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悅子只把長房的大姨叫「姨媽」,而把兩個年輕的姨媽叫成「阿姨」和「細姨」。

「阿姨,天黑以前一定回來呀。」

「好,一定回來。」

「一定啊!」

「一定。你媽媽和細姨去神戶吃晚飯,你爸爸在那裡等她們。我回家和小悅一塊兒吃。學校裡留下作業了吧?」

「要寫作文。」

「那麼玩一會兒就去寫吧,我回家後給你改。」

「阿姨,細姨,再見。」

悅子送她們到門口,腳上還穿著拖鞋,就走下泥地,在鋪石上蹦蹦跳跳,一直追到大門口。

「要回來呀,阿姨,騙我可不行呀!」

「一件事要講多少遍呀?我知道了。」

「阿姨,你不回來,悅子要生氣的,知道嗎?」

「啊!真討厭。我知道了,知道了。」

「悅子這般寸步不離地依戀雪子,雪子心裡其實很高興。不知怎麼的,即使媽媽外出,這孩子也從來沒有這般追蹤過。可是雪子一旦外出,她就左一個條件,右一個條件,纏住不放。雪子經常住在蘆屋,不願呆在上本町的長房家,主要是由於她和大姐夫相處不好,再就是兩個姐姐當中,她和二姐的性情脾氣最相投。外界不用說,連她自己也深信不疑。不過最近她發現,對悅子的疼愛實際上也許超過了上面的兩個原因。等到她覺察到這點時,她疼悅子疼得更是無微不至了。長房的大姐為此曾埋怨說,雪子妹妹只疼幸子妹妹的孩子,一點兒也不疼我家的孩子,弄得雪子無話可答。說心裡話,雪子就喜歡像悅子這種型別的女孩子,長房家孩子固然不少,女孩卻只有一個才兩歲的嬰兒,其餘都是男孩,他們都不可能像悅子那樣引起雪子的關注。雪子老早就死了母親,十年前又死了父親,如今她在長房家住住,在蘆屋住住,沒有一個固定的安身之處,所以即使明天就許配出去,也沒有什麼值得特別留戀的。不過,如果一旦結了婚,和一向最親近而且作為靠山的幸子就見不到面了;不,幸子也許還能見到,悅子就見不到了;即使能見到,大概也不是先前那個悅子了。——先前自己對她的潛移默化,傾注在她身上的愛情,也許會被忘得一乾二淨,變成另外一個悅子。一想起這些,她就羨慕幸子身為母親而能永遠獨佔這個少女對母親的愛,心裡覺得苦惱。由於這樣一個原因,她曾提出,如果嫁給人家做填房,希望對方有一個討人喜歡的女孩。不過,即使嫁到符合這種條件的人家去,自己成了比悅子更可愛的女孩的母親,也不見得能像愛悅子那樣愛那個孩子。想到這層,儘管婚期一再蹉跎,自己並不像別人想象的那樣感覺淒涼。她甚至想到,如果能讓自己長此留在蘆屋,代替做母親的幸子所做的那份工作,以慰孤獨,要比屈身嫁給一個不中意的男人強得多。

憑良心說,把雪子這樣緊緊地和悅子拴在一起,也許和幸子的安排有些關係。例如,蘆屋原先安排一間屋子給雪子和妙子姐妹倆住,由於妙子始終利用那間屋子做她的工作室,幸子趁機安排雪子和悅子同住在一個屋子裡。悅子那間六鋪席大的日本式屋子在樓上,屋子裡放了一張小孩用的矮木床。過去一到夜裡,女傭把被褥鋪在床下,陪伴悅子睡。現在雪子來陪悅子,把原來用在摺疊式床上的草墊鋪在悅子那張矮床旁邊,上面再加兩個木棉墊褥,鋪得和悅子那張床一樣高。從此以後,悅子生病時的護理、複習學校裡的功課、練鋼琴、以至上學帶的飯菜和點心這類本是幸子做的事,都漸漸的移到雪子手裡去了。那是因為雪子幹起這類事來比幸子更加勝任。悅子這孩子白白胖胖的,看起來很健康,其實體質像她母親,抵抗力較弱,一會兒淋巴腺腫了,一會兒扁桃腺發炎了,還經常發高燒。遇到這種時候,換冰袋,換溼布,要通宵護理兩三夜,這類事情除了雪子誰都受不了。三姐妹中,雪子的體質最弱,膀子只有悅子的那麼粗,外表簡直像個害了肺病的人,這也是她遲遲沒有許婚的原因之一。儘管這麼說,消極抵抗力之強,卻數她第一。全家人一個接一個害了流行性感冒,唯獨她沒傳染上,而且從來沒有生過什麼大病。在這方面,表面上很結實的幸子其實和悅子一樣,徒有其表,最不爭氣,護理病人稍稍累了點兒,自己反倒病倒了,結果給別人增添麻煩。原來幸子是生長在家門鼎盛、亡父的寵愛集中在她身上的時代,現在儘管成了七歲孩子的媽媽,卻依然是急躁任性的脾氣,無論在精神上或體質上都缺少忍耐功夫,動不動就會受到兩個妹妹的交口指責。正因為這樣,她不僅不善於護理病人,更不善於管教孩子,經常會和悅子一本正經地吵起架來。因此,外界甚至傳說幸子把雪子當家庭教師對待,不放她走,所以親事總談不成,即使有了好物件,幸子也從旁加以破壞。風聲傳到長房那裡,長房的大姐儘管不信幸子會幹出這種事情,背地裡還是埋怨幸子不讓雪子來長房住,說什麼雪子已經成了幸子的寶貝疙瘩了。貞之助顧慮到這點,曾經勸說過幸子。他說:「雪子妹妹住在這裡倒無所謂,要是因此在我們家庭三人中間造成裂痕,就不妙了。讓她和悅子稍稍疏遠一些如何呢?要是悅子疏遠你而傾心雪子妹妹,那就麻煩了。」幸子卻認為這是貞之助的杞憂,她說:「悅子年紀雖小,但很機靈。儘管她和雪子妹妹很親熱,本心還是最愛我。遇到什麼事情,她知道非纏住我不行,也懂得雪子阿姨遲早是要出嫁的。有雪子妹妹照顧孩子,省了我許多事情,的確幫了我的大忙;不過畢竟是暫時的,雪妹總是要出嫁的。我想既然她這樣喜歡照料孩子,目前就把悅子交給她管,讓她多少排遣一下婚期被耽誤的不幸。細姑娘會做布娃娃,而且有一定的收入(似乎還有悄悄地私訂了終身的人),雪子妹妹呢,這些東西一樣也沒有,說得過分—點兒,幾乎連容身之地都沒有,我十分同情她的境遇,所以存心讓悅子充當她遣愁解悶的玩具。」

雪子是否理解她姐姐的這番苦心,不得而知。可是,每當悅子生病的時候,她護理病人的那種獻身精神,決不是母親或護士所能做得到的。每逢全家外出,悅子不出去,必須留下一人看家的時候,雪子總是自覺自願地留在家裡,讓幸子夫婦和妙子去。像今天這樣的星期天,以往總是雪子留在家裡,不過,今天是阪急御影1的桑山私邸招待她們三姐妹去聽列沃?希羅泰的鋼琴演奏。別的聚會雪子都甘心放棄,唯獨鋼琴演奏會非去不可。演奏會結束後,幸子和妙子約好要和去有馬2遠足的貞之助會合,然後在神戶吃晚飯。雪子放棄了去神戶吃晚飯,獨自先回家。

第七章

「唔!二姐怎麼還不出來。」

姐妹兩個早就等候在大門口了,幸子卻遲遲不出來。

「快兩點鐘啦。」妙子走向司機開啟的汽車門。

「好長的電話!」

「怎麼還不結束通話呢。」

「想掛也不讓掛呀,真急死人。」雪子又置身事外地打趣說。「小悅,去跟你媽媽說,少講幾句,快出來吧。」

「雪姐,我們坐上去吧。」妙子握住車門上的把手。

「等等吧。」這些地方恪守禮節的雪子應了一聲,沒有上車。妙子沒辦法,只能站在汽車前面等著。她看到悅子跑進了屋子,就說:「井谷老闆娘做媒的事我已聽說了。」她的聲音很低,不讓司機聽見。

「是嗎?」

「照片也讓我看了。」

「是嗎?」

「雪姐,你覺得怎麼樣?」

「光看照片怎麼知道呢?」

「所以說兩下見見面好嘛。」

「……」

「對方既然提出這樣的要求,雪姐如果不去,二姐就為難了。」

「可是,哪有催得這樣急的道理呢?」

「得啦,我們早就猜到你會這樣推託的。……」妙子剛講到這裡,橐橐的步履聲和「哎呀!手絹忘掉了,誰給拿條手絹來!」的嚷嚷聲同時並作,幸子一頭整理露在外面的長襯衫袖子,一頭衝到門口說:「讓你們久等啦。」

12均為地名。

「等了半天啦,真的!」

「有那麼久嗎,可是要編出話來推託……所以弄到現在才結束通話的呀。」

「好了!好了!這事以後再講。」

「快上車吧。」跟在雪子後面的妙子說。

從幸子家到蘆屋川車站約有七八百米路,像今天這樣時間緊迫,得坐汽車,平常往往慢悠悠地散步走著去。遇到天氣晴朗的日子,三姐妹穿了出客衣裳一同走在那條和阪急鐵路並行的、當地人稱之為水道路的山邊大路上,她們那種風采,見到的人誰都得看上幾眼。那一帶街道上的人,個個都熟悉三姐妹的臉容,經常談論她們,但卻很少有人知道她們的真正年齡。幸子身邊有悅子這樣一個女兒,本人的年齡也就不大容易隱蔽,儘管如此,看去頂多也不過二十七八,不會再多,何況還沒出嫁的雪子,多說點也不過二十三四;至於妙子,往往讓人家誤認作十七八歲的少女。本來從年齡上說,如果人家把雪子稱為「小姐」或者「姑娘」,的確有些可笑;但是,實際上大家都這樣稱呼她,誰也不覺得奇怪。再說顏色鮮豔、花樣人時的衣裳對她們三姐妹特別相稱,並不是說穿了那些漂亮衣裳人就變得年輕了,而是她們的姿容體態太嬌豔輕盈了,不穿那些漂亮衣裳,就不相稱。去年貞之助帶她們三姐妹和悅子一同去錦帶橋賞櫻花時,曾拍了一張三人並立在橋上的照片,還寫了一首詩:

麗影翩翩三姐妹,

錦帶橋上鬥紅芳。

半點也不假,這三姐妹決非一味相像,她們各有特長,互相輝映,但又有其明顯共同的地方,使人一眼就看出她們是一母所生的同胞姐妹。先說身材,幸子個兒最高,其次是雪子,再就是妙子,一個比一個略矮些。三個人一同走在路上的時候,光這一點就值得一看。再說衣裳、飾物和人品,最富日本趣味的是雪子,最有西洋趣味的是妙子,幸子則不偏不倚,適得其中。妙子的臉圓圓的,五官端正,肌肉豐滿結實;雪子恰好和她相反,長長的鵝蛋臉,身材苗條;把兩個妹妹的長處集中在一身的是幸子。穿著方面,妙子一般多著西裝,雪子總穿和服,幸子夏天穿西裝,其他季節穿和服。說到三姐妹的相似之處,幸子和妙子都像她們的父親,常常是容光煥發,唯獨雪子不一樣,看去總是愁容滿面、不勝悽楚的樣子,可說來也奇怪,她的衣裳倒是貴族人家侍女穿的那種織有花鳥草木圖案的縐綢衣服最為合適,東京式的素淨條紋料子完全不相稱。

平常她們去參加音樂會,也總是穿戴得整整齊齊的,更不用說要出席今天這種私人公館的招待會,那就非打扮得格外漂亮不可了。又碰上個秋高氣爽的好天氣,當這三姐妹走下汽車,跑上站臺的時候,站臺上的人誰都得回頭瞟她們一眼。那天正好是星期天的下午,開往神戶的電車裡空蕩蕩的沒有幾個人,姐妹三個依次坐了下來。這時,雪子發現自己對面坐著一箇中學生,中學生羞答答地低下了頭,忽然雙頰緋紅,羞得就像一團火似的。

第八章

悅子玩夠了「過家家」,叫阿花到樓上替她拿來了練習本,在那間西式屋子裡寫她的作文。

原來這幢住宅大部分是日本式建築,只有兩間屋子是西式的。那兩間屋子連在一起,一間是餐室,一間是會客室。全家在一起團聚或者接待客人時,都用這兩間屋子,一天裡大部分的時間都在這裡消磨。再說那間會客室裡擺著鋼琴、收音機和留聲機,冬天還生洋爐子取暖。一到冷天,大家都集中在這個屋子裡,所以格外熱鬧。悅子平常除非家中來了許多客人或者自己生病睡倒,否則她不到夜裡決不去自己的臥室,總是呆在這間會客室裡。她樓上的那間日本式臥房裡擺了一套西式傢俱,是臥室兼書房。可是無論學習或玩「過家家」,她都愛在會客室裡,還把學習用品以及「過家家」的玩具扔得一屋子,一旦來了客人,就鬧得手忙腳亂。

傍晚時,門鈴響了,悅子扔下鉛筆出去迎接。雪子手裡提著講定給她買的一包玩具,走進會客室。悅子緊跟著跑了進來,把練習本合在桌子上說:「不要看我的作業,讓我看看買給我的東西吧。」她馬上解開紙包,把裡面的玩具擺滿在長沙發上。

「謝謝阿姨!」

「沒錯吧?是這個東西吧?」

「嗯,是這個。謝謝您。」

「作文寫好了嗎?」

「不行,不行……」悅子拿起練習本,把它緊緊地抱在胸口,逃離雪子身邊。

「……不讓你看是有道理的。」

「什麼道理呀?」

「呵呵呵呵,因為裡面寫了阿姨的事情。」

「那怕什麼,寫就寫吧。給我看呀!」

「等一會兒,……等一會兒給你看,現在不行。」

悅子說她寫的作文題為「兔子的耳朵」,裡面寫到了阿姨,要是現在就拿出來看,覺得不好意思。她想等自己睡了以後讓阿姨細細地看,錯誤的地方希望給糾正。第二天自己起個早,在上學以前把改過的作文謄清一遍。

雪子知道幸子她們吃過晚飯還要去看看電影什麼的,回家一定很晚,所以吃完晚飯她和悅子一同洗了個澡,八點半鐘就到臥室裡去了。悅子年紀雖小,睡覺卻不容易一下子睡著。睡進被窩以後,還要興奮地講上二三十分鐘的話,這是她的習慣。為了使她安靜地熟睡,雪子得費老大一番勁,往往一邊陪悅子閒扯哄她入睡,一邊自己也睡下,有時竟然睡個通宵。平常她總是睡一會兒便偷偷地起身,在睡衣外面披上一件褂子,到樓下去和幸子他們喝茶聊天。有時貞之助也參加進來,取出幹乳酪和白葡萄酒,陪大家喝上一杯。雪子有肩膀痠疼的老毛病,今晚疼得特別厲害,睡不著覺,想到幸子她們回家還早,莫如利用這段時間給悅子看作文。她見悅子呼呼地睡得很香,便起身翻開放在床頭燈旁邊的練習本,看起了那篇作文。

兔子的耳朵

我養了一隻兔子。這隻兔子是人家送給我的。因為家裡有狗和貓,所以就把兔子放在門口和貓狗分開養。我每天早晨去上學時,總要抱起那隻兔子愛撫一番。

這是上星期四的事。那天早晨我去上學,走到門口一看,兔子的兩隻耳朵只有一隻豎著,另一隻倒在一邊。我對它說:「唷!怎麼回事呀!把那隻耳朵也豎起來吧。」可是兔子不理我。「那麼讓我給你扶起來吧,」我用手扶起了它的耳朵。可是一放手,那隻耳朵馬上倒下了。我就對阿姨說:「阿姨,請你把兔子的耳朵豎起來。」阿姨就用腳夾起了兔子的耳朵。可是阿姨的腳一鬆開,那隻耳朵一下子又倒下了。阿姨說:「多奇怪的耳朵呀!」說著她就笑了。

看到這裡,雪子連忙用鉛筆把「阿姨就用腳夾起了兔子的耳朵」那句話裡的「用腳」二字塗掉。

悅子的作文在學校裡是優等,這篇作文寫得也很出色。雪子藉助字典才給她改正了幾個錯別字,別的語法修辭上的錯誤根本找不出,就是拿不定主意怎樣改「用腳」那句話。最後雪子把「阿姨用腳」到「倒下了」那幾句話改成:

「……阿姨攥住兔子的耳朵,讓它直立,可是阿姨一放下那隻耳朵,它就又倒下了。」

本來最簡單的辦法是把「用腳」改為「用手」,但實際上當時確實是用了腳,考慮到不應該教孩子寫假話,所以才模稜兩可地改成那樣的。雪子想到如果不是自己早發現,讓悅子拿到學校裡給老師看到了,多寒心呀。再一想悅子竟然把這種不相干的事情也寫進作文,不由得獨自笑了起來。

「用腳」這樁公案,原來是這樣的。

半年以前,蘆屋比鄰——說是比鄰,還莫如說兩個院子緊緊相連的兩家人家——搬來一戶名叫舒爾茨的德國人。兩家院子的交界處,只隔著一道疏孔的鐵絲網。悅子不久就認識了舒爾茨家的孩子們,最初雙方像互相辨別體臭的動物那樣,把鼻子湊在鐵絲網上互相瞪視著;後來雙方就越過鐵絲網交往起來。那家的大孩子叫彼得,是個男孩;老二是女孩,名叫羅茜瑪麗;最小的男孩名叫弗利茲。老大彼得看上去有十歲或十一歲,羅茜瑪麗和悅子差不多歲數,不過西洋人個兒高大,實際年齡也許比悅子小一兩歲。悅子和他們兄妹三個都合得來,和羅茜瑪麗特別友好。每天放學回家,她們總一道在院子裡的草坪上玩。羅茜瑪麗起初管悅子叫「悅子」,後來不知是誰提醒了她,才改稱為「悅子姐姐」。悅子則借用她的愛稱,管她叫「露宓姐姐」。

舒爾茨家養了一條日耳曼保因脫狗和一隻歐洲種的純黑貓,另外在後院還用木箱養了安哥拉兔子。悅子家裡也養著狗和貓,她並不覺得稀罕,兔子卻難得見到,所以她經常和羅茜瑪麗一道去餵食,有時還拎起兔子的耳朵抱著玩兒。後來她自己也想養兔子,就向她母親提出要求。幸子最初有點躊躇,她並不反對飼養小動物,可是,從來沒有養過的東西要是養不好,死了太可惜。光養一匹約翰尼和一隻鈴,已經嫌費事,要是再養兔子,那就更麻煩。首先,為了防止被約翰尼和鈴咬死,就得把兔子圈起來分開養,可是要圈開又找不到合適的地方。正在這個時候,經常來掃煙囪的工人不知從哪裡弄來一隻兔子,說是送給悅子的。那隻兔子不是安哥拉種,是普通品種,但渾身雪白,也很好看。悅子和媽媽、阿姨們商量的結果,在門口的泥地上圈了一塊地飼養兔子。因為那裡最安全,貓狗不會去咬它。兔子和貓狗完全不一樣,只張開兩隻紅眼睛,不解人意,和它講話,絲毫也沒有反應。大人們都忍俊不禁,覺得它只是一隻膽小如鼠而又奇妙的小動物,和人類一點關係也沒有,怎麼也引不起他們像對狗和貓那樣的感情。

悅子那篇作文寫的就是這隻兔子。雪子每天早晨得叫醒悅子,料理她吃早飯,檢查她的書包,送她上學,然後重新鑽進熱被窩躺—會兒。那天早晨,深秋的寒氣沁人肌膚,雪子在睡衣上面還披著一件紡綢寢袍,腳上只穿一雙襪子,襪扣都忘了別,就把悅子送到門口。悅子只管扶起兔子的耳朵,可是那隻耳朵怎麼也豎不起來,因此她要求雪子試試。雪子為了不讓她遲到,本想快些扶起兔子的耳朵,但又不願用手去碰那軟綿綿的東西,所以就提起穿著襪子的腳,用腳趾夾起了兔子的耳朵。1可是一鬆開腳,那隻耳朵又落在兔子的臉上了。

「阿姨,這個地方為什麼不行?」第二天早晨悅子看到雪子改過的作文,開口就問。

「小悅把阿姨用腳夾兔耳朵也寫進作文,多討厭!不寫也可以嘛。」

「可是,你不是用腳夾的嗎?」

「嘿!用手去碰那東西多噁心……」

「噢。」悅子露出懷疑的神色,「那是可以寫出原因的呀。」

「但是,這種沒規矩的樣子怎麼能寫進去呢?老師看了會認為阿姨舉動粗野的。」

「噢。」儘管雪子這樣解釋了,悅子似乎還沒有完全明白。

第九章

「要是明天不方便,十六號大吉大利,定在十六號那天怎麼樣?」前幾天幸子冷不防接到這樣一個電話,逼得她無法推託,只能答應下來。可是,最後從雪子嘴裡套出「那就去試試也可以」這樣一句話,卻費了兩天的工夫,而且還附帶一個條件,就是井谷得遵守原來的諾言,由她出面請雙方吃頓便飯,儘量避免造成相親的印象。時間是當天下午六點鐘,地點在東方飯店,出席的人除了女主人井谷而外,還有她在大阪鐵廠國分商店工作的二弟房次郎夫婦。房次郎是瀨越的老同學,這樁親事就是他牽的線,所以當夜的會面他非到不可。瀨越方面呢,要是單身赴會,未免有些冷清,可是這種場合又不宜特地去邀請故鄉的親戚,幸好國分商店有一位董事名叫五十嵐,是他的同鄉,經過房次郎的斡旋,請來做了陪客。女方是貞之助夫婦和雪子三個人,賓主總共八人。

十五號那天,幸子為了第二天的約會,陪雪子去井谷開設的那爿美容院燙頭髮。幸子自己只想把燙過的頭髮梳理一下,於是就讓雪子先燙,她在一旁等著。井谷抽空來到她跟前,彎下腰湊到她耳邊輕聲說:「有件事情得請您諒解,其實這種事情不說您也明白。就是明天無論如何請您儘量打扮得素淨些。」

「噢,這個我明白。」

井谷不讓她說完就搶著說:「稍許素淨些還不行,真的,要儘量少施脂粉。雪子小姐固然很美,不過她是鵝蛋臉,而且常帶愁容,和您一比,就比下去了。尊容又特別光豔奪目,即使不濃妝豔抹,也容易引起人家注意,所以明天無論如何得請您少施脂粉,要打扮得比現在看老十歲或十五歲,要把自己當作綠葉來陪襯令妹。不然的話,一樁本來可望成功的姻緣,由於您的陪伴,說不定就此吹了。」

1日本式的布襪拇趾和其餘四個足趾是分開的。

像井谷這種警告,幸子並不是第一次聽到。到現在為止,她已經多次陪同雪子去相親,經常聽到人家說什麼「那位姐姐倒很開朗時髦,妹妹卻有些靦腆陰鬱」,「那位姐姐青春煥發,光照四座,她妹妹的臉容就黯然失色了」。有的甚至勸告說:「單讓長房那位姐姐陪同相親好了,二房那位姐姐莫如迴避一下。」每次聽到這樣的話,幸子總覺得說話的人不懂得雪子容貌的妙處。不錯,像自己這種開朗的姣好的臉容也許可以說是現代型的;可是,這樣的臉今天多得很,並不稀奇。讚美自己的妹妹也許有些滑稽,不過,從前真正嬌生慣養的深閨少女都具有那種弱不禁風、楚楚動人的風韻,我家的雪子妹妹不就是那樣的容貌嗎?如果不懂得那樣的美,不積極求婚,就決不把雪子妹妹許配給他。儘管幸子給雪子大肆辯護,畢竟抑制不住內心的優越感,她在丈夫面前不無驕傲地說:「我陪同妹妹去相親,會幫倒忙的。」貞之助也說:「那麼我一個人陪她去好了,你就回避了吧。」有時他看到幸子的打扮和衣著過於豔麗,就說:「不行,那樣還不行,要更素淨些,否則人家又要說你代替了你妹妹的地位了。」催促她重新化妝換衣服。幸子卻看得出她丈夫因為有這樣一個如花似玉的妻子,也掩飾不住他心裡的高興。為此,幸子有一兩次就回避同雪子一道去相親。不過,一般總是她充當長房大姐的代表,非出席不可。再說,如果她迴避著不出席,雪子往往會拒絕去相親。遇到那樣的時候,她儘量打扮得很樸素,陪妹妹一起去。儘管這樣,由於她的衣裳飾物一向華麗,主觀努力有—定的限度,所以事後往往還是被指摘:「那樣還是不成。」

「……好,好,大家都這樣提醒我,我知道了。不用您吩咐,明天我準備真正荊釵布裙去赴約。」

等候理髮的那間屋子裡只有幸子一個人,沒有別人會聽到她們的談話。可是,這間屋子和鄰屋之間的布簾正揭在一邊,雪子就在隔壁理髮,她坐在椅子上,頭上罩了一架烘發機的樣子反射在鏡子裡,她們兩人從正面看得清清楚楚。井谷本來以為雪子頭上罩著烘發機,不可能聽到她們在談什麼,可是她們兩人說話的樣子,雪子在鏡子裡也看得很清楚,她翻起眼珠盡瞅著她們,猜疑她們在談些什麼。幸子甚至擔心雪子會不會從她的口形裡推測出她說話的內容。

赴約的當天雪子讓姐妹倆從三點鐘就開始幫著她打扮,貞之助也緊張得提早下班,趕回家擠在化妝室裡。他對於婦女服飾的花樣、穿著方法以及髮型抱有興趣,喜歡看她們梳妝打扮。還有一點,她們沒有時間觀念,總是因此而吃苦頭,今天的約會時間是下午六點,他得在旁監督,以免誤點。

放學回家的悅子一放下書包就跑上樓來,衝進門就說:「聽說阿姨今天去相親哩。」

幸子嚇了一跳,從鏡子裡看到雪子的臉色頓時變了,她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問道:「這事聽誰說的?」

「今天早晨聽春倌說的。有這事吧,阿姨?」

「沒有這回事,」幸子說,「今天井谷老闆娘請媽媽和阿姨去東方飯店吃飯。」

「可是,爸爸怎麼也去呢?」

「也請你爸爸了。」

「小悅,你下樓去!」雪子對著鏡子說,「叫春倌來一下,小悅不用上來了。」

平常雪子叫她走開,她總不聽,可是這次雪子的口氣不尋常,她看出了苗頭,乖乖地應了一聲,下樓去了。

不—會兒,阿春怕怕縮縮地開啟拉門,兩手支在門檻上,俯首請示有什麼吩咐。其實她早已看出悅子剛才說了什麼,臉色也變了。這中間,貞之助和妙子看到情況不妙,早就躲開了。

「春倌!今天這件事你幹嗎對小姐講?」今天相親這件事,幸子記得從來沒有對使女們講過,不過她也有錯,錯在沒有小心提防她們暗中偷聽,所以她覺得自己有責任當著雪子的面質問阿春。

「春倌,我問你……」

「……」

阿春只管俯倒了頭戰戰兢兢地說:「都是我不好。」

「你什麼時候對小姐講的?」

「今天早晨。」

「講它什麼意思?」

「……」

阿春今年才十八歲,十五歲那年她到這裡來當使女,現在當上了使女頭兒。大家對她很好,幾乎把她當作家屬看待。她初來時,在她名字後面加了一個「倌」字,習慣了就一直這樣叫。(悅子有時叫她「春倌」,有時光叫「阿春」)悅子每天上學,要穿過阪神公路,那裡交通事故多,必須來回接送,這差使一般都派在阿春頭上。經過幸子一再盤問,知道是今天早晨她送悅子上學時,在路上對悅子講的。這個使女平常能說會道,一經斥責,頓時垂頭喪氣,一副可憐相,反而使旁觀者感到好笑。

「……咳!前幾天我打電話時,你們都在場,這是我一時疏忽。不過,既然聽到了,就更不應該隨便講。今天的約會不是一本正經的相親,對外不公開,這個你應該知道。再說,無論什麼事情也有個該講不該講的區別。……把那樣一樁全無把握的事情講給孩子聽,能這樣做嗎?你又不是才來我家,難道這點道理也不懂嗎?」

「不光是這件事情,」雪子插嘴說,「你平常嘴快,用不著你講的事情也愛多嘴,這個毛病要不得。」

姐妹兩個你一句我一句地數落了一番,阿春俯著身體,一動也不動,也不知道她到底聽清楚了沒有。叫她走開,她還像死人那樣一動也不動,直到再三催促,她才低聲認罪,起身走了出去。

「平常一再指出她這個毛病,實在太愛搬嘴弄舌了。」幸子看出雪子還在生氣的臉色,就說:「畢竟是因為我不小心,電話打得教她們聽不懂就好了,哪裡想到她會對孩子講呢。」

「電話固然如此,前些日子常說起相親的事,沒有提防春倌,我就擔心被她聽去。」

「有這樣的事嗎?」

「有過多次了。……正當談論的時候,春倌進來了,那時誰都不再說什麼了,可是她剛走出屋子,人還在門外,這裡又高談闊論起來,我想一定是那個時候被她聽去的。」

實情是前些日子有幾次在夜裡十點鐘左右,趁悅子睡熟了,貞之助、幸子、雪子,有時還有妙子,幾個人聚集在會客室裡談論今天相親的事情,阿春不時送茶送水,通過餐室進來。餐室和會客室是用三扇拉門隔開的,門縫有手指般粗,人在餐室裡,可以清楚地聽到會客室裡的談話,何況又是夜闌人靜的時候,除非把說話聲壓得很低,否則全讓餐室裡的人聽去了。但當時誰都沒有注意到這點,只有雪子注意到了。幸子心想現在說出來已經遲了,當時提出來不就好了嗎?雪子本來嗓音就低,所以那時誰都沒有覺察到她說話時有意壓低嗓音,可是她不說,別人怎麼能曉得。的確,阿春這種饒舌的人固然討厭,像雪子那樣沉默寡言的人也教人為難。可是一想到「高談闊論起來」這句話她用的是敬語,可見那句話是專門批評貞之助的,那時她沒有提意見,是對貞之助客氣,所以再也不能埋怨她當場不提意見了。事實上貞之助說起話來聲如洪鐘,在那樣的場合最容易被人聽去。

「雪子妹妹既然發現了問題,那時早提出來就好了。」

「但願今後不要在那些人面前講這一類話,我不拒絕相親。……可是每次讓那些人以為這次又吹了,實在受不了。」雪子說話的聲音一下子帶了鼻音,從鏡子裡可以看到一滴眼淚從她臉上掉了下來。

「話是這麼說,不過歷次相親,哪次都不是男方提出拒婚。……這個你是知道的,每次相親後,總是對方積極求婚,反倒是我們不中意而告吹的,不是嗎?」

「可是,她們那些人不會這樣想。這次如果又不成功,那些人又要以為是被男方回絕了,即使不這樣想,也—定會加油添醋,說三道四……所以……」

「好了,好了,不提這事了。……都是我們的不是,以後一定照你說的那樣辦。別把眼睛哭腫了。」幸子還想走過去給雪子抹眼淚,又怕那樣一來更加引起她傷心,所以就沒過去。

第十章

躲避在側屋書齋裡的貞之助,看到時間已過四點,太太小姐們似乎還沒有打扮停當,擔心將要誤點了。忽然聽到院子裡八角金盤的枯葉上啪嗒一聲掉下了什麼東西,靠著桌子伸手開啟拉窗一看,剛才還晴朗的天空忽然下起陣雨來了。微弱的雨腳像斷線似的淅淅瀝瀝地打著屋簷。

「喂!下雨啦。」貞之助跑進正屋,走在樓梯半中間就嚷嚷著衝進了化妝室。

「真的下起來了,」幸子望著窗外說,「不過這是陣雨,馬上就會停的,天邊不是還青的嗎?」

話聲還沒停,窗外的屋瓦全都溼透了,潺潺地正式下起大雨來了。

「汽車如果還沒有僱,非馬上去僱不可。得講明五點一刻必須開來。下雨我穿西服去,藏青色的可以吧?」

一到雨天,蘆屋當地的汽車就應接不暇了,經貞之助的提醒,馬上打電話僱了車。姐妹三個梳妝完畢,到了五點二十分汽車還不來。雨越下越大。電話打遍所有的出租汽車站,得到的回答是:「今天是吉日良辰,有幾十對結婚的,又碰上下雨天,車子都租出去了,一回站就開來。」今天車子直開神戶,只要五點半能開出,半小時也就到了。可是車子過了五點半還沒有來,貞之助焦急得坐立不安。為了不使對方久等,在對方催促之前,必須打個電話去說明一下。電話打到東方飯店,方知對方人都到齊了。這樣一直折騰到六點差五分,車子才開來。正碰上傾盆大雨,只能靠司機給他們打著傘一個一個地上車。幸子在風雨裡濺了一脖子冰涼的水珠,等到在車子裡坐定,她想起了上兩次雪子相親時,都遇著這樣的雨天。

「哎喲!遲到了半點鐘……」貞之助在存衣處碰上了出來迎接他的井谷,首先道歉,「今天是黃道吉日,結婚的人多,加上突然下雨,等汽車就等了半天,所以遲到了。」

「是啊,我來的時候,路上遇見許多輛坐著新娘子的汽車。」趁幸子和雪子在寄存外套,井谷向貞之助遞了個眼色,把他叫到一旁說:「我們到那邊去,把你們介紹給瀨越先生他們。……先請問一下,府上的調查是不是結束了?」

「噢,情況是這樣的,對瀨越先生本人的調查已經結束,知道他是一個很出色的人,大家非常高興。只是長房還在調查他家鄉的情況。……已經粗粗瞭解到一些,據說大體上沒問題。只是還有一個託某方面調查的報告沒收到,再等一星期就有分曉了。」

「啊,原來是這樣……」

「承蒙您的照拂,事情拖延了許久,非常抱歉。長房的人還是過去那套作風,凡事都慢悠悠的不著急。……我很瞭解您的好意,對於這次的事情也很贊成。如果現在再提出過去那套老格式,只會把婚期一再延誤,所以我竭力主張只要本人出色,其餘的調查不妨馬虎一點。今晚會面以後,只要雙方當事人沒有異議,我看這次很有希望成功。」

貞之助和幸子事前對好了口徑,把話說得很圓妥;不過後半段話卻坦率地說出了他自己的心境。

時間已經不早,在休息室裡簡單地介紹了一下,賓主雙方八人隨即乘電梯來到二樓的小宴會廳。餐桌的兩頭分別坐著井谷和五十嵐,桌子的一邊是瀨越、房次郎夫人和房次郎,另一邊是雪子、幸子和貞之助。昨天在美容院井谷提出的席次一邊是瀨越坐在中間,瀨越的左右是房次郎夫婦,另一邊是雪子坐在中間,雪子的左右是貞之助夫婦,今天的席次是按照幸子的提議改成這樣的。大家依次入了席。

「兄弟今天不期有幸參加這個盛會……」五十嵐看出時機已到,一邊喝著湯—邊開口說,「瀨越君和兄弟本是同鄉,從年齡上說,各位也可以看出是我痴長了幾歲,不妨說是他的老前輩,但並非同學。硬要拉關係的話,過去我們兩家住在一條街上,而且是近鄰。今天能列席這樣的盛會,非常榮幸,不過覺得有些不敢當,惶恐得很。說實話,硬把我拉到這裡來的不是別人,而是村上君。村上君的這位令姐井谷老闆娘能言善辯,勝過男子,她這位弟弟也旗鼓相當,口才不亞於他的姐姐。他說:‘一旦被邀請出席今天這種極有意義的宴會,如果不痛痛快快地答應下來,那成何體統!那不是在潑涼水嗎?這樣的時候必須有個老頭兒參加,倚老賣老、藉口推託是不允許的。’我就這樣被他硬拉來了。」

「哈哈哈哈,董事先生儘管這樣說,可是光臨之下,您決不會不愉快吧。」房次郎說。

「哎呀!你這個‘董事先生’的稱呼,在這個宴席上可是要不得。今天晚上只談風月,不談正經,我準備舒舒服服地叨擾一頓啦。」

幸子想起她做閨女的時代,船場的蒔岡商店裡也有這樣一個滑稽可笑的禿頭掌櫃。現在一般大商店都改成了股份公司,「掌櫃」升為「董事」,西服取代和服,船場話不說,改說標準話。不過從氣質以及心情上來看,與其說是公司裡的董事或監查,莫如說是商店裡的職員。過去哪個商店都要安置一兩個態度謙恭、說話伶俐、善於迎合主人的心情而又能引人發笑的掌櫃或夥計,今晚井谷把這個人請來,可以看出她是有心讓他串演這樣一個角色,免得冷場。

看到瀨越笑嘻嘻地在聽五十嵐和房次郎兩人你一言我一語的對答,貞之助和幸子姐妹覺得他本人的相貌和照片上的差不多,還比照片年輕些,看去至多三十七八歲。他五官端正,卻缺少英俊氣,樸樸實實的,正是妙子所評論的「相貌平庸」的人。從他的儀表、高矮、胖瘦、服裝以及領帶的嗜好上看,任何方面都很平庸,絲毫也不像曾經在巴黎受過薰陶的人;但也沒有令人生厭的地方,是個地地道道職員型別的人物。

貞之助覺得第一印象還算合格,就開口問道:「瀨越先生在巴黎呆了幾年?」

「只呆了兩年整,不過那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這麼說來,是什麼時候去的?」

「已經有十五六年了,學校畢業後不久就去的。」

「那麼,畢業以後就到這家公司裡任職的吧?」

「不是的。現在這家公司是回國後進去的。當初去法國是漫無目的的。——那時因為父親去世,留下了一點兒微不足道的遺產,內中有一部分可以由我隨意使用,於是我就拿了這筆錢出國了。勉強要說出國的目的,一則是想學好法語,其次如能在法國找到工作,就想在那裡工作下去,這就是我當初的糊塗想法,可是兩個目的都沒有達到,所以完全成了一次漫遊。」

「瀨越君與眾不同,」房次郎從旁解釋說,「一般人去了巴黎,都說不願再回國。瀨越君卻視巴黎如同鏡花水月,害了嚴重的思鄉病回來的。」

「嗨!那是為什麼?」

「自己也講不出什麼原因。總之,最初抱的希望也許太大了吧。」

「到過巴黎,才知道日本的妙處,從而翩然回國。這決不是一件壞事。因此瀨越君才中意純日本式的小姐吧?」坐在餐桌另一頭的五十嵐邊取笑瀨越,邊飛快地朝低著頭的雪子瞟了一眼。

「可是一回國就到現在那家公司工作,法語長進也很快吧?」貞之助說。

「也沒長進多少。公司儘管是法國的,職員卻大部分是日本人,只有兩三個大頭頭是法國人。」

「這樣的話,講法語的機會就不多了吧?」

「一般只在mm的船開到時,去那裡講上幾句法語。至於商業上的法文信,一直是由我寫的。」

「雪子小姐現在還在學法語嗎?」井谷問道。

「是的。……因為姐姐在學法語,我是陪著去的。」

「老師是誰?日本人呢還是法國人?」

「是法國人……」雪子講到一半,幸子接下去說:

「是一位日本人的太太。」

本來雪子就很少說話,在大庭廣眾面前更是不會說話,像今天這樣的宴會上,要用東京話講,但是硬邦邦的說不出口,後半句話自然就吞吞吐吐的了。雖然幸子的東京話說得並不流暢,往往把語尾矇混過去,可是她能巧妙地不使自己的大阪口音過於刺耳,無論什麼話都能比較自然地說出來。

「那位太太會講日語嗎?」瀨越一本正經地瞅著雪子的臉說。

「喔,最初她不會講,後來一點點會講了,現在已經講得很好……」

「那樣反倒沒有什麼好處,」幸子又接下去說,「本來約好學習的時候不講日語,可是畢竟行不通,結果還是說了……」

「我曾在隔壁屋子裡聽過你們的學習,三個人幾乎全都在說日語。」

「噯喲!哪裡有這種事。」幸子回過頭來用大阪話對丈夫說。「我們也講法浯,您在隔壁屋子裡聽不到。」

「可能是這樣。偶爾也說幾句法語,不過那時聲音低得吱吱的像寒蛩,而且還羞答答地說不出口,隔壁屋子裡自然聽不到了。這樣的學習一輩子也學不好。太太小姐們學習外語,大概哪裡都是這個樣子的吧。」

「嘿!看您說的!……可是我們不光是學法語呀。老師還教給我們許多東西呢,例如怎樣做菜、做點心,怎樣織毛線等等,這些都是用日語講的呀。前些日子您對烏賊這個菜非常滿意,不是還要我們多學些別的做菜方法嗎?」

夫婦兩人的對話一時變成了餘興,引得大家都笑了。

「您剛才說的烏賊這個菜究竟是怎麼回事?」房次郎夫人一提出這個問題,圍繞著怎樣做好這個別有風味的法國菜——西紅柿燒烏賊加少量大蒜——大家又談論了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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