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去儘管挺健,可歲數不饒人呀。」
「可是分手時她一滴眼淚也沒淌呀。」雪子說。
「真的。反倒是我們這些人掉了眼淚,真難為情。」
「單身一人去到眼看就要爆發戰爭的歐洲,這樣的女兒固然了不起,能放她去的老奶奶也了不起。本來像他們那些吃過大革命苦頭的人,對於妻離子散說不定分外不當一回事。」
「想到卡德麗娜生在舊俄,長在上海,流浪到日本,這回又要從德國渡海去英國了。」
「厭惡英國的老奶奶這回可能又要不高興了。」
「老奶奶對我說:‘我和卡德麗娜經常吵架,卡德麗娜走了,我不悲傷,我高興。」’
許久沒聽到妙子的學舌,現在聽來和老奶奶的口調一對照,所有的人在大街上都笑倒了。
第三十章
「卡德麗娜不是比上次見面的時候更加容光煥發了嗎?剛才我看到她這樣美麗,簡直叫人驚歎不止。」
貞之助他們從濱海馬路徒步到生田前1,走進今晨預定了席位的「與兵」的店堂,和幸子、雪子、妙子依次坐定,一面還在議論著卡德麗娜。
「也不見得像你說的那樣美吧,那是化妝的關係呀。再說她今天又打扮得特別漂亮。」
「自從和‘滷豆腐’交上朋友,她改變了化妝的方法,面部的神情意態完全改觀了。」妙子接下去說。「她本人非常有自信地對我講:‘妙子小姐,你瞧著吧,我到了歐洲,一定找個財主結婚。’」
「那麼,她這次去德國沒有帶多少錢吧。」
「她在上海當過護士,所以她說要是沒錢用,就去當護士。看來她身上一定只有幾個零用錢了。」
「她今天畢竟和‘滷豆腐’一刀兩斷了吧。」
「大概是吧。」
「為了表示最後的一番心意,寫信給他姐姐讓安排遠客的住宿,‘滷豆腐’還真不錯呀。他向甲板上的卡德麗娜招了兩三下手,轉身就走,離開碼頭比咱們還早。」
「真的,日本人情侶是幹不出這兩下子的。」
「日本人要是學他的樣,就變成‘醋豆腐’2了。」貞之助這句俏皮話,幸子她們似乎沒有聽懂。
「你這句話的出典似乎在法國小說裡。」
「不是費倫茲·莫納3的小說嗎?」貞之助說。
狹窄的店堂裡十幾張坐椅成一直角排列著。顧客除了貞之助他們四人而外,有一個像是附近股票行的老闆帶了兩三個店員也在場。另一頭還有兩個花街的藝妓由一個老大姐帶頭坐在那裡。這樣就把屋子擠得滿滿的了。儘管這樣,拉門還不時被川流不息的過客開啟,他們探身進來察看坐滿了人的店堂,有的甚至懇求加個座位。這家鋪子的老闆和常見的四喜飯館的老闆屬同一型別,都以待客簡慢作為招牌。即使是老主顧,如果不預先訂座,他也是板著臉回說「有沒有座位,進來看一下就知道了」,粗暴地拒絕了他們。由於這樣的緣故,陌生客人除非碰到特別有利的機會,否則走不進他的店堂。即使是預先定了座位的老主顧,如果遲到十五分鐘或二十分鐘,也會吃閉門羹,或者叫他去附近散步一小時再來。這裡的老闆據說是明治時代聞名東京兩國的已故與兵衛的徒弟,「與兵」這一店號由此而得。不過他做的四喜飯和以前兩國的與兵衛做的不一樣。儘管這個老闆是在東京學的手藝,可是他生長在神戶,做出來的四喜飯偏重京阪風味。比如他不用東京式的黃醋,卻用白醋。醬油用大豆做的關西醬油,這種醬油東京人絕對不用。大蝦、烏賊、鮑魚等四喜飯,他勸人撒上點兒鹽吃。只要是從近在眼前的瀨戶內海打上來的魚,什麼都可以用來捏四喜飯糰。據他說,無論什麼魚都可以做四喜飯,從前與兵衛的老闆也是這個主張,在這一點上他繼承了東京與兵衛的衣缽。他用海鰻鱺、河豚、赤魚、海螄、牡蠣、生海栗、比目魚的裙邊、赤貝的腸子、生鯨魚片等捏飯糰,而後是香菌、松菌、竹筍以及柿子。他不怎麼用金槍魚。斑鰶、乾貝、瑪珂貝,以及炒雞蛋這類東西在他店裡根本看不到。原料很多是經過烹調的,大蝦和鮑魚一定用活的,拿到眼前還在跳動,當面給做成飯糰。有時不用山萮菜而用鮮紫蘇、秦椒以及山椒煮的小魚蝦摻在飯裡端出來。
1地名。
2日本人把一知半解、不懂裝懂的人喻為「醋豆腐」。
3費倫茲·莫納(1878-1952),匈牙利劇作家、小說家。
妙子和這裡的掌櫃早就熟識了,說不定還是最早發現「與兵」的顧客之一。由於她總在外邊吃飯,所以對於神戶元町到三宮一帶的小飯館十分熟悉。當初這家鋪子還沒有搬到這裡以前,在交易所對面的一個小衚衕裡營業,屋子比現在還小得多,那時已經被她發現了,就介紹給貞之助和幸子他們。讓妙子說起來,這裡的掌櫃活像《新青年》裡偵探小說插圖中的人物。那是個身軀矮小、頭像巨大的木槌那般的畸形兒。貞之助他們以前就常常聽到妙子對於他的描寫,他回絕顧客時的生硬語調,拿起菜刀時興奮的表情,他的眼神和手勢等等都由妙子繪聲繪色地詳細說明過了。等他們去到那裡一看,本人確實像妙子模仿的那樣可笑。掌櫃的先依次排好顧客的座位,讓顧客選定愛吃什麼,可是實際上還是聽憑他愛怎樣做就怎樣做。第一道如果是做鯛魚,就按人數取出鮮魚做成魚片,依次分配給所有的人。第二道做對蝦,第三道做比目魚,分門別類地拿出來供客。當他擺出第二道四喜飯時,如果顧客還沒有吃完第一道四喜飯,他就不高興,會催促說:「分給的四喜飯糰只吃了兩三個,還剩著哩。」他用的原料雖則每天不同,不過他那裡最拿手的還是鯛魚和對蝦,這兩樣東西什麼時候去都能吃到,所以第一道飯糰他永遠愛做鯛魚。有些不知趣的顧客動問有沒有金槍魚,這種顧客在他那裡決不會受歡迎。遇到掌櫃的不高興時,會端出山萮菜做的飯糰,把對方嚇個—跳,甚至使人簌簌地淌眼淚,他自己卻在一邊暗笑,這就是他的作風。
幸子特別愛吃鯛魚,妙子介紹她來「與兵」後,她自然一下子就迷上了這家飯糰店,成了這裡的常客。其實雪子也和幸子一樣愛吃這種飯糰。說得誇大些,把雪子從東京吸引到關西來的許多因素之中,「與兵」的四喜飯糰也算得上其中之—。雪子人雖住在東京,心卻老飛到關西的上空來。她首先想念的當然是蘆屋的家,可是頭腦的某個旮旯裡往往浮現出「與兵」的情景,掌櫃的那副尊容以及在他那把菜刀下活蹦活跳的明石鯛魚和大對蝦。雪子本來愛吃西菜,不是特別愛好飯糰,可是在東京住了兩三個月,天天只吃紅彤彤的生魚片,就會想起明石鯛魚的滋味來。奇怪的是那切開的潔白鮮美的魚肉顏色會發出螺鈿那樣的閃光,彷彿和阪急沿線明媚的景色以及蘆屋家中姐姐和侄女的臉容融成一體,呈現在她的眼前。貞之助夫婦看出這家鋪子的飯糰是雪子在關西的享受之一,所以當她在關西的時候,總要請她來「與兵」吃一兩頓飯。吃飯時貞之助坐在幸子和雪子的中間,不時偷偷地給妻和兩個小姨斟酒。
「好吃,真好吃……」妙子早就讚不絕口地在吃,雪子顧慮到周圍的人,彎著腰飲貞之助斟給她的酒。
「姐夫,」她叫了一聲,「這樣好吃的東西請那些人來吃一次多好。」
「真的。」幸子也說。「把基利連柯和老奶奶都請來好了。」
「我也想到過,突然來了那麼多的人,是個問題,還有他們那些人不知道吃不吃這類東西……」
「您說什麼呀,」妙子說,「西洋人愛吃四喜飯的很多哩,掌櫃的,不是嗎?」
「是呀,他們愛吃。」掌櫃的正伸開五個溼淋淋的大手指壓住刀板上亂蹦的大蝦,他回答說,「我們這裡經常來西洋人。」
「悅子她爹,舒爾茨太太不是吃過什錦飯糰嗎?」
「可是那次的什錦飯糰沒有生魚片呀。」
「生魚片他們老吃。當然,也有不吃的東西,金槍魚就不大吃。」
「喲!為什麼呢?」股票行老闆插嘴了。
「不知道為什麼,鱘魚、松魚那類東西他們就不吃。」
「喂,姐姐,那位魯茲先生……」那個年輕的藝妓滿口神戶方言對老妓低聲說:「只吃肥的魚片,瘦魚片一點兒也不吃。」
「嗯,嗯。」老妓手掩著嘴,用牙籤剔著牙齒,對年輕藝妓點點頭說:「西洋人害怕瘦魚片,所以不大吃它。」
股票行老闆附和了一句「確是這樣」。隨後貞之助也說:「作為西洋人來說,白米飯上蓋了一撮紅彤彤的生魚片,確實有點可怕。」
「我說細姑娘……」幸子看了一眼坐在雪子旁邊的妙子,「要是讓基利連柯家那位老奶奶吃了這裡的四喜飯糰,她會說什麼呢?」
「不成,不成,她不會到這裡來。」妙子很想模仿老奶奶的說話,忍著沒有那樣做。
「今天你們幾位是去船上的吧?」掌櫃的一面說,一面剁開蝦肉放在飯糰上,再切成五、六分寬的塊兒,兩份飯糰,一份放在妙子和雪子面前,一份放在貞之助和幸子面前。一隻去了蝦頭的大對蝦做成一份四喜飯糰,要是一個人吃,別的飯糰就吃不下了,所以貞之助他們才兩人合吃一份的。
「嗯,是來送行的,同時見識見識夏恩霍斯特號。」
貞之助傾倒食鹽瓶,把摻和著味精的碎屑撒在跳動著的蝦肉上,沿著刀縫取起一段放進嘴裡。
「儘管說是豪華船,德國船和美國船大不相同。」幸子這樣一講,妙子就說:「真的,和前回那艘柯立芝總統號大不一樣。上次那艘美國郵船透體通明,一片白色,可是德國船油漆得灰溜溜的,像條軍艦。」
「姑娘,請快吃呀。」掌櫃的老脾氣又發作了,他看到雪子只管守視著擺在她面前的飯糰不動筷,就催她快吃。
「雪子妹妹,你在幹啥?」
「這蝦還在動呀……」
雪子來到「與兵」進餐,最怕必須和別的顧客吃得一樣快。這家店鋪的拿手好戲——切成片段的蝦肉還在嗦嗦顫動的所謂「活蹦活跳的四喜飯」,雪子對它的愛好不亞於鯛魚,可是當它還在跳動的時候,畢竟有些害怕,要看到它完全不動時才吃。
「它的價值就在能動呀。」
「快吃吧!快吃吧!吃下去不會興妖作怪的。」
「大蝦即使變鬼也不可怕。」股票行老闆打趣說。
「大蝦沒什麼可怕,食用蛙可真可怕,是吧?雪子妹妹。」
「哦,有這回事嗎?」
「嗯,您不知道。上次住在澀谷時,姐夫請我和雪子妹妹去道玄坂吃火鍋雞。雞倒沒什麼,最後一道菜是活殺食用蛙,宰蛙時它嘎的叫了一聲,嚇得我們兩人的臉色都變了。當天夜裡雪子妹妹耳朵裡整夜只聽到嘎嘎的蛙叫聲。」
「啊,不要再提了。」雪子說,然後仔細察看一遍蝦肉,弄清「活蹦活跳的四喜飯」不再跳動時才舉起筷子。
第三十一章
四月中旬的一個星期六和星期天,貞之助和三姐妹還有悅子五個人,照例去京都賞花。在回家的電車裡悅子突然發高燒。原來一星期前悅子不知怎的就嚷嚷累得很,在京都時也沒精神。那天晚上回到家裡一量體溫,將近四十度,急忙請櫛田醫生來診察。醫生說有猩紅熱的嫌疑,明天再來好好診查,說完就回去了。到了第二天,除了嘴的四周而外,悅子滿面通紅,毫無疑問,患了猩紅熱。醫生說猩紅熱的特徵就是除了嘴唇一圈而外,面孔就像猩猩一樣。他建議送隔離醫院住院治療。悅子最討厭住醫院,猩紅熱雖說是傳染病,但是這個病絕對不傳染成人,一個家庭裡接二連三生猩紅熱的病例極少。所以家中只要有一間隔離病室,沒有人走出走進,就在家裡治療也可以。幸好貞之助那間書房是和上房分隔的,儘管貞之助抱怨他的書房被沒收很不方便,可是幸子強迫他同意把書房充當病室,暫時把書房搬到上房去。由於四五年前幸子患流感時曾用過那屋子,那是由六鋪席和三鋪席蓋成的一棟側屋,完全孤立於正屋之外,從正屋去那裡可以穿木屐,但是有煤氣和電熱裝置,更合適的是幸子生病時安裝了水管,簡簡單單做頓飯也行。所以就把書桌、小型文卷箱和部分書架搬到二樓貞之助夫婦那間八鋪席的臥室裡,不需要的東西放進倉庫和壁櫃,出空屋子讓悅子和護士搬了進去,首先和正屋隔開了。不過做得還是不夠徹底,病人和護士的伙食得由上房送去,所以必須有個聯絡員。這事交給管碗盞、幹粗活的女傭做是危險的,目前最適當的人選還數阿春,再說她不怕傳染,比誰都勇敢,所以高高興興地承擔了這個差使。可是幹了兩二天以後,她本人雖則不怕傳染,在病室裡出出進進也不消毒,和病人接觸過的手什麼都抓,這樣一來,無異於到處散佈病菌。第一個抱怨的就是雪子。結果換下了阿春,由雪子擔當那個任務。因為雪子幹慣了這類工作,而且特別細心謹慎,她不是一味怕傳染,護理上確實無微不至。病房裡碗筷之類的東西,她完全不假手於女傭們,從做飯燒菜、送吃的喝的、以至洗洗刷刷,都由她一人包辦。連續發高燒的一星期中間,她幾乎整夜不睡覺,和女護士輪流給病人每兩小時換一次冰囊。
悅子的病情經過良好,一星期後,燒也慢慢的退了。不過這病症要到全身的紅色小疙瘩收幹,瘡痂落掉,周身脫去一層皮才算痊癒,這一過程需要四五十天。雪子本來打算賞過櫻花後就回東京,這樣一來就走不掉了。她寫信去東京說明緣由,要求把她的換季衣服寄來,自己專心致志護理病號。儘管擔負了這種苦差使,對她來說,在蘆屋生活還是比回東京愉快。她不讓別人輕易來隔離病室,甚至對幸子也吹毛求疵地說什麼二姐的體質容易感染疾病,不叫她到病房裡來。幸子身邊雖說有個生病的孩子,自己卻一點都不用操心,每天過著清閒的日子。因此雪子就對她說:「小悅已經不礙事了,二姐去看一次歌舞伎座吧。」那是因為這個月菊五郎又來大阪演出道成寺,幸子愛看菊五郎扮演的旦角,特別是愛看道成寺,她本來打定主意無論如何不放棄這個月的機會,偏偏遇上這件不湊巧的事,弄得她很悲觀,雪子這句話正好道破了她的心事。不過,做母親的人在孩子生病的時候去看戲,似乎太無憂無慮了。為了緬懷一下舞臺上的菊五郎,她只能藉助於放道成寺的唱片勉強過過癮。她對妙子說:「我是去不成了,細姑娘去看吧。」所以妙子似乎偷偷地獨自去看了一次道成寺。
病室裡的悅子一天比一天見好,她也覺得無聊起來,每天放唱片聽。有一天,遷居在以前舒爾茨住的那棟房子裡的瑞士人提抗議說,能不能稍稍迴避一下。那個瑞士人很難說話,一個月以前就因為狗叫得他睡不著覺而提意見要求設法解決。他提意見不是直接提,而是通過房東佐藤家代提。佐藤住在幸子家近旁,中間只隔一戶人家。佐藤家的女傭送來一張瑞士人寫的便條,上面寫著兩三行英文,狗叫那次的便條是這樣寫的:
親愛的佐藤先生:
實在對不起,關於鄰家那條狗得麻煩您一下。那條狗夜裡吠叫,叫得我每晚睡不好覺。可否請您轉告鄰居,提醒他們注意一下。
這次的便條內容是:
親愛的佐藤先生:
實在對不起,關於鄰居開留聲機的事得麻煩您一下。近來鄰居每天上午和晚上放唱片,非常討厭,騷擾得我很為難。可否請您轉告鄰居,勸他們想個辦法。非常感謝。
佐藤家的女傭每次都是一臉過意不去的樣子笑著說:「卜修先生提出這樣的意見,好歹送上供參考。」她放下便條就走了。狗叫那樁事是約翰尼牛夜裡叫了一兩個晚上,過後就聽其自然了。這次卻不能放置不管。因為悅子那個病室原來是貞之助的書房,那棟側屋的圍牆不是鐵絲網而是另立的板牆,外界全然看不見屋子裡的情形,距離鄰家卻最近。過去舒爾茨一家住在這裡的時候,貞之助往往被彼得和羅茜瑪麗他們的喧鬧聲鬧得很頭痛。現在悅子開留聲機,當然要使難講話的瑞士人卜修動肝火了。這裡順便再交待一下卜修的情況,前面已經提到他在名古屋似乎有工作,從他一次一次的提抗議來看,顯然他經常來蘆屋逗留。不過他究竟是怎樣一個人,蒔岡家誰都沒有看到過。舒爾茨家在的時候,家主舒爾茨以及他的太太和孩子們總在陽臺上露臉,或者出現在後花園裡。卜修住進那棟房子後,他的太太還時常出現一下,卜修本人卻從來沒有露過臉。有時他似乎也搬張椅子悄悄地坐到陽臺上來,可是現在陽臺的鐵欄杆裡邊圍了一道四五尺高的木板,剛好擋住坐在椅子裡的人的腦袋。總之,卜修這個人深恐被人家發現,顯然是個大怪物。據佐藤家的女傭說,他病得很重,是個神經質,每夜睡不著覺。不知是否因為這個緣故,有一次一個便衣偵探來到蒔岡家,對家裡的人說:「那個自稱為瑞士人的外國人來歷不明,行動可疑,請你們留意一下,萬一見到可疑的舉動,請立刻報告警察。」叮囑一番就回去了。宅主既然國籍不明,終年旅行在外,配偶又像中國人的混血兒,自然要讓便衣偵探投以猜疑的眼光了。那個便衣偵探還說,他家中那個看去像中國人混血兒的婦女不是卜修的正式妻房,像是同居的姘婦。她也國籍不明。日本人看她像中國人,可是她自己不承認是中國人,而說是南洋人,但又不說明是南洋的何處。她曾邀請幸子去過她家,幸子到她屋子裡一看,一屋子都是中國式的紅木傢俱,事實上畢竟是中國人,隱瞞著不講罷了。有一點是很明顯的,這個女人是兼有東洋的魅力和西洋的勻稱那樣一種妖婦型的。不久以前美國的電影明星安娜·梅·溫就是法國人和中國人的混血兒,她們兩個很有點兒相像,是投合某種歐洲人脾胃的異國情趣的美人。她的丈夫經常外出旅行,她呆在家裡沒事可幹,因此派阿媽來邀請幸子去她家玩兒。有時在路上遇見,她也當面邀請過。可是幸子由於聽了便衣偵探的話,怕受牽連,所以儘可能避免接近她。
阿春對於鄰居提抗議這件事很生氣,她說:「我家小姐生病開留聲機聽,完全可以嘛。那個西洋人難道不懂得鄰居該和衷共濟嗎?」貞之助制止她說:「卜修先生是個怪物,沒辦法。再說從早到晚地開留聲機,今天這種時勢下也是不應該的。」所以從此以後悅子每天就打撲克。可是雪子對於打撲克又提出了抗議,為的是進入康復期的猩紅熱患者,會掉落許多瘡痂,那時最容易傳染病菌,悅子現在正是康復期,所以必須高度警惕。打撲克容易把病菌傳染給旁人。悅子平常打撲克的夥伴是女護士水戶姐和阿春。水戶姐這個名字是悅子叫出來的,因為她很像大船製片廠的女明星水戶光子。這個護士一度曾患過猩紅熱,所以她有免疫力。阿春聲稱自己即使傳染上猩紅熱,也一點都不怕,病人吃剩的鯛魚生魚片,別的女傭碰都不碰,唯獨她趁機大吃特吃。起初雪子還嚴格叫她們不要接近悅子,可是一則由於悅子不耐寂寞,經常把她們叫去,再則由於水戶姐說不用那樣仔細提防,根本不會傳染,到後來雪子的斥責乾脆不抵用了,她們最近整天呆在病室裡陪同悅子打撲克。不僅打撲克,有時阿春和水戶姐兩個人變本加厲,捉住悅子的手和腳,給她剝瘡痂取樂。「小姐,您看!這樣剝能剝下許多呢。」一面說—面揭起瘡痂的邊緣把它扯下,身上的瘡痂都被她們剝乾淨了。阿春把瘡痂都拾在手裡,回到正屋的廚房間,拿給打雜的女傭們看。「你們看!小姐身上剝下這麼多的瘡痂哩。」弄得女傭們個個噁心。後來習以為常,大家也就不怕了。
五月上旬,正當悅子的病一天天好起來的時候,妙子忽然心血來潮,提出要去東京。理由是她無論如何得親自去和長房的姐夫直接談判一次,以解決那筆錢的問題,否則她安不下心來。出國計劃她已放棄,也不是為了馬上結婚。她需要錢用,為的是有個小計劃要實行,如果能給她錢,她想早日拿到手。要是姐夫一定不給,她就不得不另想辦法。不過這件事當然不能給二姐和雪姐添麻煩,她打算獨自去和平協商,兩個姐姐只管放心。再就是這事本來不一定要在這個月裡辦,只因雪姐呆在蘆屋,這段時間裡澀谷大概可以容她住宿,所以她才想趁此機會去東京的。澀谷房子小,孩子們又多又鬧,那樣一個環境,她不想久住,事情一辦完立刻就回來。想看的東西只不過是幾齣戲,前些日子剛看過道成寺,這個月看不看無所謂。幸子問她和誰協商,計劃中想辦的事是什麼,妙子因為近來老碰兩個姐姐的釘子,不肯爽爽快快地對幸子說真話,只說協商對手打算先找鶴子大姐,如果談不出結果,不惜直接和姐夫打交道。至於她的「計劃」究竟是什麼,她不願意講。不過從她那半吞半吐的言詞中,幸子聽出她似乎得到了玉置院長的支援,打算開辦一個小型的女式西裝店,為此需用一筆資金。儘管這樣說,幸子覺得妙子的要求恐怕不會被接受。因為從姐夫這方面說,除非是經過他同意的正式結婚,否則他不會拿出錢來,現在這一藉口他始終沒有改變,何況妙子想做職業婦女更是他所極端反對的,所以像這樣一個計劃會遭到反對是可以肯定的。可是,這樣說來難道一點兒指望都沒有了嗎?倒也不見得,其中也有一線可能性,就是妙子找個機會和姐夫直接打交道。為什麼這樣講呢?因為姐夫生來膽小,年輕時受到幸子她們幾個小姨的欺侮,背地裡他儘管嘴硬,要是當著面打交道,他的腰桿子就挺不起來了。只要對他略施壓力,他就會屈服。妙子要是稍稍恐嚇他一下,也許會得出什麼樣的結果。說不定妙子就是看準了他這個弱點才抱著一線希望去東京的。姐夫將東躲西閃,不讓妙子揪到。可是妙子也不是好惹的,說不定下決心等多久也要抓住他。
幸子猜測妙子突然提出在這個時候去東京,是她看穿當時幸子和雪子都不能陪她一起去,才特地選中這樣一個時機的。這樣一想,幸子又擔心起來了。妙子嘴上儘管說和平協商,看情況說不定打算不惜與長房斷絕關係,也要和姐夫直接談判。因此幸子、雪子和她一塊兒去的話,就麻煩了。說是這麼說,幸子覺得事情還不至於鬧得那樣厲害,不過有時迫於情勢,也可能越出常規。如果弄出那樣的結果,姐夫說不定會誤解是幸子為了讓他吃點苦頭而叫妙子單獨去東京的。妙子為了這樣一件事情去東京,幸子不陪同她去,固然顯出幸子儘量想不牽涉進這樁事,不過也可以看作是幸子存心叫姐夫陷於困境而作壁上觀的。即使姐夫這樣誤解可以忍受,要是連姐姐也認為幸子妹妹不僅不阻止細姑娘,反而讓她來東京無理取鬧,從而懷恨在心的話,幸子就簡直無地自容了。既然這樣,如果她現在把悅子交託給雪子,自己將計就計陪同妙子去東京的話,那麼必然要捲進兄妹兩個圍繞著金錢問題的一場爭吵,更為難的是到那時她究竟該站在哪一邊好,連她自己都拿不定主意。讓雪子講起來,細姑娘開西裝店的計劃,背後肯定有板倉參預,往壞的方面猜測,那僅僅是向長房要錢的一種藉口,只要錢拿到手,計劃不知又將如何改變。別看細姑娘這人那樣精明幹練,另一面卻意外地忠厚老實,說不定什麼都聽從板倉的,被他利用。她如果不和板倉斷絕關係,錢還是不給她為妙。雪子的話固然不失為一種看法,可是在幸子看來,妙子那麼興高采烈策劃的事情,如果從旁破壞,於心不忍。對於妙子不聽從她們的忠告,一心想貫徹她和板倉的婚約,幸子自然不高興,可是想到年紀輕輕的一個女孩子,不靠誰照顧,赤手空拳想打出一個天下來,這樣一個有志氣的妹妹,自己就不願站在姐夫的一邊欺侮弱者。不管那筆錢怎樣花,總之可拿來充作獨立謀生的資本,而且妙子也確實有能力運用它。如果姐夫那裡有那樣一筆錢,幸子真想叫姐夫拿出來給她。可是,如果幸子自己陪同妙子去東京的話,不管願意不願意,勢必要夾在長房和妙子中間,左右為難。還很容易聽信大姐的勸說,不得不違心地站到長房一邊去。幸子不願那樣做,可是要叫她明確站在妙子一邊為妙子伸張正義,對姐夫、姐姐施加壓力,她更沒有那種膽量,這是實情。
第三十二章
雪子本來就反對讓妙子獨自一人去東京,她說:「不管怎樣,二姐沒有不陪同前去的道理。小悅的病已經全好了,看家有我擔當,二姐放心去好了,不用急著回來,儘管從從容容多住些日子。」可是妙子聽到幸子將陪同她去,就顯出一副尷尬的臉色。不過幸子對她說:「我怕長房有意見才陪你去的,決不是存心妨礙你,細姑娘儘管自由行動,愛找誰打交道就找誰。姐夫和姐姐也許會叫我參加協商,那不是我的本意,所以打算儘量避開,實在推脫不了的時候,可能去一下,但是將站在第三者的公正立場上,不做不利於細姑娘的事。」東京方面幸子也預先寫了信給大姐,大致交待了妙子這次去京的目的,信裡說:「我將陪同她去,可是細姑娘似乎不願我介入此事,我自己也不想牽連進去,所以請您直接和細姑娘談吧。」
幸子這次仍然住在築地的濱屋旅館。妙子為了避免讓人誤解她夥同幸子一道來京尋釁,她採取的戰術是泡在澀谷長房家裡直到事情解決為止。她們乘坐鷗號特快離開大阪,到達東京那天傍晚,幸子先帶妙子去濱屋,然後打電話給大姐說:「本來打算馬上送細姑娘去澀谷,不過今天我累得去不了啦,細姑娘又不認識路,可否請你派輝雄侄來接接她?」大姐回答說:「那麼我去接細姑娘吧。現在還不到吃晚飯的時候,我想找個地方三人一塊兒吃頓晚飯,去銀座那邊好嗎?」妙子表示既然去銀座,她想去遠近聞名的新大觀西餐館或羅馬西餐館。決定去後者以後,大姐在電話裡反倒問幸子說:「羅馬西餐館在哪裡?我沒去過呀。數寄屋橋停車站下車後,怎樣走呀?」
幸子和妙子姐妹兩個洗完澡,去到羅馬西餐館,大姐早已先到,訂了座等候在那裡了。她說:「今天得由我請客。」平常在這種場合由於幸子手頭寬裕,總是幸子付賬,可是今晚大姐特別殷勤,對妙子說了許多慰勞的話。她說:「我們並沒有忘掉細姑娘,只因為房子太小,光雪子妹妹一人都安置不好。本想過些日子請細姑娘也來東京,不過怎麼也騰不出手。」說了一大套道歉的話。姐妹三個每人喝了一大杯德國啤酒,吃完晚飯走出西餐館,在初夏的銀座街頭向新橋方面蕩了一會兒馬路,幸子把她們兩人送到新橋電車站才分手。
在妙子完成她的協商的兩三天內,幸子不打算去長房,她得獨自設法消磨這段時間。她有幾個中學同窗好友嫁在東京,她打算去看她們。第二天早晨她正在屋子裡看報,妙子來了電話,問她這時可不可以到旅館裡來。幸子問有什麼事情商量,妙子回答說不商量什麼,是閒得無聊。又問她談判進行得怎樣,她說今天早晨把情況對大姐講了一遍,大姐說這星期姐夫很忙,這件事情要拖到下星期談。這幾天閒得無聊,想到你那裡去玩兒。幸子告訴她今天下午約好去青山看朋友,傍晚以前不在旅館,五六點鐘方才回去。電話就此結束通話了。青山那裡的朋友堅留幸子吃晚飯,過了七點鐘她才回到旅館,妙子正好同時到來。妙子說今天下午她等候輝雄放學回家,讓輝雄領著她去逛了明治神宮,五點鐘左右他們兩人到旅館裡來了一次,可是幸子怎麼也不回來,左等右等,等得他們肚子都餓了。旅館裡的老闆娘問他們要不要開晚飯,妙子想起昨晚德國啤酒的滋味,就請輝雄去羅馬西餐館吃了一頓,剛剛在尾張町送走了輝雄。看樣子她似乎決心要幸子留她在濱屋過夜了。再細細地一問,才知道妙子在澀谷受到姐夫和姐姐的鄭重款待,今天早晨姐夫臨外出時還對她說:「細姑娘難得來京,這次多住幾天再回去。屋子小,很委屈,幸好雪子妹妹不在,還可以勉強湊合一下。不巧的是我這一程比較忙,五六天後就空閒了,可以陪你去什麼地方玩玩。中午還有一小時午休,今天中午你如果來丸之內,可以奉陪吃午飯。」又說:「今天在丸大廈售票處給你們買歌舞伎座的戲票,兩三天內請你和鶴子、幸子妹妹一同去看戲。」他那高興的樣子有點令人作嘔,覺得他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親切地和自己說過話。她等姐夫和孩子們一走,馬上抓住大姐詳詳細細談了一小時來京的目的。大姐從頭到尾不厭其煩地聽著,最後大姐說:「不知道你姐夫是什麼意見,商量起來看吧。不瞞你說,你姐夫那個銀行將和別的銀行合併,這幾天他正忙得不可開交,有時深更半夜才回家,所以請你稍稍等一下,下星期大概可以和你談這件事了,你只管悠閒自在地玩兒吧。細姑娘也很久不來東京了,讓輝雄陪你去各處逛逛怎樣?幸子妹妹一人呆在旅館裡也很寂寞,你可以去築地看看她。」可是事情究竟怎樣,現在還不知道,不過暫時只能相信大姐的話等著。昨天火車經過沼津時,妙子看到富士山大部分被雲遮沒,開玩笑說兆頭不好,所以這次來京的目的能否達到,她現在沒有自信。不僅如此,她還提高警惕,決不讓長房的姐夫、姐姐籠絡。不過難得被他們夫婦倆一抬捧,似乎挺不錯的樣子。儘管她說:「嘴上說得那麼甜,如果欺騙我,我可不買賬。」看去還是很高興的樣子。
幸子昨夜一個人孤零零地睡在濱屋,雖則是客中,究竟很寂寞,整夜都沒睡好覺,還想到要連續孤寂五六個晚上。今天夜裡雖則是臨時性的,多年沒有並枕的兩姐妹卻睡在十鋪席的大臥室裡了。回想起來,從船場時代到二八妙齡,她們姐妹幾個一直住在一個屋子裡,這個習慣一直持續到幸子和貞之助結婚的前夜。更早以前的事情不知道,自從幸子中學時代起,只有鶴子單獨住一間屋子,幸子以下三姐妹一直同住在二樓六鋪席的屋子裡,從來沒有單獨和妙子兩人住在一起過,一般總是中間夾著一個雪子。由於屋子小,有時三人睡在兩個被窩裡,雪子的睡相好,大熱天她依然端端正正地把薄棉睡衣蓋到胸口,睡相一點兒不亂。現在她和妙子同睡在旅館裡,想起從前姐妹們同睡一屋子的情景,眼前就出現一個瘦骨一把的雪子端端正正地睡在她和妙子中間。第二天早晨才睜開眼睛,她們就像閨女時代那樣在被窩裡談起天真話來。
「細姑娘,今天干點啥呢?」
「乾點啥呢?」
「細姑娘不想去什麼地方看看嗎?」
「人家口口聲聲東京東京的,想參觀的地方卻也不多。」
「對我們來說,畢竟還是大阪和京都好。……昨晚在羅馬西餐館吃了啥?」
「昨夜的菜和上次不一樣。有小牛排。」
「輝雄侄高興了吧?」
「我和輝雄吃飯時,對面來了輝雄學校裡的同學,是他們的父母帶來的。」
「嗯。」
「輝雄讓他朋友看到後,臉變得通紅,連聲說糟糕。問他為什麼,他說和細姨在一塊兒,即使告訴人家是姨母,人家也不信……」
「那倒是真的。」
「首先餐館裡的侍者擺出一副古怪的臉問:‘兩位是一塊兒的吧?’我讓他們給我來杯啤酒,倒把他們嚇得—跳,只管好奇地打量著我,把我看成是小孩子。」
「細姑娘穿上這件西服,看去連輝雄的姐姐都不像,人家準把你當作女阿飛。」
正午前不久澀谷有電話來通知明天的戲票買到了,可是今天一整天的時間將怎樣消磨呢?為此姐妹倆下午去銀座喝茶,在尾張町僱了一輛汽車,從靖國神社去永田町、三宅坂兜了一個圈子,然後開到日比谷電影院。當汽車穿過日比谷十字路口時,妙子望著馬路上的人說:「東京特別時行箭形花紋布呀。從日爾曼點心鋪到日本劇院前就有七個人穿這種衣服。」
「細姑娘數過了嗎?」
「喂!您瞧,那裡一個,那裡又是一個。」
妙子不知在想什麼,過了一會兒又說:「中學生兩手插在口袋裡走路,多危險。」
「記不起是什麼地方了,關西有個中學校的制服褲子不讓做口袋,確實是好事。」
幸子知道這個妹妹小姑娘時代就愛講老話,覺得她現在的確到了講老話的歲數了。於是隨聲附和說:「真的。」
第三十三章
第二天在歌舞伎劇場最後一齣「結巴子又平」開幕前幾分鐘,舞臺那邊的擴音機裡不斷報出許多姓名——「本所綠町某某先生」,「青山南町某某先生」,一會兒又蹦出「西宮的某某先生」,「下關的某某先生」等等,末了還來個「菲律賓的某某先生」,正在使幸子她們感佩畢竟是歌舞伎座,不僅招徠了日本全國的人,連南洋的觀眾也來了,這時妙子突然制止說:「別講話!」她豎起耳朵傾聽著。擴音機裡果然叫出「蘆屋的蒔岡太太」,連叫了兩遍,第三次改成:「兵庫縣蘆屋的蒔岡太太」。「什麼事呀,細姑娘出去看一下吧。」被幸子差遣出去的妙子一會兒回來了,拿起她座位上的手提包和花邊披肩,叫聲二姐,把幸子領到迴廊裡。幸子問她什麼事,她說:「濱屋的女傭現在在外面。」
妙子報告的內容是這樣的:戲院裡說外邊有人求見蒔岡太太,她到正面入場處一看,濱屋的女傭正站在扶梯旁邊,用大阪話對她說:「剛才蘆屋府上來了電話,想轉告這件事,幾次打電話到歌舞伎座,都佔線打不通,所以老闆娘叫我來了……」妙子問她蘆屋電話的內容,她說:「電話是老闆娘接的,不是我接的。據說是病人的病情非常嚴重。不過病人不是你家小姐。……前些日子聽說你家小姐害過猩紅熱。病人不是那位小姐,是在五官科住院的那位,細姑娘最清楚這件事,電話裡一再叮囑我們千萬不能搞錯。……老闆娘在電話裡回答說太太和細姑娘都到歌舞伎座看戲去了,我們馬上去轉告,決不延誤。還問有沒有別的事情。對方說至少讓細姑娘今晚單獨乘夜車回去,如果有時間,要我們這裡打個電話給家裡。」
「那麼病人是板倉了?」
幸子在來京的火車裡就隱約聽到妙子說起板倉動了耳朵手術。當時據妙子說,四五天以前板倉由於中耳炎流膿多了,天天去神戶中山區磯貝五官科醫院看病,前天併發了乳嘴突起炎,說是必須動手術,昨天住進那個醫院動了手術,幸而經過良好,本人非常精神,叫妙子不用管他,只管去東京。妙子因為已經準備停當,而且板倉平常身體健壯,宰都宰不死的那樣一個小夥子,用不著擔心他,所以才動身的。板倉的病情似乎發生了急劇變化。據旅館女傭說,打電話的似乎是另一位細姑娘,可能是板倉的妹妹或別人從醫院裡打電話給家裡,雪子接到電話立刻就通知東京的吧。乳嘴突起炎本來只要動個手術,用不著擔心,可是手術如果動遲了,往往感染到大腦,也可能致死。總之,那個小夥子特地讓雪子打電話來通知,病情看來一定不妙了。
「細姑娘,你打算怎麼辦?」
「我現在馬上回濱屋,動身回去。」妙子臉色不變,說話時還像平常那樣泰然自若。
「那麼我怎麼辦?」
「二姐只管看到終場,不能把大姐一人撂在這裡。」
「我對大姐怎樣講呢?」
「隨便講點什麼好了。」
「板倉的事情這次你對大姐講了沒有?」
「沒有。」妙子走到門口,披上乳白色披肩說:「……不過您告訴大姐也無妨。」說完這句話就下樓去了。
幸子回到座位上,「結巴子又平」這出戲已經開幕,大姐專心注視著舞臺,一句話也不說,這卻方便了幸子。等到演完散場,觀眾你推我擠地走出正面門時,大姐才問:「細姑娘呢?」
「剛才有個朋友來找她,她們一同出去了。」幸子姑且這樣回答,把大姐送到銀座大馬路,在尾張町分了手,回到旅館裡。老闆娘告訴幸子說:「細姑娘比她早一步動身走了。」又說:「由於接到那樣一個電話,我們好歹買上一張今晚的臥車票準備著。細姑娘從歌舞伎座一回來,就說今夜乘這班臥車走,匆匆忙忙動身了。臨走以前還給蘆屋府上打了電話,詳細情形沒有和我們講,據說光靠電話弄不明白。大概病人動手術時感染了病菌,非常痛苦。細姑娘讓我們轉告您,她乘坐這班車直達三宮,明天早晨從火車站直接去醫院。還有她的一個小皮包放在澀谷,您回去時請把它帶回。」看樣子這位老闆娘已經約略覺察出病人和妙子的關係。幸子放心不下,打了一個緊急電話去蘆屋把雪子叫了出來。不知怎的,全然聽不清楚雪子在電話裡講些什麼。倒不是由於長途電話聽不清,而是雪子的嗓門低,她雖則拚命叫喊,可還是一場空,聲音細微得實在聽不確切。所以大家一向都討厭和雪子打電話,雪子自己也怕打電話,平常總叫別人接,可是今天事關板倉,既不能叫阿春接,也不能請貞之助代接,無可奈何只能由她自己接。幸子覺得雪子只講了幾句話馬上就變成蚊子叫的聲音,「喂!喂!」的喊聲比說話的時間佔得還要長。好不容易才聽出幾句話。大意是今天下午四點鐘左右,家裡接到一個自稱為「板倉的妹妹」打來的電話,說板倉因動耳朵手術住院,最初經過良好,昨夜病情突然起了變化。雪子問她劇變是不是病菌侵入大腦,答說最初還以為是腦部感染,其實不是腦部,而是腳部。問她腳上怎樣,答稱究竟怎樣還不清楚,只是痛苦萬分,一碰到腳部,痛得直跳,一迭聲叫痛,身子亂折騰,哼聲不絕。他本人只是叫痛,沒有要求細姑娘回去。看到他痛得那副模樣,覺得事情非同小可,似乎已經不是五官科所能治好的,想另外找醫生診斷,可是又不能自作主張,想來想去,想不出辦法,才打這個電話的。幸子又問以後的情況,雪子回答說細姑娘剛才來電告知今夜動身,因此把這訊息通知了對方,那時對方說病情越來越惡化,患者像瘋子那樣痛苦得亂折騰,已經給家鄉打了電報,明天早晨患者父母可能到來。幸子就說妙子已經走了,她走後自己一人留在東京沒意思,扣算明天動身回去,臨結束通話電話時問了一下悅子的情況,雪子告訴她悅子太精神了,不肯老老實實呆在病室裡,只想飛到外面去,拿她沒辦法,瘡痂幾乎全掉了,只剩腳心裡一點兒了。
幸子想到自己也匆匆忙忙動身回去,對大姐不知怎樣表示才好,想來想去,想不出這種場合有什麼自圓其說的藉口,因此打定主意即使將被大姐猜疑也沒辦法。第二天早晨打電話給她,告訴她昨夜妙子有急事回關西了,自己今天也回去,想再碰一次頭,去澀谷看她,徵求她的意見。鶴子回答說:「我去旅館看你吧。」不多久她拿著妙子的皮包來到了濱屋。姐妹幾個數鶴子最穩重,幾個妹妹常說她「神經遲鈍」。正因為這樣,她根本不問妙子的急事是什麼,由於這個小妹提出那樣一個麻煩問題,現在不等答覆就一走了事,自己反倒暗暗鬆了一口氣似的,這從她的外表上就可以看得出。她嘴裡儘管說今天我馬上回家,卻和幸子兩人在旅館裡吃了中午飯。
「細姑娘近來和啟哥兒還來往嗎?」她忽然這樣問。
「嗯,似乎偶爾也來往。」
「啟哥兒在外,聽說另有朋友啦。」
「這事你從哪兒聽來的?」
「前些日子有人來調查我們的底細,為了想娶雪子妹妹。不過那樁婚事後來吹了,沒有對雪子妹妹講。」
關於妙子的訊息,大姐說就是那樁婚事的介紹人為了表示好意才對我們講的,詳情他也不清楚,據說細姑娘近來和一個身分低於啟哥兒的青年搞得火熱,幾乎滿城風雨,問我們知道不知道這件事。他說這也僅僅是個傳聞,只不過提醒我們一下罷了。當時那樁婚事沒有成功,雪子妹妹自然白璧無瑕,會不會是細姑娘那個風傳在興妖作怪呢。鶴子又說,她信任幸子和妙子,那個風傳是否確實,那個青年究竟是怎樣一個人,她都不想打聽。可是說實話,她和大姐夫現在只希望細姑娘能和啟哥兒結婚,只要雪子的婚事一有著落,就想和對方商談。所以這次關於錢的問題,像以前信裡講過的那樣,不打算給細姑娘。不過看到細姑娘那種勁頭,弄得不好,說不定又要和姐夫吵翻,因此推說等好好考慮以後再答覆,想到莫如讓她心平氣和地先回去,這幾天正在考慮用什麼方法說服她,為此而撓頭。從鶴子的語氣裡,聽出她確實因此而鬆了一口氣。
「真的,細姑娘要是能和啟哥兒結合,那就最理想了。我和雪子妹妹都這樣想,經常在勸她哩。」幸子這話聽去像辯解,鶴子不接下文,吃飯時只管講她自己想講的話。她說了一聲「叨擾」,放下筷子,打點一下隨身什物說:「那麼我就回去了。今天晚上也許不能來送你了。」說完連休息都不休息就走了。
第三十四章
第二天幸子回到家裡,雪子向她作了報告,現在把雪子的話約略記述如下。
前天傍晚,女傭報說板倉老闆的妹妹給雪子姑娘打來了電話。那時雪子不知道板倉住院,也不認識他的妹妹,還以為是打給妙子的電話,女傭搞錯了。可是女傭說沒錯,電話是打給雪子姑娘的。雪子去接時,對方先懇切道歉,然後說她知道細姑娘到東京去了,實情是她哥哥現在如此這般等等情況。耳朵的手術是妙子動身前一天做的,那天妙子去看他的時候,他精神很好。到了夜裡,開始他說他的腳發癢,給他搔了搔。第二天早晨癢變成了痛,而且越來越痛。這種狀態持續了三天,病人只管叫痛,而不見好。儘管這樣,醫院院長說手術刀疤完全癒合了,不理睬患者的申訴。每天上午來換一次紗布,換過紗布急急忙忙就走了,至今已整整兩天,把這樣痛苦的一個病人放置不管。護士們都說這個手術是院長先生動壞了,病人真可憐。板倉病情惡化後,他妹妹鎖上田中照相館的門,一直在醫院裡陪床。可是,這樣一來就希望有個人商量商量,想到萬一出了事,自己的責任不輕,所以覺得除非讓妙子馬上回來之外沒有別的辦法,這才給蘆屋打了電話(電話似乎是在別的地方打的,不是在醫院裡打的)。她在電話裡還帶著哭聲說:「我自作主張打了這樣一個電話,說不定將來我哥哥要責備我。」不難想象,雪子還像平時那樣只讓對方說話,自己只「是、是」地答應著。不過她從妙子那裡瞭解到這個二十一二歲的農村姑娘不習慣都市生活,現在是為她哥哥的病情著急,下了極大決心才鼓起勇氣打這樣一個電話來的,這從對方的聲音和語調上也聽得出,因此雪子答應立刻通知東京,而且隨即採取這樣一個措施。昨天從三宮車站直接去醫院的妙子,傍晚時回家一次,在家裡呆了一小時又走了。據妙子說平常忍耐性那樣強、從來不訴苦的板倉,竟然那樣不爭氣地連聲叫痛,看著都發毛。今天早晨妙子走進病房時,他妹妹走近病床對她哥哥說:「細姑娘回來了。」患者痛苦地望著妙子,只管叫痛。大概是忍耐疼痛要花渾身的氣力,顧不到別的什麼了。患者就這樣晝夜叫痛,哼聲不絕,覺也不能睡,飯也不吃。儘管這樣,看去並不紅腫,也沒有灌膿,所以無從知道是哪裡痛。患部似乎在左足膝蓋到腳趾尖,翻個身也極痛,輕輕地碰一下也極痛,那時一定高聲怪叫。雪子問耳朵的手術和腳痛有什麼關係,到底是什麼原因,妙子也不能回答。醫院院長不僅不說明原因,遇到患者叫痛時還連忙躲開,離得遠遠的。從護土的談話和外行人的見解推測起來,說不定是動手術時細菌感染了,病毒又感染到腳上去了。板倉的父母和嫂子今天早晨從鄉下趕到,幾個人在病房外面的迴廊裡商量起來。磯貝院長不能置之不問,下午請來某外科醫院的院長會診,他們兩人在診室裡商議了好一會兒。某外科醫院院長剛走,又來了另一位外科醫生,他給病人看完病,和磯貝院長悄悄地計議一番就走了。向護士一打聽,據說這裡的院長自己毫無辦法,把神戶最有名的一位外科醫生清了來,認為必須鋸掉一條大腿,可是現在已經遲了,這下磯貝院長更加慌張起來,又請來一位外科醫生。那個醫生也束手無策地回去了。妙子從旁補充說今天早晨她看到病人的狀態,聽到板倉的妹妹關於病情經過的報告,覺得一分鐘也不能耽擱下去。這種場合不能顧慮院長什麼的,應該立刻請個有信譽的醫生來會診,好好對付。可是從農村來的老年人行動遲緩,白白地聚集在一塊兒計議怎麼辦,作不出決斷。這樣空費時間,將招致無法挽救的結果,這是很明顯的。自己今天和那些人第一次見面,說話不宜過分,即使提出一點意見,對方也只敷衍一兩句,沒有行動,叫人著急。
以上是昨天傍晚的情形,今天早晨六點鐘左右妙子又回家一次,休息了兩小時才走。那時雪子問她板倉的病晴,她說昨天深夜院長又請來一個叫鈴木的外科醫生,他答應動手術,可是結果如何他不能保證。不過板倉的父母仍然下不了決心。特別是他的母親認為既然病已無可挽救,那就不用動手術鋸腿,幹那種慘不忍睹的事情,莫如讓患者留個全屍死去。板倉的妹妹卻認為即使希望不大,也應該全力以赴,很明顯,他妹妹的意見是正確的。可是老頭兒老太太怎麼也想不通。不過妙子認為這個手術動也罷,不動也罷,反正為時已晚,她說她自己已經絕望了。還有個專門照料板倉的護士,對院長似乎抱有反感,動不動講院長的壞話,可信程度到底有幾分,當然不知道,她說這個院長是個酒葫蘆,又上了年紀,患有酒精中毒,手指發抖,所以動手術往往失敗,過去也曾有一兩次讓患者吃過這樣的苦頭。後來妙子把這件事情的經過講給櫛田醫生聽時,櫛田認為動耳朵手術引起感染,細菌侵入四肢,這種事情即使第一流專家萬分注意地親自動手,也往往難以避免。醫生不是神仙,不能要求他萬無一失。問題在手術以後萬一發生感染嫌疑,患者身上什麼地方稍微覺得有些疼痛,如果不及時請外科醫生處理,就有耽誤時機的危險,那種場合,真是分秒必爭。所以磯貝院長手術失敗倒可以原諒,患者叫痛叫了三天而置之不顧,那簡直是翫忽職守,可說是缺乏治好病人的誠意,又不親切。如果患者的雙親不是一物不知的鄉下佬,大概不會和他善罷甘休的,這樣的事情居然沒有鬧大而輕易了結,可說是磯貝院長的幸運。同時板倉竟然不知道磯貝是那樣一個靠不住的醫生,去他那個醫院求治,只能說是本人的不幸。
不過這已經是後話了。
幸子聽完雪子講給她聽的大概情形,還追問當時雪子是在哪個屋子裡接電話的;電話內容阿春和另外幾個女傭知道不知道;貞之助知道不知道等等。雪子告訴她第一次電話她和阿春都在側屋裡,電話是接到側屋裡來的,悅子、水戶姐和阿春都聽到了。水戶姐和阿春怪模怪樣地只默默地聽著,可是悅子卻不厭其煩地追問板倉怎樣了,細姨為什麼要來,真沒辦法。這事已經讓阿春聽到,她大概會講給別的女傭聽,在這種場合也是無可奈何的,可是讓水戶姐聽了去就覺得很不妙,因此第二次電話就到正屋裡打了。打電話的事情以及採取的措施都報告了貞之助姐夫,並且得到了他的同意。貞之助姐夫背地裡還很擔心,今天早晨臨出門前還向妙子打聽詳細情況,勸告一定要動外科手術。
「我也打算去看望一下病人哩……」
「這……打個電話問問貞之助姐夫看他怎麼說……」
「總之,我得先睡一下。」
幸子在夜車上沒睡,為取得補償,暫時去二樓八鋪席那間屋子躺了一會兒。可是她心裡有事,怎樣也睡不著,因此不再睡覺,下樓洗臉,吩咐廚房裡早做午飯,然後給貞之助打電話。「板倉生病,細姑娘趕回來固然事出無奈,我要是也去看他,結果將變成公開承認他們兩個的關係,又覺得不妥。可是水災時他搭救了細姑娘,現在知道他病危而不去看他,要是他死了,自己良心上將受苛責。再說板倉大概已經無望了,像他那樣健壯的體格,可是總覺得他的相貌有點兒薄命。」幸子這樣一講,貞之助就說:「不知怎的,我也這樣想,你去探望一下也可以……」可是他又說:「不過奧畑會不會也去探望病人呢?如果他也去的話,你還是不去為妙。」最後的結論是隻要不碰到奧畑,不妨去探望一下,但是不能呆久,要隨即回家,回家時最好把細姑娘也帶回,不能讓她老呆在那裡。隨後幸子又打電話給妙子,問她會不會碰上啟哥兒。據妙子說,現在除了患者的父母姐妹而外,沒有誰來過,也沒有通知任何人。即使病情惡化,也沒有通知奧畑的必要。特別是啟如果到來,病人說不定會興奮,所以她反對通知奧畑。本來她想打電話給幸子,希望她去一下。因為究竟要不要把病人轉移到外科去,到現在意見分歧,還沒有作出決定,她和板倉的妹妹竭力主張交給外科,可是板倉的父母拿不定主意,躊躇不決。她希望幸子能去從旁參贊一下,會大有幫助。
幸子就說那麼我吃完飯馬上就去。她把電話結束通話後,和雪子兩人提早吃了午飯。兩個人邊吃邊商議安排水戶姐的問題,覺得這時不能讓她到處宣傳妙子的事情,她現在幾乎什麼事也不用幹,只陪著悅子玩兒,莫如今天就讓她回去。雪子說水戶姐本人都說她想請假回去。因此幸子就和雪子說:「雖則倉促了一些,你可對她講,請她在這裡等著我回家,吃了晚飯再回去。」幸子交待一番後,十二點鐘僱了一輛汽車直奔醫院。
去到那裡一看,地點在中山那邊電車路往山上去約半里地的狹窄的坡路半中間,是一棟二層樓的簡陋醫院,樓上只有兩三個日本式屋子的病房。板倉那個病房是六鋪席的,窗外接近鄰家的曬臺,那裡晾著許多衣被,病房裡很鬱悶。已經是穿單斜紋嗶嘰的季節,四五個人擠在一屋子,有的席地而坐,有的坐在椅子上,屋子裡空氣不流通,有一股悶熱的汗臭。病人面對著牆,弓著背躺在靠右壁的一張鐵床上。幸子走進屋子時就聽到病人又低又快的呼痛聲,幾乎一秒鐘都不停。這時妙子給她介紹病人的父母、嫂子和妹妹,等到介紹完畢,妙子伏在病床旁邊低聲說:「米哥,二姐來看你了。」
「痛!痛!痛!」病人依舊背朝外,凝視著牆上一個處所叫痛。幸子站在妙子背後,畏畏縮縮地瞅著。病人右側在上,橫躺在那裡,臉並不怎麼瘦,血色不像意料中那樣壞。毛毯褪在腰部,上身只穿一件水紗布睡衣。敞開的胸部以及袖子卷著的粗壯胳膊和往常沒有什麼異樣,只不過耳朵上有個十字形繃帶,一條從顱頂骨裹到面頰,一條從前額裹到腦後。
「米哥,二姐來看你了。」妙子又說了一遍。
妙子叫板倉「米哥」,幸子還是第一次聽到。妙子在蘆屋家裡說到他時,總叫板倉。幸子和雪子甚至悅子背地裡都對他直呼其名。他原來的名字叫「板倉勇作」。「米哥」這個稱呼大概是由於他在奧畑商店當學徒時叫「米吉」而得名的。
「板倉老闆,」幸子叫了一聲,「你真倒楣呀!像你這樣健壯的人都這樣叫痛……」說著她就用手絹擤鼻子。
「哥哥,蘆屋的太太來了。」妹妹走近他說。
「不用這樣稱呼,」幸子制止她。「痛的地方不是說在左腳嗎?」
「是呀。因為右耳動了手術,不能側在右面睡,所以痛的地方壓在下面了。」
「那多彆扭呀!」
「因此痛得格外厲害。」
病人肌理粗糙的額上淌滿忍痛的油汗。一隻蒼蠅飛到他頭上,妙子一邊答話,一邊趕蒼蠅。病人突然停止叫痛,說了一聲「尿」。
「媽媽!哥哥要尿尿。」妹妹這樣一講,靠在那邊牆上的老太太立起身來,稍稍彎下腰說聲對不起,從病床下面取出報紙包好的尿壺,塞進病人的毛毯。
「又要受罪了,」老太太剛說出這幾個字,病人發狂似的大叫「痛!痛!痛!」那聲音和先前說胡話似的叫痛完全不一樣。
「痛也沒法子呀,耐著點兒吧。」
「痛!痛!碰不得呀,碰……」
「耐著點兒吧,不這樣尿不出呀。」
幸子奇怪板倉什麼地方被壓痛了而發出這樣不爭氣的聲音,她左一遍右一遍地仔細端詳病人的舉止。病人花了兩三分鐘的時間才把左腳的位置移動了一尺,身體稍稍朝向上面。姿勢改變停當,沉默了一會兒,調整一下呼吸,等到平靜下來時,尿就撒好了。這時他張大了嘴以從未見過的怯懦的眼光掃視周圍人的臉。
「大概想吃什麼東西了吧。」幸子問他的母親。
「他—點東西都不吃。」
「光喝檸檬水,靠它才能排尿。」
幸子看到病人那隻疼痛的腳露在毛毯外面。實際上那隻腳不像有什麼變異,只不過血管稍稍有些腫脹發青,這也許還是幸子的心理作用。病人為了回到他原先的姿勢,嚷嚷得比先前更加厲害了。這回叫痛的時候還插進「哎呀,我要死,讓我死吧……」,「快宰了我吧,宰了我吧!」這類臺詞。
板倉的父親為人很老實,話也說得很少,一副提心吊膽的眼神,是個遇事拿不出自己主見的老好人。板倉的母親看去比他父親能幹得多。興許是睡眠不足,或者哭泣或者眼睛有毛病吧,她的眼瞼浮腫下垂,老像閉著似的,外貌像個表情遲鈍呆板的老太婆。幸子最初就發現病人的飲食起居完全由他的母親在照料。病人也在跟她撒嬌,凡是她說的話,無論什麼他都默默地聽著。據妙子說,病人沒有立即交給外科,實際上就是由於老太婆沒有點頭。幸子到來後,一邊是板倉的父母,一邊是妙子和板倉的妹妹,他們分成兩組,時時在屋角或者病房外面的走廊裡悄悄商議。介在他們中間給雙方調解的嫂子,一會兒被這邊叫了去,一會兒又被那邊叫了去。老頭兒老太太說話聲音極低,幸子聽不清。老太太常常慨嘆地說些什麼,老頭兒深為感動地傾聽著。這時妙子和板倉的妹妹抓住嫂子只管嘮嘮叨叨地陳述如果不採取外科手術而讓病人白白死去,那將是父母姐妹的過失,懇求她設法勸媽媽同意。嫂嫂讓她們兩人一勸說,覺得很有道理,就走去和媽媽講了許多話。媽媽堅持死也要落個全屍。嫂嫂不顧一切硬請求,老媽媽反攻說你們一定要幹這種殘忍的事,你們能保證治好他的病嗎?弄得嫂嫂只能退回,去寬慰妹妹說:「媽媽怎麼也不聽我的勸說,給老太太講道理也講不通。」這下妹妹自己走到她母親那裡,帶著哭聲指責老太太的頑固說:「媽媽只考慮到眼前的難受,說什麼可憐呀,慘不忍睹呀,沒有真正盡到做父母的責任。無論是否能得救,為了將來不追悔,我們的責任是採取一切可能的辦法試試。」總之,像上面這樣的事一遍又一遍地在重演著。
「二姐……」最後妙子把幸子拉到迴廊一端說:「……鄉下人怎麼那樣慢條斯理的不著急,真叫人吃驚。」
「不過做媽媽的那樣的態度也很自然吧。」
「反正時機已經錯過,我不再存什麼希望了。可是板倉的妹妹託我請求二姐去和她母親說一下試試,她母親對家裡人很頑固,在大人物面前態度就不一樣了,無論對方說什麼,她總唯唯諾諾地照辦。」
「我是大人物嗎?」
實際上幸子覺得旁人不必要的多嘴要是造成不良後果,那位老太太說不定會懷恨一輩子,而且事情明擺著十之八九不會成功,所以對於這種事她很不願牽連進去。
「……你姑且等著吧,儘管你那樣說,最後她會知道必須聽從大家的意見。她那樣發牢騷,只不過是寬寬自己的心罷了……」
對於幸子來說,這次她來探病,在情理上已經說得過去了,現在她只想把妙子帶回家,可是找不到適當的時機,有點為難。
正好那時—個護士上樓來了,要走進病房,她一眼看到妙子在迴廊裡,就說:「院長想和家屬見一面,哪位能去?」
妙子進房去傳達這事時,嫂嫂和妹妹蹲在床頭,老夫婦倆守在病人腳邊。最初兩位老人還你推我讓,遲疑莫決,隨後兩人一起去了。過了一刻鐘回來時,父親不安地坐在席子上嘆氣,母親一面哭,一面走近父親在他耳邊嘟囔著。不知院長和他們到底說了些什麼,後來問起當時的情景,才知道院長非常巧妙地說服老兩口子,對他們說要是病人就這樣地死在他醫院裡,他很為難,無論如何必須去動外科手術。他的理由是「對於令郎耳朵的治療自己已盡了最大努力,消毒也很徹底,沒有什麼失誤。如此看來,令郎腳上的毛病和耳朵全屬兩碼事。你們可以看到令郎耳朵上的毛病完全好了,已經用不著住在我這裡了。我這裡還有別的住院病號,考慮到他的安全,因此昨天晚上徵得鈴木醫師的同意,為令郎動手術。由於家長們下不了決心,白白浪費了寶貴的時間。我覺得目前說不定已經失去時機,要是再拖拖沓沓鬧出什麼亂子來,我們醫院不負這個責任」。院長這番話簡直把他自己的失誤—筆勾銷了,幾乎把一切都推在雙親遲疑不決因而坐失良機,為他自己築起一道推卸責任的防壁。兩位老人唯唯諾諾地聽完院長那番話,說聲「一切拜託」,就退了出來。母親回到病房後,一味埋怨這回上了院長花言巧語的當,彷彿全是老頭兒的罪過。不過幸子看出老母也因為過分悲痛,才發了許多牢騷,可是最後還是讓了步,聽天由命把病人交給外科。
鈴木醫院在上筒井六丁目舊阪急電車終點附近。好不容易安排停當把病人抬出磯貝醫院時,天已經快黑了。當時磯貝院長的作風極不友好,事情剛一決定,他的態度就彷彿趕走了一個累贅似的,自己完全避不出面,連招呼都不出來打一個。抬病人的工作全部是由鈴木醫院派來的醫護人員擔當的。在這幾小時中間,兩位老人和女兒、媳婦聚在一起專門商量鋸腿這件事,不知病人知道不知道。他完全變成一個世外的、一味呼痛呻吟不絕的怪物。他的父母、嫂嫂和妹子也把他們的兒子、小叔和哥哥當作這樣一個奇特的存在,根本不再徵求他的意見,給他說明原委。他們最擔心的倒是把他從病房搬上救護車時,這個怪物會怎樣厲聲叫喊。因為那裡的走廊和普通住宅的走廊完全一樣,只有三尺寬,樓梯也狹窄,沒有平臺,像螺旋那樣彎曲著。從樓上抬到樓下,顯然會對他造成莫大痛苦,這從他小便時那樣叫喚一事看得出來。病人的父母姐妹害怕聽到他那種叫喊,有過於憐惜他的心情。幸子在一旁看不入眼,問護士可否請她想個辦法。鈴木醫師代答說:「不,那倒不用擔心,可以注射一針止痛劑再抬出去。」大家這才放心了。注射後病人實際上比較安靜,由醫生、護士和母親隨同抬了出去。
第三十五章
幸子趁板倉的父母、嫂嫂和妹妹收拾病房、支付住院費的時候把妙子叫到一旁,對她說:「我這就回去,細姑娘和我一塊兒回去好嗎?你姐夫也叫我儘可能和你一道回去呢。」動員妙子和自己一塊兒回家。可是妙子說她要看到手術結束後才回去。幸子沒法,只能先送他們四人去鈴木醫院,然後便車回蘆屋。當汽車停在醫院門口,她看著妙子下車時,又把她叫住說:「這種時候細姑娘自然願意和他們在一起,不過看來病人和他父母、嫂嫂、妹妹似乎都對我們有所顧慮,不怎麼需要細姑娘在場,所以我覺得你能脫身還是早脫身為妙——這當然要看臨時的情況決定。總之,我們最擔心的是不要讓外界誤會病人和細姑娘已經是許婚的關係,這層希望你在任何場合都不能忘掉。無論做什麼都要顧到蒔岡家的名聲,特別是不要影響及雪子的前途。」幾乎是過分嘮叨地叮囑了一番。幸子的想法是細姑娘要是真的和板倉結婚,那就無法可想;現在板倉要是死了,他們中間的婚約最好不要讓外人知道。幸子是儘可能婉轉地講的,妙子大概也領會到她的言外之意了。
幸子近來最撓頭的問題——自己的同胞妹妹將成為一個來歷不明、連姓氏血統都不清楚的學徒出身的青年之妻,現在意外地以一種自然的方式而獲得有利於己的解決,一想起來,她實在高興,那心情想剋制也剋制不了。再想到自己內心深處潛伏著希望人家死去的念頭,委實不愉快而且覺得太卑鄙,可是這畢竟是事實。不過,現在抱同樣心情的不只是她一人,雪子不用說,連貞之助都可能有這樣的想法,如果啟知道了這個變故,第一個雀躍高興的說不定就是他。
「怎麼這樣遲迴來呀。」已經下班回家的貞之助,在會客室裡等候妻子似乎等得久了,看到幸子一回來就這樣問。「中午出去,現在才回來,實在太久了。我正要給醫院打電話呢。」
「那是因為我想帶細姑娘一道回家,等來等去等得晚了……」
「細姑娘也回來了嗎?」
「沒有回來。她說她要呆在那裡等動完手術,我覺得得那也是應該的……」
「決定動手術嗎?」
「是的。我去以後,動不動手術還商量了好半天,最後才決定下來,現在病人已送到鈴木醫院去了。」
「動了手術能好嗎?」
「這個……大概希望不大。」
「真滑稽,腳上究竟怎樣?」
「那就不知道了。」
「生的是什麼病?病名問過沒有?」
「一問病名,磯貝院長就偷偷地溜走了。鈴木院長對磯貝似乎有顧慮,不肯明白告訴我們。可能是敗血症或者壞血癥吧。」
因為護士水戶姐打點好行裝等候在那裡,幸子和她碰了頭,酬謝她四十天的辛勞,打發她走了。隨後和丈夫及雪子圍坐下來吃晚飯。正在吃飯的時候,鈴木醫院來了電話,幸子起身去接。貞之助他們在餐室裡聽到似乎在和妙子說話,電話打了很久,聽去妙子所談的內容大體上是這樣:手術動過了,目前保持穩定狀態;可是也許要輸血,除了兩個老人而外,其餘的人都檢查了血型;病人和他妹妹是a型,妙子是o型;暫時由妹妹一人輸血就行,不過還想再有一兩個輸血的人;妙子是o型,具備輸血的條件,可是病人的家屬不見得會要求她輸血;這就發生了一件彆扭的事情。妹妹提議把板倉病危的事實通知板倉以前奧畑商店的兩三個老同事,他們不久就來了。妙子不願見到那些人,再說這事如果讓啟知道了,他可能和那些人一道來,為了避免和啟見面,妙子打算回家一次。那幾個店員是板倉當學徒時的老朋友,妹妹是從需要輸血者的角度提出這一建議的。妙子因為累得夠嗆,希望家裡僱輛汽車去醫院接她,她一回家想先洗個澡再吃飯,要求家裡準備一下。
「這樣說來,」幸子剛回到餐桌,貞之助壓低嗓門說:「板倉的父母姐妹到底知道不知道細姑娘和啟哥兒的關係?」
「父母大概不知道這事。要是知道了,他們決不會准許他們的兒子娶細姑娘做媳婦了。」
「是的,一定不知道。」雪子插嘴說。「板倉不會把細姑娘和啟的關係告訴他父母的。」
「這事也許只有他妹妹知道……」
「剛才所說的奧畑商店那些店員會不會經常在田中的板倉家出出進進?」
「不知道。從來沒聽說有那樣一些老朋友嘛。」
「要是有那樣一些朋友,細姑娘和板倉的關係肯定已經讓外界周知了。」
「真的。啟哥兒所說‘我已設法調查得什麼都知道了’那句話,指的大概就是那些人了。」
接妙子的汽車馬上就開出去了,可是過了一個多小時妙子才回來。一問之下,才知道車子開出去的時候半路上爆破了輪胎,她在醫院裡等得很久。這中間奧畑商店的店員們到來了,估計決不會來的啟也來了,偏偏都碰上了頭(妙子說啟當時不在店裡,大概是店員打電話告訴他的)。妙子竭力避免和啟接近,啟也看到這是在醫院搶救病號,所以也比較謹慎。只是在妙子回家時,啟走到她身邊悄悄地說,細姑娘多呆一會兒也不妨事吧,以表示他的關切。不過,他那句話也可以看作是一種挖苦。當店員們主動要求檢驗血型時,啟也要求檢驗他的血型,不知道他打的是什麼主意。不過妙子覺得啟本來就是這種輕佻脾氣,說不定是隨隨便便說出那樣一句話罷了。妙子驗血,是因為嫂嫂、妹妹都檢查了,自己不檢查說不過去,可是板倉的父母和嫂嫂、妹妹還一再勸她不必檢查。
「腿部從哪兒截斷的?」妙子剛洗完澡穿了一件睡衣開始吃晚飯,貞之助夫婦和雪子又圍坐在她身邊繼續談論這件事,幸子第一個這樣問。
「從這兒截斷的。」妙子從桌子底下伸出她的腳,手掌放在睡衣上比劃著切除的部位,又連忙縮回。
「細姑娘看到了嗎?」
「看到一點兒。」
「動手術的時候你在場嗎?」
「我在手術室隔壁等候著。因為那裡是玻璃門窗,看得見動手術。」
「即使看得見,細姑娘的膽子也真不小。」
「本來不打算看,心裡一著急,又想看了,就瞥了幾眼。板倉的心臟鼓動得厲害,胸部一下子鼓了起來,一下子又癟了下去,全身麻醉大概就是這樣的吧。要是二姐,就連這副模樣也看不下去。」
「不講這個了!」
「看到那種狀態我還滿不在乎的,不過終於看到了不堪入目的東西……」
「別講!還不住嘴!」
「牛肉丸子我們暫時……」
「細姑娘,不準講!」雪子申斥了。
「可是病名卻搞清楚了。」妙子對貞之助說。「叫什麼脫疽。鈴木院長在磯貝醫院不肯對我們講,來到他自己的醫院裡就給我們講了。」
「嗯,脫疽症會那麼痛嗎?還是由於搞耳朵搞出來的事吧?」
「究竟怎麼一回事,那就不知道了。」
後來才知道鈴木醫院的院長在同行中聲名不佳。本來經過當地的兩位第一流外科醫師認為無望而拒絕動手術的患者,他只提出不能保證成功這樣一個附帶條件才接受住院,稍加研究就會覺得有點兒奇怪,在這種地方也可以看出這個院長聲名不佳的原因來。那天晚上妙子沒有注意到這個問題,不過,偌大一幢房子,住院患者除板倉而外似乎沒有第二個人,幽靜得門可羅雀,妙子也覺得是個十分不走運的醫院。還有那幢房子以前似乎是外國人的住宅,後來才改建成醫院的,給人一種明治時代的舊式洋房的印象,迴廊裡的腳步聲在高懸的天花板下發出迴音,屋子空蕩蕩的像個凶宅,事實上妙子一走進去就覺得陰森逼人,有點兒不寒而慄。病人手術完畢移人病室,從麻醉中甦醒,抬頭看到枕頭旁邊的妙子,發出一聲悲嘆說:「唉!我成了瘸子了。」儘管這樣,住進磯貝醫院後一直哼聲不絕的病人,這時才初次說出一句正常的話。不僅如此,從這句話可以看出當他還是一味叫喊的怪物時,也完全意識到他自己處在什麼樣的狀態,而且知道他身邊的人在議論些什麼。妙子看到病人不再呼痛、比先前輕鬆得多的樣子,也安下心來。她還想到雖然失去一條腿,也許就此得救,想象到將來康復以後拄著一根松木杖走路的模樣。其實僅僅在這兩三小時中間病人才獲得了這點兒安泰。奧畑商店的店員和啟趕來,正好是這個時候。妙子大體看到了病情,正好趁機走開。再說板倉的妹妹知道妙子和啟以及她哥哥三人中間的糾紛,所以她也在設法讓妙子走開。當妹妹送妙子走到門口時,妙子叮囑她一有急變隨時通知,還對接她回家的司機說:「看樣子今夜說不定還得麻煩你摸個黑。」
儘管連聲叫累,妙子還和貞之助夫婦以及雪子講了上面那些話才就寢。第二天清晨四點鐘,正如她預期的那樣被醫院裡打來的電話叫醒,再次去了醫院。天剛亮時,幸子在半醒半睡中聽到大門外發動機的聲音,估計大概是細姑娘出門去了,她自己又迷迷糊糊地沉人夢境。不知又過了多久,拉門被開啟寸把寬,阿春在門外說:「太太,剛才細姑娘打來電話,說板倉老闆去世了,特地給報個信。」
「現在幾點鐘?」
「大概六點半鐘左右吧。」
幸子還想睡—會兒,可是怎麼也睡不著了。貞之助也聽到了這個訊息。只有住在側屋裡的雪子和悅子,八點鐘起身後才從阿春那裡聽到這個訊息。
正午時妙子回到家裡,又講了許多情況。板倉的病狀後來再一次惡化,他妹妹和店員們輪流輸了血,但是終於無效;病人腳部的疼痛停止後,病毒從腳部轉移到胸部和頭部,病人在極度苦悶中死去;妙子從來沒見過這樣痛苦的死;病人到死一直保持著清醒的意識,和守在他枕旁的父母、嫂嫂、妹妹以及朋友們一一告別,感謝啟和妙子生前對他的恩德,並且祝他們將來幸福;對於蒔岡一家——老爺、太太、雪子姑娘、悅子小姐以至春倌都一一稱名問候;通夜守在病人身邊的奧畑商店的店員們因為有工作,都立即離開醫院回去了,只有啟和死者的親屬一同把屍體送到田中的家裡;妙子也跟著去了,現在才回來,可是啟還留在那裡,死者親屬口口聲聲「少爺少爺」的,他似乎在給予什麼照料。今天晚上和明天晚上守夜,後天在田中家裡舉行辭靈儀式。儘管妙子由於看護患者、睡眠不足,臉龐顯得消瘦,可是她的表情、動作依然很沉著,連眼淚也沒有掉一滴。
第二天晚上的守夜,妙子只去了一小時。她本想多盡點兒力,可是從前天晚上起,這兩天啟盡在那裡,看得出他想找個機會和她說話,妙子有意迴避不和他接觸。貞之助說:「辭靈儀式我們該去參加,不去不好。」可是他想到目前首先要考慮兩個小姨將來的利益,會場上可能遇見各式各樣的人,特別是那種場合如果碰到奧畑一家的人就很沒趣,因此他自己就沒有去,只讓幸子一人不按照規定的時刻去吊了喪。妙子參加了辭靈儀式,可是沒有去火葬場。她回到家裡說沒料到竟有那麼多的人去參加辭靈儀式,有些人的到場簡直使人大吃一驚,板倉什麼時候居然結交了那樣的人物呢,連妙子都覺得出乎意外。那天啟又發揮出他那輕佻的舉動,和店員們一同排列在棺旁。遺骨據說將送回故鄉的佛寺落葬。死者家族關閉田中那裡的照相館回鄉時,沒有去蒔岡家辭行,大概顧慮到不宜過於深入交往吧。做五七時,妙子一個人悄悄地去到死者故鄉,肅靜地上了故人的墳,連死者的父母兄弟家她都沒有去就回家了。這事幸子也有點兒知道。
水戶姐走了以後,雪子和悅子兩人住在側屋裡寂寞,晚上叫阿春住到那裡去作伴,不過也只去了兩夜。板倉辭靈儀式的前一天就拆去床鋪,回到正房居住了。側屋用甲醛水消過毒,重新做了貞之助的書齋。
正當一樁樁的事件接踵而起時,五月下旬的一天,一封信從西伯利亞寄到了蒔岡家,那是舒爾茨太太從馬尼拉回到漢堡後寄來的英文信。現在把它抄在下面。
親愛的蒔岡夫人:
您給我的十分殷勤的來信沒有早日答覆,非常抱歉。不過,當我滯留在馬尼拉以及渡海回國時,實在一點兒工夫也沒有。我妹妹因為生病,現在還在德國,她的許多行李全部得由我代為收拾,而且還得帶她的三個孩子,連我自己的兩個孩子,得照管五個孩子。從熱那亞到不萊梅港,我幾乎一分鐘也沒有休息。我丈夫已到達不萊梅,我們都平安回國,非常高興。我丈夫很健康,彼得也很好,他和我的親戚朋友都到漢堡車站迎接我們了。我還沒有見到我的老父和另外幾個姐妹。我們打算先找個房子住下,這可非常費事。我們看了許多房子,最後找到一家比較滿意的,現在正在置備傢俱,兩星期後大概一切都就緒了。我們寄出的大件行李至今尚未收到,十天後大概可以收到吧。彼得和弗利茲現在還住在朋友家裡。彼得在學校裡有許多工作,讓我代他向諸位問好。五月份我們的朋友有回日本去的,那時將託他們帶些小玩意兒給悅子小姐,請收下來作為我們中間友情的小小紀念吧。你們將來總有一天要來德國。能讓諸位看到漢堡這將是我的驕傲。因為那是一個非常出色的都市呀。
羅茜瑪麗給悅子小姐寫了信。悅子小姐呀,您也寫封信來吧。不用擔心寫錯英語,我也有許多寫錯的地方。房東佐藤先生那棟出租住宅現在誰住進去了?我經常想念那棟可愛的住宅哩。請代我問佐藤先生好,問您全家好。悅子小姐收到彼得從紐約寄去的皮鞋了嗎?希望您沒有為此而納稅。
希露達·舒爾茨謹上
一九三九年五月二日於漢堡
以上是舒爾茨太太那封信的全文。另外她又把羅茜瑪麗寫給悅子的德文信譯成一頁英文,附在這封信裡。內容如下:
親愛的悅子姐姐:
好久不通訊息,現在給你寫這封信。我認識一位住在馮·波斯丹夫人家裡的日本人,他是橫濱正金銀行的工作人員。他現在和他太太帶了三個孩子來到這裡。他們姓今井。從馬尼拉到德國的旅行非常有趣。我們僅僅在埃及蘇伊士運河遭到一次沙漠裡的颱風。我們的表兄弟們在熱那亞下的船。他們的母親伴同他們坐火車回德國的。我們一直坐船到不萊梅港。
我們住的旅館的寢室窗外有一隻烏鴉在做窩。它先下了蛋,現在得孵化它。有一天我守在那裡看著,小鳥的父親銜了一隻蒼蠅飛來了,打算把那蒼蠅給小鳥的母親,可是小鳥的母親卻飛走了。父親非常聰明,把死蒼蠅扔在巢裡飛開了。小鳥的母親馬上飛了回來,把蒼蠅吃了。然後又蹲在蛋上了。
我們馬上就有新家了。我們的地址是阿費爾貝克街十四號,一樓左側。
親愛的悅子姐姐,請您馬上來信。祝全家好。
羅茜瑪麗
一九三九年五月二日星期二
昨天我們見到彼得,他讓我們問諸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