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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分(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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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歌舞伎名演員。

「為什麼?媽媽,女兒節不是下個月嗎?」

「桃花還沒開哩,」妙子也插嘴說,「不按照季節供娃娃,不是說對女孩子的婚姻不利嗎?」

「對!小時候媽媽經常這樣說;一過了女兒節,馬上就把娃娃收起來。不過,提前擺供是可以的,推遲就不行。」

「喔,還有這種講究,我就不知道了。」

「好好記住吧,要不然,就不配為見多識廣的細姑娘了。」

家裡這套娃娃,還是當初悅子過第一個女兒節時在京都的丸平1定做的。遷居蘆屋以後,每年節日都把它們擺設在樓下那間全家團聚的會客室裡。那間屋子雖說是西式的,可是大家認為擺設娃娃最適當,所以供娃娃的架子每年都擺在那個屋子裡。幸子為了博得隔了半年才回蘆屋的雪子的歡心,建議提前一個月過女兒節,從陽曆三月三日到陰曆三月三日,可以供奉一個月節日娃娃,在這段時間裡雪子大概能呆在這兒,她的這個建議被接受了,所以陽曆三月三日的今天就開始擺設節日娃娃了。

「瞧!小悅,你媽媽的話中了吧?」

「真的,今天果然來了。」

「你阿姨和娃娃在節日一同到來了。」

「兆頭真吉利。」阿春說。

「這回要結婚了吧?」

「小悅,你這話在阿姨面前不準說。」

「嗯,嗯,這點兒事情我懂。」

「懂就好。春倌也得小心點,否則又要鬧出上次那樣的事來。」

「是!明白啦。」

「事情本來就瞞不住,只要不在人前亂講就行。」

「是……」

「打個電話給細阿姨行嗎?」悅子興奮地說。

「我給您去打吧。」

「小悅,你自己去打。」

「嗯。」悅子答應了一聲,飛快地跑到電話間,接通了松濤公寓。

「……嗯,是的,是今天。……細阿姨早點回家吧……不是‘燕號’,是‘鷗號’。……阿春去大阪迎接……」

1商店名。

幸子正在把一頂有瓔珞的金冠戴到大內娃娃1皇后的頭上去,聽到悅子響亮的聲音,就對著電話間喊道:「小悅,對你細阿姨講,要是有工夫請她去接一下。」

「喂!媽媽說要是細阿姨有工夫,請去車站接一下。……嗯,嗯,……大阪九點鐘左右……細阿姨去嗎?……那麼春倌就不用去了吧?……」

妙子完全懂得幸子叫她去大阪火車站迎接雪子的用意。去年富永家那位姑母來動員雪子回老家的時候,講好兩三個月以後也要把妙子叫到東京去的,可是到了東京,老家一直亂糟糟的,根本顧不上叫妙子回去,就此擱置了下來,妙子因此比過去更自由自在了。正因為如此,她覺得彷彿自己一個人走運,而讓雪子倒楣,有點兒對不起雪子,所以在道理上也非去火車站迎接不可。

「要不要也打個電話給爸爸?」

「你爸爸快回家了,不用打了。」

傍晚貞之助回到家裡,知道了這件事,覺得一別半年,現在自己也很想念雪子。儘管有一個時期他不願意讓雪子回來,但現在反倒有點內疚了。因此他無微不至地吩咐女傭準備好洗澡水,讓雪子一到家就能入浴;又說晚飯一定在火車上吃過了,不過臨睡前還得吃點東西,叫人取出兩三瓶雪子喜歡的白葡萄酒,親手抹去瓶子上的塵埃,檢視出廠的年代。大家勸悅子早睡,明天好好敘敘,可是她無論如何不聽,直到九點半鐘,才叫阿春帶她上樓。不久大門的電鈴響了,悅子聽到狗奔向大門的聲音,叫了一聲「啊!是阿姨」,又下樓來了。

「阿姨回來啦!」

「您回來啦。」

「我回來了。」站立在門口泥地上的雪子,「唗!」的一聲喝退了搖著尾巴向她撲來的約翰尼,由於坐火車的勞累,她的容顏和提著衣箱跟在她後面走進來的妙子——近來她精力特別充沛——的氣色一比,顯得格外消瘦。

「給我的紀念品放在哪裡?」悅子早已自己動手開啟皮包,翻看裡面的東西,馬上發現一束千代紙2和一匣手絹。

「聽說小悅近來在收集手絹。」

「嗯,謝謝。」

「下面還有—樣東西,你找找看。」

「有了,有了,是這個吧?」悅子邊說邊取出一個匣子,匣子外表裹著銀座阿波屋的包裝紙,裡面是一雙紅色的漆皮草履。

1大內娃娃一組共十餘個,有左大臣、右大臣、隨從、宮女三名、伴奏五名、雜役數名。

2女孩子玩的花紙,可以折成各種玩具。

「噯呀!多好哇!木屐、草履還是東京的好……」幸子把它拿在手裡看了又看,「好好收藏起來,下個月賞櫻花的時候穿。」

「嗯。多謝阿姨。」

「怎麼,悅子焦急等候的原來只是紀念品嗎。」

「好了好了,把這些東西拿到樓上去吧。」

「今晚我和阿姨一塊兒睡。」

「知道了,知道了。」幸子說,「阿姨現在要去洗澡,你先和春倌去睡吧。」

「早點來呀,阿姨。」

雪子洗完澡,快十二點了,貞之助和她們姐妹三個難得聚在會客室裡,一邊聽著火爐裡的木柴噼噼啪啪的燃燒聲,一邊圍著那張擺了乾酪和白葡萄酒的小桌子,喝酒談心。

「這裡真暖和。……方才在蘆屋站下車的時候,就覺得和東京不一樣。」

「關西的汲水節已經開始了。」

「差得那麼遠嗎?」

「差得遠哩。首先東京的空氣接觸到皮膚上不像這裡的空氣那樣柔和。那出名的朔風畢竟厲害。兩三天前我去高島屋百貨公司買東西,回家時走過皇城外壕那條路,一陣風來把紙包刮跑了,趕緊追上去,那紙包只管往前滾,怎麼追也追不上,後來下襬又讓風颳起,一隻手還得按住下襬,東京的朔風可真要命。」

「不過,去年我在澀谷打攪一宿的時候,想到孩子們學東京話學得真快。那是十一月,遷居東京只不過兩三個月,長房的孩子們都是一口東京話,而且年紀越小講得越地道。」

「到大姐那樣的歲數大概就學不好了。」幸子說。

「當然不行。首先大姐根本不想學。上次她在公共汽車上用大阪話和我說話。乘客都對她看,弄得我很不好意思。可是,那種場合大姐臉皮真厚,儘管大家看著她,她依然毫不在乎地說她的大阪話,居然還有人稱讚‘大阪話滿不錯’哩。」

「大阪話滿不錯」這句東京話的語調,雪子學得很像。

「上了歲數的婦女臉皮都很厚。我認識一個大阪堂島的藝妓,已經四十多歲了,她告訴我,她去東京乘電車的時候,故意用大阪話高聲說:‘下車啦!’這樣一叫,車子準保為她停下來。」

「輝雄侄就說他不願意和他媽媽一塊兒走路,因為他媽媽說大阪話。」

「孩子們大概都是那樣。」

「大姐會不會把去東京當作一次旅遊呢?」

「嗯。和呆在大阪的時候不一樣了,無論做什麼,沒有人批評指摘,她愛怎樣就怎樣,輕鬆愉快得很。再說東京這個地方尊重女子的個性,不受社會風氣的拘束,比如穿衣服吧,可以挑自己合適的穿,這些都比大阪好。」

也許是多喝了兩口葡萄酒的關係,雪子像孩子那樣活潑高興,話也比往常說得多了。儘管她嘴上沒說,看樣子彷彿是隔了半年又能回到關西這塊土地的那種幸福感——在蘆屋的會客室裡和幸子、妙子深更半夜歡敘的幸福感藏都藏不住似的。

「我們可以睡了吧。」貞之助這樣建議,可是大家還談得很起勁,因此他又起身去加劈柴。

「不久我還想請你帶我去東京,可是澀谷的住宅太小,究竟什麼時候換房子呢?」

「那就說不上了,……可不像在找房子的樣子。」

「這樣說來,房子不打算換了嗎?」

「也許是吧。去年還說房子這樣小,實在不行,得換個住所。到了今年,這話就不大提了。大概姐夫、姐姐都改變想法了。」

接著雪子又說出一件意外的事情——這是她親身觀察的結果,不是姐夫、姐姐親口對她講的。他們夫妻兩個最初那麼不願離開大阪,可是終於下決心去東京的動機,完全是由於姐夫想發跡。使他產生這種慾望的原因,乃是一家八口靠亡父的遺產已經混不下去,說得誇張一些,他們開始感到生活困難了。初到東京的時候,還抱怨房子小,住過一陣之後,心境漸漸起了變化,覺得這樣住下去也並非不可忍受。最主要的大概是被五十五元一月的房租打動了心吧。姐夫、姐姐並非對誰辯解,他們口口聲聲說什麼房子儘管小,房租便宜極了,講著講著,後來大概就上了低廉房租的鉤,存心定居下來,不再搬家了。因為住在大阪的時候,還得顧慮名望和氣派,到了東京,誰都不知道「蒔岡」什麼的,無謂的擺闊,遠不如留心多增加些財產,姐夫這種實利主義的思想轉變是很自然的,證據就在他這次升任分行經理,薪水增加了,經濟上當然寬裕了,可是,用大阪時代的眼光來衡量,一切都變得吝嗇了。大姐領會姐夫的用心,省吃儉用到了極點,每天廚房裡買的東西明顯地節省了。要供給六個孩子吃飯,本來就不簡單,買一棵菜,動腦筋和不動腦筋相差很大,說得不好聽些,家常飯菜的選單也和在大阪時不同了。土豆燒牛肉也罷,咖哩飯也罷,菜肉醬湯也罷,原料不多,可是大家都能吃飽。吃牛肉就從來沒有吃過火鍋,只有薄薄的一兩片到嘴。儘管如此,有時晚上讓孩子們先吃,大人們隨後另開一次飯。那頓飯陪著姐夫慢悠悠地受用,菜和孩子們吃的全不一樣,東京的鯛魚雖則不好,可是在這種時候就能吃到生魚片。實際上那頓飯要說是為了姐夫,莫如說他們夫婦倆看到經常讓我陪著孩子們一起吃大鍋飯太可憐,才那樣安排的。

「看到大姐他們的樣子,覺得大概是那麼一回事。……總之,瞧著吧,那個家搬不了啦。」

「嗯,原來這樣。到了東京,大姐他們的人生觀完全改變了嗎?」

「雪子妹妹的觀察也許是對的。」貞之助說,「趁遷居東京的機會,拋棄過去那種虛榮心,大搞一番勤儉儲蓄。姐夫有這種思想是很自然的,說給誰聽也是件好事。那個住宅小雖小,甘心忍受的話,也還可以對付過去。」

「不過,既然這樣的話,早點講清楚多好。到現在還時時在說什麼沒有雪子妹妹的閨房總不合適,見到我就這樣辯解,實在可笑。」

「我說,人是一下子改變不了的,多少還得撐個場面嘛。」

「那麼小的地方我以後非去不可嗎?」妙子提出了她最關心的切身問題。

「這……細姑娘去的話,連睡的地方也沒有呀……」

「那麼說,目前大概還可以不去吧。」

「總之,細姑娘的事情目前似乎全被他們忘掉了。」

「喂!大家睡吧……」壁爐架上的檯鐘已經打過兩點半,貞之助彷彿大吃一驚地站起身來說:「雪子妹妹今天也累了吧。」

「相親的事還得商量一下,好吧,明天再說吧。」

雪子沒有理會幸子那句話,起身先上樓去了。走進寢室一看,悅子床頭那張桌子上擺滿了剛才給她的那些東西,連阿波屋的草履匣子也擺在那裡,人卻睡熟了。雪子看到檯燈影裡悅子安眠的臉容,又一次覺得回到這個家裡的喜悅湧上她的心頭。假寐在悅子那張床和自己那個鋪了草墊子的被窩中間的阿春,睡得像死人一樣。雪子叫了兩聲春倌,又推了她兩三下叫她起來,等她下了樓,自己才就寢。

第二十七章

陣場夫人來信說,相親的地點和時間隨後奉告,但八號那天是黃道吉日,希望能在那天舉行,因此幸子把雪子叫了來,打算八號那天相親。可是五號夜裡出了意外的亂子,又一次申請延期。事情是五號那天早晨,幸子伴同兩三個早已約好的朋友去有馬溫泉,訪問一位病後在那裡療養的太太。本來坐電車去就好了,她們卻乘公共汽車越過六甲山到達目的地。回家的時候坐了神有電車1,可是,當天夜裡睡進被窩,突然見了紅,開始叫痛。把櫛田醫生請來一診斷,意外地說可能是流產,馬上託他轉請專科醫生來看,果然和櫛田醫生的診斷一樣,第二天早晨就流產了。

1神戶和有馬之間的電車。

幸子半夜裡開始叫痛時,貞之助就捲起了自己的鋪蓋,一直陪坐在幸子的枕頭旁邊。第二天在做流產的善後工作時,他才稍稍離開一下。儘管妻的苦痛逐漸減輕,但他終於沒有去上班,一直在病室裡待著。他雙肘支撐在圓火盆邊,兩個手掌疊放在火筷子的頭上,整天無所事事地低頭枯坐在那裡。時而覺察到幸子含著一泡淚水在舉目看他,他瞥了幸子一眼,露出一副安慰的臉色說:「算了吧……過去的事情由它去算了。」

「您原諒我嗎?」

「原諒你什麼?」

「是我不小心鬧出來的呀。」

「哪兒的話,我反倒覺得前途大有希望啦。」他這樣一講,妻眼睛裡那泡淚水鼓了起來,奪眶而出,直往臉頰上淌。

「不過,可惜呀……」

「不用提了。……馬上準會再懷孕的……」

這樣的話一天中間夫妻兩個反來複去要講許多遍。貞之助守視著妻那慘白的臉色,也掩蓋不住他自己的沮喪心情。

實情是這樣,幸子最近已經連續兩個月停經,因此她預感也許是懷孕了,可是悅子出世快十年了,醫生曾經指出不動手術也許就不再生育,所以她又覺得未必會有這樣的事,麻痺大意而出了這個亂子。可是她知道丈夫還想要個孩子,儘管自己不會像大姐那樣兒女滿堂,但身邊只有—個女兒,也覺得太寂寞,要是懷孕的話,實在求之不得,所以到了第三個月,為了慎重起見,就打算找醫生看看。昨天同伴們提議翻六甲山的時候,幸子也曾想到要不要保重一下身體,可是隨後又怪自己痴心妄想,否定的念頭佔了上風,覺得既然大家對這個計劃有興趣,自己也不必反對。由於這樣一個情由而造成的麻痺大意,所以也不該完全責備她個人。可是一經櫛田醫生指出事情可惜,自己就後悔為什麼這種時候約人去有馬,為什麼漫不經心地坐上公共汽車,想著想著就哭了起來。丈夫安慰她說:「總以為你不能再生育而死了那條心,不料居然能懷孕,我不但不悲觀,反倒對未來滿懷希望而高興。」她看出丈夫嘴上儘管這樣講,內心也非常失望,可是還這樣溫柔體貼地安慰她,越是這樣,就越覺得對他不起,怎麼說也是自己的過失——而且還是無法否認的大過失。

第二天她丈夫振作精神,高高興興地按時上班去了。幸子獨自一人睡在樓上的時候,儘管覺得後悔也沒用,可是仍然防止不住自己鑽牛角尖。本來正當喜事臨門,偏偏遇到這樣的事情,雖則竭力不讓雪子、悅子以及女傭們看到自己流淚,可是當她一人獨處的時候,眼淚不禁又掉了下來。……如果自己不那樣粗心大意,十一月份孩子就可以出世了,明年今日,逗弄嬰兒時,嬰兒就能笑了……這次的胎兒準是個男孩,要是這樣的話,丈夫不用說,悅子又將多麼高興呀……如果當時自己全不知道,倒也罷了,可是自己那時已經有一種預感,為什麼還要乘坐公共汽車去呢?也許是臨時沒有找到藉口,不過,說聲自己隨後單獨去,不就行了嗎,何況要找藉口,無論多少都找得出,為什麼不那樣做呢?千不該,萬不該,自己不該那樣麻痺大意。要是能像丈夫說的那樣有幸再懷孕一次自然很好,不然的話,今後無論經過多少年,自己老會想:「唉!要是胎兒活著的話,現在該有這麼大了,」想著想著,永遠也忘不了。這件事情怕要悔恨一輩子,變成她的附骨之疽了。……幸子就這樣地再次強烈譴責自己,悔恨自己對丈夫和失去的胎兒所犯的無法彌補的罪過,覺得熱淚又盈眶了。

陣場夫人那邊已一再延期,按說只要去個人回絕一下就行,可是,貞之助不認識他們,對方辦交涉總是由陣場夫人出馬,她丈夫陣場仙太郎一次也沒有露過臉。因此,六日晚上由貞之助出面寫了一封快信給陣場夫人說:「一再要求延期,請原諒。因為內人感冒發燒,抱歉得很,八日之約,只得暫緩。但再次重申這次延期沒有別的原因,只是由於內人生病,此層望勿誤解;感冒也並不嚴重,請再等一星期大概就可以了。」信寄出以後,不知對方是怎樣理解的,七日下午陣場夫人突然來訪,說什麼「一則問候,二則聽聽訊息,希望能見到你家太太」。女傭傳進話來,只能把陣場夫人請進病室。因為幸子覺得讓對方看到自己確實這樣臥病著,對方也就放心,不再誤會了。性情脾氣熟悉的老同學一旦見面,幸子漸漸生出一種親切感,想把生病的情由索性講清楚。於是先解釋說:「正當喜事臨門,信上只能那樣寫,可是我覺得對你不該隱瞞……」接著就把五號夜裡那樁意外事故簡單地講了一下,並且向她訴說了一些自己的悲痛心情,然後叮囑說:「這事只讓你知道,男家請你妥為說詞,不過實情既然如此,務望對方不要見怪。再說事後經過良好,醫生也說一星期後就可以外出走動了,所以希望本著這一精神另訂一個相親的日期。」幸子說完,陣場夫人就說:「這真太可惜了!您愛人多失望呀。」話剛出口,只見幸子快要掉眼淚,她連忙改變話頭說:「要是一星期後能好,十五日那天相親怎麼樣?」還解釋說:「今天早晨收到快信,先去男家商量了才來這裡的。這個月從十五日到二十四日是春分節,如果躲開春分節,八日以後只有十五那天還可以,十五日要是不行,那就得拖到下個月去了。從今天起,到十五號剛好一個星期,就決定十五號那天相親行嗎?其實,我也是受了濱田先生的委託來商定日期的。」經她這樣一解釋,幸子再也不能推託,心想既然醫生都這樣說,即使稍稍勉強點兒,也許出得了門,所以她沒有來得及和丈夫商量,就大致應承了下來,把客人送走了。

哪裡知道幸子後來的經過情況雖說比較順利,可是到十四日還偶爾見紅,時而躺躺,時而起來走動一會兒。貞之助最初就說:「這樣滿口應承了下來行嗎,」心裡著實有些惴惴不安。情況既然是這樣,相親席上又不可出乖露醜,幸而陣場夫人已經知道內情,貞之助想出一個方法,就是到時候和陣場好好講清楚原因,幸子不參加相親,由他單獨陪同雪子前去。可是,這個方法也不對頭,因為幸子如果不去,就缺少一個給雙方介紹的人。雪子擔心出亂子,說什麼「用不著為我的事情去硬挺,再請求延期一次好了,萬一因此而告吹,也沒什麼大不了,這種時候偏偏發生這樣的事情,也許本來就沒有緣分」。雪子這樣一講,幸子同情妹妹的心情——前一時期由於傷心而淡忘了——一下子高漲起來。雪子的親事歷來要發生周折,從來不是一帆風順的。說這次也將發生周折,雖覺可笑,可是正當擔心不要出事的時候,首先就遇到長房的侄兒生病,耽誤了一個時期,侄兒的病剛好,又碰上流產這樣的不祥事情,幸子心裡未免有些害怕,覺得連自己一家都捲進那纏在雪子身上的命運中去了。可是雪子本人似乎一點都不在乎,幸子見到她的臉,就更加覺得她可憐而同情她。因此,十四日早晨貞之助上班時,強調不讓幸子參加相親,幸子自己卻無論如何要去,兩下僵持,懸而未決。下午三點鐘左右,陣場夫人打電話來問:「您的身體這幾天怎麼樣?」幸子終於回答說:「嗯,大概已經不妨事了。」對方馬上追問:「那麼明天行吧。」並且告訴幸子時間定在下午五點鐘,會面地點在東方飯店休息室,這是野村決定的,希望能這樣辦。東方飯店僅僅作為碰頭地點,在那裡簡單地喝杯茶,換個酒樓去吃晚飯,去哪家酒樓,還沒有決定。雖說是相親,但並不鋪張,不過是幾個人的聚會,所以晚飯地點可以等明天碰頭以後再商量決定。野村方面僅他一個,我們夫婦倆作為濱田氏的代表陪同他去,您那裡是三位,雙方六個人。幸子在聽陣場夫人的說明時,終於決心參加。當對方追問「那麼,這樣辦可以吧」的時候,幸子攔住她的話頭說:「身體差不多算是痊癒了,不過明天還是第一次外出,而且偶爾還有點見紅,雖則不便啟齒,可否請您多費點兒心,儘可能不讓走路,距離再短,也讓坐輛出租汽車,只要能諒解這一層,就沒問題了。」這件事幸子還再三重託了陣場夫人。

這個電話打來時,正好雪子不在家,為了明天的相親,她去井谷那爿美容院做頭髮去了。等她回到家裡聽了幸子轉告的電話內容,別的她都應承,只是會面地點定在東方飯店,她臉上就露出難色。因為前次和瀨越相親也是在東方飯店,現在又在同一個地方相親,倒不是怕兆頭不吉利或別的什麼,而是不願讓那些記得去年相親一事的男女服務員用「喔!那位姑娘又來相親了」的眼光看她,以致引起不愉快。最初幸子聽到陣場夫人提出會面地點定在東方飯店時,也曾想到雪子可能不贊成,現在雪子既然講了出來,幸子知道不換個地方雪子決不會高興,因此幸子到丈夫書齋裡打電話給陣場夫人,把實際情況對她講了,請對方考慮改變一下東方飯店這個地點。兩小時後,回電來了,她說:「和野村先生一再商量,東方飯店要是不行的話,目前就想不出其他適當的地方,照說可以直接去酒樓會面,不過要是這裡單獨決定了,又怕你們那裡再出問題。你們那裡要是有更好的方案,請告知一聲。說句冒昧話,東方飯店只是個臨時會面處,雪子小姐要是能委屈將就,最為合適,可不知道那樣行不行?……其實也用不著那樣顧慮重重呀……」

恰巧那時貞之助回家了,夫婦倆商量的結果,認為還是尊重雪子的意見為妙,因此打電話請對方體諒這裡堅持己見的苦衷,要求讓步;對方則說要好好考慮一下,第二天早晨再商量。十五日早晨來電問:「東亞飯店怎麼樣?」這才最後把地點決定下來。

第二十八章

相親當天,已經過了汲水節,天氣還有點寒冷,雖則沒有風,天色卻陰沉沉的彷彿要下雪的樣子。貞之助早晨一起身,首先問幸子出血停止沒有,因為這是他最關心的。下午他很早就回家,又問:「見紅沒有,要是覺得不舒服,現在回絕人家也不嫌遲,今天的差使我—個人也幹得了。」幸子每次都回答一點點好起來了,血也出得很少。其實昨天幾次走到書房裡去打電話,走動多了,出血量反倒多了。由於長久不洗澡,只簡單地洗洗臉和脖子,坐到梳妝檯前對鏡一看,一副貧血的臉色,連自己都覺得瘦得不成樣了。不久以前井谷還提醒她陪同妹妹相親時務必打扮得樸素些,她想現在這個憔悴的樣子不是正合適嗎。

守候在東亞飯店前廳的陣場夫人看到幸子夫婦簇擁著雪子走進來,馬上走上前去招呼說:「幸子姐,介紹一下您的先生呀。」然後回頭叫了她丈夫一聲,向他招招手。她的丈夫仙太郎離她只不過兩三步路,拘謹地站在那裡。她一招手,他就對貞之助說:「初次見面,我是陣場,內人一向多承關照。」

「哪裡,我們倒是受了照顧。……這次又承蒙您夫人關懷備至,感謝得很。特別是今天提出許多片面的要求,實在對不起。」

「我說,幸子姐……」這時陣場夫人壓低聲音,「野村先生就在那邊,可以介紹了,不過我們只是在總經理家見過一兩次面,交情並不深,所以很彆扭。……關於他的情況我們什麼也不知道,所以希望你們直接提出問題問他本人。」

陣場不聲不響地立在一旁聽他愛人悄悄地說完這番話,他彎下腰彷彿領東西似的伸出一隻手對貞之助說:「請去那邊吧。」

介紹以前,幸子夫婦看到一個曾經在照片上見過的紳士獨自坐在休息室的椅子上。他把菸頭扔進菸灰碟子,兩三次性急地壓滅火星,然後立起身來。他的體格意外地魁梧,看去很結實。可是一如幸子擔心的那樣,人比照片上的還要老,一副老頭兒的面貌。首先是頭髮雖則不禿,可是大半已經白了,而且稀疏地鬈曲著,非常腌臢。臉上皺紋很多,一見就覺得至少有五十四、五歲了。野村的實際年齡只比貞之助大兩歲,可是看去卻比貞之助大十歲以上。至於和雪子就更沒法比,雪子的外貌比實際年齡要小七八歲,看去至多不過二十四五歲的樣子。兩人在一起,簡直就像是父女。把這樣一個妹妹帶到這種地方來,只此一點,幸子就覺得彷彿做了虧心事似的。

雙方介紹完畢,六個人圍著桌子談起來。可是話不投機,談得不起勁,時時冷場。大概是由於野村這個人似乎不易接近,作為陪客的陣場夫婦對野村又非常客氣,因此弄得很僵。從陣場這方面說,對方是他恩人濱田的表弟,態度自然就很客氣,可是畢竟有些過於卑屈了。本來在這種場合,貞之助夫婦頗有一套應付冷場的本領,可是今天幸子興致不高,貞之助受了妻的影響,也多少變得陰鬱了。

「野村先生在縣政府裡的工作主要是哪方面的?」

談話從這裡開啟了一個決口,野村介紹他自己的工作主要是指導、視察兵庫縣香魚的增產,全縣哪裡的香魚鮮美,以及龍野和瀧野的香魚情況等等。這中間陣場夫人一度把幸子叫到旁邊,立著講了幾句話,回頭又和野村咬咬耳朵,然後去電話室打電話,打完電話又把幸子叫了去,似乎在接洽什麼。等陣場夫人回到席上,幸子把貞之助叫到一旁,貞之助問什麼事,她說:「就是會餐地點的事,您知道山手的中國餐館北京樓嗎?」

「我不知道。」

「野村先生經常去那裡,他希望在那裡會餐。中國菜也可以,不過今天我坐椅子不合適,想要個日本式的房間。北京樓是中國人開設的,據說也有一兩個日本式房間,現在陣場夫人打電話去預約了,您看這樣成嗎?」

「只要你覺得可以就成,我去哪裡都行。……你不要這樣一會兒站起,一會兒坐下,安靜—會兒嘛。」

「可是人家叫我去呢……」說完她上了衛生間,過了二十分鐘才回來,臉色變得更加蒼白了。這時陣場夫人又叫幸子,貞之助忍不住了,立起身來說「我去」。他對陣場夫人說:「內人身體還沒有痊癒……有什麼事情請您對我說吧。」

「噢,是嘛。現在來了兩輛汽車,一輛野村先生和雪子小姐和我坐,一輛你們兩位和我先生坐,您看這樣行不行?」

「那……是野村先生這樣要求的嗎?」

「不,不是的。是我一時想到能不能這樣才辦的。」

「那……」

貞之助不由得湧起一種不愉快的感覺,他竭力隱忍著不讓它露到臉上來。今天幸子忍受著肉體上的痛苦,多少冒了點兒風險來出席相親,這事不僅昨天就告知對方,而且剛才還一再透露出話風,可是陣場夫婦聽了,連半句安慰或同情的話也沒有,這就使得貞之助十分不滿。也許因為今天是個吉慶日子,所以故意迴避說那種話。不過無論怎樣講,暗地裡對幸子表示一番慰問的心意總是可以的吧,他們夫婦倆也太不通情達理了。這也許是貞之助只顧自己的想法,陣場夫婦暗地裡會不會是這樣一種心情:相親一事,一再被迫延期,今天來到這裡,幸子那點兒犧牲是應該付出的。何況為的不是別人,是幸子的妹妹。陣場夫婦全憑親切辦事,所以在對方看來,姐姐為了妹妹的親事忍受點兒肉體上的痛苦,算不了什麼,要是把這當作賞給人家的恩典,那就驢唇不對馬嘴了。貞之助覺得也許是自己的偏見,他們夫婦倆會不會抱著井谷的那種想法——是他們在給一個耽誤了婚期而一籌莫展的大姑娘做媒,正因為這樣,賞給恩典的應該說是他們。這樣想的可能性也是有的。據幸子說,陣場是關西電車公司——總經理是濱田丈吉——的電力課長,由於這個關係,他拚命奉承野村以表示他對濱田的忠誠,其他一切都不在他心上,這樣解釋也許最中肯。至於要求雪子和野村同車,究竟是陣場夫人忠心耿耿想出來的主意、或者出於野村的授意,那就不得而知了;不過在目前這種情況下,畢竟有些脫離常識,貞之助覺得這幾乎是對他們的一種侮辱。

「您看怎麼樣?雪子小姐要是不反對的話……」

「怎麼講呢,雪子就是這樣的性格,當面也許不反對;要是事情進行得順利,這種機會今後一定很多的……」

「是的,是的。」陣場夫人已經看出貞之助的臉色,皺著鼻子苦笑了一下。

「……再說他們兩人如果坐在一輛車裡,雪子就更加害臊,一句話都不肯說,我想結果反倒不一定好……」

「噢,是的。……不,我只是一時想到,提出來請您考慮罷了,那就再說吧。」

可是,貞之助生氣不僅在這件事情上,北京樓這家餐館在國營鐵道元町車站靠山那邊的高岡上,因此他動問了一下汽車是不是停在酒樓前,得到的回答是「沒有問題,請放心」。可是去到那裡一看,不錯,汽車倒是停在餐館前面,不過那兒面對著從元町去神戶火車站的高架鐵道線北側的那條公路,下了汽車,必須爬上好幾級相當陡的石階,才能走到門廳,從門廳還得上二樓,幸子讓貞之助攙扶著,落在後面慢慢地走了上去,一登上二樓,立在走廊裡展望大海的野村,對於幸子夫婦的最後上樓全不介意,興高采烈地說:「怎麼樣?蒔岡先生,這裡的景色很不錯吧?」

「果然不錯,這個好地方讓您找到了。」站在野村旁邊的陣場隨聲附和。

「從這裡往下觀看港口的市容,會覺得像到了長崎那樣的一種異國情調。」

「就是,就是,的確是長崎的情調。」

「唐人街的中國餐館我也常去,卻不知道神戶有這樣的酒樓。」

「這裡和縣公署很近,所以我們經常來。菜也相當可口。」

「噢,是嘛。……提起異國情調,這家酒樓的建築式樣倒像什麼中國港市的酒樓,頗為別緻,不是嗎?中國人開的酒樓大都很俗氣,可是這裡的欄杆、欄杆上的雕刻以及屋子裡的陳設都別具—格,有趣得很。」

「像是一條軍艦進港了……」幸子這時無可奈何地打起精神應酬說,「是哪個國家的軍艦呢?」

那時去樓下賬房打交道的陣場夫人一臉為難的樣子匆匆忙忙地上樓來了。

「幸子姐,真對不起,餐館方面說由於日本式房間客滿,要求我們在中國式餐室裡勉強將就一下。……先前打電話的時候他們滿口應承,保證給我們日本式房間。不過這裡的服務員全是中國人,儘管再三叮囑,他們畢竟沒有完全聽懂我的話……」

貞之助上樓時就看到面對走廊那間中國式房間已經準備好,就覺得有些奇怪,要說是服務員聽錯了話,那就不能責怪陣場夫人,可是接電話的如果是那樣不可靠的中國人服務員,為什麼不採取更謹慎的方法呢。歸根到底,還是由於陣場夫人對幸子不夠體貼,才產生這樣的後果。再加她的丈夫也罷,野村也罷,對於酒樓方面的背約,一句辯解的話也不說,只管熱心地讚賞這地方的風景好。

「那麼,就在這裡將就一下好嗎?」陣場夫人不容分說地雙手緊握著幸子的手,彷彿小孩子死乞白賴地要東西的那副神氣。

「可以,可以,這個房間也很不錯嘛。真的,讓我們知道了這樣一個好地方……」幸子反倒擔心丈夫不愉快,叫了丈夫一聲,說:「幾時領悅子、細姑娘她們來一次好嗎?」

「嗯,這裡能看到海港裡的船,孩子們也許喜歡。」貞之助還是一臉不高興地說。

大家圍了一張圓桌子坐了下來,野村坐在幸子對面。日本酒、紹興酒和冷盆—上桌子,晚餐便開始了。陣場談起最近報紙上紛紛登載的德奧同盟,趁機又談了一會兒奧國總理煦許尼克的辭職和希特勒進入維也納的事情,女家方面的人只偶爾插口幾句,往往是野村和陣場兩人一唱一和。幸子儘管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可是兩次檢查——一次在東亞飯店,一次在入席前,出血量都比在家裡的時候明顯增加了。這自然是由於過分走動的關係,再就是坐在又高又硬的椅子上很不合適,她一面忍耐著心裡的不快,一面又擔心出洋相,因此心情馬上不舒暢起來,可是又毫無辦法。貞之助呢,越想越生氣,可是他看出妻在拚命忍耐的樣子,如果自己再板著臉不說話,就更增加她的負擔,因此,他不得不借助酒力盡量不使席上冷場。

「對了,對了,幸子姐洪量。」陣場夫人在給男客敬酒時,順手來給幸子斟酒。

「今天我喝不了。……雪子妹妹,你來點兒吧。」

「那麼雪子小姐請……」

「這樣的話,我來這個吧……」雪子邊說邊嚐了嚐那杯加了冰糖的紹興酒。

她看到姐夫、姐姐興致不高,再加野村從對面不時直盯盯地看她,因此更加羞得她頭也抬不起,瘦削的雙肩猶如紙娃娃那樣縮成一塊。野村有了幾分醉意,話越說越多,也許是眼前對著雪子這樣一個人,由於興奮而引起的吧。他似乎十分驕傲有濱田丈吉這樣一個親戚,濱田這個名字不離他的嘴,陣場也滿口「總經理、總經理」的談論濱田,暗示濱田怎樣地庇護他這位表弟。尤其使貞之助吃驚的是野村不知什麼時候把女家的底細調查得清清楚楚,雪子本人不用說,雪子的姐妹、已故的父親、長房的姐夫、姐姐,以及妙子的登報事件,所有有關蒔岡家的情況全都讓他知道了。當貞之助說「有什麼疑問,無論哪方面都請提出來」的時候,對方真的提出了許多細節。從他們的一問一答中,貞之助發現對方為了瞭解雪子的情況,各方面都讓他打聽到了。說不定這是由於濱田在做他的後臺,有許多人在幫他調查吧。從野村的口氣裡聽得出,井谷開設的美容院、櫛田醫生的診所、塚本的法國太太那裡、雪子以前的鋼琴老師那裡,每個地方都派人去調查過了。關於瀨越的相親為什麼沒有成功,甚至連雪子在大阪拍x光照片他都知道,除非從井谷那裡打聽,否則再也想不出別的地方了(這樣說起來,井谷有一次曾經對幸子說:「某方面派人來了解雪子小姐的情況,在無損大局的範圍內,我都向對方講了。」還有雪子這次回蘆屋以後,臉上那塊褐色斑完全消失了,因此幸子今天很安心,儘管覺得這種事情井谷不至於向對方講,但當時還是有點兒提心吊膽)。當貞之助專一承擔著應對之責時,野村的嚴重神經質讓他看出來了,貞之助覺得像他這種性格,自言自語的怪毛病就不足為奇了。還有,從剛才的樣子看來,野村似乎一點兒也不知道女家的本意,一心以為這樁親事定能成功,所以才那麼尋根究底地細細盤問,他那有說有笑的樣子和先前在東亞飯店見面時判若兩人,而且越來越興高采烈了。

貞之助他們的本意只想適可而止地結束這場聚會,早點回家。不料臨回家時又發生了一樁為難的事情。原來回大阪的陣場夫婦先用汽車送貞之助他們去蘆屋,然後他們自己再乘阪急電車回家。汽車叫來了,出去一看,只有一輛。因為野村的家就在青谷,正好是同一方向,雖則要繞道多走一些路,但對方請求讓野村同車回去。貞之助知道打新國道一直線回家和繞道青谷回家的路程相差懸殊,不僅這樣,青谷那條公路不平正,坡子又多,顛簸得厲害,想到對方一再不體諒人家的困難,現在又來這一手,貞之助就更加氣憤。每當汽車急轉彎的時候,他惴惴不安地擔心他妻子不知是怎樣一副表情,三個男的坐在前排,又不便回頭去看。車子開到青谷附近時,野村突然提出「各位就在這裡下車,請到我家喝杯咖啡好嗎?」他邀客的態度非常熱誠,再三推辭,還是推辭不了。他還一再說什麼「蝸居簡陋,可是風景勝過北京樓,坐在屋子裡,可以看到全部港灣,這是不可多得的,請進去觀察一下鄙人的生活狀況吧。」旁邊還有陣場夫婦給他幫腔說:「既然這樣懇切邀請,無論如何請進去坐一下吧。聽說他家裡除了一個老婆子和—個小使女之外,沒有別的人,用不著顧慮什麼,趁此機會看一下居住情況,可供參考。」貞之助心想,儘管這樣說,畢竟是緣分,不徵求一下雪子的意見,自己不願採取什麼破壞行動,這樁婚事的結果究竟如何,還不知道,說不定將來由於別的什麼而要有求於人;還有,不給陣場夫婦留點面子也不妥當……再說這些人吧,儘管不機靈,待人還是親切的……這些怯弱的想法,貞之助心裡不是沒有,正在這個時候,幸子先開口說「那就讓我們稍稍打擾一下吧」,貞之助趁機屈從了。

可是,從這裡下車到野村家也足有一二十丈的距離,而且是又窄又陡的坡路,不好走。野村這人非常浮躁,來了勁就像小孩子那樣高興,急急忙忙叫人開啟可以望見大海的那間屋子的木板套窗,讓大家參觀他的書齋,隨後領大家看了所有的屋子,連廚房也沒有遺漏。那是一所簡陋的專供出租的平房住宅,總共只有六間屋子。野村還拉大家去看設有佛壇的六鋪席大的餐室,那裡擺飾著他前妻和兩個孩子的照片。陣場一走進屋子,馬上奉承說:「真是個好地方,眺望海景,比北京樓還強!」其實這屋子幾乎蓋在高崖邊上,人在走廊裡,身體彷彿突露在崖石外邊—樣,叫人產生一種危懼感。像貞之助這些人就覺得要是自己的話,這樣的房子無論如何也不能安心住下去。

匆匆忙忙喝過咖啡,坐進等候在那裡的汽車。

「今天晚上野村先生不是十分高興嗎?」汽車一開出,陣場就說。

「真的,從來沒見過野村先生像今天這樣滔滔不絕地說話,畢竟是因為旁邊有一位年輕漂亮的姑娘吧。」陣場夫人隨聲附和,「幸子姐,野村先生的心情不問可知,事情全在你們了。沒有財產確實是個缺點,不過有濱田先生做後臺,萬一有個什麼,生活也不至於發生問題,關於這層,要不要讓濱田先生作出更明確的保證呢?」

「不必了,謝謝您。真的多多辛苦您了。……早晚等我們商量商量,徵求一下長房的意見再說吧……」貞之助回答了兩句客套話。不過,臨下車的時候覺得稍稍有點兒對不起陣場夫婦,因此再三道歉說:「今晚實在太對不起你們兩位了。」

第二十九章

隔了一天,十七日早晨陣場夫人來蘆屋訪問,聽到幸子由於前天扶病外出又躺倒了,這回她畢竟誠惶誠恐地在幸子枕邊談了半小時左右的話才回去。總之,據她說這次她是受了野村先生的重託才來的,野村先生的生活情況,看過他的家庭以後大概想象得出了,現在因為是獨身,所以還住在那種地方,要是結婚的話,他說他要找個像樣些的屋子遷居。尤其是雪子小姐要是肯嫁過去,他打算為雪子小姐獻出一切。他還說他的境況雖則不寬裕,但使雪子小姐不感到拮据這一點他是做得到的。還有,濱田先生那裡她也去過了,濱田先生對她說:「野村既然那樣執心,就請你鼎力促成這樁親事吧。他家裡沒有財產,嫁給他的人可憐,得想個辦法,這件事就交給我吧。現在要我作出什麼具體保證固然困難,不過只要有我在,生活上決不至於叫對方吃苦受罪。」濱田先生這樣的人物既然許下這種諾言,總可以相信了吧。野村先生這個人風采不揚,一副令人生畏的面貌,可是感情非常脆弱溫和,據說對前妻很寵愛,前妻去世前他侍病的態度,旁觀者都為之掉淚。那天晚上去他家,餐室裡不是還擺著他前妻的照相嗎?要找人家的缺點,那是數不盡的;不過一個女人能獲得丈夫的愛才是莫大的幸福,這層務望好好考慮一下,儘可能早點給個答覆。

幸子早已為拒婚安排了一個伏筆,只說「雪子本人一切都聽憑我們,她那裡沒有問題,關鍵在長房,我們不過起一個代理作用。野村先生的身分調查一概由長房辦理……」她把全部責任都推在長房身上,不使對方怨恨雪子,她說完上面這幾句話,就把客人打發走了。過後因為她身體還不舒服,聽從醫生的勸告,保持絕對安靜,所以沒有機會徵求雪子的意見。相親後第五天的早晨,剛巧病室裡只有她姐妹兩個,幸子趁機試探說:「雪子妹妹,那個人到底怎麼樣?」

「嗯,」雪子應了一聲,沒有下文,幸子因此就把大前天陣場夫人來訪時說的那些話轉述給她聽了。

「……雖然對方講得那麼動聽,可是雪妹看起來這樣年輕,那個人看去那麼衰老,這上面到底怎麼樣?……」幸子邊說邊察看她的臉色。

「不過,要是那個人的話,我想什麼事情大概都會由我說了算的,愛怎樣過就怎樣過吧。」雪子終於吐露出這樣一句話來。

雪子的「愛怎樣過就怎樣過」這句話,幸子不問也知道她指的是什麼。她的意思就是說什麼時候她高興來蘆屋玩兒,她就什麼時候來。普通一個嫁了丈夫的婦女,不可能有這樣的自由,如果嫁給那個老頭兒,這點兒任性大概不成問題,雪子那句話的意思也許就是說她有這樣一個安慰。抱著這樣一種心情結婚,娶她的人就受不了。不過,那個老頭兒對於這樣的要求說不定也同意,會說:「沒有關係,嫁給我吧。」可是一旦嫁了過去,就不會那麼輕易讓她出來玩兒。再說盡管雪子嘴上講得那麼漂亮,按照她的為人,要是讓那個老頭兒的愛情一束縛,也許馬上就把蘆屋這些人丟在腦後了,等到孩子一齣世,那就更不用說了。想到對方那樣誠心誠意想娶誤了婚期而一籌莫展的自己的妹妹,從某種意義上說,是應該感謝的,不屑一顧地嫌惡人家,似乎有點過意不去。

「真的,這倒值得考慮。雪子妹妹要是有這樣的心意,其實也不見得不好……」話頭一點點轉到這方面,正要盤問出一個究竟的時候,雪子笑嘻嘻地說:

「……不過,如果過於執拗地吹捧我的話,那就吃不消了……」話頭被她一岔開,就再也不接這個茬了。

至於東京方面,第二天幸子便躺在床上簡單地寫了封信向他們報告了相親的經過,大姐沒有答覆。春分期間,幸子躺一會兒坐一會兒的。一天早晨,她被春天的晴空所吸引,拿了一個坐墊鋪在病室的走廊上坐著曬太陽,無意之間看到雪子從露臺走向草坪,本想馬上叫她,後來發現她是剛送悅子去上學,要在閒靜的院子裡歇息一會兒的。隔著玻璃窗默默地看出去,只見她圍繞著花壇走了一圈,檢視一下池邊的紫丁香和珍珠梅的樹幹,抱起走到她跟前的鈴,蹲在修剪得圓圓的梔子樹下。因為是從樓上往下看,所以只見她一次又一次低著頭用自己的面頰親小貓,不知道她臉上究竟是怎樣一副表情。不過雪子現在心裡有什麼樣的念頭,幸子是完全理解的。雪子大概預感到不久長房要把她接回去,所以在和這院子裡的春光惜別。也許她在祈禱但願自己能呆在這裡,看到馬上就要盛開的紫丁香和珍珠梅吧。本來東京的大姐並沒有來信叫她哪天回去,可是她卻惴惴不安地擔心著今天會不會來通知,明天會不會來通知,一心只想在這裡多住幾天,她的這種心理狀態,連旁人都看出來了。人不可以貌相,幸子知道這個害羞的妹妹卻很愛外出,如果自己能出去走動的話,也想每天陪她出去看看電影或者吃茶點。可是雪子等待不了,前些日子天氣好,她就邀請妙子陪同她去神戶,在元町一帶無目的地蕩馬路,似乎不這樣就不舒心。而且總是她主動打電話給松濤公寓的妙子,約好碰頭地點,然後高高興興地出去,對於自己的親事,似乎全不放在心裡。

經常被雪子拉出去的妙子,往往到幸子枕頭旁邊來繞著圈子訴苦,說什麼近來工作正當緊張,下午最寶貴的時間被拉出去陪她玩兒,實在吃不消。有一次她來報告幸子說:「昨天出了一件可笑的事情。」內容如下。

昨天傍晚和雪姐一塊兒去元町散步,在鈴蘭店裡買西點,雪姐一下慌慌張張地說:「細姑娘,怎麼辦?……來啦!」問她:「你說來啦,誰來啦?」她還是慌慌張張地說:「來了呀!來了呀!」正在莫名其妙的時候,在裡邊咖啡室喝咖啡的一個不相識的老紳士走到雪姐跟前,殷勤地招呼說:「要是方便的話,請去那邊喝杯茶,奉陪坐上一刻鐘行嗎?」這時雪姐更加慌了手腳,面孔漲得通紅,張皇失措地只管「這個,這個……」的說不出話來。那個老紳士立在那裡又問了兩三次「怎麼樣?」看到沒有希望,便深深地行了一個禮,說聲「非常對不起」,然後走開了。雪姐連聲催促說:「細姑娘,趕快趕快,」急忙讓我包好點心,跑出店門。問她:「那個人是誰?」她說:「就是上次見過面的。」這才明白大概就是上次相親的那個野村了。

「雪姐那個慌張勁兒真是少有,好好回絕人家不就得了嗎,她卻一味‘這個,這個’的惶惑著。」

「這種時候雪子妹妹全然不成,到了這個歲數了,還和十七八歲的小姑娘一樣。」

幸子順便打聽妙子問了雪子什麼話,雪子對那個人的看法怎麼樣,說了些什麼。妙子說:「我問她怎樣想的,她說婚姻問題聽憑大姐和二姐做主,她們叫我去哪裡,我就去哪裡,只有那個人那裡不行,並不是自己太任性,這樁親事得拜託細姑娘給二姐說說,務必把它回絕了。」妙子也是第一次遇見野村,看到他比傳聞的還要衰老得多,使她吃了一驚。妙子覺得這樣一個老頭兒,雪姐當然不願嫁他,拒婚的理由看來就在這個問題上,可是雪姐對於男方的風采面貌並沒有指摘什麼,反倒提起相親那天晚上被野村拉到他青谷的家中時,看到佛壇上供著他前妻和兩個已故孩子們的照片,心裡很不愉快。雪姐認為儘管明知嫁過去是當填房,可是讓人家去看他前妻和孩子們的照片,心裡決不會受用。一個單身漢私下供著亡妻和孩子們的照片,為死者祈禱冥福,那種心情是可以諒解的;現在把相親的物件邀了去,該用不著把那些東西放在顯眼的地方了吧。可是野村不僅沒有預先收藏起來,反倒故意把她領到供著那些照片的佛壇前,豈非荒唐!僅就這件事來講,可以看出那個人對於女子的細微心理一點兒都不能理解,因此雪姐就格外嫌惡他了。

又過了兩三天,幸子勉強能夠外出走動了。一天午飯後,她梳妝打扮了一下,對雪子說:「那麼我去陣場夫人那裡回絕人家啦。」

「嗯。」

「那件事情前幾天細姑娘對我講了。」

「嗯。」

幸子早就打好腹稿,搬出長房不贊成的那套話,婉轉地拒絕了這樁親事。回到家裡,對雪子只說順利辦妥了,別的沒有細講,雪子也不問什麼。到了清明節,陣場夫人寄來了北京樓的賬單,說:「冒昧得很,賬款請分擔一半,」因此立即把錢匯了出去,就此了結了這樁親事。

以上種種情況幸子都寫信報告了長房,長房還是音信全無。幸子一點兒一點兒地勸雪子說:「雪妹來這裡已經一個月了,長久把你留在這裡,弄得以後要來不能來,反倒麻煩,儘管下次還要來,莫如先回去一下。」可是,四月三日的女兒節每年照例要開茶會,招待悅子學校裡的那些小朋友,茶會上的餡兒餅和三明治往常總是雪子親手做的,所以雪子答應一過女兒節就回東京。哪裡知道女兒節一過,聽說祇園的夜櫻再過三四天就要盛開。

「阿姨,看了櫻花再回去吧。不看過櫻花決不回去,好不好?阿姨。」悅子一遍又一遍地說。

不過,這次挽留雪子最熱心的是貞之助。他說:「既然已經住到今天,不去京都看櫻花就回東京,雪子妹妹總要覺得遺憾,再說每年的賞花缺少了一個重要角色,未免殺風景。」其實,他有他的心眼兒,自從那次流產以後,幸子一直多愁善感,夫婦倆在一起偶然談到胎兒的事,她就淌眼淚,為此貞之助很傷腦筋,想借此機會讓幸子同兩個妹妹去京都賞櫻花,稍稍分散點兒她的愁悶。

去京都的日期定在九日(星期六)、十日(星期日)那兩天。直到那時,雪子不說走、也不說不走,磨磨蹭蹭的照例不明確表態,等到星期六那天早晨,她隨同幸子、妙子走進化妝室,開始打扮起來。臉部化妝一完畢,雪子就取出東京帶來的衣箱,從箱底抽出一個紙包,開啟帶子一看,裡面原來是早已準備好的專為看櫻花用的和服。

「我說呢,雪姐把賞櫻花穿的衣裳都帶來了。」趁雪子不在屋子裡,妙子走到幸子身後,一邊給幸子繫帶垛,一邊取笑說。

「雪子妹妹這個人不聲不響的,什麼事情都非貫徹她自己的主張不可。」幸子說。

「瞧著吧,一旦有了丈夫,會把她的丈夫管得唯命是從的。」

在京都賞櫻花時,貞之助發現幸子即使在人山人海之中遇見手裡抱嬰兒的人,每次她都會突然掉淚,為此他很窘。由於這樣一個原因,夫婦倆今年沒有在京都多逗留,星期天晚上就和大家一道回了家。兩三天後,四月中旬雪子就動身去東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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