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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玉置院長正月動身赴法,現在十一月上旬已過,妙子焦急得不行,轉彎抹角地問幸子,貞之助姐夫哪天去東京。貞之助平常大抵每兩個月要去東京一次辦點事,不巧最近沒有這樣的機會。看過鏡獅子幾天之後,才預定去東京兩三天。

貞之助去東京,一向都很倉促,他是在動身前一天的下午,為了別的事情從大阪的事務所給幸子打電話時對她講的。幸子為了讓貞之助給妙子做說客,究竟該請他說些什麼話,有必要仔細研究一番,因此她打電話去夙川松濤公寓叫妙子馬上回家。因為妙子想去法國學成一個獨立的西服成衣匠,其中還有一個隱情。那就是學成以後,如果將來和奧畑結婚,有朝一日說不定要由妙子來養活奧畑。基於這樣一種設想,從邏輯上說,首先就應該解決這個前提條件,請求長房認可她和奧畑結婚。這樣一來,事情就麻煩了,目前短短的一兩個月中是根本趕不上趟了。轉達意見的貞之助也許不願承擔這個重任。從妙子這方面說,她當前的目的只要能出國,不願把事件搞複雜,所以關於結婚的問題這時最好不要提。那麼傳話的人又怎樣開口呢?幸子認為不妨這樣講:本人過去因戀愛問題見過報,並非因此鬧乖僻,而是擔心今後不可能嫁到高門大戶去,所以願意成為一個職業婦女。話雖這樣講,假如有良緣,本人也願意出嫁。不過有了一技之長,條件更為有利。留學回國時如果弄到一個頭銜,人家就會刮目相看,不再認為是不良少女,這就無異於恢復了名譽,所以切盼姐夫、姐姐允許。那筆錢要是給了,今後即使結婚,也不要嫁妝費了。以上主要是幸子提出來的方案,妙子也同意,她說只要二姐覺得哪種提法合適,就那樣提出請求好了。

那天晚上幸子請求丈夫完成這一使命時,又憑她個人的意見加了幾點說明。那就是她認為最好讓妙子和板倉以及奧畑儘可能離得遠些,所以她也熱心盼望妙子出國,雖說這和妙子想出國不屬於同一理由。關於妙子和板倉的事情幸子從來沒有對誰說過,連她丈夫也不知道,所以她只拜託丈夫把奧畑的問題附帶提出來向長房說明一下。就是最近奧畑為了結婚問題曾來過蘆屋一兩次,請求諒解。幸子和他見面後,他表面上儘管裝出很誠懇的樣子,可是總覺得缺少過去那種純潔的氣質。據貞之助私底下的調查,他經常出入於花柳界和酒吧間,從各方面都看不出這個青年有多大的前途,諸如此類的事情可以對長房說明一下。目前妙子的心情是想把做西服的技術學到手,這個方向是對的,可否請長房成全她這個願望讓她出國。妙子已經二十八歲了,決不至於再鬧十年前的那種亂子了;不過既然犯過一次錯誤,最好還是讓她和奧畑暫時離得遠些,不讓那個青年接近她,那樣比較安全。幸子希望貞之助從這方面進言。幸子的想法是錢的問題可以要求長房拿出妙子名下的嫁妝費,用不著長房掏腰包;可是一切都消極保守的長房,不見得會乾脆應承一個女孩子出國去留學,所以貞之助不妨帶幾分威脅的口氣警告長房,如果再鬧一次出奔事件,那可了不得。貞之助為此特地在東京多呆了一天,挑選三日下午兩點鐘左右去了澀谷。因為他覺得大姐比襟兄容易進言。大姐聽完貞之助的一番話,就說:

「來意完全明白了,我提不出什麼主張,要徵求辰雄的意見,然後寫信告訴幸子妹妹。要是細姑娘等得急,這封信一定馬上就寫。兩個妹妹的事情每次讓您也操心,實在抱歉。」

事情當然不是一下子就能得到答覆的,所以貞之助帶了大姐這幾句話就回來了。幸子知道大姐慢條斯理的脾氣,姐夫決定一件事情也很費工夫,料定不會馬上就有答覆,一等等了十多天,依然音信全無,終於十一月下旬都已經到來了。幸子對丈夫說:「您寫封信去催促一下怎麼樣?」貞之助卻打退堂鼓說:「我已經開了頭,以後的事情就不管了。」幸子又追問:「細姑娘的事情究竟怎麼辦?要是出國的話,明年正月就得動身呀。」依然得不到答覆。因此幸子對細姑娘說:「既然這樣,你自己跑一趟東京好,事情解決得快。」於是妙子決定去東京,打算兩三天內動身。到了十一月三十日那天,好容易才收到下面這樣一封信。

幸子妹妹:

好久沒有通訊,你好吧?聽貞之助妹夫說悅侄的神經衰弱已經痊癒,這就放心了。年關已近,我來東京將迎來第二個新年了。一想到可怕的冬天即將來臨,便不寒而慄。據麻布的嫂子說,必須經過三年才會習慣東京的寒冷,嫂子遷居東京時,就連續三年害感冒。從這一點上說,你住在蘆屋這樣的地方委實幸福。

關於細姑娘的事情,上次有勞貞之助妹夫百忙中特地過訪,一一見告,十分感謝。兩個妹妹的事情總麻煩你們操心,實在過意不去。本來早就應該答覆,由於孩子們每天要人照料,靜不下心來寫信,所以耽誤了下來。還有,儘管你們特地來徵求意見,但你姐夫的意見卻和你們相反,使我很難下筆,因而拖了一天又一天,實在對不起得很,請你原諒。

你姐夫反對的理由,一句話,就是細姑娘根本不用為那次登報事件而永遠覺得抬不起頭來。八九年以前的事情,早已一筆勾銷了。為此而擔心找不到婿家,想做職業婦女,細姑娘也太乖僻了。自己人說這樣的話也許有些可笑,不過無論從哪方面講,容貌也罷,教養也罷,才能也罷,保證細姑娘能成為一個出色的新娘,千萬不要再抱那種乖僻的想法。由於這個原因,叫我們現在就把存款拿出來是辦不到的,因為這裡並沒有用細姑娘的名義存過什麼錢,除了留有一部分錢為細姑娘將來舉行結婚典禮時花用而外,不問情由,要花就得拿出來的錢這裡可是沒有。你姐夫絕對不贊成細姑娘去做職業婦女,希望細姑娘抱定宗旨將來嫁個好人家,做一位賢妻良母。如果搞副業的話,還是做布娃娃的好,做西服並不合適。

至於啟哥兒那方面,目前說不上贊成不贊成,可以完全當作沒有那麼一回事。本來細姑娘已經成人,我們也不能像以前那樣嚴格要求。有你們在一旁監督,平時的來往交際,不妨睜一眼閉一眼。倒是她想當職業婦女的企圖,得好好加以警惕。

實在對不起貞之助妹夫特地為這事奔走,不過情況既然是這樣,就請幸子妹妹對細姑娘好好說一下吧。細姑娘之所以這樣舉棋不定,歸根到底是結婚晚了,想到這點,雪子妹妹的親事就更應該趕快解決。真的,但願雪子妹妹早點有個著落;不過今年終於又沒有攀成親事而虛度過去了。

想寫的東西很多,今天就寫到這裡吧。

請代問貞之助妹夫、悅侄和細姑娘好。

鶴子十一月二十八日

「您對這封信怎麼看?」那天晚上幸子在告知妙子以前先讓貞之助看了那封信。

「關於錢的問題,細姑娘腦子裡想的和長房講的有點兒驢唇不對馬嘴啦,不是嗎?」

「問題就在這裡了。」

「你到底聽到是怎樣講的?」

「給你這樣一追問,到底誰說的是真情,連我都糊塗了。以前確實聽說過姐夫保管著爸爸交給他的一部分錢……」

「不對,這樣重要的事情,早就應該告訴細姑娘,免得引起誤會。」

「關於啟哥兒的事情您是怎樣講的?……他近來遠不如從前規矩的情況,您交待清楚沒有?」

「嗯。我所知道的都講了,可是看到大姐不大願意提這方面的事,所以沒有深入細談,只說目前還是儘可能不讓他們多往來為妙。我們當然不能說不贊成他們兩個人結婚。大姐要是問起,我是打算說的,可是一講到這方面的事,她就回避了……」「信上儘管說啟哥兒的問題只當作沒有那麼一回事,不過我覺得姐姐他們實際上是希望細姑娘和啟結婚,不是嗎?」

「大概是吧,我也有這樣的感覺。」

「既然這樣的話,倒是應該先提出結婚的問題也許比較合適呢?」

「怎麼辦呢,即使先提出結婚的問題,他們又會說結了婚不是更不用出國了嗎?」

「這倒也是。」

「總之,這種麻煩的事情讓細姑娘自己去打交道好了。我可不幹啦。」貞之助說。

幸子最初不想把姐夫、姐姐的意見原封不動地立即對妙子講,因為比起雪子來,妙子對長房的惡感更深。可是貞之助認為這種事情用不著隱瞞,所以第二天她就把那封信給妙子看了。結果不出所料,引起了妙子的反感。妙子認為自己已經不是小孩子,立身處世的方針不會聽憑姐夫、姐姐的指示。自己的事情誰都沒有自己知道得那樣清楚,做一個職業婦女有什麼不好呢?到現在姐夫、姐姐還擺脫不了門第、排場那些老腦筋,認為家裡出了一個西服女裁縫,是天大的丟臉,這完全是一種偏見,是遭人嗤笑的落後思想。既然這樣的話,我自己去和他們堂堂正正地擺擺道理,講講自己的信念,戳穿他們那種錯誤的想法。說到錢的問題,妙子尤其氣憤,她認為大姐不應該聽任姐夫信口開河。過去儘管攻擊姐夫,卻從來沒有責怪過姐姐,可是這回妙子攻擊的矛頭就專指向大姐了。誠然,也許長房並沒有用妙子的名義存過什麼錢,可是富永姑母曾經說過有一筆錢存放在姐夫手裡,將來應當給妙子,大姐也曾經講過一次。現在卻說出這種不明不白的話,簡直豈有此理。長房孩子多,生活費用大,姐夫不知什麼時候竟然變了心。可是大姐能無動於衷地聽憑他那樣胡說嗎!

長房既然這樣,我也做好了思想準備,一定要給點顏色他們看看,把那筆錢爭取到手。妙子一面哭,一面大發雷霆,幸子費了老大的勁才勸解下來。

「也許是你二姐夫說話笨拙,造成誤會,你不要盡往壞的方面想。你說的話我都理解,可是也要為我們設身處地想想。馬上去東京談判當然可以,不過,說起話來可不可以溫和一些呢?如果你對長房採取吵架的方式,我們就為難了。我們站在你一邊,不是為了讓你去和長房吵架……」這般那般的幸子說盡了一切好話。妙子當時由於氣憤之極,不過藉此發洩了一下感情,到底沒有勇氣去和長房吵翻。兩三天後,她又一點點鎮靜下來,恢復了平常的沉著態度,而且以後絕口不再提起那方面的話。幸子一方面鬆了一口氣,一方面還是有些不放心。到了十二月中旬的一天下午,妙子突然提早回家。

「我不去學法語了。」她對幸子說。

「是嗎?」幸子不痛不癢地應了一聲。

「法國也不去了。」

「是嗎?……你好容易下了決心,可是長房既然那樣講,還是不去的好。」

「無論長房說些什麼都與我不相干,玉置先生不去了。」

「怎麼,她為什麼不去呢?」

「西服學院正月就開學,因此沒有時間去法國了。」

玉置院長去法國的前提條件是利用西服學院翻修校舍的那段時間。可是後來調查了受災的狀況,方才知道先前的校舍完全沒有用了,非徹底重新蓋造不可。但是由於時局關係,工人和建築材料都不湊手,經濟上、時間上都有困難。正在多方設法的時候,碰巧阪急電車六甲方面有一幢便宜的洋房要出售,而且不用改建就可以利用來作校舍,於是就買了下來。房子買到手以後,馬上就想重新辦學。再則院長的丈夫擔心歐洲局勢不穩,勸她放棄出國計劃。她丈夫多半也是因為最近從歐洲回國的一位大使館武官告訴他,從九月末慕尼黑會議以來,德國和英法的關係表面上雖然很太平,其實雙方並沒有達到真正的諒解,英國由於對戰事沒有做好準備,為了讓德國麻痺大意,才暫時妥協一下罷了。德國也看出英國的意圖,將計就計鑽空子,所以不久的將來戰爭一定要爆發的。由於以上的種種原因,玉置院長就放棄了她的出國計劃。既然院長不出國,妙子自然也只能放棄原來的計劃。不過,做西服裁縫一事,不管長房說什麼,她始終不放棄。西服學院正月開學,她就去學習。由於最近這件事,妙子更加痛感有自立的必要,長房每月給的津貼,早一天徹底拒絕好一天。從這一點上說,也更加需要把技術學到手。

「你這樣做自然沒有什麼,不過,你要是不放棄學習做西服,我們對長房就不好開口了。」

「二姐裝做不知道好了。」

「這樣行嗎?」

「因為我現在表面上還在做布娃娃,所以你可以對長房講:‘做西服一事眼下似乎停止了’。」

「長房知道了可不好辦。」

幸子覺得妙子在急於自立謀生,以及不惜鬧翻也準備向長房索取那筆存款這兩件事上似乎暗藏著某種危險思想,弄到最後自己夾在中間要吃苦頭,因而那天妙子無論說什麼,她一味的說「不好辦」。

第二十四章

妙子想獲得職業婦女的實力和資格的真正理由究竟在哪裡?如果真像她自己說的那樣,現在還想和奧畑結婚的話,那就驢唇不對馬嘴了。她藉口和啟那種沒志氣的人結婚,得準備有朝一日萬一需要由她來養活丈夫。可是奧畑明擺著是什麼也不缺的小老闆身分,吃不上飯的事情那才真的是「萬一」。藉口這種不成理由的理由而去學習做西服,夢想出國,十分不自然。她應該全心全意盼望和自己所愛的人早日建立新家庭,才是正理。妙子從小早熟老練,遇事也小心謹慎,為了結婚,她得為將來一輩子的事情做好準備工作,這是可以理解的。不過,不知怎麼的,總覺得有些叫人不能釋然的地方。想到這裡,幸子覺得妙子的真心說不定像自己以前猜想的那樣,已經嫌棄奧畑,要想和他大大方方地解除婚約,出國是第一步,做職業婦女是和奧畑解約後的處世手段。這種猜疑在幸子心裡又濃重起來。

關於細姑娘和板倉那件事情,其實還有可疑的地方。自從上次來訪以後,板倉絕腳沒有來第二次,兩下似乎也沒有什麼電話和書信往來。不過妙子白天總不在家,所以不能斷定他們不在別的地方聯絡。那以後板倉絕腳不來蘆屋,反倒使人覺得有些不正常,懷疑他們兩個暗地裡可能有來往。雖說這是幸子毫無根據的一種漠然的猜疑,不過越到後來這種猜疑越厲害,甚至覺得他們必然會是那樣。因為在幸子看來,妙子的外貌——從人品、表情、體態以至說話的腔調——今年春天以來漸漸地起了變化,這是使幸子產生這種懷疑的理由之一。為什麼這樣講呢?原來四姐妹中,唯獨妙子一人平常進退舉措毫不含糊,往好裡說,就是有一種現代風格。可是這一傾向最近發生了奇妙的變化,不時表露出毫不檢點的不好的言語舉動。她會毫不在乎地在人前袒露自己的肉體,經常在女傭們面前鬆鬆垮垮地披上一件浴衣,在電風扇前吹風,就像大雜院裡的老闆娘那副模樣。坐的時候側著身體,有時甚至敞著下身盤腿而坐。她不遵守長幼有序的習慣,吃東西經常搶在姐姐們前面,走路搶在前面走,席位搶在上首坐。家裡來了客人或者姐妹幾個一道外出時,往往弄得幸子提心吊膽的。今年四月裡去南禪寺瓢亭時,妙子獨自搶在前面走進餐室,坐在雪子上首,開飯的時候,她第一個動筷子。因此後來幸子悄悄地對雪子說:「再也不願和細姑娘一塊兒上館子吃飯了。」夏天去北野劇場時,雪子沏了茶送到每個人前面,妙子在一旁看著不插手,默默地只管喝她的茶。像這種不禮貌的行為,以前雖則也曾發生過,不過近來更加顯眼了。前一陣晚上,幸子無意間走過廚房前的過道,那裡的拉門半開著,燒洗澡水的灶門通向浴室的那個便門,敞開著五六寸,從門縫中可以看到在裡面洗澡的妙子的上半身。

「喂!春倌,把浴室那個門關上。」幸子吩咐說。

阿春正要去關門時,妙子在浴桶裡高叫:「不成呀,不成呀,門不能關。」

「哎呀,這兒要開著嗎?」阿春說。

「就是。我為了收聽廣播才故意把它開著的。」

讓妙子這樣一講,才覺察到會客室裡的收音機正在廣播新的音樂節目。她把會客室到浴室的所有窗門都開啟一些,自己泡在浴桶裡邊洗澡邊聽音樂。還有一次是今年八月裡,有一天小槌屋綢緞莊的小老闆送定製的衣服來,正在餐室裡安排午後茶點的幸子,派妙子去會客室應接一下,自己在隔壁屋子裡聽他們兩個的談話。

「姑娘發胖了,穿了單衣,屁股那部分衣褲會被人割破的1。」小槌屋綢緞莊的小老闆這樣一講,妙子隨即回答:「不會被割破的,但是後面會跟上一串兒的。」

「準是這樣吧。」小老闆邊說邊呵呵地發笑。

他們的對話,幸子聽得噁心起來。她早就發現妙子的措詞越來越下流,可沒想到她居然會講出那樣的話來。小槌屋的小老闆平常對於老主顧家的太太、小姐從來不是這樣講話的,可以設想妙子不知在什麼地方有機會和對方毫無隔閡地交談過了。在幸子她們接觸不到的場合,妙子大概經常用這種有失身分的話和人家交談。妙子既做布娃娃,又學舞蹈,還學做西服,活動範圍本來就廣泛。四姐妹中,她接觸社會各階層的機會比誰都多,下情自然也瞭解得深,儘管姐妹行中數她最小,卻最通達人情世故,因而往往藉此有點兒自高自大,把幸子、雪子兩個姐姐當作不懂事的閨房小姐對待。對於她那種作風,幸子她們以前總把它看做滑稽舉動,一笑置之。可是現在竟然變成這種樣子,就覺得再也不能放任不管了。幸子的性情脾氣不像長房的大姐那樣保守,主觀上也不願墨守舊思想,可是自己的同胞姐妹中竟然出了一個如此談吐的姑娘,心裡委實不愉快。而且覺得妙子的這種傾向暗示著她背後一定有人給予特定的感化。想到這點,就覺得板倉平常開玩笑的方式、看問題的方法以及言語舉動上的不良之處,和妙子的言語舉動有一脈相通的地方。

不過,從另一面來看,四姐妹中妙子之所以成為這樣一個奇特的人,也有一定的理由,不應該責怪她本人。為什麼呢?四姐妹中數她最小,唯獨她沒有享受到亡父全盛時代的恩惠。她們的母親在妙子上小學的時候就死了,妙子腦袋瓜兒裡連她母親的臉容都模模糊糊的了。父親是個浮華奢侈的人,對於幾個女兒鋪張浪費,無所不用其極。可是唯獨妙子沒有受到什麼使她銘心刻骨的恩澤。在年齡上雪子儘管比她大不了幾歲,可是雪子對父親卻留下許多記憶,她經常說什麼那時爸爸為她那樣做了,或者這樣做了。妙子由於年齡太小,父親即使為她做了點什麼,她也沒有真正記住。要是她能繼續學習舞蹈就好了,可惜在她母親死了一兩年之後就停止了學習。她只記得父親老說「妙子這丫頭最醃躦,一張臉漆黑一團」。父親晚年的時候,妙子還在上女中,她臉上不施脂粉,穿的衣服也分辨不出是男是女,的確是個髒裡髒氣的小姑娘。那時她只想快點畢業,像兩個姐姐那樣打扮成妙齡少女外出遊玩,到那時自己也能穿上漂亮的衣裳了。她這個願望沒有達到,父親就死了,同時蒔岡家的榮華也告終了。不久以後,她和奧畑就出了那樁「新聞事件」。

1三十年代,日本東京、大阪的報紙常有報道,說—些流氓阿飛在擁擠的公共汽車上,割破婦女的衣裙,使她們出醜,以滿足自己的變態心理。此句指的就是這種現象。

所以讓雪子講起來,那樁事情也是由於妙子獲得父母的愛太少,雙親死後,和姐夫又合不來,家庭生活不如意,加之少女多愁善感的心理才變成那樣的,不能歸罪於任何人,只能歸罪於環境。她說:「就拿學校裡的學習成績來說,細姑娘不比我們差,數學是全班最優秀的。」不過,那樁戀愛事件在妙子的經歷上打下了烙印,的確使她的性格更加乖僻了。即使在今天,她也沒有獲得長房的姐夫像對待雪子那樣的待遇。姐夫很久以前就把她當作蒔岡家的異己分子而加以歧視,儘管姐夫和雪子也相處不好,可是對雪子還表示親愛之情;卻把妙子看作是—個吃閒飯的。這種差別對待不知不覺之間甚至明顯地表現在每月的零用錢和服飾等方面。雪子無論什麼時候出嫁,箱子裡已經裝滿了嫁時衣,可是對於妙子卻從來沒有給她置備過什麼高貴的嫁時衣。妙子現在比較值錢的一些衣服大抵都是她自己掙錢買來的,否則就是她二姐買給她的。不過長房說妙子能賺錢,有她自己的收入,如果和雪子同樣待遇,反而不公平。妙子自己也說她不愁沒錢花,給雪姐好了。事實上妙子現在加在長房肩頭的負擔,也許還不到雪子的一半。妙子每月儘管能掙一大筆錢,還可有點儲蓄,可是她身上要穿最新式的西服,其他裝飾品也極盡華貴,幸子往往佩服她怎麼能夠把生活安排得這樣巧妙(幸子私下也曾疑心她頸上掛的項鍊和手上戴的戒指有的說不定是奧畑貴金屬商店的陳列窗裡的)。四姐妹中,深刻體會到金錢之可貴的,也許要數妙子為最。在這—點上,生長於父親全盛時代的幸子最不中用。家道中落時期的辛酸悽慘,對妙子影響最深。

幸子想到這個與眾不同的妹妹說不定遲早還要鬧點花樣出來,自己被卷在中間十分尷尬,要是辦得到的話,最好讓長房領了去。妙子本人當然不願意,估計長房現在也不會同意把她領走。實際上,長房這次照說應該表個態:「聽到這樣的訊息,不放心把妙子留在你們那裡,叫她來我們身邊加以看管吧。」可是長房始終不表這個態。過去長房的姐夫還顧點面子,不願意兩個小姨老住二房家,今天就不是這樣了。這件事顯然牽涉到經濟問題,在長房的眼睛裡,妙子現在差不多已經是半獨立的人了,每月貼她幾個零用錢也就算了。幸子看出這個內情,心裡有點兒可憐妙子,雖然事情有些麻煩,卻也不能就此撒手不管。因此,有必要把平素積在心裡的疑問當面向她問個清楚。

過了新年正月初七,妙子有意不報告幸子,又開始去西服學院學習了。幸子早已看出了苗頭,一天早晨,妙子正要外出,幸子問她:「玉置院長那個學校已經開學了嗎?」

「嗯,」妙子答應一聲,走到門口,準備穿皮鞋。

「細姑娘,我有幾句話要問你……」幸子把她叫進會客室,對坐在火爐旁邊。「一件是學做西服的事,其實另外還有幾件事情必須問你。因此,我今天要毫不客氣地說出自己心裡的話,希望你也開誠佈公,把真情告訴我。」

「……」妙子把她那抹了胭脂、顯得容光煥發的臉頰對著爐火,屏息守視著熊熊燃燒的劈柴。

「那麼,先從啟哥兒開頭吧,你現在真的還想和他結婚嗎?」

最初無論幸子怎樣問,妙子始終悶聲不響地沉思著。隨後,幸子想盡方法盤問前些日子對她所抱的懷疑,妙子就眼淚汪汪起來。突然間她拿出一方手絹掩著臉,哽咽地宣佈:「我上了啟的當!二姐有一次不是說啟似乎有了相好的藝妓嗎?」

「嗯,嗯,那是你姐夫從南地妓院裡聽來的。」

「確實有那樁事……」

隨後,妙子逐一回答了幸子的問題,作了如下的坦白。

今年五月幸子告訴她這個訊息時,表面上她一口否認那不過是謠傳,其實那時已經有問題了。奧畑逛妓院以前就開始了,他對妙子說:「那是因為我們兩人的結婚得不到認可,藉此解憂罷了,望你寬恕。我只是叫了一些藝妓在一塊兒鬧鬧酒,絕對沒有失去童貞,這一點請你相信我。」妙子諒解他這種程度的放蕩。為什麼這樣說呢?以前也曾提到他們一家一族無論是兄弟輩或者叔伯輩都是些浪子,妙子自己的爸爸也耽於聲色,這是妙子從小親眼見到而且熟知的,所以像啟那點兒放蕩也是無可奈何的,只要他能保住童貞,妙子不想說什麼不近情理的話。哪裡知道奧畑那種全屬欺人之談的彌天大謊,無意之中一樁樁、一件件都被戳穿了。所謂一樁樁、一件件,指的是除了宗右衛門町的藝妓之外,他還和某舞女發生了肉體關係,而且生了孩子。奧畑知道自己這些行徑被妙子戳穿以後,便用一切花言巧語向妙子賠罪,說什麼搞舞女是老早的事,現在已經斷絕關係,孩子也不知道究竟是誰的,他是背黑鍋的,不過父子關係已完全斷絕了,只有宗右衛門那件事確實是他的過錯,今後誓必斷絕關係。當時他的態度非常傲慢,撒謊騙人在他似乎無所謂,彷彿是個不知人間有羞恥的人,所以無論怎樣都信他不過。他還拿出和舞女母子脫離關係的贍養費證書給妙子看,這大概不假。至於藝妓一層,儘管他說已經斷絕關係,因為沒有憑證,不知是真是假。此外有無其他別的男女關係,根本無從知道。儘管如此,他還口口聲聲地說要和細姑娘結婚的殷切願望始終未變,自己獻給細姑娘的愛情不能和那些男女關係相提並論。可是妙子覺得自己竟成了他一時取樂的玩物,說實話,也就是在那個時候,妙子開始厭惡奧畑了。只是由於受不了幾個姐姐以及社會上人們的指摘:「看到了沒有?聽信了那種傢伙的話,不是受騙了嗎?」所以未能輕易下決心與奧畑解約,而想暫時離開他,自己可以充分反省反省。正如幸子看出的那樣,出國是她想到的一個手段,志願做西服是她預想將來要獨立謀生的準備工作。

由於以上種種原因,她正在為和奧畑結婚一事暗自焦慮的時候,發生了那次山洪事件。山洪暴發以前,板倉這個人在妙子眼裡至多不過是個忠實的奴僕而已,可是山洪事件以後,妙子對板倉的看法起了一百八十度的變化。「我說這樣的話,二姐和雪姐也許會以為我這個人特別好奇,那是因為你們自己沒有親身遭到滅頂之災,不能體會到萬無生理而獲救的人的感激心情。」妙子說。「啟誹謗板倉那天的行動別有用心,即使別有用心也無妨,人家畢竟冒了那樣大的險,不惜犧牲自己的性命來救人。誹謗他的啟那時又幹了點什麼呢?不用說犧牲性命了,不是任何表示親切情意的舉動都沒有嗎?」妙子對奧畑徹底灰心就是從那時開始的。為什麼這樣說,幸子是知道的。那天,奧畑直到阪神電車恢復通車後才來蘆屋探訪,他口稱擔心細姑娘的安危而去察看一下情況再來,結果只走到田中就徘徊不進,因為那兒已經有點兒洪水。最後他到板倉家,聽到細姑娘平安回家,他就此不再來蘆屋而回了大阪。那天晚上他出現在板倉家時,頭上戴的是巴拿馬草帽,身上穿的是瀟灑的藏青西服,一手拿了梣木手杖,一手提著德國康泰司照相機,在那種場合他這副模樣很可能遭到人家一頓毒打。他沒有渡過田中那片淹水的地段,也許是怕弄溼他那條筆挺的西裝褲子。這和貞之助、板倉、莊吉那些人為了搭救妙子渾身滾了泥巴一比較,不是相差太大了嗎?妙子知道奧畑愛修飾門面,並沒有要求他滾上一身泥巴,可是像他那種行為不是連普通一般人的情義都沒有嗎?如果奧畑具有慶幸妙子平安回家的真情,自然應該再來一次蘆屋,親眼看到妙子的容顏然後回去。而且他自己還對幸子說過隨後要來的,幸子也預料他回大阪前還會來一次,並且盼望他來。難道只要證實細姑娘的確平安,情理上就算完事了嗎?在這種節骨眼上就可以看出一個人的真正價值。如果奧畑僅僅是個花錢能手、亂搞男女關係、沒有志氣的人,妙子也許還能認為那是前世註定而將就忍受。可是現在看到他為了未來的配偶連一條西裝褲子都不願弄髒,這種輕薄的行徑委實使妙子太失望了。

第二十五章

妙子坦白到這裡,臉頰上一直掛著淚痕,還不時擤鼻涕,不過比較沉著,說的話條理井然,周到詳盡。可是後來講到她和板倉的交往時,話就漸漸的少了,一定要費去幸子許多口舌,她才回答一個是或者不是。因此,有許多地方幸子只能憑想象彌補她的答話,下面的情節,其中有的就是幸子加進去的補充和解釋。

講到板倉這個人,在妙子眼裡各方面都和奧畑正好相反,所以妙子對板倉的感情與日俱增。妙子平常儘管譏笑長房,但她頭腦裡畢竟還有家世、門第的觀念,要把板倉這樣的人作為物件,自己的立場未免可笑,往往產生一種自制的念頭。不過那種反抗自己頭腦裡舊觀念的心情起著更強烈的作用。妙子的個性本來很強,在任何情況下都能保持冷靜,即使愛上了板倉也不至於盲目。特別是和奧畑交往時上了當,這次考慮到久遠的後果,計算了得失利弊,反覆商量之後,認定只有和板倉結婚才能使自己幸福。幸子對於板倉和妙子的關係其實做過各種各樣的猜測,可是萬萬沒有想到妙子竟然決心要和板倉結婚,當她聽到妙子的坦白時,簡直大吃一驚。妙子卻完全瞭解板倉是學徒出身,沒有受過什麼教育;是岡山佃農的兒子;而且,這個青年具有美國移民的共同缺點——粗野;妙子就是了解了這些缺點、深思熟慮後下這個決心的。用她自己的話來說,板倉固然是那樣一個人,可是和奧畑這樣的少爺比起來,人格上要高出幾等。不管怎樣,他有一個堅強無比的肉體,緊要關頭他有赴湯蹈火的勇氣,還有養活自己和他妹妹的技能,這是他的最大優點,和那種靠父母兄長養活,一味奢侈浪費的人不同。他身無分文去美國社會混,沒有得到任何人的資助,全靠自己努力苦學,掌握了一門技術,而且還是相當費腦子的藝術攝影。他能在那方面有獨立的本領,儘管沒有受過正規教育,卻有一般的理智和感覺,按照妙子一己的鑑定,他的學術頭腦至少比那位具有關西大學畢業頭銜的奧畑高明。因此,她絲毫不再受家世、祖傳財產以及徒有頭銜的學歷等等的誘惑,這些東西對她來說已毫無價值,只要看一看奧畑的例子就完全明白了。她寧可採取實利主義,做自己丈夫的人首先要身強力壯,其次要有固定職業,要真心實意地愛自己,而且為此甘願獻出他的生命,只要符合以上三個條件,其他一概不計較。板倉不僅具備上述三個條件,更可取的是他鄉下有三個哥哥,他沒有供養父母兄弟的責任(現在住在他家的妹妹是從鄉下叫出來幫助他料理家務和照料買賣的,一有婿家,就得送她回去)。總之,板倉是十足的光棍一條,婚後可以無所顧忌地恩愛過日子,對於妙子來說,這比做任何世家大族的闊太太都安逸舒適。

敏感的板倉早就看出妙子的這種心情,他以心傳心,在言語舉動上曾露骨地表示過,可是妙子一向沒有對他明確說出自己的心意。直到去年七月上旬,幸子去東京,留下妙子看家那段時間裡,讓奧畑覺察到他們中間有問題,兩人的交際才不得不有所收斂。就在他們商量對策的當兒,妙子才首次說出了她的心裡話。所以從後果上看,奧畑的干涉反倒促使了他們兩人的接近。板倉聽到妙子的表白不單是戀愛而是求婚的時候,吃驚得猶如懷疑他自己聽錯了話,也許那是他故意裝出來的一本正經的樣子,要不然就是由於他根本沒有料到事態居然會發展到那種程度。他當時就說:「我做夢都沒有想到這樣的事,太突然了,不知回答些什麼才好,讓我考慮兩三天吧。」可是,在這樣的說詞之下,他又說:「對於我來說,這真是太感謝了,還有什麼好不好的呢。不過為了將來不後悔,細姑娘還是仔細考慮考慮怎麼樣?」又說:「要是結了婚,奧畑家我自然不能再去,細姑娘也要被長房和二房拋棄吧?此外我們還將受到社會各方面的迫害,我固然有勇氣鬥爭下去,細姑娘能受得了嗎?」他還說:「人家一定會指責我巧妙地勾引上了蒔岡家的小姐,結了一個不倫不類的婚,即使不去計較社會上這種非議,啟少爺要是這樣想,那就最最受不了。」接著他又變個語調說:「不過啟少爺的誤解怎麼也是消除不了的,他愛怎樣想就由他怎樣想吧。奧畑家確實是我的東家,不過我的主人是上代的老太爺和現在的老爺(啟三郎的哥哥)以及家老太太(啟三郎的母親)。啟少爺不過是老東家的少爺,我沒有直接受到他什麼恩惠。再說看問題有一定的角度,我如果和細姑娘結婚,啟少爺會氣憤,可是家老太太和老爺說不定還要感謝我為他們做了一件好事。為什麼那樣說呢?家老太太和老爺很可能到現今還不贊成細姑娘和啟少爺結婚。啟少爺自己不承認這一點,可是據我看就是這樣的。」就這樣地儘管他一再表示拿不定主意,結果還是拖拖拉拉地應承了妙子的請求。

他們兩人商定關於私訂終身一事對誰都不能講,要嚴守秘密;先決問題是和奧畑解除婚約,這也不可採取性急手段,最好慢慢對他講,可能的話,讓他自覺死了那條心;最適當的方法是妙子必須出國;兩人不妨再過兩三年結婚,那時說不定會受到各方面的經濟壓迫,現在就該作好對抗的準備;準備工作之一就是妙子專心學好做西服的技術。以上幾點他們都打算實行,可是不久一下子傻了眼,因為妙子的出國計劃由於長房的反對和玉置院長改變預定計劃而吹了。妙子先前認為奧畑追求她是為了和板倉賭氣,自己要是呆在日本,就沒法和奧畑斷絕關係,要是能去巴黎躲避一年半載,寫封信勸奧畑不要再想念她,奧畑最後是會死心的。現在她去不成法國,奧畑更要曲解是板倉阻止她去,因而格外纏住妙子不放。再說妙子如果遠在法國,一年半載不和板倉見面,還受得了。現在兩人近在咫尺,另一方面奧畑還經常纏牢她,如果不和板倉見面,日子就沒法過。因此兩個人的想法逐漸傾向於既然去不成法國,照目前的樣子拖下去,瞞不過奧畑和社會上的耳目,莫如抱定宗旨不惜和各方面摩擦,提早結婚。只是目前雙方在經濟上都沒有做好充分準備,他們自己不惜遭受任何社會制裁倒也罷了,只愁飛沫濺到雪子身上,影響到雪子的婚姻更難解決,實在對不起她,所以必須等雪子的親事有了著落再說,這就是他們遲遲不決的實情。

「那麼……細姑娘和板倉只是口頭上訂約,除此以外什麼也沒有了嗎?」

「嗯……」

「確實是這樣嗎?」

「嗯……沒有幹什麼不端的事。」

「既然如此,能不能再好好考慮一下結婚的問題呢?」

「……」

「哎!細姑娘,……要是你幹出這種事來,我還有什麼臉去見長房和社會上的人……」

幸子眼前彷彿裂開了一個地洞。妙子這時反倒坦然自若,幸子興奮過度,連說話的聲音都顫抖了。

第二十六章

此後的兩三天裡,每天在丈夫和悅子出去以後,幸子就把妙子叫了來,探詢她的決心程度。妙子已橫下了一條心,全無改變的模樣。幸子試著勸她說:「和奧畑斷絕關係,不管長房怎樣,我們是贊成的,必要時可請你二姐夫插一下手,讓他去回絕奧畑,叫他今後不要再來糾纏。學做西裝這件事,目前當然不便公開表示贊成,不過開一眼、閉一眼裝做沒看見是可以的。將來你想做一個職業婦女,我們也不反對。存在長房手裡的那筆錢,馬上想取出來有困難,不過將來如果有充分理由動用它,找個適當機會,我們可以給你關說關說,把那筆錢交給你。唯獨和板倉結婚這件事,還望你能放棄這個念頭。」可是妙子的口氣是:「我們本來打算立即結婚,為了雪姐的關係在等待著,請你諒解這是我們最大的讓步,但願雪姐的婚姻問題能早日解決。」幸子又勸她說:「姑且不計較身分和階級,對於板倉這個人,我怎麼也信不過。他出身學徒,後來成了照相館老闆,和啟那種公子哥兒不一樣,正因為如此,說得不好聽些,我覺得他有那種老油子的狡猾。論到聰明程度,細姑娘雖則那樣說,從我們接觸到的看,他愛把無聊的東西當作了不得而加以吹噓,頭腦非常簡單、低階,至於趣味以及教養等,簡直無從談起。這樣看來,他那點兒攝影技術只要有些職業才能和技巧,不就成了嗎?細姑娘現在看不到他的缺點,真需要好好考慮一番。據我看,生活水平完全不相同的人結了婚,沒有白頭偕老的。說實在話,像你這樣一個有判斷力的人,怎麼會找那樣一個低三下四的人做丈夫,我無論如何都弄不懂。嫁了那樣的人,馬上就會揭不開鍋蓋,明擺著要後悔的。對我來說,像他那種飛揚浮躁、咋咋呼呼的人,有趣倒是有趣,可是隻要相處一兩個鐘頭,就受不住了。」儘管幸子這樣勸她,妙子卻說:「青年時代做過學徒、去美國當移民、走慣江湖的人,可能多少有些老油子的味道,這是境遇使然,無可奈何的事;可是人卻特別純潔正直,內心並不那麼狡獪刻薄。他愛自吹自擂那些無聊的東西,由此而遭到人家的厭惡,這是事實。可是,從另一角度看,那不正說明他那天真爛漫的孩子氣嗎?什麼教養不足啦,程度低下啦,也許是這樣,不過這些都是我熟知的,您就不用管,由它去好了。我不在乎那些懂得高尚趣味或者理論的人,咋咋呼呼的人也無妨,比自己低階的人反倒容易對付,用不著操什麼心。儘管二姐這樣講,板倉卻把娶我做他的媳婦當作莫大的榮譽,不僅他本人如此,田中那邊家裡的妹妹以及他鄉下的父母和兄嫂們都說,要是有那樣人家的姑娘來做媳婦,全家都有面子,高興得都掉眼淚了。我去田中他家時,板倉抓住他妹妹說:‘按照你們的身分,哪配在這裡和細姑娘平起平坐地說話呢。要是在以前的話,得在外屋匍伏著身體稟報哩。’他們兄妹倆都很尊敬我。」說到後來,妙子簡直有點兒津津樂道她的戀愛經過了。幸子聽到這些話,一個洋洋得意地吹噓自己將娶蒔岡家細姑娘做老婆的板倉的形象就出現在她眼前,本來講好暫時守秘密,可是他現在卻把這件事拿到他家鄉去宣傳,想到這點,幸子格外不愉快。

儘管這樣,由於妙子承認以前那次登報事件連累了雪子,所以這次在雪姐的婚事未解決以前,決不輕舉妄動。這樣一來,事情就不至於一下子面臨不可收拾的局面,因而使幸子稍稍放心一些。目前如果對妙子施加壓力,幸子擔心反倒會激起她的反抗。雪子的婚事估計最快也要半年之後才會解決,在這段時間裡,耐心地勸說妙子,對她做工作,慢慢地加以開導,使她改變心境,這就是幸子所打的主意。目前暫時只能依從妙子的意思,儘可能不違拗她,除此以外沒有別的辦法。可是這樣一來,又覺得雪子的處境太可憐了。設身處地為雪子著想,她一定不願意妙子為她而等待著不結婚,叫她感恩。為什麼這樣說呢?雪子錯過婚期,雖則還有別的原因,可是一想到登報事件濺到她身上的飛沫,根本用不著感妙子的恩。尤其是雪子自己一點也不急於結婚,不怨恨妙子和奧畑那次戀愛事件波及到自己的婚期,她大概會說自己的命運決不至於受那種無足輕重的事件的影響,細姑娘用不著顧慮,先結婚好了。妙子這方面也決沒有要雪子感恩的念頭,不過她對於雪子的婚事遲遲得不到解決,確實也等得有些不耐煩了。就拿當初那次登報事件來說,如果那時雪子已經訂婚,或者馬上就要訂婚,妙子即使幼稚,肯定不至於採取那種非常手段。總之,她們姐妹幾個很友好,決不至於爭吵起來。不過,冷靜地加以觀察,雪子和妙子中間確實存在著相當嚴峻的利害關係。

幸子從去年九月被奧畑那封信嚇破膽以後,直到今天從來沒有對誰講過妙子和板倉的事。可是這樣下去,如果把這件事情再藏在自己一個人的心裡,就覺得包袱背得太沉重了。今天看來,為了妙子的利益,幸子一直自以為能理解她的同情者,支援她做布娃娃,為她租下夙川的公寓,預設她和奧畑的來往,每次出了什麼問題,總由她出面和長房交涉,加以袒護。可是現在一切都彷彿是恩將仇報,對於妙子這種做法,不由得幸子不生氣。不過另一方面畢竟是幸子站在中間掌舵,因此事態才到此為止,沒有擴大化;不是這樣的話,她覺得也許要更加惡化,而且說不定已經鬧出什麼大笑話來。但這只是她個人的想法,社會上以及長房的大姐和姐夫不見得會那樣認為。幸子最擔心的是每次給雪子說親,信用調查所就要來調查家庭情況,那時妙子的經歷就會讓外界周知無遺。說實話,關於妙子的行為——她和奧畑以及板倉是怎樣一種關係,具體經過幸子一點也不知道,不難想象他們中間說不定幹了許多見不得人的醜事,從而引起人家的誤解。本來任何人都看得出蒔岡家的雪子是純潔的,即使受調查,也沒有什麼可讓人家說長道短的弱點,只有這個性情古怪的妹妹妙子,容易引人注目。調查者不調查雪子本人,反倒調查疑問很多的妙子。她的實際情況家裡的人不清楚,往往加以袒護,想不到外界卻知道得很清楚。這樣看來,儘管幸子多方面託人為雪子做媒,從去年春天以來,再也沒有誰來說親,也許因為妙子的名聲太壞,這回又影響到雪子的親事。如果真是這樣的話,為了雪子的前途,再也不能對妙子放任不管了。再說妙子的壞名聲如果僅僅讓人家背地裡悄悄傳說,倒也罷了;要是一旦傳到長房的耳朵裡,幸子勢必獨受譴責,這實在忍受不了。貞之助和雪子也會責怪她,既然發生了那樣的大事情,為什麼不開誠佈公和他們商量。幸子還想到要使妙子回心轉意,單靠自己一個人的力量,把握不大,如果有貞之助、雪子和自己三個人輪流開導妙子,也許能見效。

「嗯,……那到底是什麼時候的事兒?」

新年過後二十日的一天傍晚,貞之助正在書房裡翻看新出版的雜誌,幸子似乎有什麼事似地走進屋子坐定,莫名其妙地抬起她的頭,隨後就搬出了那樁事兒。

「據說是去年我到東京去的那段時間裡兩下私訂終身的。那時因為我和小悅、阿春都不在家,板倉好像每天都到咱們家裡來……」

「你這樣說不是連我都有責任嗎?」

「不是說您也有責任,難道您一點兒都沒有覺察出來嗎?」

「我一點兒也沒有覺察出來。……不過,聽你這樣講,洪水氾濫以前他們兩個似乎已經很對勁了。」

「可是那個人對誰都是這樣,不光是對細姑娘呀。」

「你說的也對。」

「水災以前又怎樣?」

「那時他對細姑娘真是無微不至,那麼親切周到的人委實少有,真叫人佩服。感動得細姑娘心花怒放了。」

「儘管這樣,為什麼像細姑娘這種人卻不明白板倉的低階呢,真正稀奇。我給她指了出來,她還生我的氣,這樣那樣地稱讚板倉的優點,為他辯護,簡直無聊透了。……細姑娘畢竟是千金小姐出身,為人厚道,讓人家乖乖地籠絡住了。」

「不,細姑娘是充分考慮過的。好比說人雖則低階,只要那個人身體強壯,能吃苦耐勞,為人可靠就成,實利主義嘛。」

「她自己也說她採取實利主義。」

「實利主義不也是—種主張嗎?」

「您怎麼這樣講呀,難道您覺得妙子可以和板倉那種人結婚?」

「不是這樣講,我的意思是誰問我細姑娘和奧畑結婚好還是和板倉結婚好,我認為板倉比奧畑強。」

「我和您的看法相反。」

夫婦兩個討論的結果,不料意見大不一樣。幸子不滿奧畑,最初是受貞之助的影響,眼下對奧畑確實沒有好感。可是和板倉一比較,反倒有幾分可憐奧畑起來。他是公子哥兒出身的浪子,沒有志氣也是事實,一眼就可以看出是個輕薄的惡少。可是他畢竟和妙子是青梅竹馬,又是出身於船場的世家,和妙子屬於同一型別,從這一點上說,好歹是一個圈子裡的人。如果讓他和妙子正式結婚,不管將來會發生什麼樣的困難,目前面子上總還過得去。如果妙子和板倉自由結婚,顯然會招致社會上的嘲笑。因此,如果孤立地考慮和奧畑結婚,那就決不是一樁值得慶幸的事,可是現在出了一個板倉的問題,為了防止妙子和板倉結婚,那就寧可選擇奧畑了。這就是幸子的見解。貞之助在這方面比較進步,他認為除了門第而外,奧畑沒有一樣比板倉強。作為結婚的條件來說,誠如細姑娘所主張的那樣,愛情、健康和工作能力這三者比什麼都重要。板倉在這三方面既然都合格,還有什麼必要斤斤計較門第和教養之類的東西呢。貞之助並不是特別中意板倉,只不過和奧畑比較起來,寧可選擇板倉罷了。他知道長房決不會同意這樁親事,自己也不願主動為他們去和長房交涉。照他說起來,無論在性格上或過去的經歷上,細姑娘都不適宜用傳統的方法結婚,細姑娘這個人天生是要自己找個相愛的物件自由結婚的。而且對細姑娘來說,自由結婚比通常形式的結婚更為有利。細姑娘本人非常清楚這一點,所以她才那樣主張的,我們大可不必多此一舉去加以干涉。如果是雪子妹妹的話,就不能讓她去經受社會上的驚濤駭浪,我們必須照料到底,按一定的手續給她找個好的配偶,這就不得不計較血統財產等等了。細姑娘就不同了,即使沒有人理睬她,她好歹也能獨立營生。不過貞之助的態度始終是消極的,他對幸子說:「你徵求我的意見,我只能這樣回答。可是這些話只是對你講,決不能把我這些想法告訴長房或細姑娘,要是對他們講了就麻煩了。對於這件事我徹頭徹尾是個局外人。」

「這是為什麼?」幸子質問說。

「總覺得細姑娘的性格複雜得很,有些地方我不瞭解……」貞之助吞吞吐吐地說。

「這倒也是。……就拿我來說,為了細姑娘的利益,不惜遭受人家的誤解站在她—邊幫助她,可是她卻出賣了我……」

「說是這麼說,她那獨特的性格倒也蠻有意思。」

「……既然那樣,早點對我講明不就好了嗎,想到她那作弄人的本領,我這次真生氣……真生氣……」

幸子哭的時候變成了一副淘氣孩子的臉,貞之助看到妻那漲紅的臉上流著氣憤的眼淚,想起她幼年時候姐妹淘裡爭吵時總是那麼一副表情,覺得特別可戀。

第二十七章

幸子經常想到在東京過著寂寞生活的雪子。她的性格和妙子不一樣,妙子不理會別人的為難處境和意見,自己愛怎樣幹就怎樣幹。雪子和她相反,完全缺少主動性。去年九月幸子在東京火車站和大姐分手時,大姐再三拜託她為雪子物色物件。今年是雪子的災難年,本想爭取在去年年內給雪子定下親,這件事落了空。又想在今年春分以前辦成這樁事情,可是春分離現在也只有一星期了。假如像自己猜測的那樣,妙子的臭名聲妨礙了雪子的親事,那麼自己也有一半責任,幸子這樣一想,就覺得更加對不起雪子。想到雪子最瞭解自己近來對妙子的不滿,幸子早就打算把雪子叫來,請她當顧問,可是又擔心妙子的新戀愛事件公開以後,對雪子造成的心理影響,因而隱忍著沒有叫她來。可是考慮到長此隱瞞下去,如果讓雪子從旁知道了這件事,就更加尷尬。再說幸子本來打算讓貞之助相幫出個主意,現在讓貞之助那樣一講,可供商量的人就只剩下一個雪子了,因此幸子想編個藉口把雪子叫到自己身邊來。湊巧來月下旬要在大阪三越百貨公司八樓大會堂舉辦一個追懷已故山村作師傅的舞會。

山村流舞會

——追懷山村作師傅——

日期:昭和十四年二月二十一日(下午一點鐘開始)。

地點:高麗橋三越百貨公司八樓大會堂。

演出節目:手爐(供奠);菜葉;黑髮;研缽;八島;江戶土產;鐵輪;

雪;芋頭;江鷗;八景;茶舞;因緣月;拿吊桶(順序有參

差)。演員姓名及節目表當天奉送。

會費:免收(沒有招待券的來賓恕不接待)。

報名期:二月十九日,限會員及其家族。到會者請用往返明信片報

名。覆信的明信片充作招待券。

主辦者:山村作門下鄉土會

贊助者:「大阪」同人會

剛到二月,幸子就把鄉土會印的這張請帖裝在信封裡寄給長房的大姐和雪子。給大姐的信寫得很簡單:「別後想讓雪子妹妹再來一次蘆屋,期望不久的將來能有機會,可是去年終於沒有誰來說親,今年也已到了春分節。親事方面沒有什麼訊息,只是長久沒有見到雪子妹妹,雪子妹妹大概也在想念我們,所以你要是方便的話,可否讓她暫時來蘆屋呆一陣呢?正好有一張山村舞會的請帖,同信附上。細姑娘也參加這次演出,她說無論如何盼望雪子姐姐能來看她表演的節目……」給雪子的信寫得比較詳細,內容是:「這次的舞會名義上是為了追懷已故的山村作師傅,不過鑑於時局關係,今後舉辦這種舞會將越來越困難,趁現在這個機會來看一下如何?細姑娘從上次那個舞會以來一直沒有練舞,這次突然舉辦這樣一個舞會,最初她謝絕參加,後來想到今後舞蹈的機會很少,而且又是祭奠亡師的,所以就應承了下來。你如果放棄這次機會,今後也許再也看不到細姑娘的舞蹈了。由於上述情況,細姑娘沒有時間準備新節目,只能匆匆忙忙地把去年演出的‘雪’舞重新練習一下。上次那套舞衣這回不能穿,只能用去年我在小槌屋染制的那件碎花衣,那件衣服正合適做舞衣,就讓她穿了。輔導細姑娘練舞的人名叫作以年,她是亡師的高足,現在她在大阪新町主持一個傳習所。細姑娘每天忙著去新町練舞,回到家裡讓我給她伴奏,重新複習一遍,另外還要埋頭做布娃娃,照常繼續不斷地活躍著。我每天要給細姑娘伴奏,也忙得很,用三絃伴奏‘雪’舞沒有把握,改用古琴伴奏。這樣地忙亂,也不能埋怨細姑娘,可是近來老為她操心,信上不便多說,你要是來了,有許多事情要講給你聽。悅子說去年你沒有參加舞會,今年無論如何希望你能來看看。」兩封信寄出以後,鶴子和雪子都沒有答覆。因此幸子他們談論著雪子說不定又像上次那樣突然到來。紀元節那天傍晚,妙子說今天要穿好衣裳,曳著衣裾跳一次試試,她正在會客室練習的時候,悅子第一個聽到門鈴響,她一面奔出去一面說:「啊!是阿姨。」

「您來啦。大家都在這裡。」跟在悅子身後的阿春開啟會客室的門說。

雪子走進屋子一看,裡面只剩下一張長沙發,桌子和圈椅都搬去了,地毯捲成一堆放在一旁,妙子手裡拿著一把傘立在屋子中央,頭上梳了一個壓扁的島田髻,紮了一條粉紅髮帶,身上穿的是幸子信裡講的那件衣裳——紫葡萄色底子上印著沾雪的臘梅和山茶花。幸子坐在屋角,座墊鋪在壁龕的地板上,一張漆有泥金光琳菊的六尺長的古琴橫放在她膝上。

「我說節目似乎已經開始啦……」雪子先向坐在長沙發上的貞之助微微點頭致意,貞之助穿著大島綢的夾袍,長棉毛褲露在夾袍外面。「老遠就聽到琴聲了呀……」

「因為你信也不復,正在想該怎麼辦哩。」幸子那雙套了象牙指甲的手按在琴絃上,抬頭望著半年不見的雪子走進來,這個靦腆而愛好熱鬧的妹妹由於旅途勞頓,臉色有點兒蒼白,可是進門看到屋子裡的這副光景,她的眼睛馬上笑眯眯的了。

「阿姨乘‘燕’號特快來的吧?」悅子問。

雪子沒有回答她,問妙子說:「你那個島田髻是假髮吧?」

「嗯,今天好容易才做成的。」

「細姑娘戴上這個很合適呀。」

「這假髮我也老想梳個髻把它戴上,這是我和細姑娘共同設計的。」

「雪姐中意的話,也給你一個。」

「結婚的時候戴吧。」

「真滑稽,我的頭能用假髮嗎。」

幸子和雪子開玩笑,雪子笑著回答。原來她的頭髮長得很密,看去不覺得,可是特別容納不了假髮。

「雪子妹妹來得真巧。」貞之助說。「今天細姑娘做成了假髮,所以她說要穿上舞衣跳一次試試。再就是二十一日是星期二,我去得成去不成都說不定,所以今天想看她跳一次正式的‘雪’舞。」

「悅子二十一日也去不成,遺憾得很。」

「真的,為什麼不在星期天舉辦呢?」

「也許是為了時局的關係,不願太招搖惹眼吧。」

「那麼,二姐……」妙子開啟傘,右手直挺挺地拿著傘柄說:「剛才那個處所請你再彈一遍吧。」

「不要推託了,從頭再跳一次吧。」貞之助這樣—講,悅子接上去說:「是呀,細阿姨,請你從頭再跳一次給阿姨看看吧。」

「連跳兩遍,我要倒下來的。」

「得啦,只當是練習,從頭再跳一次吧。」幸子也說,「……坐在地板上,我冷得吃不消呀。」

「太太,生個懷爐來吧。」阿春說,「……把它放在腰部大概就不冷了。」

「那就生個懷爐來吧。」

「趁此機會讓我休息一會兒也好。」妙子把傘放在壁龕裡,拎起衣襟,一步一步地走近長沙發,坐在貞之助旁邊,然後說:「對不起,給我一支菸吧。」她向貞之助討得一支德國香菸,點上火吸了起來。

「我也去洗個臉再來。」說完雪子也上衛生間去了。

「遇到這種情況,雪子妹妹永遠是笑嘻嘻的。」幸子說,「悅子她爹,今天雪子妹妹來了,細姑娘又接連舞了幾遍,今晚您得請—次客呀。」

「要我出賞錢嗎?」

「是呀,這點兒義務總該盡吧。今晚就打算讓你請客,所以家裡什麼也沒有準備。」

「反正我有的吃了。」

「細姑娘,你愛吃啥?吃‘與兵’的四喜飯呢還是東方飯店的烤肉?」

「我什麼都愛吃,你問問雪姐吧。」

「去東京久了,大概想吃新鮮的鯛魚吧。」

「那麼給雪子妹妹帶瓶白葡萄酒去‘與兵’吧。」貞之助說。

「既然出賞錢,那就得拚命舞了。」

看到阿春拿來了懷爐,妙子把沾了口紅的菸頭扔進菸灰缸,隨手拎起衣襟。

第二十八章

這個月貞之助為了給某公司清算賬目,工作很忙。他雖然說過二十一日也許去不了,可是那天上午他從事務所打電話給幸子說他很想再看一次細姑娘的「雪」舞,希望在這個節目開始以前打個電話通知他。下午兩點半鐘幸子打電話給他說這個時候去正好,他剛要赴會,客人來了,談了半小時話。阿春又打來一個電話說:「不趕快去,就看不上‘雪’舞了。」於是他趕緊送走了客人,從位於兩地交界處今橋的會計事務所去會場只不過幾步路,所以他帽子也不戴就擠進電梯,走出電梯穿過電車路,趕到對面的三越百貨公司,來到八樓大會堂的會場一看,妙子已經在臺上了。幸子曾說當天的會除了鄉土會會員而外,大半是「大阪」同人會會員以及該會出版的機關雜誌的讀者們,一般不招待外賓,到會的人不至於太多。可是由於這次舞會在當時極為難得,找關係弄招待券的人很多,座位幾乎全都滿了,還有大批人立在後面觀看。貞之助沒有時間找座位,只能立在後面從人群中張望著。他忽然發現離他五六尺遠近有個男的站在觀眾背後,把一架萊卡照相機對準舞臺,面孔壓在取景鏡上,那個人就是板倉。貞之助吃了一驚,不等對方發現自己,連忙遠遠地避到屋角,不時窺探一下。只見板倉豎起他的大衣領子遮住自己的臉,決不從照相機前抬頭,一個接一個地在拍攝妙子的舞姿。為了不讓大家發現,他故意穿上一件大衣。可是他那件大衣似乎還是當初洛杉磯的貨色,是電影演員們愛穿的那種華麗的樣式,所以反倒引人注目。

妙子的「雪」舞去年已經演出過一次,所以這次上演不致出差錯。不過一年來放鬆了練習,只是在一個月以前決定舉辦這次舞會時才開始練。再說鄉土會過去僅僅利用神杉家那個日本式客廳的音響舞臺或者蘆屋幸子家那個西式客廳舉辦舞會,這次在設有觀眾席的正式舞臺演出,還是破天荒第一次,總覺得有點兒力量不夠,會場過大,那也是無可奈何的。妙子本人早就擔心到這點,所以想借助伴奏使舞蹈生色,今天她特地請幸子的琴師菊岡檢校的女兒來給她彈三絃。她自己也決沒有興奮或者怯場。貞之助從旁觀察,妙子一點也沒有失去沉著冷靜的秉性,舞蹈態度始終從容不迫,決不像只練了一個月舞就首次登上這種盛大場面的人。別的看客不知道作何感想,對於貞之助來說,妙子那種目空一切、譭譽褒貶彷彿都不放在她心上的大膽舞姿,甚至覺得有點兒面目可憎了。可是一想到她今年已經是二十九歲的大姑娘,要是藝妓的話,已經可說是老妓了,那點兒膽量也就不足為怪了。這樣講來,他覺得去年舞蹈會上的妙子,平常看去只不過十八九歲,唯獨在當天的舞臺上卻顯出了她實際的年齡。這樣看來,日本德川時代的那種服裝,一般會使女性看老。不過這種情況也只限於妙子,因為她平素愛穿活潑的西裝,對比之下,古典的和服使人看老,另外也許是由於她舞蹈時顯示的那種從容不迫的舞臺膽量的關係。

臺上的「雪」舞剛結束,貞之助就看到板倉急急忙忙夾了一隻萊卡照相機迅速向迴廊走去。板倉的人影剛在門口消失,觀眾席裡一個紳士飛快衝了出去,彷彿要追趕那華麗大衣的後影似的一下子把他的身體撞在同一個門上,隨即推開門出去了。這一瞬間的動作把貞之助看呆了,可是他覺察到剛剛那個紳士是奧畑,他立刻跟著走向迴廊。

「……為什麼拍細姑娘的照?……不是講好了不拍的嗎?」

奧畑本想大聲斥責,顧慮到周圍的情勢,剋制著嗓門質問。板倉一臉不自在,低垂著頭乖乖地聽著,一副被斥責的樣子。

「照相機給我……」

說完這句話,奧畑就像便衣偵探搜查行人那樣,在板倉身上摸索,解開他的大衣鈕子,伸手插進他的上衣口袋,迅速取出那隻萊卡照相機,正要塞進他自己的口袋,不知又想起了什麼,復又把它拿了出來,哆嗦著他的手指拉出鏡頭,啪嗒一聲把機子使勁摔在洋灰地上,別轉頭跑開了。轉瞬之間的一幕,等到在場的人注意到,已不見奧畑的人影。只見板倉拾起那隻照相機,垂頭喪氣地走開了。當時板倉一直站在那裡,臉朝下,在老東家的少爺面前連頭都不敢抬,眼對著那隻躺在地上的平時看得比自己的性命還寶貴的萊卡照相機,他一動不動地忍耐著,沒施展他那自恃的體力和腕力。

貞之助去了一次後臺,和大家打了個招呼,慰勞妙子一番,隨即回到事務所去了。那時他什麼也沒有講,當天深夜等悅子和小姨們就寢以後,他就把白天看到的一幕講給幸子聽了。他說在他看來,不知是板倉主動還是受到細姑娘的委託,那天板倉的目的是拍攝「雪」的舞臺實況,他算定時間,悄悄掩進會場,目的達到後,想急忙離開那裡,被一直等候在觀眾席裡的奧畑截留了下來。奧畑什麼時候進入會場,可不知道,大概他料到板倉可能到來,心神不安地東張西望,很快就發現了板倉。「雪」舞登場那段時間裡,貞之助從遠處察看板倉的動靜,奧畑同時也從某個角落裡監視著板倉。板倉正要退場的時候,奧畑趁機把他抓住了。從當時的情景判斷,前後經過大致就是這樣。不過,他們兩人是不是都沒有注意到貞之助從旁看到了迴廊裡的那幕短劇,或者注意到了這事,由於害臊而裝做沒有看見,那就不清楚了。據幸子說,她自己其實也擔心奧畑今天可能來看戲,要是在會場裡他跑過來打招呼,那就麻煩了。她曾問過細姑娘,細姑娘說今天這個會沒有通知啟哥兒,他大概不知道這件事。再說除了星期天以外,他平常每天下午得去店裡上班兩三小時,不可能到處亂跑。可是幸子覺得今天這個舞會曾在報紙文娛欄裡刊登過兩三行訊息,說不定啟已經讀到了。要是讀到了這訊息,他當然會想到細姑娘將演出節目,說不定從什麼地方弄上一張招待券來看的。幸子時時注意到觀眾席,可是在「雪」舞開演以前,確實沒有發現奧畑。特別是雪子一直呆在觀眾席,很少去後臺,奧畑要是到來的話,她看到了一定會通風報信的,她沒有來通風報信,可見奧畑大概是和貞之助同時進入會場的。不然的話,就是他別有用心,躲在一個不讓人發現的地方偷偷觀看。還有板倉的到來,細姑娘知道不知道,不得而知,幸子和雪子是不知道的。至於那一齣武戲就更不知道了。

「幸而後臺誰都不知道這事,要是知道了,真太不成體統了!」

「總之,由於板倉的屈服,所以事情沒有鬧大。不過兩個男人為了細姑娘在大庭廣眾面前打架,也太說不過去了。這種事情趁它還沒有宣揚開,該想個辦法解決—下為妙。」

「既然這樣講,就請您分點憂吧。」

「分憂是可以的,不過不是我出場的戲呀。板倉那件事雪子妹妹不知道嗎?」

「這次我把她叫來,本想和她商量商量,請她給我出個主意。不過那件事我還沒有和她講。」

其實幸子是想等這次舞會後把妙子和板倉的事告訴雪子的。夫婦之間作了以上的談話兩二天後的—個早晨,妙子對幸子說:「想給上次的舞姿拍個照留作紀念,要借你那件衣裳再用一次。」於是她準備好衣裳包,放進衣箱,還把假髮匣和上次用的那頂傘一併放進汽車開走了,家裡只剩下幸子和雪子姐妹倆。

「細姑娘拿了這些東西,一定是到板倉那裡拍照去了。」從這句話說開了頭,幸子把去年九月在東京收到奧畑那封警告信時自己的吃驚,直到最近這次舞會中在迴廊裡演出的那幕武戲扼要地講給雪子聽了。

「那樣說來,那隻萊卡照相機摔壞了嗎?」雪子聽完幸子的訴說,先問了這樣一句。

「那可不知道。你姐夫說照相機摔在洋灰地上,至少鏡頭要出毛病的。」

「底片大概也沒用了,得重拍吧?」

「很可能是那樣。」幸子看出雪子非常平靜地聽她敘述妙子和板倉的關係,接著就說:「我覺得這回才真正被細姑娘出賣了,我越想越生氣。說來話長,不光是我,你也一次又一次地吃盡了她的苦頭。」

「我倒沒什麼……」

「哪裡。自從那次登報事件以來,她給我們帶來多少麻煩呀。……我這樣說也許你不高興,細姑娘這樁事情給你的親事平添多少周折呀……儘管我們平常站在她一邊庇護她,她卻什麼都瞞著我們,一句話也不和我們商量,和板倉那樣一個人私訂了終身……」

「這事你和姐夫講過嗎?」

「嗯,因為沒法裝在我一個人的肚子裡呀。」

「那麼他怎樣講呢?」

「他說對於這件事有他自己的看法,不過他不願過問這事,他要做局外人。」

「為什麼?」

「他說他不瞭解細姑娘的性格。……換句話說,他信不過細姑娘,所以不願介人這件事……不過,這話不能隨便說出去,你姐夫的真正想法是細姑娘這種人用不著人家幫助,可以扔在一邊不用去管她,她願意和板倉結婚,就由她去好了,她愛怎麼辦就由她怎麼辦,因為她這個人是能獨立生活的,而且適宜那樣做。他的想法和我完全不一樣,所以我們兩人談不攏。」

「我和細姑娘好好談一下怎麼樣?」

「無論怎樣請你和她好好談一次吧。除非我們兩人輪番勸她改變主意,沒有別的法子可想了。她本來也說要等你結了婚再辦……」

「要是好歹有個物件,細姑娘先結婚也毫無關係。」

「板倉這樣的物件也太極端了吧。」

「細姑娘畢竟有點兒低階趣味,不是嗎?」

「也許是吧。」

「像板倉這樣的妹婿,我也受不了。」

幸子早就料到雪子一定和自己抱有同樣的看法,本來百事謹慎的雪子,現在居然說出這樣態度鮮明的話,可見雪子比自己更反對這件事。板倉和奧畑一比較,甘願挑選奧畑,在這一點上她們姐妹倆是一致的,所以雪子說:「我無論如何要好好勸細姑娘和啟哥兒結婚。」

第二十九章

雪子回來以後,蘆屋家中又漸漸恢復到以前那種熱鬧的氣象了。雪子平常說話不多,屋子裡寂靜得有人沒人都不知道,家裡添了這樣一個人,照說不會變得特別熱鬧,可是現在居然變了樣,可見她的性格雖然嫻靜,卻也有明朗的一面。又因為姐妹三人同住在一宅,只此家裡就又有了生氣,三個人缺了一個,就失去了和諧。再說長期沒人居住的原舒爾茨家居住的那棟宅子,新搬進一戶人家,每天晚上廚房的玻璃窗裡總有燈光。聽說宅主是瑞士人,在名古屋一家公司當顧問,經常不在家。家裡有個年輕太太,外表有點像西洋人,面貌看去像菲律賓人或中國人,用了個阿媽供使喚。因為他家沒有孩子,平常總是靜得鴉雀無聲,不像舒爾茨他們在的時候那樣熱鬧。儘管如此,籬笆對面原來荒廢得像鬧鬼的凶宅那棟洋房,現在住進了人,到底和以前大不一樣了。悅子本來盼望鄰居再來一個像羅茜瑪麗那樣的姑娘,這下子失望了。不過她早已交了幾個同班同學的朋友,畢竟都是少女,遇到什麼茶會或者過生日的時候,她們就組成一個小圈子互相邀請。妙子依然很忙,整天呆在外面的時候多,在家的時候少。三天裡只有一天在家中吃晚飯。貞之助看出她大概是有意不在家裡吃晚飯的,她厭煩呆在家裡聽幸子和雪子苦口婆心的勸說。貞之助還私下擔心這次妙子和她的兩個姐姐在感情上說不定會疏遠,特別是和雪子的關係將會怎樣。一天傍晚他下班回到家裡,沒有見到幸子,拉開浴室對面那間六鋪席屋子的紙門找尋,只見雪子坐在簷下,豎起膝蓋讓妙子給她剪腳趾甲。

「幸子呢?」他動問了一聲。

「二姐去桑山先生家了,馬上就會回來吧。」妙子回答說。

雪子趁妙子答話時偷偷地把剪下的腳趾甲放進衣裾,坐正一下身子。妙子蹲著身體把散在地上的閃閃發亮的腳趾甲的碎屑一片一片拾到手掌裡,貞之助只瞥了一眼,隨即把紙門拉上。就在這一瞬間,姐妹倆的融洽情景給他留下一個深刻的印象,使他重新認識到她們姐妹之間意見儘管不一致,但失和的事情決不會發生。

進入三月不久,一天夜裡貞之助已經就寢,忽然覺得妻的眼淚流到了他臉上,因而驚醒了。黑暗中聽到妻低微的嗚咽聲。

「怎麼啦?」他問。

「是今晚呀……悅子她爹……今晚正好是一週年的忌辰呀……」幸子一面回答,一面更加抽抽噎噎地哭起來。

貞之助吮吸著妻臉上紛紛掉落的眼淚。臨睡前她還高高興興的,半夜裡突然說出這種話來,把他嚇壞了。不錯,經她這樣一提,去年陣場夫婦給雪子做媒,正好是這個月份的事情,今天晚上說不定就是流產一週年的日子。這件事貞之助已經完全忘掉了,可是幸子心裡到現在還深藏著悲痛,這也不能怪她。不過老像這樣的突然發作,太叫人納悶。去年去京都嵐山賞櫻花,秋天在大阪歌舞伎劇場看鏡獅子,他在渡月橋上和劇場迴廊裡都看到妻忽然掉淚,一會兒又若無其事地改變了心情。這次也像前兩次那樣,第二天早晨,幸子臉上又像全然忘了昨天夜裡哭鼻子的事了。

基利連柯的妹妹卡德麗娜搭乘豪華郵船夏恩霍斯特號去德國,也是三月份的事。前年貞之助等被邀請去夙川他們家裡作客,照說應該回請他們一次,可是—直拖到今天也沒有還禮。除了在電車裡經常碰頭而外,兩下沒有什麼往來,只是經常從妙子那裡聽到那位老奶奶和基利連柯兄妹以及渥倫斯基等的訊息。後來卡德麗娜似乎不再熱衷於做布娃娃了,不過她也不是完全放棄此道,過了一程她忽然來到妙子的工作室,拿出她的新作品請妙子批評指教,兩三年來她在技術上有較大的進步。可是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她交上一個名叫魯道爾夫的德國「相好」,兩下相處得很投機,對於做布娃娃也就不像以前那樣熱心了,妙子認為那是由於交了新朋友的緣故。魯道爾夫是德國某公司神戶分號的年輕職員,妙子在元町街上曾由卡德麗娜介紹和他相識,後來經常遇見他們在—塊兒散步。魯道爾夫具有一副德國式的臉容,雖然說不上是美男子,可是人很樸實剛強,個兒很高,長得魁梧健壯。這次卡德麗娜決心去德國,據說是因為她和魯道爾夫相識後愛上了德國,魯道爾夫有個姐姐在德國,由他從中斡旋,介紹卡德麗娜到他姐姐那裡去。不過卡德麗娜的最終目的是去英國,那裡住著她和前夫生的—個女兒。她去柏林是因為旅費和別的一些關係,只能先到歐洲大陸,把那裡當作一塊踏腳石的。

「嗯,這樣說來,‘滷豆腐’也一同去嗎?」

「滷豆腐」是妙子開玩笑送給魯道爾夫的綽號,現在連幸子他們也都這樣稱呼那個不相識的人了。

「‘滷豆腐’仍然呆在日本。卡德麗娜讓他寫了一封介紹信給他姐姐,她拿了這封信單獨去德國。」

「那麼卡德麗娜到英國領回自己的女兒後,是不是再回到柏林等候‘滷豆腐’回德國呢?」

「那個……我想大概不見得會等他。」

「那麼,她和‘滷豆腐’就此分手了嗎?」

「大概是這樣吧。」

「那可真乾脆呀!」

「真的,興許就是那麼一回事。」當晚的餐桌上貞之助也插口說。

「……他們本來就不是戀愛,只是玩玩罷了。」

「他們那些人獨身呆在日本,相互之間要是不交個朋友,不是很彆扭嗎?」

「她搭乘的那條船哪天開?」

「後天正午開。」

「悅子她爹,後天您有工夫嗎?」幸子說。「……後天您也去送送行吧……她們請了客,我們沒有還禮,很不應該。」

「終於白吃了人家一頓就拉倒啦。」

「是呀,還是送送她吧。悅子要上學,其餘的人都打算去。」

「阿姨也去嗎?」悅子這樣一問,雪子聳聳肩膀笑著說:「我也去看看夏恩霍斯特號。」

卡德麗娜啟程那天,貞之助上午去事務所辦了一小時公,坐電車直接去神戶碼頭。剛好趕上開船的時間,未及和卡德麗娜從容談話。送行的人有老奶奶、哥哥基利連柯、渥倫斯基、幸子三姐妹,另外還有一個人,妙子偷偷地指著他對兩個姐姐說,那個人就是魯道爾夫。此外還有兩三個不相識的日本人和外國人。船開出後,貞之助他們和基利連柯一行邊談邊走出碼頭,在海岸馬路上分手時,已經看不見魯道爾夫和其他幾個人了。

「不知道那位老太太多大年紀了,一點兒都不見老。」老奶奶邁著像鹿那樣輕快的腳步走著,貞之助望著她那看去特別年輕的背影說。

「老奶奶還有機會和卡德麗娜見面嗎?」幸子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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