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吧,這種困難的時候……」
有些學生在臥鋪上躺了一下,可是畢竟不安心,又起身瞧著窗外。嘩嘩的水聲越來越大,儘管是呆在車廂裡,耳朵也被震聾了。前面提到的那個老太太這時又熱心念起佛來,這中間還夾雜著朝鮮孩子的哭聲。
「啊!水漲上路軌啦!」
不知是誰這樣一講,大家都站到北窗下去了。洪水雖說還沒有來到這列下行車的路軌下面,可是已經淹到土堤邊緣,旁邊的上行車的路軌下面也快要浸水了。
「列車長,這個地方安全嗎?」一個三十來歲像是大阪神戶地方的太太問道。
「這個……要是有更安全的處所可逃,還是逃走的好……」
貞之助呆呆地守視著一輛人力車被卷在旋渦中漂了過去。他走出家門時還說自己不做冒險的事,一遇危險,就會中途折回,可是現在不知不覺已經陷進這樣的狀態之中。不過畢竟還不至於「死」。他心裡似乎有這種想法:自己不是婦女或孩子,萬一出了什麼事,總有辦法對付,沒什麼大不了。這時他忽然想起妙子去上學的那個西服學院的校舍大部分是平房,非常令人憂慮。這才想起剛才妻那副小題大做的擔憂樣子,當時還覺得反乎常識,其實乃是出於骨肉之親的一種預感。他腦子裡特別親切生動地躍現出六月五日、一個月以前妙子跳「雪」舞的姿態。那天全家圍著妙子拍了照,當時幸子還無緣無故地熱淚盈眶了,這些情景一幕一幕浮現在他的回憶裡。可是現在這個時候妙子說不定正爬在屋頂上大聲地呼救著,自己和她近在咫尺,難道一點辦法也沒有嗎?自己難道只能永遠呆守在這裡嗎?既然已經來到這裡,即使稍稍冒點兒風險,無論如何也得想方設法把妙子帶回家,否則他覺得對不起自己的妻。……想到這裡,妻那滿臉感激的笑容和先前那副絕望的哭喪著的臉交替出現在他的眼前。
他心裡想著這些事,眼睛卻注意看著窗外。正在這時候發生了一件事,令人喜出望外。不知什麼時候路軌南面的水漸漸退去,到處露出砂土;路軌北面的水反而上漲了,水波越過上行線的路軌,漸漸向下行線這方面湧來。
「這邊的水退啦!」一個學生叫喊。
「啊,真的退啦。喂,這樣的話我們可以走了。」
「到甲南女子學校去吧。」
學生們先跳下車,大多數人拿了提包,揹著衣包跟著下車。貞之助也是其中的一個。他拚命跑下土堤,這時洪波從北面向列車襲來,發出驚人的聲響像瀑布那樣從頭頂瀉下來。一根柱子打橫裡突然衝來。他好不容易逃出濁流,來到退了水的地方,可是一下子兩腳深深陷進砂裡,直沒到膝蓋上。噗嗤一下拔出腳來時,一隻皮鞋又掉了。噗嗤噗嗤地拔腳走了五六步,又碰上六尺寬的激流。前面的人涉水過去時幾次都差點被水衝倒。水勢的湍急沒法和背了悅子涉水那次相提並論。有兩三次他走到半中間,自己知道要被衝倒了,不行了,好不容易才渡過難關,又噗嗤的齊腰陷進泥淖,急忙抱住電線木爬了上去。甲南女子學校的後門近在三四丈路之前,除了跑進去沒有別的辦法,可是這三四丈路中間又有一條山洪,後門近在眼前,卻過不去。這時後門忽然開了,有人伸出一隻熊掌般的大手,貞之助攥住那隻手,好不容易才被他拖進門。
第六章
那天雨勢的真正衰退,是在下午一點鐘以後,不過水勢始終沒有減退,直到下午三點鐘左右,雨才完全停止,天上隨處露出青空,水勢才一點點退下去。
幸子看到太陽出來,就到露臺蘆棚下去張望,只見雨後的草坪格外碧油油的,兩隻白蝴蝶在草坪上飛舞,紫丁香和檀香樹中間那片雜草叢生、積了水的處所,鴿子飛到那裡去找尋食物,那光景簡直悠閒寧靜得很,山洪暴漲的痕跡這裡一點也看不到。停電、停水以及停煤氣是受災區的一般情況,可是這裡除了自來水之外,還有水井,所以喝的和用的水全有,幸子估計到丈夫他們回家時一定是渾身泥漿,早已吩咐燒好洗澡水等候。悅子被阿春邀了同去看附近一帶的災情,屋子裡靜得鴉雀無聲。只聽到鄰居的男僕和女傭一個接一個來後門口討水,因為馬達停了,他們把吊桶撲通一下拋進井裡打水;還不時和阿秋、阿花講些水災的情況。
四點鐘左右,在上本町老宅看家的「音老頭」的兒子莊吉從大阪趕來探訪,來蘆屋慰問的親友數他最早。莊吉在高島屋百貨公司工作,大阪當地沒發生什麼災情,可是大阪和神戶中間卻遭到這樣一場天災,真是做夢都沒有想到。正午時候號外出來了,才知道住吉川和蘆屋川沿岸的災情十分慘重,下午他向公司請了假,急急忙忙趕來,直到這時才趕到。路上有的地方乘坐阪神電車,有的地方換坐國道電車或阪國公共汽車,有的地方硬是懇求搭乘人家的運貨車或出租汽車,遇到車輛不通的地方,要徒步或涉水,背上還揹著裝滿食品的旅行包,沾滿汙泥的西服褲子一直捲到膝蓋,手裡提著皮鞋,光著腳板子走了來。他看到業平橋一帶的慘狀,想到蘆屋這個家不知變成了什麼樣子,不由得惴惴不安起來,可是來到這條街上一看,平靜得簡直讓人難以相信,真覺得有點荒唐不經似的。他首先向幸子講了一通慰問的話。正好這時悅子回來了,莊吉平常嘴就快,說話富有表情,這時故意甕聲甕氣地說:「哎呀,小姐挺好哇。」隨後他彷彿好容易想起了什麼似的說:「讓我做點力所能及的事情吧。」還動問老爺和細姑娘怎麼樣了。因此幸子就把當天上午自己所擔心的情況細細地給莊吉重新講了一遍。原來幸子這時比上午更加惴惴不安,因為她後來又聽到了許多惡訊息,例如住吉川上游從白鶴美術館到野村公館那一帶深達數十丈的山谷,被泥沙和大岩石埋得無影無蹤了;架在住吉川上的國道大橋,被幾噸重的大石頭和擦光了樹皮像柱子那樣的木材層層堆積著,阻塞了交通;大橋南面數十丈處,比馬路還低的甲南公寓前面,許多屍體從上游漂到那裡,屍體全身粘了泥砂,面貌體態全都辨認不出;神戶市內災情也相當嚴重,洪水灌進阪神電車的地下鐵道,乘客似乎淹死不少。以上這些傳聞固然有些誇張和猜測,不過其中最讓幸子驚心動魄的就是甲南公寓前面的那些屍體。為什麼這樣說呢,因為妙子去的那個西服學院正好和甲南公寓一南一北夾著——條馬路遙遙相對,不到半里路。公寓前面既然有那麼多的屍體,就說明公寓正北面的野寄那裡的死者也一定很多。幸子這個不吉利的猜測,由於帶同悅子回家的阿春的報告而更具有確實性。阿春抱著和幸子同樣的心情,她碰到誰就打聽野寄方面的受災狀況。那些人都一致認為住吉川東岸就數野寄那一帶災情最慘,其他地方的水勢已經大大減退,唯獨那裡的水勢到現在還沒有減退的徵兆,個別地方甚至有一丈多深。幸子深信自己的丈夫不是無謀之輩,出門時他還許下決不冒險的諾言,所以她對丈夫的安危並不特別擔憂,可是時間一刻鐘一刻鐘過去了,她不僅擔心妙子一個,連丈夫的安危她都擔心起來了。野寄那邊的災情既然那麼嚴重,就決不可能到達目的地,走到半路就應該折回來,可是到現在還沒有回家,是什麼道理呢?他會不會得寸進尺,不知不覺中進入了危險區,被洪水捲走了呢?或者由於丈夫的性格雖則深思熟慮,不輕易冒險,可是對於決心要做的事情,他不肯輕易放棄,千方百計想到達目的地,這條路走不過,改走另一條路,多方面試探著前進,暫時呆在一個地方等候水勢的減退呢?即使走到目的地,成功地把妙子救了出來,回家的時候也要涉水,當然得費去很多時間,到六七點鐘回家,一點也不奇怪。幸子想象著最好到最壞的一切可能發生的事情,壞的可能性往往佔優勢。莊吉聽了幸子的說明,就說:「決不會有這樣的事情,既然您這樣不放心,讓我去看看情況吧。」幸子覺得莊吉不一定能碰巧遇到她丈夫,不過畢竟也稍稍寬了一下心,因此回答說:「那就辛苦你了……」說著就把整裝待發的莊吉送到後門口,那時已將近下午五點鐘了。
這所住宅的前門和後門不在一條街上,幸子送走了莊吉,順便活動活動身體,從後門轉到前門,今天因為電鈴失效,所以大門一直敞開在那裡,幸子走進大門,從門口直往院子裡走。鄰居舒爾茨夫人這時從鐵絲網那邊探出頭來叫了一聲「太太」,接著就說:「悅子小姐的學校沒發生問題,您放心啦。」
「謝謝您。悅子總算平安回家了,可是我非常擔心妹妹的安全,我丈夫這回接她去了……」
幸子於是就把剛才對莊吉講的那些情況用舒爾茨夫人聽得懂的語言複述了一遍。
「噢,是嗎。」舒爾茨夫人皺眉咂舌地說,「您的憂慮我懂得。我同情您。」
「多謝多謝。那麼,您的先生呢?」
「我丈夫還沒有回家,我非常擔心。」
「這麼說,他真的去神戶了嗎?」
「我看是去了……不過神戶也發水了。灘、六甲、大石川這些地方到處都是水……我丈夫和彼得、羅茜瑪麗三個人不知怎麼樣了……不知道他們在哪裡……我非常非常擔心。」
她的丈夫舒爾茨身體很棒,一眼就可以看出是個身強力壯的漢子,是一個理智發達的德國人,即使遇到點兒洪水,幸子認為決不至於出什麼問題。彼得和羅茜瑪麗的學校在神戶都是地勢較高的處所,估計大概不會遭到水災,只是歸途被洪水所阻罷了。不過從夫人這方面說,畢竟有許多顧慮,無論幸子怎樣勸慰,她仍然聽不進去,只是回答:「不,我聽到神戶災情嚴重,還死了許多人。」對著她那滿面淚痕的臉,幸子也有切身的體會,最後不知怎樣勸說才好,只能一再搬出老一套的「一定沒有問題,……衷心祝願你們全家平安……」
正當幸子想安慰舒爾茨夫人而感到棘手時,大門外似乎有人來了,約翰尼跑了出去,幸子不由得心裡怦怦直跳,以為說不定是丈夫他們回來了。……隱隱約約看見一個身穿藏青西服,頭戴巴拿馬草帽的人從花木叢中走向門口去。
「是誰呀?」阿春打露臺走到院子裡,幸子迎上去問她。
「是奧畑先生。」
「哦——」幸子稍稍露出點兒狼狽的樣子。她沒料到今天奧畑居然能來探望,不過照說他也應該來探望才對。可是,如何對待他倒成了問題。其實自從上次他來訪後,幸子就打算即使今後他再來,也不準備把他請進屋子,在門口會見一下就打發他回去,不僅她自己這樣想,連她丈夫也這樣叮囑過。可是像今天這種情況,對方說不定要求讓他呆在這裡直到確實知道了細姑娘平安無事,要是斷然拒絕他的這種要求,未免太不近人情。說實在話,今天倒是該讓奧畑在這裡守候著,讓他看到妙子平安回家,和大家一道高興高興。
「奧畑先生問細姑娘在不在家,我回說細姑娘還沒有回來,客人就要求見太太一面。」
奧畑明明知道他和妙子的關係除了幸子而外是不讓家裡人知道的,可是平常這個裝得一本正經、從容不迫的奧畑,竟然焦急得失去了往常的風度,對著傳話的女傭說出這樣的話來,幸子不僅覺得唯獨今天可以原諒他,甚至對於他這種失於檢點反倒抱有好感。
「好吧,請客人進來吧。」
幸子趁機對探頭在柵欄處的舒爾茨夫人打個招呼說:「家裡來客人了。」說完回到樓上去粉飾一下眼眶,因為今天早晨到現在已哭了幾次,幾乎把眼睛都哭腫了。
由於冰箱停了電,只能叫女傭把沉在井裡涼過的麥茶款客,讓客人稍稍等了一會兒,幸子才下樓。她一走進會客室,奧畑又像上次那樣站起身來做出一個立正的姿勢。他身上那條筆挺的藏青嗶嘰褲子,摺痕筆直,幾乎沒濺上泥,和先前到來的渾身泥巴的莊吉一比,簡直是天壤之別。據奧畑說,他一聽到阪神電車由大阪到青木那段路已通車,隨即坐上電車趕來蘆屋,從車站只走了裡把路就到了。中途有些地方水還沒有全退,不過並不怎樣厲害,脫下皮鞋,捲起褲管兒就走了過去。
「……本該早來問候,但自己一直不知道,出了號外,剛剛才知道。今天正好又是細姑娘去西服學院的日子,但願她還沒有出門就好了……」
老實說,幸子今天請奧畑進屋,內心深處是想抓住——個此時此刻最能體會自己憂慮的人,向他傾吐自己現在坐立不安、殷切盼望丈夫和妹妹趕快平安無事地回到家裡來的心情,稍稍排遣一下心中的焦憂。可是隔著桌子一坐下來,又反省到還不宜過於坦率。因為儘管奧畑想知道妙子下落的心情不假,可是他那擔心的表情以及說話的方式不知怎的透著點兒做作,帶幾分想趁此機會打進這個家庭的味道,這就使幸子及早存下戒心。經過一番對答,幸子儘可能不帶感情地把下面一系列情況對奧畑講了。洪水發生在妙子到達目的地以後不久,西服學院附近的災情特別嚴重,妙子的安危十分可慮;因為過於擔憂,懇求丈夫無論如何到他能去的地方察看一下情形。他是今天上午十一點鐘左右出去的,一小時以前從上本町來探望的莊吉也去那裡了,到現在誰都沒有回來,所以更加不放心。幸子說完後,奧畑果真靦腆地要求讓他呆在這裡等候一會兒。幸子欣然應允說:「那麼,請寬坐吧。」打過招呼,她自己就上樓去了。
因為來客要在這裡等訊息,得提供些書報讓對方消遣,幸子就派人送去兩三種新出版的雜誌,還給沏上紅茶,自己則呆在樓上沒有再下去。可是想起悅子一開始就對來客抱有好奇心,時時從走廊裡向會客室那邊偷看,她因此走到扶梯口呼喊:「小悅,你來一下。」把悅子叫上樓數說。
「小悅,你這習慣很不好,家中來了客人的時候,你為什麼要向會客室偷看?」
「我沒有偷看。」
「撒謊!我親自看到了。這對客人多不禮貌。」
悅子漲紅了臉,低下頭翻起眼珠子看她母親的臉色,一會兒她又想下樓去。
「不許下樓,給我呆在這兒。」
「為什麼?」
「呆在樓上把習題做出來,你們那個學校明天就要上課的。」
幸子硬把悅子關進那間六鋪席大的屋子,取出教課書和練習本擺在她面前,桌子下面點上蚊香,自己回到那間八鋪席大的屋子的走廊下,守視著丈夫他們即將回家的那條馬路。這時,突然聽到鄰家「喂」的一聲大叫,回頭一看,只見舒爾茨舉起手高叫他夫人的名字:「希露達!希露達!」從大門拐到後院。彼得和羅茜瑪麗跟在他後面。他夫人不知在後院幹什麼,才高聲應了一個「噢」,就被她丈夫抱住,接連吻了幾下。儘管太陽已經落山,但院子裡還很明亮,從刺桐和檀香樹葉的縫隙裡看到一幕活像西方電影裡常見的那種擁抱鏡頭。夫妻倆放開手以後,這回輪到彼得和羅茜瑪麗一個接一個地撲向他們的媽媽。靠著欄杆蹲在那裡的幸子從走廊躲進紙槅扇。舒爾茨夫人似乎沒有發現這一幕已經被人家看到,當她放下羅茜瑪麗時,由於高興過度,從籬笆對面探過頭來,向這邊的院子東張西望,並狂喊:「太太!太太!我先生回來了。彼得和羅茜瑪麗也回來了……」「哎呀,那太好了。」幸子不由得從槅扇後面跑出來,站立在欄杆那裡。同時,在隔壁屋子裡學習的悅子也放下她手中的鉛筆,來到視窗。
「彼得哥哥!露宓姐姐!……」
「萬歲!」
「萬歲!」
三個孩子樓上樓下招著手遙相呼應,舒爾茨夫婦也揮舞著他們的手。
「太太,」這回幸子從樓上高聲說,「您先生去神戶了嗎?」
「我先生是在去神戶的路上碰到彼得和露宓的。他們三個就—道回來了。」
「原來是在路上碰見的嗎,那真好哇。……彼得弟弟,你在哪裡碰到你爸爸的?」因為舒爾茨夫人的日本話聽著叫人打瞌睡,幸子就和彼得攀談起來。
「在國道德井附近碰上的。」
「那麼你是從神戶一直徒步走到德井的嗎?」
「不,不是的。三宮到灘的那段路有國營電車。」
「啊,國營電車通到灘嗎?」
「是的。我帶著露宓從灘走到德井時,碰上了爸爸。」
「不過能碰上你爸爸可真巧啊。從德井到蘆屋走的哪條路?」
「走的是國道。可是別的地方也走了,例如省線的路軌上,更多是走了山地和沒有馬路的地方。」
「那真不容易啊。洪水沒退的地方還很多嗎?」
「不是很多。……還有點兒。……東一片西一片的……」
彼得講的話,細細盤問起來,有些地方畢竟還靠不住,比如某處是怎樣走過的,哪些地方的水還沒有退,沿路的狀況到底怎樣,這些他都沒有講清楚。不過看到像羅茜瑪麗這樣一個小姑娘都平安無事地走回家,父子三人的服裝也並不怎樣拖泥帶水,就看出他們走了那麼許多路並沒有遇到特殊的危險和困難。這樣的話,幸子對於丈夫和妹妹至今沒有回家這件事就格外猜疑起來。這樣兩個少男少女用了半天時間能從神戶走到家,那麼丈夫和妹妹早該回來了,可是至今沒有回來,那就不得不猜想已經出了什麼亂子。而且問題就出在妙子身上,自己的丈夫甚至連同莊吉說不定都為了搭救和搜尋妙子費去大量的時間。
「太太,您先生和妹妹怎麼樣了,還沒回家嗎?」
「還沒回家。舒爾茨先生和您的孩子們都已經回來了,不知他們為什麼還不回家,我很擔心呢。」
幸子說著說著,自己的聲音不由得一點點變成哭聲了。面孔讓刺桐樹葉遮住的舒爾茨夫人,連聲「咳,咳」地咂嘴。
「太太,」這時阿春走上樓來,兩手支在門檻上,「奧畑先生說他現在想去野寄那邊看看,讓我稟告太太一聲。」
第七章
幸子來到樓下時,奧畑拄著一根金把手的白蠟木手杖已經站在門口的泥地上了。
「剛才您在樓上講的話我聽到了,那兒兩個西洋人的孩子都回家了,細姑娘怎麼還不回家呢?」
「是呀,我也這樣想。」
「不管怎麼樣,時候已經太晚了。我想去那邊看看,說不定還得來打攪一次。」
「謝謝。……天已經黑了,還是在這裡等一下怎麼樣?」
「可是坐在這裡也不放心。有時間在這裡等,我想還不如早點去看一下。」
「噢,是嗎……」
幸子這時只要是真心惦念她妹妹的人,無論是誰,她都同樣感激,所以在這個青年面前也忍不住流下了眼淚。
「那麼,我去了。……姐姐也不用這麼擔心……」
「謝謝你,一路請留神。」幸子自己也走下泥地,問他,「帶手電了沒有?」
「帶了。」奧畑慌忙從木板臺階上的巴拿馬草帽底下取出兩件東西,把其中的一件迅速塞進口袋,餘下的一件就是手電。塞進口袋的那件看出是萊卡或康太斯照相機,洪水氾濫時手裡拿了這種東西,他大概也自覺沒趣吧。
奧畑走後,幸子獨自靠在門柱上凝視暮色,站立了好一會兒,依然看不到丈夫他們回來的徵兆,所以她就回到會客室,點上一支蠟燭,坐在椅子裡想鎮靜一下焦躁的情緒。阿春走進來了,怕怕縮縮地察看幸子的臉色,動問要不要開晚飯。幸子知道晚飯時間早已過了,可是怎麼也不想吃飯,因此她吩咐阿春:「我現在不想吃,你先開悅子的飯吧。」上樓去的阿春馬上回到樓下說:「小姐說她也等—會兒吃。」悅子平常總不願意孤單單地一人呆在樓上,這時她的功課已做完了,還乖乖地一直守在屋子裡不出來,這是少見的怪事。原來她覺得像今天這種時候,再去和媽媽糾纏不清,準會捱罵的,所以才不去接近她媽媽。這樣過了二三十分鐘,幸子又不安起來,想到了什麼東西似的走上樓去,也不招呼悅子,悄悄地走進妙子住的那間屋子,點上一支蠟燭。她走向南面掛著匾額的地方,彷彿被吸引住了似的,對著鑲嵌在裡面的四張照片一一仔細端詳起來。
那幾張照片是上個月五日鄉土會上板倉給妙子拍的「雪」舞。那天妙子跳舞的時候,板倉把鏡頭對準她沒頭沒腦地拍個不停。傍晚妙子卸裝之前,又讓她立在金屏風前面,指定各種姿勢拍了許多張。匾額裡那四張照片,是妙子親自從許多衝洗出來的照片中挑選出來讓放大的。這四張照片顯然是後來指定拍攝的。為了拍這幾張照,板倉大事鋪張,對光線的效果煞費苦心。值得一提的是,他非常熱心地觀看舞蹈,在指定舞姿時,他一會兒說:「細姑娘,不是有‘羅衾冰冷’那句歌詞嗎?」—會兒又說:「請做出‘枕畔微聞雨霰聲’那句歌詞的舞姿來。」他不僅記住了歌詞,還記住了舞姿,而且他自己還做出那舞姿給人看。正因為這樣,這四張照片不妨可以說是板倉傑作中的樣板。現在想來,當時妙子毫不經心地—舉手、一投足、一眨眼、一吐語,幸子竟然都記得清清楚楚的。雖說妙子那天是第一次公開表演「雪」舞,舞得卻很成功。不僅幸子覺得這樣,連山村作師傅都讚賞了。一方面這自然是要歸功於師傅每天遠道趕來精心指導,另一方面也是由於妙子從小學過舞蹈,生來就有藝術的天分。這樣說也許會被看成是在吹捧自己的妹妹,不過幸子就是這樣想的。幸子這個人無論遇到什麼事情,只要一激動,馬上就會掉眼淚,那天她一面觀看妙子的舞蹈,一面被她那精湛的舞技感動得不由自主地掉了眼淚。今天對著這四張照片,她又產生了和上次同樣的心情。那四張照片中,她特別愛好「心隨夜半鐘聲遠」這句歌詞後面過門處那個鏡頭——開啟的雨傘撂在身後,雙膝支撐著彎倒的身體,上身側向左邊,兩手攏袖,微微歪著點兒頭,出神地傾聽鐘聲消失在遙遠的雪空。練習的時候,她不止一次地看到妙子合著師傅嘴裡哼哼的三絃曲調的拍子,做出這一動作,覺得最中自己的心意,到了公開演出那天,由於衣裳和髮型的烘托,姿態顯得比練習時更勝過幾倍。幸子這樣愛好那個舞姿,連她自己都不明白是什麼道理,也許因為在這個舞姿中,能看到平常洋氣十足的妙子身上所缺少的那種楚楚動人的風韻吧。幸子覺得她們四姐妹中,唯獨妙子型別特殊,是個活潑進取、想到什麼就旁若無人地幹出來的現代姑娘,她那種作風有時甚至叫人憎恨。可是現在看到這一舞姿的時候,就會發現妙子身上依然有著日本婦女傳統的優雅氣質,對她生出一種和向來不一樣的憐愛。再說她頭上梳了從來不梳的舊式髮型,面部施了舊式化妝,一張面孔和往常全然變了樣,那種天生的活潑勁兒消失了,呈現出符合於她實際年齡的那種「中年美」,幸子對此也產生一種好感。現在想起來,一個月以前這個妹妹打扮出這樣一副意態可嘉的模樣而且拍了這樣的照片,似乎並非偶然,幾乎帶點不祥的兆頭。這樣說起來,那天全家圍著妙子拍的那張照片,說不定要變成一張紀念照片—了。幸子還記得當時自己看到妹妹穿了大姐的嫁衣,不由得傷心起來,想哭又哭不出的情景。自己一心盼望能看到這個妹妹哪天也穿了這樣的盛裝出嫁,這個願望終於成了鏡花水月,這張照片裡的模樣難道竟成了最後的盛裝嗎?幸子竭力想否定這個想法,越是瞅著匾額裡的那張照片,心裡就越毛,於是就把眼光移到壁龕旁邊那個木架上去,那裡擺著妙子最近做成的羽毛侍女的布娃娃。兩三年前尾上菊五郎在大阪歌舞伎劇場上演這出戲和浪蕩和尚的時候,妙子去看過多次,她十分仔細地觀察菊五郎的舞蹈,這個布娃娃的面貌雖則不怎樣像菊五郎,可是她從身段的某些地方巧妙地抓住了演員的特點,使人覺得菊五郎就在眼前。真的,這個妹妹無論幹啥都這樣靈巧……也許是因為姐妹幾個她出世最晚,身世最不幸,人情世故反而比誰都懂得多,幸子本人和雪子幾乎都被她當作小妹妹看待。幸子因為過分憐惜雪子,對於這個妹妹多少有些疏遠,這是不對的。今後對她也要和雪子一視同仁。飛來橫禍當然不至於發生,只要她這次平安回家,自己一定說服丈夫同意她去法國,並且使她能和奧畑結婚。
屋外天全黑了,停了電的屋子,晚上更是漆黑一片。遠處傳來幽靜的蛙聲。透過院子裡的樹葉閃出一線亮光,幸子走到屋簷下一看,原來是舒爾茨家餐室裡的燭光。舒爾茨在高聲談話,中間還穿插著彼得和羅茜瑪麗的聲音。他們一家現在正圍著餐桌,父親、兒子和女兒正在把當天的冒險故事輪番講給母親聽。從閃爍的燭光中,幸子可以推測出鄰家幸福地用晚餐的模樣,從而產生不安的情緒。這時聽到約翰尼跑過草坪,同時聽到莊吉從門口那邊發出的威勢十足的「回來了」的喊聲。
「媽媽!」悅子在隔壁屋子裡也發出刺耳的尖叫。
「啊!回來了。」幸子也說。轉眼之間母女倆同時跑下了樓。
門口沒有燈光,看不清什麼樣子,可是在莊吉報到之後,接著就是丈夫的一聲「回來啦」。
「細姑娘呢?」
「細姑娘也在,」丈夫馬上應了一聲。由於妙子沒有答應,幸子不放心,問道:「怎麼啦,細姑娘?……怎麼啦?……」
幸子盡往泥地那邊瞅,阿春在她背後舉起燭臺。搖曳的燭光約略照出於泥地上的三個人是誰,幸子終於看到站在那裡的妙子和今朝外出時判若兩人,她身上穿了一件棉綢單衣,兩隻大眼睛直瞪著自己。
「二姐!……」
妙子極度激動地顫聲剛叫出這一聲,就像繃緊的弦突然斷了似的「咳」地喘了一口氣。幸子總以為她要哭了,她卻把臉伏在木臺階上了。
「怎麼啦,細姑娘?……受了傷嗎?」
「沒有受什麼傷,」又是丈夫代答的。「……遭到了滅頂之災,是板倉搭救的。」
「板倉?」
幸子向三個人背後望了一下……板倉不在那裡。
「得了,拿桶水來吧。」貞之助渾身泥漿,皮鞋也不見了,赤著腳穿了一雙木屐,木屐上、腳上以及腿上全都是泥。
第八章
妙子遇難的經過,當天晚上由她本人和貞之助輪番對幸子講了,現在把大致情節記述如下。
那天早晨阿春送悅子去學校,回家不久,妙子在八點四十五分左右離開了家,她像往常那樣在國道津知車站乘上公共汽車。那時雨已經下得非常大,可是公共汽車照常行駛。她照舊在甲南女子學校前下了車,從那兒走不到幾步路就跨進西服學院的大門,那時大約九點鐘左右。西服學院名為學院,其實就像私塾那樣悠閒。再說天氣又那麼惡劣,外界在紛紛傳說要發山洪,因此缺席的人很多,到校的也安不下心來,於是決定停課一天,大家都回家去了。只剩下妙子一個,被玉置院長留下喝咖啡,在院長住的另一棟房子裡談了一會兒天。玉置院長年紀比妙子大七八歲,丈夫是個工學士,在住友銅廠當技師,夫妻倆只有—個上小學的男孩,她自己當了神戶某百貨公司女式西服部的顧問,同時開辦了這個西服學院。在學院近旁,蓋了一棟西班牙式的漂亮的平房住宅,庭園和校舍銜接,中間有個小門相通。妙子和玉置名分上是師生,卻受到玉置的寵愛,經常被邀請去她家做客。那天又被邀進她家會客室,聽她講述可供留學法國作參考的許多情況。玉置院長曾在巴黎學習過幾年,她勸妙子無論如何去一次法國,自己將盡力介紹,她邊說邊點起酒精爐煮咖啡。這時暴雨繼續下個不停,妙子就說:「這樣大的雨要回去也不能回去,怎麼辦……」玉置說:「沒關係,等雨下小了我也要出去,再稍稍休息—會兒吧。」兩人正在說話,一聲「我回來了」,十歲的兒子弘氣急敗壞地跑了進來。母親問他:「哎呀,學校怎麼啦?」他答道:「今天只上了一小時課就放學了。說是發洪水,路上危險,這下就可以回家了。」「嗨,洪水會發嗎?」院長這樣一問,弘就說:「你知道什麼!走回家時,洪水滾滾地跟在後面,為了不讓它趕上,我拚命跑回來的。」正講的時候,嘩的一聲,泥水的奔流衝進了院子,轉眼間就要淹沒壁龕,院長和妙子慌忙關閉那邊的門。這時又聽到走廊那邊猶如漲潮那樣嘩嘩的響聲,洪流從弘進屋的那個門洞衝了進來。
要是單從屋子裡閂上門,馬上就會被衝開,於是三個人用身體頂住房門,可是水仍然撲通撲通地打上來,彷彿要衝破房門似的。他們就合力把桌子和椅子充當支柱,頂住那扇門,然後把安樂椅緊靠在門背後,盤腿坐在上面頑抗的弘這時「喔唷」一聲,大笑起來。因為房門忽然開了,安樂椅連同坐在上面的弘都漂在水上了。院長就說:「哎呀,這可了不得,不要讓唱片沾了水。」急急忙忙取出櫥裡的唱片,想放在高處,可是沒有擱板或別的東西,只能把它堆放在已經泡在水裡的鋼琴上。這般那般地忙亂了一陣之後,屋子裡的水已經齊腹深了,三合一的桌子、煮咖啡的玻璃器皿、糖缸子、石竹花之類的什物,東一個西一個地漂得一屋子。院長擔心壁爐架上妙子做的那個法國布娃娃,就問:「妙子小姐,那個布娃娃沒事吧?」妙子回說:「大概沒事吧,不見得會發那樣大的水。」其實,那時他們三個人還嘰裡呱啦的有說有笑,不當一回事。弘看到他的書包被水沖走,伸手去撈,讓漂來的收音機碰痛了頭,叫出一聲「喔唷」的時候,院長、妙子、連同碰痛了頭的弘都捧腹大笑起來。這樣吵吵嚷嚷了半個鐘頭以後,他們三個人突然不約而同地神色嚴肅、一言不發了。在妙子的記憶裡,轉眼之間水已淹到胸口,妙子攥住窗簾往牆根靠,大概是讓那窗簾碰了吧,一個匾額從頭上掉下來,漂浮在她的眼前。那是院長珍藏的岸田劉生1的《麗子像》,鏡框在水裡一起一伏,漂浮到屋角去了,院長和妙子恨恨地盯著它卻一籌莫展。
「小弘,你行嗎?」院長說話的聲音和先前完全不同了。
1岸田劉生(1891-1929),日本畫家,擅長西洋畫。
「嗯。」弘應了一聲,身體都立不直了,就爬上了鋼琴。
妙子想起幼年看過的西洋偵探電影裡的情景:偵探突然掉進了地下室,地下室像箱子那樣四面緊閉著,水不停地灌進去,偵探的身體一寸寸地被淹沒。那時他們三個人分散在三處,弘站在東邊那架鋼琴上,妙子在西邊視窗的窗簾那裡,玉置院長站在桌子上,那桌子原是用來堵門的,後來被水衝回到屋子中央來了。妙子覺得自己也有些站立不住了,她攥住窗簾用腳找個站立的東西,正好碰到一爿三合一桌子,於是把它橫倒了站在那上面(過後才知道,那時水裡都是泥漿,大部分是砂土,它起著粘牢什物的作用。洪水退後,看到桌子椅子都被埋在砂土裡,固定在一處,移動不得。房屋也是這樣,屋子裡塞滿砂土,很多房屋因此避免了流失和倒塌)。他們不是沒有想到逃出屋外的方法,打破窗子往外逃,說不定還是辦得到的。可是妙子往窗外一看(窗子是上下對拉的雙重窗,早先因為雨打進屋子,所以只把上半截拉開一兩寸,其餘都閉緊了),屋外的水位幾乎和屋子一樣高,屋子裡的水就像泥沼似的漸漸沉澱下來,窗外的水卻是洶湧的激流。再說屋外除了離視窗四五尺處有一個遮西山太陽的藤棚而外,都是一片既沒有大樹也沒有建築物的草坪。要是逃出窗外,就必須能泅到藤棚那裡,爬上棚架才成,可是在到達棚架以前就將被洪流捲走,這是顯而易見的。弘站在鋼琴上,伸手摸天花板。的確,要是能打破天花板,爬上屋頂去,這當然是目前最好的方法,不過憑一個十歲的少年和女娘們的力量,是無論如何也辦不到的。弘忽然問他母親,阿兼不知在幹啥。他母親回答說剛才還見她在女傭的屋子裡,不知現在怎樣了。弘又說:「不是一點聲音都聽不到嗎?」他媽媽就此不吭聲了。三個人默默地凝視著把他們相互分隔的水面,水面又稍稍上漲了一些,離開天花板只有三四尺光景了。妙子把橫倒的桌子重新豎起,然後站在上面(桌子埋在泥沙裡,重新豎起時很費勁,腳都被絆住了)。她兩手緊緊抓牢窗簾上的鐵桿,只把一個頭露出水面。立在中央那張桌子上的院長的情形也差不多,她頭上恰好有一架硬鋁合金做的間接照明的冕形吊燈,它的三根鏈條很粗,一旦立不住腳,就可以抓住它。
「媽媽,我會死嗎?」弘說。因為他媽媽沒有搭理,他又問了一遍:「我要死了吧,會死嗎?」
「哪裡會死呢,這種事情……」院長似乎說了些什麼,可是沒有說出下文,嘟嘟囔囔地只在動著嘴巴,說不定連她自己都不知道說些什麼好。妙子看著頭露在水面的院長,覺得人臨死時候的臉大概就是這副模樣,而且完全明白這時自己的臉準和對方一樣,懂得人到無可挽救快死的時候會意外地鎮靜,什麼都不怕了。
妙子以為這種狀態持續了很久,似乎有三四個小時,其實大概還不到一小時。前面講到她憑藉的那個玻璃窗的上部有一兩寸敞開著,屋外的濁流從那裡湧了進來,她一手攥住窗簾,一手拚命想關閉那窗子,就在這個時候——不,其實在此以前不久——他們所在的那間屋子的屋頂上似乎有人在來回走動,這時她忽然看到一個人影從屋頂跳到藤棚上。正在吃驚時,那個人影來到藤棚的最東面,也就是最最接近妙子從那裡張望窗外的地方,那人抓住棚柱子跳入濁流,全身當然浸在水裡,似乎快被洪流沖走的樣子,他一手抓住棚柱子不放,轉身朝對視窗,和妙子照了一面。他瞥了妙子一眼,接著就在準備什麼。妙子最初不明白對方要做什麼,後來才知道他一手抓住藤棚,一手穿過激流,想伸到視窗來。就在這時,妙子才認出那上身穿了一件皮的短上衣,頭上戴了飛行員戴的皮帽,眼睛在眨巴著的人是攝影師板倉。
聽說那件皮的短上衣板倉在美國時經常穿,妙子卻從來沒有見他穿過這樣的上衣,臉又被飛行帽遮蓋了,何況在這樣的時候這樣的地點,連做夢也想不到板倉會到來。再說暴雨和激流弄得周圍白濛濛的,尤其是妙子當時心境混亂,一時怎麼也認不出是板倉。當她認出是板倉時,就高聲叫喊:「板倉老闆。」她叫的固然是板倉,同時也是通知院長和弘,使他們知道有人來搭救了,給他們打氣。隨後她施展出渾身的氣力,想開啟那被水粘牢的玻璃窗,本想把窗往上推,不料反倒拉了下來,窗的縫隙剛夠探出一個身體。她好不容易開啟那裡的窗子,板倉的手立即伸了過來,她上半身探出窗外,用右手抓牢對方的手。這時她的身體受到激流的洶湧衝擊,她那緊握著窗鉤的左手眼看就要抓不住鉤子了。板倉這才開口說:「放開你那隻手!抓緊我的手,放開你那隻手!」妙子當時只能聽天由命了。一瞬間,板倉的手和妙子的手猶如鎖鏈那樣儘量張開,彷彿將被衝到下游去了,可是轉眼之間,板倉一把就將妙子的身體拉到他身邊(事後板倉也承認沒想到自己有那麼大的死勁拉住她)。板倉又說:「照我的樣子攥住這個地方。」妙子就照他的樣伸開兩手攥住藤棚的邊緣,可是這比呆在屋子裡危險得多,眼看就要被洪水捲走了。
「不成呀,我快被沖走了。」
「耐著點兒吧,緊緊抓住那兒不能放手。」板倉邊說邊在激流中掙扎著爬上棚頂,撥開藤蔓,在棚頂開了個窟窿,從那兒伸手把妙子拉了上去。
自己這條命總算撿到了,這是妙子當時所想到的。水勢說不定馬上就要漲到棚上來,可是從這裡可以逃上屋頂,無論遇到什麼情況,板倉總會設法搭救的。妙子先前只在小屋子裡折騰,無法想象屋外的樣子,這時她站立在棚頂上,才清楚地看到僅僅—兩小時之間外界所發生的變化。當時她接觸到的情景,正和貞之助走過田中小河上那頂鐵橋時,立在國營鐵道路軌上所看到的「一片汪洋」的景狀相同。只不過貞之助那時是在東岸看那個海,妙子是站在那個海的中央,看到周圍全是洶湧澎湃的怒濤。她方才還覺得已經脫險了,可是此刻見到驚濤駭浪的威勢,又擔心脫險只是暫時的,最後說不定難免一死,想到自己以及板倉要逃出洪水的包圍還很成問題。一時又想到院長和弘還在屋子裡,她就對板倉說:「院長和她兒子弘還在屋子裡呢,請你想辦法救救呀。」正在催促的時候,上游漂來一根圓柱子,打著藤棚,發出咚的一聲,震得藤棚都搖晃了。板倉叫了聲「行啦」,又跳進水去撈起那根柱子,把它當作橋樑,從藤棚通向視窗,柱子的一頭塞進窗洞,另一頭妙子也幫著把它縛在棚架的柱子上。獨木橋架好以後,板倉從橋上走到對面,鑽進窗洞。好久不見他出來,後來才知道他在視窗把窗簾扯成長條,編成繩子,先把繩子扔給離窗較近的院長,院長接在手裡,再扔給站在鋼琴上的兒子弘。板倉讓他們兩個攥緊繩子,先把他們拉到視窗,然後把弘從木柱上拉到藤棚,抱上棚架,再回到視窗去如法炮製,把院長也救了出來。
板倉的救援活動似乎費了許多時間,又似乎沒有多久,實際上到底花了多少時間,事後追想起來也弄不明白。當時板倉手上戴了一隻美國買的自動防水手錶,那隻表浸在水裡也沒問題,可是不知什麼時候失效了。總之,三個人總算都救了出來,在藤棚上站的站,坐的坐,休息了片刻。那時雨下得還很大,水勢還在上漲,藤棚也不見得安全,所以又把那柱子作為渡橋,逃上了屋頂(那根柱子旁邊又漂來兩三根木材,堆疊得猶如筏子,起到了很大的作用)。妙子逃上屋頂後,才有閒心情去追問板倉在這樣千鈞一髮的場合,他怎麼會忽然從天而降。據板倉說,那天早晨他預先料到當天要發洪水。另外還有一個原因,今年春天有一位老漢預言大阪和神戶之間每隔六七十年要發一次山洪,這在歷史上是有記錄的,今午哈好逢上這一年。板倉聽了這個預言,深信不疑。他腦子裡既然有了這樣一件事,逢到連日傾盆大雨,他早就惴惴不安了。到了今天早晨,附近果然動盪不安起來,只聽說住吉川的大堤要決口了,自衛團在巡邏,弄得他坐立不安,想親自出去看看形勢,於是就來到住吉川附近。他在住吉川兩岸來回察看,看出形勢不妙,要出大亂子,當他打水道路回到野寄的時候,就遇上了山洪。儘管如此(即使他預料到會發山洪),他最初就穿上短上衣出門,特別是跑到野寄一帶徘徊,那就有點兒奇怪了。妙子今天要去玉置那個西服學院學習,他是知道的,難道他在走出家門時早就抱了這樣一個預謀:萬一妙子遭難,他第一個撲上去救援。問題就在這裡了,現在姑且不去研究它。總之,妙子在藤棚上聽到的是當他東躲西閃逃避洪水的時候,偶然想起細姑娘今天要去西服學院,這就排除萬難也非去救援不可,於是他不顧一切在濁流中趕了來。在他到達學院以前,中途拼死奮鬥的情形,他後來對妙子講得很多,這裡沒有詳述的必要。不過,他也和貞之助一樣,都是沿著路軌奔向甲南女子學校的。只是他比貞之助早到一兩小時,所以才有可能突破洪流。照他自己的說法,他是三次被洪水衝倒而沒有死,那時除了他以外,沒有第二個人投身到洪流中去,這大概不假。等他來到學院的校舍以後,山洪達到了頂點。他在校舍屋頂上茫然失措地呆了一會兒,忽然看到玉置院長家女傭宿舍的屋頂上有人在向他招手,原來是院長家的女傭阿兼。阿兼看到她已被板倉發現,就豎起三個指頭指指會客室的窗戶,然後在空中用楷體寫出妙子的名字給他看。板倉因此知道屋子裡有三個人,其中一個是妙子。他一知道這事,立刻再跳進激流,在半受衝擊半被淹溺中泅水,終於泅到藤棚。這最後的死斗的確非常冒險,不難看出是他九死—生的拚搏。
第九章
當板倉在進行上面那些救援工作時,正好是貞之助在列車中避難的時候。貞之助好不容易逃進甲南女子學校,被收容在二樓一間指定為災民臨時休憩的屋子裡,一直休息到下午三點鐘。不久雨停止了,水也漸漸開始退了,他就向離甲南女子學校不遠的西服學院走去。那天的道路當然不像平常那樣好走,雖說水已退了,地上卻全是沙土。有些地方沙土堆得高過了屋簷,也不算一回事,簡直像被暴風雪封閉了的北國市鎮的景色。而且最教人撓頭的是到處都是陷人的泥沼,一不小心踩在上面,就會遭到滅頂之災。貞之助先前已經陷進了一次,等到拔出腳來,皮鞋只剩下一隻了。因此他索性把另外那隻皮鞋也扔了,只穿一雙襪子走路。平常一兩分鐘就可以走到的地方,這回足足走了二三十分鐘。
走到西服學院一看,它周圍左右已經變得面目全非了。學校的大門幾乎全埋沒了,只露出一點兒門柱子的頭。平房校舍全都埋在沙土裡,只剩下石板瓦蓋的屋頂。貞之助一心以為妙子她們會在屋頂上避難,豈知屋頂上連人影也不見一個。學生們到底怎麼樣了呢?都幸運地逃走了嗎?還是被洪水沖走了呢?或者埋在沙土下面了呢?他很失望地穿過校舍的南邊(那裡也相當危險,每走二步路,沙土都陷到脛部),以前那裡是花壇和草坪,玉置院長的住宅就在那個地方。藤棚只剩上面纏著藤的那部分露出在地面上,旁邊還有兩三根漂來的木材堆疊在那裡,無法搬動。這時他出乎意外地發現妙子、板倉、玉置院長、弘以及女傭阿兼五個人都聚集在院長宅的紅瓦屋頂上。
板倉把他救出三人的勞績對貞之助講了一遍,然後解釋說:「水已經退得這樣,本想送細姑娘回蘆屋,一則因為細姑娘過於疲勞,再則因為自己走後,撂下玉置院長和小哥兒不放心,所以暫時再休息一下看看情況。」實際上不是過來人不知道,玉置院長、妙子和弘當時都害了極度的恐怖症,儘管天已放晴,眼看水在一點點地退下去,他們仍然不相信身體已經安全,還在不住地發抖,事後想起來實在很可笑。板倉曾催促妙子說:「老爺和太太很不放心,應該早點回府,我送您去。」妙子自己也想到這點,地面上的沙土堆得和屋簷一樣高,走下去毫無問題,但不知怎麼的總覺得那裡也有危險在等待著她,不敢走下去。再加玉置院長膽小,說什麼:「妙子小姐和板倉老闆走後,我們怎麼辦呢。我先生雖則馬上就會趕到,可是不久天就要黑了,今夜說不定得住在屋頂上了。」弘和阿兼也再三懇求板倉多呆—會兒,正在這時貞之助到來了。不過,貞之助一爬上屋頂,反倒鬆了一口氣,累極了的身體—歇下來,連站立的氣力都沒有了,因此就在屋頂上躺了一個多小時,仰頭看著放晴的青天。大概四點半鐘左右(貞之助的手錶也壞了),御影町玉置院長家的親戚派來慰問院長和弘的男傭到來了。貞之助和板倉趁此機會照料著妙子往回走。妙子的體力還沒恢復,神志也不太清楚,始終要貞之助和板倉攙扶或者揹著走。住吉川原來的河道全乾涸了,在它的東面出現一條新河道,橫亙在國道甲南女子學校前直到田中那一帶地方。總之,要穿過那條新河道非常困難。他們走到那條河道半中間的時候,碰巧遇上從東面涉水過來的莊吉,一行變成了四個人。到達田中時,板倉說:「我家就在左近,去休息一會兒怎樣?其實我還擔心著家裡的情況哩。」貞之助急於回家,可是看到妙子那個樣子,為了讓她休息一下,又在板倉家呆了一小時左右。獨身的板倉和他妹妹一起過活,樓上是攝影室和作坊,樓下住人。去到他家一看,室內浸水一尺多深,受災也不輕。貞之助一行被邀到樓上的攝影室,喝了幾瓶從泥水中撈出來的汽水。這當兒妙子趁機脫掉被雨水和泥漿浸溼了的袱羅紗西服,擦乾肢體,聽從板倉的忠告,借了他妹妹的棉綢單衣換上了。原來光著腳丫子的貞之助,離開他家時也借了板倉的薩摩木屐穿上了。板倉不顧貞之助「已經有莊吉伴同,沒問題了」的勸阻,堅持要再送一程,把他們送出了田中地界才回去。
幸子以為走岔了路沒有碰上妙子的奧畑,說不定還要來探望一次,可是那天晚上他終於沒有再來,第二天派板倉作為他的代表來探望。一問之下,才知道昨夜板倉送走妙子回到家裡不久,啟就來到他家,告訴他說:「今晚在蘆屋蒔岡家守候細姑娘,等了好久不見她回家,因此打算去那邊接她,沿國道走著,終於走到這裡來了。本想去野寄看看情況,可是天已經漆黑,再往前去,一路都是水,哧噗哧噗地涉水走過去也夠嗆,想到莫如向你打聽一下訊息,所以就上你這裡來了。」板倉聽到他這番話,就把當天上午搭救妙子出險的情況原原本本地告訴了他,請他安心。因此他說:「既然這樣,我就直接回大阪了。本來應該再去一次蘆屋才對,希望你明天上午就去告訴他們,因為從你這裡聽到細姑娘平安無事,就放心回大阪,不再去蘆屋了。」「他還吩咐我代他問候細姑娘今天好不好,儘管沒有受傷,會不會犯感冒,所以我才來的。」板倉這樣說。
妙子今天已經全好了,她和幸子一同來到會客室,又一次向板倉申謝昨天救助之恩,你一言我一語地回想那千鈞一髮的一兩小時中間的經歷。特別是逃上屋頂後,妙子身上只穿一件夏服,淋著傾盆大雨,最後連感冒都沒犯,連她自己都覺得稀奇。板倉指出那種時候由於精神集中,反倒全然無事,談了一會兒,他就回去了。可是,妙子在和洪水搏鬥時看來使盡了體力,第二天起,渾身關節開始發痛,右邊胳肢窩下特別痛得厲害,擔心會變成肋膜炎,幸而幾天以後就好了。兩三天後又發生了一次小小的雷陣雨,妙子聽到那嘩嘩的雨聲,又嚇得心驚肉跳。遇到雨就怕,真是有生以來第一次體驗;畢竟是那次洪災所造成的恐怖症還潛伏在什麼地方,幾天之後,半夜裡下雨時,又疑心會發洪水,弄得她一夜沒睡好覺。
第十章
大阪、神戶兩地的民眾看到第二天的報紙,方才知道慘禍的全貌,再次嚇得一跳。蘆屋幸子家裡,事後的四五天中,每天都有親友來探視慰問,忙得她應接不暇。後來電話、電燈、煤氣和自來水等裝置逐漸恢復正常,混亂也一點點平靜下來。不過,到處堆積著的泥砂由於戰爭中人手和卡車不足,沒法迅速清除,大熱天人在白茫茫的一片沙塵中來往,這景象有點像往年大地震後東京街頭的狀況。阪急電車蘆屋川站原來的站臺被埋在沙土中,只能在沙堆上興工建造一個臨時站臺,陸橋上面又架了高高的一頂橋,電車在橋上通行。阪急那頂橋和國道業平橋之間,河床幾乎和兩岸的馬路—樣高,稍稍下點兒雨,就會氾濫成災,一天也不能放置不管。成千上萬的建築工人連日在疏浚,就像螞蟻搬糖山那樣,怎麼也解決不了問題。河堤上的松樹可惜都讓沙塵沾汙了。再加洪災以後偏偏連日天氣晴朗,因此沙塵格外瀰漫,弄得蘆屋這個有名的高階住宅區今年完全失去了它往日的那種風貌。
相隔兩個半月雪子從東京回到蘆屋,正是這樣一個沙塵瀰漫的夏天。水災當天,東京的晚報上就刊登出訊息來了,可是不知道詳細情形,澀谷家中都很擔心這件事。看了報紙,住吉川和蘆屋川沿岸的災情顯然最嚴重,雪子讀到甲南小學校的學生遇難死亡的訊息時,特別想知道悅子的情況到底怎樣。第二天貞之助從大阪會計師事務所打來了電話,鶴子和雪子姐妹倆輪流接聽,想打聽的訊息大體都問了。雪子當時說她非常不放心,馬上就想去蘆屋看看,徵求貞之助的意見。貞之助說想來當然可以來,家裡的情況既然是這樣,實在用不著特地趕來一趟。再說大阪往西的鐵路還沒有修通。這樣講了以後,貞之助就把電話結束通話了。可是安天晚上他和幸子談到東京時,告訴幸子說:「雪子妹妹想來蘆屋,我勸她不用來,可是她藉口慰問,說不定還是要來的。」不出所料,幾天之後幸子果然收到雪子的來信,信裡說她想和九死一生的細姑娘見見面,還想看看這次水災把印象很深的蘆屋究竟破壞到什麼程度,不親自跑一趟,心裡總不踏實,說不定一兩日內突然就動身。
由於她先打了招呼,所以動身那天故意不打電報,坐上「燕」號特別快車就離京了。在大阪換乘阪神電車,在蘆屋下車時剛好碰上一輛出租汽車,不到六點鐘就到達姐姐家。
「您回來啦。」
雪子把衣箱遞給出迎的阿春,就此走進會客室。家裡靜得鴉雀無聲,因此她問阿春:「二姐在家嗎?」
阿春把電風扇的風朝對雪子,回說:「噢,太太剛剛去舒爾茨先生家了……」
「小悅呢?」
「小姐和細姑娘都應邀去參加舒爾茨先生家的茶會。也快回來了吧,去叫一下怎麼樣……」
「不用,不用,春倌,你別管啦。」
舒爾茨家的後花園裡有孩子們的聲音,阿春打算去叫,被雪子攔阻了。雪子走到露臺的涼棚底下,獨自坐在白樺椅子上。雪子剛剛來蘆屋時,一路上從汽車車窗裡看到業平橋附近災情慘重得出乎意料,使她大吃一驚。可是坐在這個地方所看到的情景,和平素沒有什麼兩樣,一草一木都絲毫無損。正好是傍晚海上風平浪靜的時候,風一下子停了。天氣仍然很熱,靜止的樹影格外鮮明,如茵的綠草直透進眼簾。今年春天她去東京時,紫丁香和繡球花正盛開著,水晶花和復瓣棣棠還沒有開。現在連杜鵑花和百合花都凋落了,只剩一兩朵梔子花餘香在枝了。和舒爾茨家接境處的檀香和刺桐枝葉繁茂,二層樓的洋房被它遮去了一半。
兩家交界處的鐵絲網那邊,孩子們正在玩開電車的遊戲。人雖看不見,只聽到彼得學著電車長的口氣說:「下一站是御影,御影到了……」
「……諸位乘客,這輛電車從御影直達蘆屋,中途不停車。到住吉、魚崎、青木、深江去的乘客們請在這裡換車。」他說話的聲調和阪神電車的車長一模一樣,決不像西洋孩子在學話。
「露宓姐姐,那麼我們去京都吧。」這回悅子開口了。
「好吧,去東京吧。」羅茜瑪麗說。
「不是去東京,是去京都。」
羅茜瑪麗似乎不知道京都這個地名,不管悅子三番五次地給她糾正,她還是說「東京」。
「不對,露宓姐姐,是京都呀。」
「我們去東京吧。」
「不是去東京,去東京得停—百次車啦。」
「是呀,明後日就到了呀。」
「你說什麼?露宓姐姐。」
「明後日就到東京呀。」
「明後日」這一日語的發音,羅茜瑪麗的舌頭轉不過來。講慣「後天」的悅子突然聽到這個講法,大概沒有聽懂。
「你說什麼?露宓姐姐,沒有這樣的日語呀。」
「悅子姐姐,這棵樹日語怎樣講?」
那時刺桐樹葉忽然嘩啦嘩啦響起來,彼得爬上去的時候這樣問。這棵刺桐樹的樹枝叉出到鄰家,孩子們平常總愛從舒爾茨家踏上鐵絲網籬笆,攀住樹枝爬上去。
「那叫刺桐樹。」
「叫刺桐桐樹嗎?」
「不是刺桐桐,是刺桐。」
「刺桐桐。」
「刺桐。」
「刺桐桐。」
不知彼得是開玩笑還是當真,他只管說「刺桐桐」,不說「刺桐」。
悅子又生氣地說:「不是刺桐桐,只有一個桐。」
她那句話裡的「一個桐」,聽去就像「一狗洞」,雪子不由得忍俊不禁,笑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