的排場,由我出面邀請雙方吃頓晚飯,長房的姐夫和姐姐不光臨也可以,只要你們夫婦倆陪同出席就行,男家正在殷切盼望著呢。」

井谷心想這姐妹幾個也未免太驕傲了,人家那麼熱心為她們奔走,她們卻推三阻四地不給答覆,究竟打算怎麼樣。不正是由於這種拖拖沓沓的作風,才把婚期耽誤下來了嗎?必須給以當頭棒喝才行。所以,她說起話來就顯得更加咄咄逼人了。幸子也約略看出了她的心意,就動問見面日期。井谷回說日子也許定得太倉猝了一點,明天是星期天,假如能定在明天,瀨越先生和她都很合適。幸子說明天已經有了別的約會,對方馬上說那麼就後天吧。這樣一來,幸子只能答應暫定後天赴約。至於去得成去不成,明天中午打電話給迴音,這才把井谷送走。昨天約好今天得打電話給人家確定日期。

1日本關東地方對京都和大阪兩地的稱呼。

「喂!細姑娘……」

幸子不滿意試穿在長襯衣外的那件衣裳,把它脫下扔在一邊,剛要開啟另一個紙包的時候,樓下停了半晌的鋼琴聲又響了起來,她又想起了什麼似地說:「這件事真為難!」

「這件事究竟是什麼事?」

「外出以前必須給井谷老闆娘打個電話。」

「為什麼?」

「她昨天又來了,要求今天相親。」

「她這人老是那麼著急。」

「她說不是正式相親,只是一道吃頓便飯,不用太拘束,而且一定要我們應承。我對她說今天不成,她就問明天怎麼樣,我實在無法再推託了。」

「長房那邊怎樣說的?」

「大姐來接的電話,她讓我們陪同你雪姐去。她說如果他們去了,以後就沒有退步。井谷老闆娘也說這樣就行了。」

「雪姐是什麼態度?」

「怎麼講呢,問題就在這裡了。」

「她不願意去嗎?」

「她沒有這樣說。不過,她覺得昨天提出今天就相親,太不鄭重了。她不願這樣草率做事,可不是嗎?總之,她不明確表態,不知道她的真意如何,只說莫如多調查一下對方的人品,無論我怎樣勸說,她都沒有答應說去。」

「那麼怎樣回答老闆娘呢?」

「就是呀。如果不說出充分理由,對方一定會尋根究底的。……不管這次的結果怎樣,要是惹惱了她,今後休想再要人家做媒,真為難哩!……喂,細姑娘,你也替我勸勸你雪姐,讓她在這四五天內答應去和對方見見面,不一定今明兩天。」

「說是可以說,不過,雪姐既然那樣主張,我想說了也沒用。」

「那倒不一定,她只是不滿對方這次的要求過於突然,內心裡似乎並不討厭,只要你說得婉轉一些,我看她會同意去的。」

幸子剛講到這裡,紙槅扇拉開了,雪子從過道里走了進來。幸子心想,剛才的幾句話說不定讓她聽見了,就此再也沒有開口。

第五章

雪子看到妙子在姐姐背後給繫腰帶,就問:「二姐系這條帶子去嗎?記得上次出席鋼琴演奏會時,系的不正是這條帶子嗎?」

「嗯,是系的這條。」

「那時我坐在旁邊,二姐呼吸的時候,它就吱吱地作響。」

「我不知道呀。」

「聲音雖然很輕,但每次呼吸都聽到吱吱地響,真難受。我看系這條帶子去參加音樂會不行。」

「那麼系哪條帶子呢?」

幸子邊說邊開啟衣櫃,取出幾個紙盒擺在手邊,剛揭開紙盒,妙子從中挑出一條千堆雪圖案的帶子說:「用這條吧。」

「這條合適嗎?」

「這條好,這條好,就用這條吧。」

雪子和妙子早已穿戴好,只等幸子一個人了。妙子像哄孩子似的拿了那條腰帶又走到姐姐背後,好不容易給繫上身。幸子重新坐到鏡臺前,剛一坐下就怪聲叫了起來。

「不行!這條帶子也不行!」

「為什麼?」

「還問哩,你仔細聽聽,這條帶子也吱吱地響呢。」

幸子說著故意吸了一口氣,讓帶子的中央部發出吱吱的聲音。

「真的在吱吱地響。」

「那就係那條草茵圖案的吧。」

「不知究竟怎樣,細姑娘,請你找出來試試看。」

姐妹三個,只有妙子穿的是西裝,她伶俐地在那堆雜亂的紙盒裡東挑西揀,終於找到了那條帶子,又走到她姐姐背後給繫上。幸子一手按住繫好的鼓形結,站立著呼吸了兩三次,說道:「這下似乎行了。」邊說邊取出銜在嘴裡的帶扣,穿進鼓形結,才一收緊,又吱吱地響了起來。

「怎麼這條帶子也響。」

「真的!呵呵呵呵!」

幸子腰部一發出響聲,姐妹三個就笑得前仰後合。

「呵呵呵呵!筒式腰帶系不得,這種帶子不行。」雪子說。

「不,不是帶子不行,而是質地的問題。」妙子說。

「可是,近來的筒式腰帶不都是這種質地的嗎?這種質地做成筒式的,非吱吱地發出聲音來不可。」

「明白了,二姐,我明白了。」妙子又取出另一條腰帶。

「系這條試試,我看這條不會再響了。」

「你那條不也是筒式的嗎?」

「先照我說的試試看,發出響聲的原因我知道了。」

「已經一點多鐘了,不趕快去就聽不上了。像今天這樣的音樂會,正式演奏的時間是很短的。」

「怎麼,雪妹,腰帶問題不是你自己提出來的嗎?」

「是我提出來的呀,專程去聽音樂會,要是耳邊響起這樣的聲音,不是白去了嗎?」

「哎!多費事!繫了解,解了又系,折騰得汗都冒出來了。」

「笑話!我才費勁呢。」妙子跪在她姐姐背後,一頭收緊腰帶一頭說。

「針在這裡打嗎?」阿春捧著盤子走了進來。盤子裡盛著消過毒的注射器、維生素藥盒、酒精瓶、脫脂棉以及膠布那類東西。

「雪妹,勞駕給我打一下。」幸子說完這句,又衝著阿春的背影吩咐說:「喂!你去叫汽車吧,讓車子十分鐘以後開來。」

針每次都是雪子給打,她熟練地用砂輪劃斷瓶頸,把藥水吸進注射器,拉過幸子的左臂,——幸子那時正站在鏡臺前把襯墊塞進鼓形結裡,雪子用蘸著酒精的脫脂棉使勁擦了擦,靈巧地把針頭紮了進去。

「哎呀!好痛!」

「今天許是有點兒痛,因為沒有時間,不能像往常那樣慢悠悠地打了。」

維生素b的強烈氣味一瞬間充滿了整個屋子,雪子給她貼上膠布,在進針處又拍又揉,使肌肉鬆弛下來。

「我這裡也好了。」妙子說。

「這條帶子配哪個帶扣合適?」

「你那個就行,快點吧,快點吧。」

「別這樣使勁催,越催就越糊塗,弄得我暈頭轉向的。」

「二姐,這條帶子怎麼樣?你吸口氣試試。」

幸子聽了妙子的話,接連呼吸了幾次。

「真的,這下子不響了。細姑娘,這是怎麼回事?」

「因為是新帶子,就吱吱地響;這條帶子是舊的,使用久了,所以就不響了。」

「真的,原來是這個道理。」

「稍稍想一下就明白了。」

這時,阿春從過道跑進來說:「太太,您的電話,是井谷老闆娘打來的。」

「哎呀!糟了!忘了給她打電話了。」

「聽!汽車好像來啦。」

「這怎麼辦?這怎麼辦?」幸子急得直喘氣,雪子卻文風不動,彷彿和她全不相干似的。

「我說,雪妹,怎麼答覆人家呀?」

「怎麼答覆都行。」

「可是,那個人要不好好應付,她是不會罷休的。」

「那就請你酌量著辦吧。」

「不管怎樣,明天的那個約會請她暫緩一下吧。」

「嗯。」

「這樣可以吧?」

「嗯。」

雪子低著頭坐在那裡,站著的幸子無論怎樣也看不到雪子的面部表情。

第六章

臨出門時,雪子向那間西式屋子張望了一下,只見悅子正和小使女阿花在玩「過家家」,她就對悅子說:「小悅,我出去一趟,你要看好家,知道嗎?」

「阿姨,我要的東西別忘了呀。」

「知道了,是前些日子看中的那套‘過家家’玩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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