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幸子自從去年生了黃疸病以後,養成了經常對鏡察看眼白的習慣。從那以後,到現在又一年了。今年院子裡百合花的盛開期已過,已經到了枯萎的季節了。一天,她閒坐在露臺的白樺椅子上,觀看傍晚時院子裡的初夏景色——露臺上還像往年那樣搭蓋著遮陽的蘆棚,忽然她想起去年正是這個時候她丈夫發現她的眼白髮黃的,她就走下露臺,像她丈夫去年那樣把蔫兒的百合花一朵朵揪掉。既然丈夫不願見到蔫兒的百合花,為了使一小時後即將回家的丈夫看了高興,她打算把院子預先拾掇乾淨。才拾掇了半小時,背後響起長齒木屐的聲音,阿春一臉裝模作樣,手裡拿了一張名片,踩著踏腳石走了過來。
「這位來客求見太太。」
那是一張奧畑的名片。沒錯兒,這個青年還是前年春天曾經一度來訪,平常本來不許來往,在女傭們面前連他的姓名都不提,可是,從阿春那副裝模作樣的神氣卻看得出她顯然知道那次登報事件,瞭解這個青年和妙子的關係,說不定還在加以猜疑。
「我就去,帶他到會客室坐。」
幸子的手讓花蜜沾得黏糊糊的,便上樓去洗臉室洗去手上的蜜,又在臉上略施脂粉,然後來到會客室。
「讓您等得太久了……」
奧畑上身穿了一件一眼就可以看出是純英國制的手織毛料白上衣,下身穿了一條灰色法蘭絨褲子,看到幸子走進會客室,他帶幾分裝腔作勢的樣子急劇地從椅子上站起,做出一副「立正」的姿勢。他比妙子大三四歲,按說今年也有三十一二歲了,上次見面時還帶有幾分少年時代的面貌,這一兩年裡似乎胖得多子,一點點變成紳士型的體態了。不過他那笑嘻嘻地窺視幸子的臉色、稍稍抬起下巴像申訴什麼似的帶著點兒鼻音說話的樣子,畢竟還有幾分「船場少爺」的嬌憨氣。
「好久不見。……早該來拜訪一次,可是沒有得到您的同意,不知道該不該造次……來回走過府上兩三遍,始終沒有登門……」
「真對不起,為什麼不進來坐—會兒呢?」
「我膽子小……」奧畑一下子安心了,皮笑肉不笑地回答說。
奧畑心裡的想法無從知道,可是幸子對於奧畑這次的訪問,心情上多少和他上次的來訪有些不一樣。因為最近她幾次從丈夫那裡聽到奧畑的啟哥兒已經不是從前那個純潔的青年了。貞之助由於交遊關係,涉足花柳界的機會很多,經常從那些地方聽到奧畑的訊息。據說奧畑經常出沒於宗右衛門町1一帶,不僅如此,似乎還搞上了相好的藝妓。貞之助說:「啟哥兒那種行為,不知細姑娘知道不知道。要是細姑娘現在還打算等雪子妹妹訂了婚就和啟哥兒結婚,啟哥兒也守信,那麼你還是去提醒細姑娘一下為妙。啟哥兒那種舉動如果是出於他和細姑娘的婚事得不到認可,等得不耐煩而自暴自棄的結果,那還情有可原,不過‘真誠戀愛’這塊招牌就未免失實,而且在當今這種時勢之下,應該說是行為不謹慎。我們一向背地裡作為他們的同情者,啟哥兒那種行為要是不改,我們就不應該為他們兩人將來的結合效勞。」貞之助就這樣暗暗地在為這件事撓頭,幸子因此也曾旁敲側擊地問過妙子。可是妙子卻說:「奧畑家從啟的父親那一輩就和花柳界搞得很熟,啟的哥哥和伯父都愛逛窯子,不光是啟一人。還有正如姐夫看到的那樣,啟因為婚姻問題不能順利解決,因此才走上了那條道,對年輕的啟來說,我覺得也是無可奈何的。至於在藝妓中有了相好,這還是第一次聽到,說不定僅僅是流言,要是有確實證據,自當別論,可是我不信有那樣的事情。不過在戰爭時期發生這樣的事情,難免不謹慎的指責,而且還是招致誤解的根由,所以我要忠告他今後千萬別再逛窯子了。他這個人我說的話都聽,讓他別去,他大概不會再去了。」妙子態度沉著,並沒有因此而埋怨奧畑,而且表示奧畑那些舉動她早已知道,不值得大驚小怪,反而弄得幸子怪不好意思的。貞之助說既然細姑娘這樣信任啟哥兒,我們又何必多管閒事。他嘴上儘管這樣說,可是畢竟放心不下,一有機會,就不放過向那方面的女人打聽啟的訊息。也許是妙子的忠告產生了效果,最近已不大聽到啟在花柳界的訊息了,貞之助正暗暗為此高興,半個月以前的一個晚上,十點鐘左右貞之助從梅田新道送客去大阪火車站,半路上在汽車的頭燈光中,看到喝醉了酒、步履不穩的奧畑,扶著女招待走過去,因此覺察到他近來又偷偷地去那種地方追求享樂了。當天晚上幸子聽到這事的時候,貞之助叮囑她不要對細姑娘說什麼,因此幸子沒有對細姑娘講。現在和這個青年面對面地坐在一起,也許是心理作用吧,不知怎麼的覺得對方的面貌以至談吐都缺少誠意,不由得也產生了她丈夫所說的「近來對那個青年沒有好感」的想法。
1大阪高階娼妓區,相當於東京的新橋、赤坂。
「……雪子妹妹嗎?……是呀,各方面都在關心她,做媒的始終不斷。」
奧畑一再動問雪子的親事,可能是間接催促早點兒給解決他自身的問題,這也許就是他來訪的目的,幸子這句話講的就是這件事,可是到底回答些什麼呢?上次她始終採取「先聽聽」的態度,沒有給對方許下什麼願。現在她丈夫的想法和以前不一樣了,她說話就必須更加小心。儘管他們夫婦倆不想阻止奧畑和妙子結婚,可是已經不願讓奧畑再把他們看成是兩個戀人的理解者和同情者,所以說起話來就必須讓對方不產生這樣的誤解。幸子心裡正在這樣轉念,奧畑忽然坐正一下姿勢,用大拇指把過濾嘴香菸的菸灰撣在菸灰缸子裡,說道:
「其實今天是為了細姑娘的事情不得不來求見姐姐……」他照舊稱幸子為「姐姐」。
「哦,什麼事情呢?」
「……我想姐姐一定知道,細姑娘近來去玉置德子那個學校學做西服。這倒無所謂,不過因此對於做布娃娃就一點點冷淡下來,最近幾乎完全停止了那方面的工作。我不明白她的用意,為此問了她一下,她說她已經不願再做布娃娃,打算專心學做西服,將來專門搞那一行。現在由於接受了許多訂貨,而且又有徒弟,一下子不能歇手,不過將來要把這個攤子逐步讓給徒弟,自己專搞西服,她說姐姐們都同意她這樣幹,她還想讓家裡送她去法國一年半載,在那裡弄個專業頭銜回來……」
「嗨,細姑娘對你這樣說了嗎?」
幸子早就聽說妙子利用做布娃娃的餘暇時間在學做西服,可是奧畑剛才講的那番話還是第一次聽到。
「是呀,細姑娘的行動我本來無權干涉,不過細姑娘憑她個人的才能幹出那樣一番事業,社會上也確認細姑娘的獨創的藝術風格,現在歇手不幹,不知道究竟怎樣。要是單純歇手不幹,那好理解,改行做西服,就不好理解了。她舉出的一個理由是布娃娃做得無論怎樣好,畢竟是一時的流行,不久就會過時,無人問津了。西服是人人要穿的日用必須品,永遠不會過時。儘管這樣說,為什麼名門閨秀一定要學做西裝賺錢呢?不久就要結婚的人,也用不著尋求什麼獨立營生的方法了吧。儘管我沒志氣,不見得會讓細姑娘在金錢上不自由。勞動婦女那類工作,還是不幹為妙。本來細姑娘這個人手巧,不願閒著什麼也不幹,她這種心情是可以理解的。目的不在賺錢,出於一種愛好乾點什麼藝術方面的工作,既高尚,名聲又好。做布娃娃是大家閨秀或太太們的餘技,說給誰聽也不丟臉,所以我希望她放棄做西服。這也許不是我一個人的意見,說不定長房和您也都是這樣想的。我對細姑娘說:‘我預先作出保證,不信你去商量一下試試。’」
奧畑平常說話特別慢,以顯示他紈袴少爺的身份氣派,聽起來叫人很不愉快,今天也許是興奮了,說話的語調比往常快得多了。
「謝謝您好意提醒我們。不過這件事得好好問一下細姑娘……」
「是呀,務必請您問一下。我提出這種要求也許有點過分,要是細姑娘真想那樣幹,能不請姐姐勸她放棄成見?還有出國的事情,我並不反對她去法國。要是學點更有意義的東西,去一次也不妨。說句失禮的話,出國費用由我供給好了。而且我自己也想一道去。不過為了學做西服出國,無論怎樣我心裡不服,何況也未必能獲得姐姐的許可,所以務望姐姐加以勸阻。細姑娘要是想出國,結婚以後去也不遲,對於我來說那就更合適……」
實際上這件事如果幸子不當面問個明白,許多地方都不懂妙子講那些話的用意何在。再說這個青年說起話來竟公然以妙子未來的丈夫自居,聽著不僅有些反感,而且覺得有些可笑。奧畑一心以為他拿這件事情來請幸子幫忙,很可能會博得幸子的同情,開誠佈公地和他商量,弄得好也許還會給他介紹貞之助,所以特地選了現在這樣一個時機。「求助的事情」說完以後,他不肯幹脆告辭,還在變換方法試探幸子的心意。幸子這方面呢,儘量避免接觸核心問題,一味敷衍應酬說多謝他對妙子的關懷,竭力用對待客人的口氣對答。她聽到外邊皮鞋的聲音,似乎是丈夫回家了,急忙跑出去開啟門,說聲「喏,啟哥兒來了」。
‘他來幹什麼?」貞之助站在泥地上,聽完幸子悄悄在他耳邊簡短的說明,說:「那又何必和我見面呢?」
「我也認為沒有這個必要。」
「你隨便應付幾句讓他回去算了。」
可是奧畑又磨蹭了半小時,看到貞之助終於不出來,才恭恭敬敬地客氣一番,起身告辭。
「沒有好好款待,很失禮……」幸子送他出去時只說了這樣一句,故意沒有解釋丈夫為什麼不見他。
第二章
奧畑的話如果屬實,那就有點不好理解。妙子說近來工作還是很忙,她早晨大抵和貞之助、悅子同時外出,晚上最後一個回家。三天裡總有一天在外面吃了晚飯才回來。所以當天晚上幸子找不到和她談話的機會,第二天早晨,貞之助和悅子離家後,妙子隨後也要外出時,幸子把她叫住,帶她走進會客室,說:「我有話想問你。」
妙子絲毫不否認奧畑對姐姐講的關於她想以做西服代替做布娃娃,以及打算去法國學習一年半載的計劃。可是細細追問起來,才明白其中有一番大道理。在妙子來說,委實是她反覆思考的結果。
她厭倦做布娃娃,是因為自己已經是大人,不能老幹小姑娘乾的那種幼稚的工作,她想幹點對社會更有意義的事。從自己的天分、愛好,以及便於掌握技術等條件出發,學做西服對於自己最合適。為什麼呢?因為自己老早就喜歡做西服,縫紉機也運用自如,平常參考了《時裝園地》和《時尚》之類的外國時裝雜誌,自己的衣服不用說,連幸子和悅子穿的衣服也是她縫的。要說學習,就不是從第一步學起,而且進步也一定很快,這樣幹下去,自信將來一定能成為獨立工作者。對於奧畑說的做布娃娃是一種藝術,做西服是不登品的職業這種看法,她—笑置之。她說她不貪圖虛名,也不計較做西服登品還是不登品,啟哥兒說出那樣的話,適足以證明他對時局認識不夠。今天已經不再是陶醉於做那種欺騙小孩子的布娃娃的時代了,即使是女子,這時不幹點緊密結合實際生活的工作,不是很可恥嗎?幸子聽她這樣一講,覺得很有道理,半句反對的話也說不出口。可是推測妙子居然抱有這樣堅決的想法,骨子裡大概已經討厭奧畑這個青年了。歸根到底,她和奧畑的關係既然報上都宣傳過,對姐夫、姐姐以及社會上也得爭口氣,不能乾脆把對方扔掉就算完事,嘴巴上儘管不服輸,實際上她對那個青年已經絕望,一有機會就打算解除婚約。她要學做西服,就是看到一旦婚約解除後,自己必須獨立營生,為此而作的事前準備。奧畑不明白妙子這種深刻的用意,不理解「名門閨秀」為什麼想賺錢,想做勞動婦女,幸子就是這樣體會的。這樣一解釋,妙子想去法國的用意也就可以理解了。妙子的本意,做西服固然想學,可是主要目的還是想趁出國的機會離開奧畑,如果奧畑和她一道出國,那就麻煩了,說不定她會找個什麼藉口獨自一人去的。
不過再仔細一談,幸子這種猜測似乎也只猜中一半,其餘的一半並沒有猜中。幸子希望妙子不用別人勸說,最好自覺地和奧畑斷絕往來,而且相信她有這份判斷能力,所以幸子儘可能不說刺激對方的話,總是點點滴滴地繞圈子問些問題。不知道究竟是妙子的本意呢還是她逞強不服輸,從她表面上無所謂地講出來的各點綜合起來看,只能得出這樣一個結論,就是她目前還不打算拋棄奧畑,不久的將來還準備和他結婚。照她說起來,奧畑這個人是典型的船場少爺,是—個絲毫長處都沒有的無聊男人,這點她現在比誰都看得清楚,根本用不著貞之助姐夫和二姐的提醒。本來八九年以前她愛上奧畑的時候,自己還是個思慮不周的小姑娘,確實不知道啟是這樣一個毫無價值的人。不過戀愛這東西不是單憑對方有沒有價值而成立或告吹的,對於有了感情的初戀物件,至少還不能因功利的理由而拋棄他,自己愛上一個像啟那種沒出息的人,也只能認命,而不後悔。只是想到和啟結了婚,生活問題值得擔心,啟目前是奧畑股份有限公司的董事,要是結婚的話,據說他大哥會分給他一些動產和不動產。他本人把社會想得很天真,一向無憂無慮,可是她卻擔心他這個人將來要分文無有。就說今天吧,他的經濟生活決不是出入相敷,每個月窯子裡的賬單以及做西服和雜用開支的數額極大,聽說他總是纏住他媽媽讓拿出壓箱底兒的錢彌補虧空。媽媽在世時好說,萬一有個三長兩短,他大哥決不會聽任他那樣揮霍無度。不管奧畑家有多少財產,啟是他家的三男,當家的既然換了他哥哥的一代,他就分不到很多的錢,特別是他大哥不十分贊成他和妙子結婚,所以更不能抱多大希望。即使分到一筆相當可觀的財產,由於他天生就是愛做投機生意而且易於上當的性格,最後說不定會被他的兄弟們拋棄,有朝一日連飯都吃不上。自己就擔心他會落到這樣一個下場,到那時被人家在背後指指點點說:「那個人看到了沒有?」所以在生活方面她打算完全不依靠啟,學成一套不僅能獨立營生而且能長期供養他的職業,根本不依賴啟的收入。她想靠做西服自立的動機就在這裡。
而且,幸子從妙子的談話中大致聽出她早已抱定決心不讓長房領她回東京去。本來在這件事情上長房的姐夫、姐姐對一個雪子都應付不了,目前根本無意叫妙子回去,這是不久以前雪子也提到過的。現在長房即使想叫妙子回去,妙子多半也不會應承,幸子是這樣想的。妙子聽到姐夫自從遷居東京後更加吝嗇的訊息,她覺得自己手裡多少已經積下幾個錢,還有做布娃娃的收入,所以東京方面可以減少每月寄給她的生活費。長房六個孩子都已長大,雪子姐姐又要長房照顧,那筆費用確實不輕,所以她想幫助長房的姐夫、姐姐減輕負擔,打算不久的將來完全不要生活津貼,自己獨立營生。只是有兩樁事情必須得到長房的姐夫、姐姐的應允,一樁是允許她明年去法國學習,另一樁是寄存在姐夫手裡的父親給她的妝奩費,請姐夫拿出一部分或者全部給她做出國費用。她不知道姐夫那裡為她存了多少錢,估計在巴黎呆上一年半載的生活費和來回的船錢大概不會不夠,所以怎麼也希望能給她。萬一自己因出國而把那筆錢花光,弄得妝奩費一文不剩,也決不怨天尤人。以上這些想法和計劃,希望二姐在適當的時候轉告長房,求得諒解。為了請求解決這件事,自己也準備去東京談一次。至於奧畑說出國費用由他拿出來這類話,她根本不屑一顧。啟經常說什麼出國費用由他供給,其實他目前有沒有那樣的實力,自己知道得比他本人還清楚。也許他想哀求他母親拿出那筆錢,可是自己不願在婚前受人家那種恩惠。即使將來結婚以後,啟的財產自己一概不碰,也不讓啟碰自己的。自己打算全憑自己的錢單獨出國。還要好好說服啟今後老老實實地等著她回國,再也別到二姐這裡來說討厭話,所以請求幸子不用管這件事。妙子就是這樣講的。
貞之助說細姑娘既然考慮得那樣周到,就不用我們再多嘴了,不過我們得弄清楚細姑娘的決心究竟認真可靠到什麼程度,等到看出確實沒有問題,再為她向長房積極疏通好了。這件事情到此就算告一段落,以後妙子每天還是忙得不可開交。照奧畑說,妙子近來做布娃娃不熱心,可是她本人不承認這一點。她說她自己確實不願意再做布娃娃,不過,一則因為訂貨的人很多,再則自己想多積蓄幾個錢,三則由於生活費用大,所以她近來比以前更加埋頭苦幹了。在她來說,這份工作既然遲早要放棄,就想趁現在多做些優秀的作品出來,所以幹勁鼓得更足。在這一段時間裡,她每天不僅要抽出一兩個小時去本山村野寄1那邊的西服學院——院長玉置德子——上學,而且還一直在學習山村舞。
她學舞蹈不單是由於興趣,而且似乎還抱有這樣一個野心:將來能獲得襲用師傅藝名的證書,成為在舞蹈上獨當一面的師傅。那時她大體上每星期去第二代山村作開辦的練功房學習一次舞蹈。山村作是第四代市川鷺十郎的孫女,通常人家稱她「鷺作師傅」。當時大阪有兩三家號稱「山村」的舞蹈世家,山村作是其中傳授最最純古風舞蹈的一家。她的練功房開設在島之內2疊屋町小衚衕裡藝妓院的樓上。由於在這樣一個地點,來學習的人大都是藝妓,只有極少幾個外行人、特別是正經人家的「大姑娘」。妙子平常總是提了一個裝有舞扇以及和服的小型皮包來到這裡,在練功房的屋角換上和服,一邊等候著輪到她頭上,一邊夾在藝妓們中間觀看師兄弟們的練習,和熟識的藝人、舞妓攀談。要是想到妙子的實際年齡,她這種舉動就沒有什麼奇怪的,不過所有在場的人,首先是山村作師傅都把她看成至多二十歲前後的一個既沉著又機靈的小姐,弄得她自己反倒不好意思。到那裡學習的弟子們,無論內行或外行,都慨嘆近來上方舞有逐漸被東京舞蹈壓倒的趨勢,長此下去,鄉土藝術將一蹶不振;為了想發揚光大這一藝術傳統,許多人對山村舞寄於無限的嚮往。那些熱心的援助者還特地組織了一個鄉土會,每個月在神杉律師的遺孀家中舉行一次練習。妙子也參加了那個會,並且專心致志經常去練舞。
12均為大阪附近的地名。
貞之助和幸子他們每當妙子練舞時就帶同悅子去觀看,因此和鄉土會的那些人也就越來越親密。由於這樣一種關係,今年四月底妙子受了鄉土會幹事的委託,來商借蘆屋的住宅作為六月份練舞的會場。實際上從去年七月以來,鄉土會的活動因時局關係暫時停止了。近來有人出來說像這種研究性質的集會,只要自己謹慎一些,現在也不妨舉行。不過每次集會都去打攪神杉先生家,不大合適,於是就出現換個地方舉行的意見。幸子他們因為性之所好,就說只要鄉土會不嫌蘆屋缺少神杉先生邸中那套裝置,同意提供蘆屋的住宅作為會場。神杉家裡備有音響效果的舞臺,可是不容易從大阪運到宅屋來。蒔岡家只能把樓下那兩間連在—起的西式屋子充當會場,把其中的傢俱搬光,餐室後面圍起一道金屏風作為舞臺,會客室作為觀眾席,來賓坐在地毯上觀看。化妝室設在樓上那間八鋪席大的屋子裡。日期定在六月第一個星期日五日那天下午一時至五時。妙子當天的節目是「雪」舞。因此,進入五月份後,妙子每星期得去練功房苦練兩三次。特別是五月二十日以後的一星期內,山村作師傅每天還親自來蘆屋家裡指導。今年已五十八歲的山村作師傅身體本來柔弱,再加長期患腎臟病,從來不肯外出授藝,何況在初夏灼熱的驕陽之下,從大阪南部乘坐阪急電車趕來,算得上是破格的好意。看來一則因為妙子是地地道道的「大姑娘」,卻和藝妓們在一起專心鑽研,山村作師傅被她的學習熱情束縛住了;再則是師傅覺悟到如果想挽回山村舞的頹勢,像以前那樣只打消極主意是不行的了。山村作師傅既來之後,最初因為練功房的關係而死了心的悅子也要求學舞了。「悅子小姐既然想學舞蹈,我今後每月來府上十天好了。」經過能言善辯的山村作師傅一勸說,悅子趁此機會獲得了山村作師傅的啟蒙教導。
山村作師傅來蘆屋的時間一天一個樣,沒有定規,一般總是在她臨走時約定第二天幾點鐘到來,可是從來沒有正點,一誤就誤上一兩個小時;遇到惡劣天氣,爽約不來的事情也有。百忙中提前趕到家裡等候指導的妙子習以為常了,最後索性讓家裡等師傅到來後再打電話通知,乘悅子練舞的時候她再從夙川趕回來。不過,抱病的山村作師傅遠路來到這裡,確實不是一件輕易的事情,她先要在會客室裡休息一下,和幸子談上二三十分鐘家常,然後慢悠悠地在那間鋪了地板、桌椅搬在一旁的餐室裡練舞。當她一邊哼著三絃伴唱,一邊展示舞姿時,往往上氣不接下氣,顯得很費勁。有時,還說昨夜又犯了點兒老毛病,浮腫著蒼白的臉。儘管這樣,她還是打起精神說:「我的身體就靠舞蹈支援,」不怎麼擔心她自己的疾病。說不上是謙虛還是真心,她自稱「我口才不好」,其實卻是個了不得的談話能手,特別善於模仿人家說話,三言兩語的閒談就能使幸子她們笑得捧腹。這也許是她祖父第四代市川鷺十郎之流傳給她的才能。說來身材矮小的山村作師傅卻有一張又長又大的臉,一眼就可以看出她繼承著明治時代俳優的血統,使人想到要是她剃掉眉毛,染黑牙齒,穿了曳地的長袍,那將多麼相稱。當她模仿別人的時候,她那張大臉千變萬化,把她所模仿的人的表情活靈活現地表達了出來,宛如戴上了假面具。
悅子從學校一回家,就換上每年賞櫻花時才穿的那套難得上身的和服,穿起比自己的腳還大的布襪子,繫上一條千堆雪腰帶,手裡拿著畫了梅、蘭、竹、菊四色圖案的山村流舞扇,由師傅教她跳「十日戎」那支新歌舞,歌詞的開首是:
陰曆三月御室的櫻花盛開,
幕中彈著三絃打著鼓伴奏,
兩下互相碰了頭。
練習是在白天長的時候舉行的,悅子舞完,輪到妙子舞「雪」時,院子裡還很明亮,晚開的百合花如火如荼,和碧綠的草坪相映成趣。鄰居舒爾茨家的孩子羅茜瑪麗和弗利茲,近來幾乎每天守候著悅子回家,來這裡的會客室玩兒。現在適宜他們遊玩的地方和夥伴無異都被搶佔去了,於是他們好奇地從露臺那邊向屋子裡張望,瞅著悅子她們舞蹈時的手勢,最後連他們的大哥彼得也來觀看了。一天,弗利茲終於走進會場,學著幸子她們口口聲聲叫山村作師傅「老師、老師」的,他也叫山村作師傅一聲「老師」。山村作師傅逗人發笑地拉長聲音回答著:「有——!」
羅茜瑪麗覺得有趣,也叫了一聲「老師」。
「有——!」
「老師!」
「有——!」山村作師傅始終一本正經地「有——」「有——」的回答,和三個碧眼少男少女周旋著。
第三章
「細姨,拍照的問可不可以讓他進來。」
為了給今天這個集會湊個熱鬧,第一個節目就讓悅子舞「陰曆三月御室的櫻花盛開」,這個節目結束以後還沒卸裝,她就來到樓上那間八鋪席大的化妝室。
妙子完全穿好了「雪」舞的衣裳,因為怕摔倒,她右手攥住床柱子,站立在那裡讓阿春給她穿布襪子,悅子叫她時,她那梳著島田髮型的頭一動不動,只把她那凝視著空裡的眼睛轉向悅子那邊,回答了一聲「請」。儘管悅子知道這位常年穿西服的年輕阿姨為了出席這次集會,十天以前就梳了日本式髮髻,穿上和服。不過看到今天這個變化,確實使她目瞪口呆了。妙子身上穿的那件衣裳,原來是長房鶴子姐姐以前結婚時穿的那套禮服中最最裡面的一件。妙子想今天這個會是練舞會,人數不多,即使不是如此,戰爭期間這類集會也必須謹慎從事,不該做新的舞衣。她和幸子商量之下,想起大姐的衣裳還儲存在上本町的倉庫裡,就臨時借了來。那套禮服是她們父親全盛時代讓三個畫家在衣料上畫了日本三景的草稿染制的。一套三件,最上面那件畫的是嚴島,底子是黑色的,第二件畫的是松島,底子是紅色的,第三件是在白底子上畫著天之橋立。這些衣裳還是十六七年前大正末期大姐結婚時用過一次,幾乎還像新衣裳那樣整齊。妙子穿了這件由已故畫家金森觀陽1繪製的橋立景色的衣裳,配上一條黑色緞子腰帶,也許是化了妝的關係吧,平常那種大姑娘的氣韻不見了,看去就像一個風華正茂的碩大婦人,經過這樣一番純日本式的打扮,她的臉格外像幸子了,豐滿的臉蛋脹鼓鼓的,具有一種穿西服時所沒有的氣派。
「拍照的……」悅子對一個站在樓梯中部伸頭朝向過道張望妙子的二十七八歲的青年說,「……請上樓來吧。」
「小悅,不許叫‘拍照的’,該叫‘板倉老闆’。」妙子正說著,板倉一聲「借光」,走上樓來,對妙子說:「細姑娘,請這樣待著不要動……」隨即蹲到門限上,取出萊卡照相機,對準妙子前、後、左、右接連拍了五六張照。
樓下會場裡,繼悅子之後挨次演出「黑髮」、「提桶」、「大佛」等節目,一位襲名「作倖」的姑娘舞完第五個節目「江戶土產」後,進入休息時間。於是,開始招待來賓喝茶,吃什錦四喜飯。今天這個會,由於故意不發請帖,那間充當觀眾席的會客室裡除了演員家屬而外,至多不過二三十個人,夾在裡面的羅茜瑪麗和弗利茲,佔據了最前面的座位。他們有時雖則盤腿坐一會兒,卻仍然老老實實地脆坐在那裡觀看了所有的演出節目。外邊露臺上還有他們的媽媽希露達·舒爾茨夫人,她從孩子們那裡聽到今天有演出,就說一定要來觀看。早先悅子演出「十日戎」時,弗利茲去通知她,她打院子裡到來了。請她進屋子,她說外邊好。叫人給她搬去一張藤椅子,她坐在那裡朝著舞臺這邊觀看。
1金森觀陽(1883-1932),明治、昭和時代的畫家,名賴次郎。
「弗利茲小弟弟,今天你很規矩。」穿了一身禮服的山村作師傅從舞臺的金屏風背後走出來招呼弗利茲。
「真規矩,是哪個國家的孩子呀?」坐在觀眾席裡的神杉遺孀說。
「是德國人的孩子,這裡的悅子姑娘的小朋友。和我挺親熱,還叫我‘老師’、‘老師’的呢。」
「是嗎。那麼認真地觀看,了不起。」
「還挺有禮貌地端端正正跪坐著呢……」不知是誰這樣說。
「喂,德國小姐,你叫啥名字呀?」山村作師傅忘了羅茜瑪麗的名字,「你和弗利茲小弟弟那樣坐著,腿不痛嗎?要是腿痛,就把腳伸出來吧。」
儘管這樣勸說,不知什麼道理,羅茜瑪麗和弗利茲今天就像換了一個人一樣,擺出一副嚴肅的面孔,一聲不吭地坐在那裡。
「舒爾茨太太,您吃這東西嗎?」貞之助看到舒爾茨太太膝上有一盤什錦四喜飯,她正笨拙地用筷子夾。「這東西您不能吃吧?要是討厭它,就不要吃好了。」看到阿花在給座客敬茶,就對她說:「喂!有沒有舒爾茨太太能吃的東西?不是有蛋糕和別的什麼嗎?把四喜飯拿走,拿些別的東西來。」
「不,我吃……」
「真的嗎?您吃四喜飯嗎?」
「是的,我愛吃四喜飯……」
「是嗎,您愛吃這個嗎?……喂!喂!給太太拿把調羹或別的什麼來。」
舒爾茨夫人似乎真愛吃四喜飯,她拿起阿花送來的調羹,把一盤四喜飯吃得一粒米也不剩。
休息時間一過,就輪到妙子跳「雪」舞了,貞之助早就坐立不安,樓上樓下跑了多次,—會兒在樓下應酬客人,—會兒上樓去看看化妝室。
「喂,時間差不多到啦。」
「你瞧,什麼都準備好了。」
八鋪席大的那間屋子裡,幸子、悅子和板倉攝影師圍著坐在椅子裡的妙子,四人—起在吃什錦四喜飯。妙子怕弄髒衣裳,膝蓋上攤了一條餐巾,張開她那原來就厚、現在變得更厚的o字形嘴唇,把飯糰一點點送進嘴裡,還讓阿春捧著茶碗,自己吃一口飯,喝一口茶。
「悅子她爹,你也來點兒怎麼樣?」
「我在樓下吃過了。……細姑娘吃那麼多行嗎?‘餓著肚子不能作戰’這句話倒聽說過,不過舞蹈的時候吃得太飽,不難受嗎?」
「她中午的飯都沒有好好吃,悠悠晃晃地去跳舞,會跌倒的。」
「不是說文樂1的演員在演畢之前什麼都不吃嗎?舞蹈和義太夫1雖然不—樣,但還是少吃些好吧。」
「姐夫,我並不想多吃。為了不碰掉口紅,才一點點送進嘴的,看去彷彿吃多了。」
「我一直在看細姑娘吃四喜飯的樣子,真是佩服。」板倉說。
「為什麼?」
「還問為什麼,你就像金魚吞吃麩子那樣,把嘴張得圓圓的,看去很不受用,可一口就嚥了下去。」
「什麼呀,專門瞧人家的嘴巴!」
「不過,真的是那樣,細姨。」悅子笑開了。
「是人家教給我該這樣吃的呀。」
「誰教你的?」
「到師傅家裡去的藝妓教給我的。藝妓抹了口紅,總留心不讓唾液沾唇,吃東西的時候,也不讓食物碰到嘴唇,必須用筷子送進口中。她們從當舞妓時就練習吃高野豆腐,因為高野豆腐水分最多,要是練成吃高野豆腐也不碰落口紅,那就算合格了。」
「哎呀,懂得真多哩!」
「板倉,今天你是來參觀的吧?」貞之助問。
「哪裡,舞蹈自然得看,主要是來拍照的。」
「今天拍的照也印明片嗎?」
「不印明片。細姑娘梳了日本髮型的舞姿我還從來沒見過,這次拍的照打算留作紀念。」
「今天的照相不收費,是板倉老闆奉送的。」妙子說。
板倉是一家小照相館的老闆,他在阪神國道田中車站稍北的處所掛了一塊「板倉攝影場」的招牌,以藝術照相作為標榜,經營著一爿小小的照相館。他原來是奧畑商店的學徒,中學沒有畢業,後來去美國,在洛杉磯學了五六年照相。其實,據說他曾想充當好萊塢的電影攝影師而沒有獲得機會。回國後不久,就在現今那個處所開設照相館時,奧畑商店的老闆、啟的長兄曾資助他一些資金,還給他介紹顧客,多方面加以庇護。啟也捧他的場,那時正好妙子為了宣傳自己的作品,要找個合格的攝影師,經過啟的介紹,就委託板倉擔任。從此以後,妙子的作品的照片,不管是宣傳小冊子也罷,美術明信片也罷,都由板倉一手包辦。板倉不僅始終接受妙子工作上的定貨,還給做推銷廣告。再加他知道妙子和啟的關係,所以他對妙子說話時的口氣和對啟說話的口氣完全一樣,在旁人眼裡,還以為他們是主僕關係。他和貞之助他們親近,自然也是由於妙子的關係。再加他在美國學到一套見縫就鑽、無孔不入的圓滑本領,現在成了蒔岡家的常客。他對女傭們也一個個討好巴結,還開玩笑說他馬上就將懇求太太把春倌許配給他。
1指木偶戲「人形淨琉璃」。
2「義太夫節」的簡稱,淨琉璃的一種。
「既然是盡義務,也給我們拍一張怎麼樣?」
「行,讓我來拍吧。大家圍著細姑娘排在那兒。」
「怎麼排呀?」
「老爺和太太排在細姑娘椅子後面。……對了,對了。悅子小姐站在細姑娘右邊。」
「把春倌也拍進去。」幸子說。
「那麼春倌就站在左邊吧。」
「東京的阿姨要是在這裡多美。」悅子突然說。
「真的。」幸子也說。
「將來告訴了阿姨,她一定非常懊惱。」
「為什麼媽媽不叫阿姨來呢?今天這個集會不是上個月就知道了嗎?」
「並非不想叫她來,她可是四月份才回去的呀。……」
正在檢像鏡裡察看的板倉,發現幸子的眼睛忽然噙著點兒淚水,嚇得他把頭抬了起來。同時貞之助也覺察到了,可不明白妻的表情為什麼突然起這樣的變化。自從三月份那次流產以來,她一想到胎兒就要流淚,因此往往叫人平白受驚,不過今天似乎不是為了這個,其原因有點讓人難以捉摸。會不會是看到妙子身上穿的那件結婚禮服,聯想到很久以前長房的大姐穿了這件衣裳舉行婚禮時的情景,感慨無量而流淚呢。不然的話,就是想到妙子什麼時候才會穿了結婚的衣裳出嫁,在這以前還有雪子的問題,因而悲從中來呢?貞之助覺得妻的無端流淚,說不定是上面舉出的全部因素所造成的。不過,想看到妙子今天這個模樣的,除雪子而外,該說還有一個人,貞之助想到這點,覺得那個青年委實可憐。再—想今天板倉來拍照,說不定就是啟吩咐他來的。
「裡勇姐,」妙子拍完照,招呼對面屋角里一個看去有二十三四歲的藝妓,她要在「雪」舞之後演出「茶舞曲」,正在對鏡梳妝。「……對不起,我想請求你一件事。」
「什麼事?」
「請你到那邊屋子裡來一下行嗎?」
今天演出的人當中有四五個行家,——以教舞蹈為職業而且襲了藝名的婦女和兩名藝妓,那個名叫裡勇的藝妓出身於宗右衛門町,是師傅特別鍾愛的徒弟,並且是山村流的臺柱子。
「我從來沒有穿了曳地長裙跳過舞,擔心跳不好,請你到那邊去教教我怎樣曳下襬的方法行嗎?」妙子說完這句話,立起身來走到裡勇那裡,和她悄悄地說了些什麼。
「我也沒有把握呀。」
妙子不讓裡勇說下去,拉了她往過道那邊走,只管說「教一下吧,教一下吧」。
樓下的樂工已經就位,響起了胡琴和三絃的聲音。
妙子和裡勇兩人拉緊紙門,在自己的臥室裡呆了二十分鐘。
「細姑娘,老爺讓您快點兒。」去迎接妙子的板倉才喊出口,「嗯,已經好了。」妙子邊說邊開啟紙門,接著說:「板倉老闆,這下襬你提著。」她讓板倉提起下襬走下了樓。
貞之助、幸子、悅子,一個接一個地跟在妙子後面下了樓。舞蹈一開始,貞之助悄悄地走進觀眾席,拍拍那拚命注視著舞臺上的妙子的德國少年的肩膀,問道:「弗利茲小弟弟,你知道那個人是誰?」
弗利茲依然一副嚴肅認真的面孔,回頭看了貞之助一眼,對他點點頭表示認識,但馬上又朝向舞臺方向去了。
第四章
事情發生在那次舞會後整一個月的七月五日早晨。
原來今年從五月份開始,雨量就比以往哪年都大。入梅以後,雨下得一直沒有停。進入七月,三日那天又開始下起來,四日下了一整天,五日那天清晨,突然變成傾盆大雨,而且不像什麼時候會停的樣子。不過誰都沒有想到一兩小時以後就會發生大阪、神戶之間有史以來最最悲慘的大水災1。蘆屋家裡,七點鐘左右先是悅子照常由阿春陪同著上學,由於防雨裝備很周到,所以並不怎樣擔心,冒著傾盆大雨去上學了。悅子那個學校在阪神國道南邊三四里地,還在阪神電車軌道的南面,已經靠近蘆屋川西岸了。平常阿春大抵把悅子順當地送過國道就往回走,今天這種大雨天,就一直送她到學校,然後回家,到家大概已經八點半鐘了。回家的路上,阿春看到雨下得太厲害,自衛團的青年東奔西走地在防洪,因此她繞道去蘆屋川大堤,察看蘆屋川漲水後的情況。回家後報告幸子說:「業平橋一帶水勢洶湧,馬上就要衝到橋面了。」不過,也還沒有料到竟會造成那樣了不得的事故。阿春回家後一二十分鐘,這回是妙子身穿翠綠色防水綢雨衣,腳上套了橡膠長靴,準備出去了。這時幸子就說:「細姑娘,那麼大的雨,不要出去了。」儘管這樣告誡,可是妙子今天不是去夙川,上午得去本山村野寄那邊的西服學院,所以她半開玩笑地說:「這點兒雨算什麼,鬧點洪水反倒有趣。」說著就出去了,幸子也沒阻止她。只有貞之助打算等雨下過後再出去,正當他磨磨蹭蹭在書齋裡查資料的時候,隨即聽到刺耳的警報聲。
11938年7月5日神戶市內發生山洪,大阪和神戶之間受害嚴重。
那時雨下得最厲害,書齋東南角梅樹下一丈見方的地點是這個宅子裡最低的處所,往常一下雨就積水,貞之助看到現在那裡已經變成一個小池子,別的地方還沒有發現什麼異狀。再說這兒離蘆屋川西岸還有七八里地,並不覺得岌岌可危。可是悅子那個小學和這裡相比,離蘆屋川就近得多了,一旦堤岸決口,也不知道在什麼地點,那個小學校能倖免嗎,這是貞之助首先考慮到的問題。為了不讓幸子白操心,他故意裝得若無其事,稍稍過了一會兒,他從書齋來到正房(側屋到正房僅僅三四丈的路,他已經渾身淋得溼透)。當幸子問他剛才的警報是為什麼時,他回說不知道,大概沒有什麼了不得。可是他卻想出去看看附近的情況,於是他把一件西裝雨衣裹在花布單衣外面,正想往外走的時候,臉色刷白、腰部以下全是泥水的阿春跑進來說:「了不得啦!」不久以前她看到漲水的樣子,正在擔心小學校,警報—拉響,她就飛奔出去。山洪一下子衝到住宅東邊那條十字路口,打山腳向海邊流。從北往南,滔滔不絕。她試著在激流中往東走,最初水深沒脛,才走出一兩丈路,水已經沒過膝蓋,差點/蹴要把人衝倒。這時,人家屋頂上忽然有人大喝一聲「站住!」氣勢洶洶地斥責她說:「這樣的洪水往哪裡走,女娘們別胡來!」阿春抬頭看看斥責她的人是誰,認出那個穿了自衛團服裝的原來是熟識的菜鋪小老闆。阿春就說:「還以為是誰哩,你不是菜鋪的小老闆嗎?」對方也發覺是熟人,就說:「春倌,你去哪兒?這麼大的水,你發瘋嗎?再往前去,男人也走不過,河岸上的屋子都被水沖塌了,人也淹死了,可了不得呀。」追問下去,蘆屋川和高座川的上游大概是山崩了,阪急線北側那頂橋周圍,洪水衝下來的房屋、砂土、岩石和樹木綿綿不絕,堆積如山,河道堵塞了,洪水向兩岸氾濫,堤壩下面的道路濁流翻騰,有些地方甚至深達一丈,許多受災戶從樓上呼救。阿春特別擔心小學校,問起那邊的情況,對方回答說:「那裡的情況不大清楚,不過總的說來國道往上災情嚴重,下游也許沒有那麼厲害。東岸災情嚴重,西岸據說沒有東岸那樣嚴重,不知道小學校那邊的情況究竟怎樣。」阿春聽到這些訊息,還是有點不放心,她想繞道去小學校看個究竟。菜鋪小老闆勸阻說:「不行,無論你繞哪條道,都得淌水走,而且越是往東水越深。水深並不可怕,只是流得太急,腳踏不穩,有被衝倒的危險。上游還有大木材和石塊衝下來,要是撞上了那類東西,人就完蛋了,弄得不好,將被捲到海里去。自衛團員還可以拚死拉住繩子走過去,像你這種打扮的女娘們萬萬去不得。」讓他這樣一講,阿春無可奈何只能先回家。
貞之助聽了阿春的報告,馬上試著給小學校打了個電話,可是電話已經打不通了。他對幸子說:「既然這樣,我就自己去。」他已記不起幸子是怎樣回答的了,只紀得當他走出門口時,幸子噙著眼淚注視著他,一下子撲上來把他抱住了。他脫下和服,換上一身最不好的西服,穿了一雙長統膠鞋,披了一件雨衣,戴上一頂防水帽走出了家門。走不到半里路,發覺阿春跟在他後面也來了。先前她身上那件夏季穿的極簡單的連衣裙淋了泥水,變成落湯雞一樣回到家裡,現在換了件浴衣,捲起兩袖,撩起後襟,露出了紅內裙。貞之助斥責她說:「怎麼!你不用跟來,回去好了。」她回答說:「是,讓我跟到那兒吧。」邊說邊跟了上來。「老爺,走那邊不行,走這裡好。」她不向東走,一直向南走去。貞之助跟在她後面,走到國道,然後儘可能往南迂迴,沒有泡多少水就成功地到達阪神電車線北一二里路的地點。想去小學校的話,還得從那裡向東橫穿過去。幸好那裡水不深,只有長統膠鞋那麼深,打那兒走過阪神電車線來到舊國道前,不料水就更淺。那時已經可以看到前面小學校的房舍,小學生的臉都探在二樓的窗外。貞之助發覺背後有人很興奮地自言自語:「唉!學校沒出事,好了好了。」回頭一看,阿春跟在他後面也來了。開始貞之助是跟著阿春走的,不知從哪裡開始他趕到阿春前面去了。水勢很急,他必須一步一步踏穩了走;長統膠鞋裡灌進了水,重得難以舉步,而且走起路來分心。阿春身材比貞之助矮,她的紅內裙幾乎全沾了泥水,雨傘打不住,當作手杖用,為了不讓大水衝倒,沿路扶住電線杆和人家的圍牆,一直跟在後面走了來。阿春的自言自語是有名的,看電影時她一會兒說「啊!真好」。—會兒說「那個人要幹啥?」自個兒歎賞、詫異或者鼓掌。因此別人都說和阿春一塊兒上電影院受不了。想到今天她在這樣的洪流中又犯了老毛病,貞之助不禁好笑起來。
幸子自從丈夫出去以後,一直靜不下心來,趁雨下得略小時走到大門外去看看,剛巧碰上蘆屋川火車站前出租汽車站的司機驅車經過那裡,兩下一招呼,首先就向他打聽小學校方面的訊息。據司機說,他自己雖則沒有見到,可是小學校那方面也許最最安全,儘管那條路上有幾處漲水,但是學校地點在最高處,不會淹沒,所以大概不會有問題。幸子聽到這個訊息,略為安心了一些。司機說蘆屋川雖說嚴重,可是大家都說住吉川的洪水氾濫得更厲害,電車不論是阪急、省線還是國道全都不通,詳情不很清楚,但據西面步行來的人說,從這裡到省線本山車站那段路,水勢不大,只要循著路軌走,一點不泡水。可是從那兒再往西去,就變成一望無際的濁流的海洋。從山上衝下來的洪波,洶湧翻騰,波瀾重疊,許多東西都被衝到下游,川門有的站在草墊上、有的抓住樹枝呼救,隨波逐流,無計可施。聽了司機這番話,幸子這回擔心起妙子的安全來了。妙子今天去學習的本山村野寄那個西服學院,就在國道甲南女子學校前的公共汽車站稍北的地方,離住吉川河岸不過兩三里路,照司機講的話看來,怎麼也屬於濁流的海洋的範圍以內。妙子上學時,先步行到國道的津知,打那裡乘公共汽車去學校。司機就說:「這樣說來,剛才我碰見你家細姑娘了,她往國道下行的方向走,身上穿了一件翡翠綠雨衣。那個時候出發,到達目的地後不久,山洪大概就爆發了。比起小學校來,野寄那方面更值得擔心。」幸子聽了,不由得慌慌張張地跑進家門,拉開嗓子叫了一聲春倌,可是阿春據說跟隨著老爺出去後一直沒有回來。幸子這時就像小孩子那樣歪著嘴角哭了。
阿秋和阿花嚇得只管不聲不響地瞅著哭喪著臉的幸子,弄得幸子有點不好意思起來,從會客室逃到露臺,邊抽抽噎噎地哭著邊走下草坪。正在這個時候,臉色鐵青的舒爾茨夫人從鐵絲網那邊探出頭來,叫了一聲「太太」。
「太太,您先生怎麼樣?悅子小姐那個學校怎麼樣?」
「我丈夫接悅子去了。悅子那個學校大概沒有問題。太太,您的先生呢?」
「我丈夫去神戶接彼得和露宓了。我非常擔心。」
舒爾茨家的三個孩子,弗利茲年紀最小,還沒有上學。彼得和羅茜瑪麗都進了神戶山手那邊的德國俱樂部附設的德國小學。他們的父親舒爾茨也在神戶上班。以前經常看到他們父子三人一道出門,自從蘆溝橋事變開始以後,買賣清閒了,父親有時上班,有時居家,最近總是兄妹兩個每天早晨一道去上學。今天父親本來沒有出去,由於擔心兩個孩子的安全,他說想去神戶看一下,所以早就出門了。不過那時還不知道洪水的程度,動身時也不知道電車已經不通。夫人擔心他路上會不會出亂子,她的日本話說得沒有孩子們好,會話非常費勁。幸子和她說話時摻進一些沒把握的英語,好容易才表達出心意。她儘量勸舒爾茨太太放心。
「您先生一定會平安回家。這場洪水只限於蘆屋和住吉一帶,神戶決不會受災,我真的深信彼得少爺和露宓小姐準定沒事,務必請你放心。」她一再鼓勵勸說,然後說聲「再見」,便告辭回到會客室。不久貞之助和阿春帶同悅子打早先開在那裡的大門走進來了。
悅子那個小學校完全沒有遭到水災。只是學校外圍全被洪水淹沒,而且水勢時時刻刻在上漲,所以上課停止了,全部學生被集中到二樓,接著那些擔心孩子安全、想領他們回家的父兄們來了,校方把孩子一個個交給了家長。所以悅子本人沒有受驚,反倒惦念家裡的情況不知怎樣。正在那個時候,父親和阿春趕來了。家裡派人來接孩子,貞之助他們還算是比較早的,繼貞之助之後,各方面來接孩子的都陸陸續續到來了。貞之助慰問了校長和老師,向他們道謝,領著悅子按照來時所走的路回家,那時才發覺阿春這次陪同前來的作用極大。阿春在走廊裡看到悅子平安無事,叫了聲「小姐」,不顧自己渾身的泥巴,就撲上前.去緊緊摟住悅子,把周圍的人嚇了一跳。回家時阿春衝著水保護貞之助前進。因為那時山洪比來時又漲了一兩寸,水勢也更兇了,儘管是極短的一段路,但有時貞之助還必須背起悅子走。可是揹著人非常不好走,一下子腳就站不穩,要是沒有阿春衝在頭裡擋住水勢,在她的庇護下跟隨著前進,真是危險得寸步難移。打先鋒的阿春也夠嗆,水深的地方甚至淹到她腰部。洪水從北向南流,他們走的路是從東向西,有兩三個地方得穿過十字路,那種地方特別吃緊。有一處中間橫貫著一條繩索,可以抓牢繩子涉水渡過,有一個地方是靠防洪的自衛團員幫助著走過的,還有一個地方什麼也沒有,主僕兩個緊緊靠攏著身體,利用阿春手裡那把雨傘的力量勉勉強強走過去的。
儘管這樣,幸子無暇慶幸悅子的安全回家,也無暇感謝丈夫和阿春。聽完丈夫以上這些說明,她急不可待地說:「悅子她爹,細姑娘……」一句話沒說完,又哭了起來。
第五章
貞之助平常去小學校一趟,來回要不了半小時,那天卻費了一個多小時。在這段時間裡傳來了住吉川洪水氾濫的訊息:國道的田中站以西全成了大河,濁流洶湧;因此野寄、橫屋、青木等地受害最慘;國道南面的甲南市場和高爾夫球場都淹沒了,和大海連成了一片;人畜的死傷、房屋的倒塌流失很多;以上種種情況約略清楚了。總之,幸子她們聽到的訊息全都是悲觀的。
可是貞之助曾在東京親身經歷過關東大地震,懂得那種時候的傳說—般總要被過分誇大些,所以他就舉出當時一些例子來寬慰幸於——當時她對於妙子的生存幾乎處於半絕望的狀態。他對幸子說,只要沿著鐵道走,可以到達本山站,總之,能去的地方就去,他要用自己的眼睛親自去觀察個究竟。如果情況確實像傳說的那樣,自己即使去了也無能為力,不過他認為不見得有那麼嚴重。關東大地震時也是這樣,遇到天災,人的死亡率意外地小。旁人以為十九要遭殃的,一般都能脫險,現在就哭哭啼啼起來,為時未免過早。所以他要幸子平心靜氣地等候他回來。還有,如果他回家遲了,也不用擔心會出什麼亂子,因為他決不魯莽冒險,要是認為走不過去,就會返身回家。他叮囑了一番後,讓幸子做幾個飯糰子防飢,另外他帶了少量白蘭地酒和兩三種藥品,放進口袋裡,穿長統膠鞋吃了苦頭,他便改穿了淺口皮鞋和燈籠褲,再次出去了。
沿鐵道線走的話,到野寄大約有七八里路,愛散步的貞之助很瞭解那一帶的地理,西服學院的校舍前面他經常走過。出了國營電車線山本站往西走兩三里路,正南面隔了一條馬路就是甲南女子學校,從那裡稍稍往西走幾步路,就是西服學院的校舍了,要是以鐵道線為中心,它就在路軌南面直徑不到百米的地方。貞之助所抱的一線希望,就是如果沿著路軌能走到甲南女子學校附近,說不定就能到達西服學院,即使不能到達西服學院,他想至少也可以打聽到學院校舍受災的程度。貞之助剛走出家門,阿春又冒冒失失地跟了來。
「不,這次你決不可以跟來,家裡只剩下幸子和悅子,我不放心,給我好好看家吧。」貞之助狠狠地吩咐了幾句,把她攆了回去。離家不到百步就踏上了電車軌道,隨後幾百步中間全然沒有遇到洪水,只有樹林兩旁的田圃裡浸了兩三尺深的水。走出樹林來到田邊,水只在路軌的北面,南面和平常沒有兩樣。走近本山車站時,南邊也逐漸有水了。不過路軌上還是安全的,貞之助在上面走著,並不覺得特別危險和困難。路上時時遇到三三兩兩的甲南高等學校的學生結伴走來,叫住他們打聽一下訊息,都回答說這一帶沒有問題,本山車站再往前去就真正可怕了,只要再稍稍往前走一段路,就可以看到前面全變成大海了。貞之助告訴他們自己想去甲南女子學校的西方,他們回答說:「那一帶地方受災可能最嚴重,我們跑出學校時,還在漲水,現在這個時候,西面的電車軌道說不定已經淹沒了。」貞之助來到本山車站一看,這一帶的水勢真嚇人。他從路軌走進車站,打算稍稍休息一下。車站前面的馬路已經全是水,水越來越往車站裡灌。入口處堆了砂包和草蓆子,車站上的工作人員和學校裡的學生們輪流用掃帚掃除縫隙裡灌進來的水。貞之助要是在那裡徘徊不走,也必須幫著掃水,所以他抽了一支菸,獨自一人冒著越下越大的雨走上電車軌道。
山洪全是又黃又混濁的泥水,很像揚子江裡的水。黃泥水中時時夾雜著黑黝黝的像餡兒那樣黏糊糊的東西。貞之助不知什麼時候就走在這樣的泥水中了,他吃了一驚,覺察到原來是他散步時曾經走過的田中1的小河氾濫了,現在他已走近架在那條河上的鐵橋。走過鐵橋不多幾步,路軌上又沒有水了,但是兩旁的水位卻高得多了。貞之助站定下來向前方看時,剛才甲南高等學校的學生所說的「和大海一樣」這句話,正符合當前的景狀。宏大和豪壯這類形容詞在這種場合似乎都不合適,可是事實上最初第一個印象要說是嚇死人,反倒莫如宏大、豪壯來得更恰當,那景狀不是令人望而生畏,而是茫然相對,令人看了著迷。原來這一帶地方是六甲山朝大阪灣那個方向慢慢傾斜的南坡,那裡有田園、松林、小河,中間還點綴著舊式農舍以及紅屋頂的洋房,如果照貞之助一向的主張,這裡是大阪和神戶之間地勢高曠、景色明媚、散步舒適的地區,可是現在卻變成了令人聯想洪水氾濫的揚子江和黃河的面貌了。這洪水又和普通的洪水不同,那是從六甲山深處衝溢位來的山洪,白浪滔天的怒濤捲起飛沫,後浪逐前浪地壓過來,整個兒就像翻滾的開水。波浪翻滾處的確已經不是河而是海——烏黑混濁的土用波1翻滾著的海。貞之助站立的那段路軌,猶如碼頭那樣伸展入泥海,有些處所已碰到水面,快要沉沒似的,地基上的沙土已被沖刷掉,只剩下枕木和鐵軌像梯子那樣浮在那裡。貞之助忽然看到他腳下有兩隻小蟹在爬,大概因為小河氾濫,它們從那裡逃到路軌上來的。這時路上如果只剩他一人,說不定他會就此折回。可是這裡仍然有甲南高等學校的學生和他同行,他們今天早晨上學後,一兩小時內就出了這個亂子,上課停止了,他們從洪水中逃到岡本車站,看到阪急電車不通,又來到國營電車本山車站,哪裡知道國營電車也停駛,所以暫時在車站上休息(先前在車站上幫著掃水的就是他們)。不過水位越來越高,他們不安心休息,回大阪或神戶的分成兩組,決定沿鐵道步行回去。這些人都是年輕力壯的青少年,都不怎麼怕水災,其中有一個倒在水裡時,笑得大聲叫喚起來。貞之助緊跟在他們後面,好不容易越過那漂在水上翻了個兒的一根根枕木。腳下是眩目的激流,在水聲和雨聲中不知哪裡有人「喂!喂!」地呼喚著。抬頭看時,幾十步外一輛列車拋錨了,同校的學生從車窗裡探出頭來呼喚這邊的人。
1地名。
「你們打算去哪裡?前面危險得很,據說住吉川洪水特大,過不去了,還是到車廂裡來吧。」因此,貞之助也無可奈何地跟隨他們進了車廂。
那節車廂是下行快車的三等車廂,裡面除了甲南的學生而外,還有許多避難的人。內中還有幾組朝鮮人家屬,大概都是房屋被沖塌,好不容易揀了一條命逃到這裡來的。一個臉色像病人的老太太帶了女傭,不久嘴裡念起佛來。一個揹著綢緞販賣的行商模樣的漢子身上穿一件麻布襯衣和一條短褲,哆哆嗦嗦地把他那沾滿泥土的大包衣料放在身旁,淋溼了的單衣和毛線圍腰則晾在座椅背上。學生們由於同伴增加了,更加精神百倍地談論起來。有的拿出兜裡的太妃糖和朋友們分享;有的脫下長統膠鞋,倒出其中大量的泥水和砂土,脫下襪子,瞅著自己那雙泡得脹鼓鼓的白腳;還有的人擰去溼透了的制服和襯衫上的水,光著膀子擦身體;有的因為制服溼了,不便坐在座位上而站立著。他們輪流觀察窗外,嚷嚷著:「瞧!屋頂漂過來了,草墊漂過來了,那是木材、腳踏車,哎呀!汽車也漂過來了。」內中有一個說:「喂,這裡有條狗!」
1即立秋前十八天,無風而起的大浪。
「……把那條狗救出來怎麼樣?」
「什麼?不是條死狗嗎?」
「不,不,是活狗。瞧,就在路軌上……」
一條中等大小、渾身沾了泥的雜種犬哆嗦著蹲在車輪下躲雨。兩三個學生一面說「救它出來,救它出來」,一面下車把它拖了上來。那條狗一進車廂,使勁地搖了一下頭,把它身上的水甩掉,然後乖乖地伏在救它上車的那個少年面前,以受驚後充滿恐怖的眼光仰視著少年。不知是誰把一塊太妃糖放到它鼻端,它聞了一下不吃。
貞之助由於西服被雨淋溼了,身上覺得冷起來,脫下雨衣和上衣,掛在椅背上,喝了一兩杯白蘭地酒,點上一支菸。手錶上已經指到一點鐘,可是根本不覺得餓,不想開啟飯盒子吃飯。他從座位上往山那面看,正好看到本山第二小學校的校舍浸在水裡,一層樓南邊那些開著的窗子,猶如巨大的閘門那樣,濁流從那裡滾滾衝出。從這裡能看到那個小學校,這列車的停車位置顯然就在甲南女子學校西南僅僅數十丈的地點,從這裡去西服學院,平常只要幾分鐘就能到達。這般那般的過了一會兒,車廂裡的學生們漸漸失去了先前的那種勁頭,大家的臉色不約而同地變得嚴肅起來。因為實際情況越來越變得非同兒戲,即使在血氣方剛的小夥子們的眼睛裡也難以否認了。貞之助探出頭去一看,先前他和這些學生們走來的那條路——從本山車站到這節列車中間的那條路,已經完全淹沒,列車猶如孤島那樣殘留著。可是,什麼時候這裡也將被洪水淹沒,誰都不知道。弄得不好,路軌下面的地基說不定也會沖垮。看去這一帶路軌的土堤大概只有六七尺高,現在已一點點被淹沒。山那面的洶湧的濁流迎面衝來,猶如海波衝擊岸邊的岩石,轟隆轟隆地碎成飛沫,連車廂裡都變得溼淋淋的了。大家忙著關閉車窗。窗外的濁流都在翻騰打旋,捲起雪白的水花。這時郵遞員突然從前面的車廂逃進這個車廂,還有十五六個避難者踉踉蹌蹌地跟了進來。隨後列車長馬上進來了,宣告洪水已經漲到前面的路軌上,叫大家都到後面的一節車廂裡去。於是所有的人急急忙忙拿起行李,收拾晾在那裡的衣服,提著長統膠鞋轉移到後面那節車廂裡去。
「列車長,臥鋪可不可以用用?」有人這樣問。不錯,原來這裡是三等臥車車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