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做佛事這樁事情,幸子只是從她丈夫那裡間接聽來一些訊息,七八兩個月中,沒有收到大姐和雪子的片言隻字,直到九月中旬才收到長房寄來的正式通知。可是使她感到有點意外的是父親十七週年死忌的佛事,這次將提前兩年和母親二十三週年死忌的佛事同時舉辦。這訊息貞之助也是第一次聽到。大姐當初在東京對他講的時候,確實只提到母親的二十三週年死忌,沒有聽她說起父親的十七週年死忌。姑且不提大姐,姐夫當時大概已經有這種打算了。雙親任何一方的死忌提前合併舉辦的例子往往是有的,並不能一概加以指責。姐夫是為了往年岳父的佛事辦得潦草而捱了批評,因此他自己也說應該把十匕週年的死忌辦得像樣些作為彌補。不過今昔時勢不同,在現在這樣的時局下,只能湊合著辦,這也是說得過去的。既然這樣的話,就該預先和那些愛說長道短的親戚商量一番,取得他們的諒解。現在事到臨頭,冷不防這樣決定了,來個通知,不是有欠穩妥嗎?通知的內容很簡單,原文如下:「茲定於九月二十四日(星期日)舉辦先父十七週年、先母二十三週年忌辰的佛事,請於當天上午十時光臨下寺町善慶寺為盼。」接到這個通知後又過了幾天,大姐才打電話來說明詳情。她說:「前些日子貞之助妹夫來東京時,還沒有打算這樣辦。不過你姐夫老早就說目下正在鼓吹國民精神總動員,不是浪費金錢大做佛事的時候,所以他建議把父親的忌辰提前一塊兒辦。不過說是那麼說,直到前一陣還不打算真正那樣辦,通知書也只寫出母親的忌辰。可是歐洲戰爭爆發後,你姐夫的想法改變了,他說日本說不定要大難臨頭,日華事變以來打了三年仗還沒有結果,弄得不好,也可能捲入世界大戰的旋渦中,我們今後必須更加緊縮開支,這才突然決定把雙親的忌辰合併起來辦的。由於這次不是大規模招待親友,所以通知書不是印刷而是一張張用手寫的,既然計劃中途改變,就請銀行裡的年輕小夥子突擊改寫了寄出,因此來不及和親戚們商量;不過我想這次大概不會像上次那樣遭到人家指責了。我這次也主動贊成你姐夫這樣做。」大姐辯解說明一番之後,又說:「我和雪子妹妹決定帶正雄和梅子乘坐二十二日的‘燕’號特快動身,住在你那裡。你姐夫和輝雄星期六晚上動身,星期天早晨到達大阪,當天晚上坐夜車趕回東京,不用打攪任何人了。我離開大阪已經兩年了,也不知什麼時候能再來,東京有阿久看家,可以放心得下,所以我想在你那裡住上四五天,不過最晚二十六日也得回去。」幸子問她當天的午飯怎麼辦時,大姐回答說:「午飯決定借用寺院的客廳,從高津的八百丹飯店叫菜,一切都在電話裡吩咐莊吉了,由他經手去辦,估計不會出什麼漏子,不過還得請你向寺院和八百丹飯店再叮囑一下。人數估計有三十四五位,飯菜定四十人的,每人給準備一兩合酒。燙酒準備請善慶寺的女掌櫃1和姑娘來幫忙,但是席面上的招待必須由我們自己來擔當。」
1日本的和尚可以娶妻生子。
大姐極少打電話來,一旦打來,就講個沒完,要連續打上兩三次1。她說本想讓雪子妹妹和細姑娘也來參加,可是考慮到她們兩個人還都是未出閣的閨女,實在不合適。她還和幸子商量了應該帶些什麼禮物送給親戚。
「那麼,後天再見吧。」最後是由幸子這方面適可而止地結束通話了電話。
第九章
幸子想到大姐電話裡最後說的那句話:「本來打算讓雪子和妙子也去參加做佛事,可是兩個妹妹到現在還沒有婆家,讓她們在人前拋頭露面,做姐姐的實在受不了。」幸子覺得不僅大姐有這樣的想法,要是往壞處猜測的話,說不定這也是姐夫懶得做佛事的原因之一。在姐夫、姐姐來說,他們只巴望著能在今年母親的忌辰以前至少把雪子一人的親事定下來。雪子今年已經三十三歲,到現在還讓人家「姑娘、姑娘」地叫著。年紀比她小的堂房妹妹們大都已出閣做了太太,內中還有帶了孩子來參加佛事的,唯獨雪子到現在還沒有找到合適的婆家。昭和六年父親七週年忌辰時,雪子那時已二十五歲,對於她的年輕,大家都驚歎「一點也看不出有那麼大的歲數」,這話姐夫、姐姐聽了很刺耳。時至今日,這種刺耳的話將會更多。雪子的年輕同那個時候相比固然沒有多大變化,親戚中的姑娘們雖則一個個都有了婆家,可是她自己並不覺得不如她們。正因為如此,人們對她就倍加憐憫,覺得這樣一位白璧無瑕的「姑娘」永遠獨守空房,實在荒謬絕倫,已故的爹孃在九泉之下又將怎樣悲嘆呀,弄到最後就會把責任完全推到長房身上。這樣一來,幸子這方面也勢必感到自己應當負起一半責任,姐夫、姐姐的苦衷在她就體會得更真切。不過說實話,她現在操心的還不光是單獨一個雪子,而是另外一件事情,她聽到分手兩年的姐姐又要來大阪,正在惶惑不安。原來妙子個人的命運又發生了變化。
板倉剛死那陣子,妙子就像完全洩了氣那樣的,對什麼都不感興趣。可是事隔不久,一兩星期後她又振作起來了。在她來說,即使和一切社會勢力的壓迫對抗到底,也要促使其實現的這場戀愛,終於突然夭折,一時間她似乎有點兒茫然失措。可是她生性不是那種想不開的人,不知什麼時候她又打起精神到西服學院學習去了。內心如何姑且不管,外表上卻馬上恢復了平素那個活躍的妙子。幸子對此很佩服,她對貞之助說:「那樣一個細姑娘,總以為這次吃足苦頭了,可是她卻並沒有示弱,實在了不得;畢竟細姑娘是個什麼都幹得出的人,不是我們這種人能學得像的。」
1當時日本打長途電話每次限定五分鐘。
大概是七月中旬吧,有一天幸子帶同桑山夫人去神戶與兵四喜飯鋪吃午飯,飯鋪裡的人告訴她,妙子剛才打電話預約當天晚上六點鐘的兩客飯。妙子那天一清早就離家的,不知道她是從什麼地方打的電話,也琢磨不透她和誰一道。「與兵」的小夥計還說細姑娘最近來過兩次,都是和一位男客一道來的。幸子不由得吃了一驚,很想盤問一下那個男人的體態,只是由於當著桑山夫人的面,不好意思,只能含糊答應一聲敷衍過去。其實她真想弄清楚那個男的究竟是誰,卻又害怕戳穿西洋鏡。因此,那天走出飯鋪和桑山夫人分手後,她獨自一人去新市場看了一場以前她曾經看過一次的法國電影《望鄉》。五點半電影散場走出電影院時,她想如果這個時候去「與兵」左近守候,也許正好能遇見妙子同那個男的去吃飯;儘管這樣想,她還是打消了這個念頭,徑直回家了。此後又過了一個月,到了八月中旬,菊五郎來神戶演出,貞之助、幸子、悅子和阿春四人曾去松竹劇場看戲(妙子那時常愛單獨行動,即使幸子有時約她一道去看戲或看電影,她總推說自己也要去看,不過這次不去了),四個人在多聞大街八丁目的電車軌道上跨下出租汽車,通過新市場的十字路口走向聚樂館時,貞之助和悅子先走了過去,幸子和阿春卻撞上紅燈停了下來。這時一輛汽車從楠公前駛來,轉瞬之間駛過她們兩人眼前,車子裡坐的正是奧畑和妙子。盛夏的大白天裡,看得很真切。不過車子裡的兩個人正在談話,似乎沒有注意到幸子和阿春主僕倆。
「春倌,這件事不許對老爺和悅子講!」幸子說完馬上閉了嘴。阿春看到幸子的臉色一下子變了,她自己也非常認真地應了一聲「是」,只管低著頭走路。幸子為了鎮靜一下心跳,一面盯著走在百米以前的貞之助和悅子的背影,一面故意放慢了腳步。遇到這種時候,幸子往往指尖會發涼,她不知不覺地握住阿春的手,如果沉默不語,反倒憋得慌。
「春倌,細姑娘的事情你也知道點兒吧?……近來她似乎在家裡一會兒也呆不住的樣子……」
「是。」阿春又答應了一聲。
「沒關係,知道什麼你就講吧。……剛才那個人打電話到家裡來過沒有?」
「電話的事情我不知道,不過……」阿春躊躇一會兒以後又補充說:「前幾天我在西宮曾碰到過他兩三次。」
「是剛才那個人嗎?」
「是的。……還有細姑娘……」
幸子當時沒有再問下去。第一場野崎村演完後幕間休息時,幸子和阿春起身去解手,在走廊裡幸子又追問這件事。據阿春說,上月下旬住在尼崎的她的父親因做痔瘡手術住進了西宮一家痔科醫院,當時她請了兩星期假去陪床。這段時間裡為了送飯什麼的,差不多每天得在尼崎和醫院之間來回一次。醫院在西宮惠比須神社附近,所以她從國道札場到尼崎那段路總是乘坐公共汽車。就在那條來回的公路上,她碰到奧畑三次。第一次是她剛要上車,奧畑從車子裡下來,兩人擦肩而過。第二次和第三次都是在公共汽車站候車的時候遇見的。奧畑乘的車和阿春乘的車方向正好相反,他只坐開往神戶的車,開往野田的車他—次也沒坐過。阿春候車得由南向北穿過國道,到靠山那邊的汽車站去,奧畑候車卻得穿過山邊汽車站後那個「孟坡」,由北朝南越過公路,站在濱海那個汽車站上(阿春用了「孟坡」這個舊方言。這個詞兒現在只通用於部分關西人中間,它指的是較短的隧道,相當於今天一般人說的旱橋。據說這個詞兒發源於荷蘭語「孟布」,有人能正確發這個音,可是京都大阪地方的人都發阿春那樣的土音。阪神國道西宮市札場附近的北面,省線電車和火車的高架路基都是東西向的。路基下面開一個比旱橋還小的孔道,人們剛好能直立著身體通行,鑽過孔道就來到公共汽車站了)。阿春第一次碰到奧畑的時候,不知該不該和他打招呼,正在遲疑莫決,奧畑卻笑嘻嘻地向她摘下帽子,阿春終於朝他鞠了一躬。第二次是雙方在各自的汽車站上候車候得久了,汽車一直不來,站在馬路對面的奧畑不知想些什麼,竟滿不在乎地越過馬路走到阿春身旁招呼說:「春倌,又碰見你啦,你來這裡有什麼事情吧?」阿春一一據實告訴了他,兩人站在那裡談了—會兒話。奧畑獨自笑嘻嘻地說:「原來如此,到附近醫院陪床來了。那麼下次請到我家裡去玩吧。我家離這兒不遠,就在旱橋那邊。」他邊說邊指著「孟坡」進口處。「你知道一棵松吧,我家就在一棵松近旁,一去就知道了,準定來玩呀。」他似乎還想說什麼,這時開往野田的公共汽車來了,阿春說聲「對不起」,就上車了(說這種話的時候阿春有個習慣,愛模仿對方的口氣把當時兩個人的會話細大無遺地表達出來)。阿春碰見奧畑就只三次,每次都在傍晚五點鐘左右,三次都只見到他—個人。另外在同一公共汽車站上碰見過一次妙子,時間也在下午五點左右,阿春站在那裡等車,妙子從背後走來拍拍她的肩膀叫了一聲「春倌」,阿春不留神滑出一句「哎呀,您到哪兒去啦?」連忙把嘴閉上。因為妙子是從她背後突然出現的,所以她猜想準是從那個「孟坡」鑽過來的。接著妙子問她:「春倌,你什麼時候回去?你父親身體怎樣?」隨後又笑嘻嘻地說:「聽說你遇見啟哥兒啦。」阿春突然讓她這樣一講,慌張得答不上話來,妙子卻說了一句「你快快回家吧!」穿過馬路,坐上開往神戶的公共汽車走了。後來她是不是從那裡一直回家還是又到神戶的其他地方去,那就說不上了。
在劇場走廊上就只談了這些。可是幸子總覺得阿春似乎還知道些別的東西。第三天早晨,那天是悅子練鋼琴的日子,等妙子出去以後,幸子派阿照陪同悅子去練琴,把阿春叫到會客室裡盤問後來的情形。阿春先申辯一句「其他的事情就不知道了」,可是又說了以下一些話。
「我一向以為那位先生住在大阪,當他說出他住在西宮一棵松近旁時,倒覺得有些意外。有一天,我鑽過‘孟坡’去一棵松察看,他的家果然在那裡。那是一棟紅瓦白牆的文化住宅式的洋樓,屋子前面圍了一道低低的冬青籬笆,門上掛著只寫‘奧畑’這個姓的門牌。門牌嶄新,看得出是最近才搬去的。我是傍晚六點半過後去的,天色已經很暗,二樓的窗子全敞開著,白花邊窗簾裡的燈光雪亮,屋子裡正開著留聲機。我停步察看了一會兒,聽到屋子裡除那位先生以外,的確還有一位女子的聲音在講話。可是被唱片的聲音攪得聽不清在講什麼(阿春這時還說:「對了,對了,那張唱片就是丹妮兒·丹柳演出的《曉歸》中的主題歌」)。我去那裡看房子只此一次。本來打算有時間再去一次,進一步瞭解一下情況,可是兩三天後父親出院了,我也回蘆屋了,終於沒有機會再去。這件事情該不該報告太太,我一直拿不定主意。為什麼這樣說呢?因為這些話都是那位先生和細姑娘在電車站上當面對我講的,他們並沒有囑咐我保密,看來太太說不定已經知道了,如果真是這樣的話,覺得不講反倒不好。可是又覺得最好還是不要多嘴多舌,所以一直沒有對太太講。細姑娘最近也許經常去那裡,必要時我可以去聽聽鄰居的反映,更詳細瞭解一下情況。」
幸子那天看見他們兩個坐在汽車裡,事出突然,不免吃了一驚。可是事後平心靜氣地想一想,板倉事件以來儘管妙子瞧不起奧畑,但他們並沒有完全斷絕關係;何況現在板倉已死,他們兩個偶然一起逛逛大街,根本不值得那樣大驚小怪。只是有一次,大概是板倉死後十天左右吧,幸子看到報紙上登載一則奧畑母親去世的訃告,就對妙子說:「啟哥兒的母親去世啦,」從旁偷偷地察看妙子的臉色。妙子毫無興趣地應了一聲「嗯」,什麼也沒有說。幸子又問:「生病生得很久了吧?」妙子來了一個「這……」幸子接著又問:「最近你們一次也沒有見面嗎?」妙子還是鼻孔裡擠出一個「嗯」作為回答。從此以後,幸子看出妙子十分討厭提到奧畑的事情,她在幸子面前甚至連「啟哥兒」的「啟」字都不願提。儘管這樣,幸子還是沒有從妙子嘴裡聽到她已和奧畑完全斷絕關係的訊息。再說,幸子認為妙子早晚一定會搞上第二個板倉之類的貨色,幸子一直在擔心這件事。如果再讓妙子搞上一個不三不四的物件,那就遠不如讓她和奧畑重修舊好來得自然,面子上也光彩,任何方面都符合要求。不過僅憑阿春一席話就斷定他們兩個已經重修舊好那也未免為時過早,但是並非沒有這樣的可能。妙子知道自己和奧畑的戀愛得到了長房和幸子等的諒解,縱使事實是這樣,也沒有隱瞞的必要。不過一時曾那樣厭惡的奧畑又復言歸於好,這事要由她自己來坦白,未免叫她難為情。幸子估計說不定妙子是想借阿春的嘴通風報信,讓幸子等早點知道這件事,比較妥當。幾天之後的一個早晨,當餐室裡只剩下幸子和妙子兩個人的時候,幸子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說:「那天我們去看菊五郎演出時,細姑娘坐汽車經過新市場了吧?」
「是的。」妙子點頭答應。
「也去‘與兵’了嗎?」
「嗯。」
「啟哥兒為什麼住到西宮去呢?」
「被他哥哥攆了出來,不讓住在大阪家裡了。」
「為什麼呢?」
「我也說不清楚究竟是為什麼。」
「他母親不是剛去世嗎?」
「嗯,和這個似乎也有些關係。」
儘管被動,妙子也點點滴滴講出了一些東西:西宮的房子是四十五塊錢一月的房金租下來的,奧畑和他的老乳母兩個住在一起。
「細姑娘,你什麼時候又和啟哥兒來往的呢?」
「板倉七七那天碰見他的……」
板倉死後做七,妙子每次必到。上個月上旬,她一清早去岡山做七七,上完墳打算坐火車回家,走到車站,奧畑等候在車站正面的進口處。他對妙子說:「我知道你要來上墳,所以在這裡等你。」事出無奈,只能和他一起從岡山同車回到三宮。板倉死後,一時完全斷絕了的交往又復恢復了。不過她辯解說她並沒有改變對啟的看法,儘管啟花言巧語說什麼母親一死才懂得世態炎涼,被逐出家門後才憬然有悟,可是自己並不聽信他那類話。只是看到啟孤零零地被放逐,誰都不理睬他,自己對他不能那樣薄情,所以才和他來往的。現在自己對啟的心情不是什麼戀愛而是冷憫。
第十章
關於這方面的事情妙子講得很少,看得出她不願讓人家尋根究底地盤問,所以從此以後幸子也絕口不再提這方面的話。可是既然摸清了這種情況,許多事情就得用另外一副眼光去對待了。比如前一陣子她多次深更半夜才回家,究竟她是在什麼地方消磨了那樣長的時間,不知去向;她吃住都在家裡,可是卻不像家裡的一個成員,這些都足以說明問題。還有妙子近來回家後經常不入浴,不過從她那光豔照人的臉色看,總像是在外面洗過澡才回家的。妙子這個人在服飾上一向捨得花錢,可是自從她和板倉結識以後就認識到儲蓄的必要,變得吝嗇了,哪怕燙一次頭髮也儘可能去價錢公道的美容院。可是她最近在化妝的方式方法以至衣裳飾物各方面都特別講究而且奢侈起來。幸子發覺這兩個月中間她的手錶、戒指、手提包、煙盒以及打火機等全都換了新的。妙子平常出出進進拿在手裡的那隻板倉生前愛用的萊卡照相機——不久前在三越百貨公司八樓被奧畑摔在地上的那只有來歷的照相機,經過死者生前修好後一直還在使用——板倉死後,住在岡山的家屬做過他的五七,送來給妙子作為紀念品的,現在也換上一隻嶄新的鉻鋼萊卡了。幸子起初還把這些事實簡單地解釋為大概由於死了愛人,妙子的人生觀—下子變了,她拋棄了積攢錢財的想法,大手大腳地亂花了起來,其實似乎不光是那樣。布娃娃的製作她已長久棄置不顧了,聽她說不久以前連夙川的工作室也讓給了她的徒弟,西服學院似乎也難得去了。對於這些事情幸子暫時只能藏在她一個人的肚子裡,遠遠從旁觀察。可是想到妙子像現在這樣公然和奧畑來往,兩個人大搖大擺地在外面遊逛,有朝一日準會讓貞之助撞見。丈夫本來就非常不滿意奧畑,要是知道了這件事,準會有意見,所以,有一天她就把這些情況向他和盤托出了。貞之助果然老大不高興,繃著臉聽了這些訊息。兩三天後的一個早晨,幸子走進他的書齋,貞之助請她坐下,告訴她說:「我從某個地方打聽到奧畑被驅逐的緣由了。前幾天聽你說到他被驅逐,覺得奇怪,於是設法調查了一下。據說,是啟哥兒串通了奧畑商店的店員偷走自己店裡的東西,而且不是一次,以前也偷過一兩次了。不過那時總由他母親出面向他哥哥討饒,才被容忍下來。可是此番因為是重犯,而且母親又不在了,他哥哥就大發雷霆說要控告他,經過旁人給他求情,等到他母親五七的喪事一過,就把他逐出家門,事情才算了結。」
貞之助又說:「到底細姑娘知道不知道這件事,我弄不清楚。現在既然真相大白,無論長房也好,你也好,不是有必要改變改變你們想讓細姑娘嫁給啟哥兒的那種想法嗎?特別是像姐夫那樣的人,聽到這種事情以後準會改變他的想法的。過去姐夫和你們這些人對於細姑娘和啟哥兒的交往開一眼閉一眼,內心裡甚至還贊成他們那樣幹,這是由於你們巴不得他們兩個能結婚的緣故。只要你們放棄這種想法,就會覺得聽任他們兩個這樣來往下去是非常不合適的。即使你和大姐、雪子妹妹三人都認為寧可讓妙子嫁給啟哥兒,也比嫁給一個莫名其妙的人強,姐夫也—定不會同意的。除非啟哥兒被饒恕重返家門,他和細姑娘的關係獲得奧畑家的承認而正式結婚,否則姐夫決不會應允。因此像現在這樣聽憑他們兩個交往下去,對任何一方面都沒有好處。再說過去啟哥兒在家裡有他母親和哥哥注意監督他,還比較好些。如今被驅逐出來,租了一棟小房子在外面住,更加自由自在,為所欲為,這反倒更糟。他被家裡驅逐出來的時候,可能拿到了一點生活費,本人也許自以為得計,不考慮後果,有多少錢就花多少錢吧。細姑娘會不會或多或少也花了他幾個錢呢?細姑娘說,她對啟哥兒的心情不是戀愛,這個我不願意妄加猜測。不過從另一角度看起來,這不能理解為單純的憐憫,還可以解釋得更壞。聽憑細姑娘幹出這種事情而不加管束,將來有一天他們兩個糊里糊塗的鬧起同居來,將怎麼辦?退一步說,即使不鬧同居,細姑娘要是每天泡在他那個西宮的家裡,這件事情如果讓啟的哥哥聽到了,又會把我們看作什麼樣的人呢?細姑娘被說成是阿飛,固然無可奈何,連我們這些監護人不是也要遭到人家的疑忌嗎?我過去對細姑娘的行動一直採取旁觀態度,這次也不打算主動干涉。不過細姑娘如果不停止她現在這樣的交遊,我想姑且先告知長房,獲得姐夫、姐姐的認可,或者至少能得到他們的默許。不然的話,這次我們對長房的確沒法交待。」
貞之助頭頭是道地說了以上這番話,其實是因為他近來開始打高爾夫球,經常在茨木的俱樂部和奧畑的長兄碰頭,那種時候就很尷尬。
「不過,你認為長房會默許嗎?」
「我看不大可能。」
「那麼怎麼辦呢?」
「也許得讓細姑娘和對方斷絕交往。」
「真能斷絕交往就好了,如果揹著我們偷偷地來往怎麼辦?」
「細姑娘如果是我的親妹妹或者親女兒,不聽教導就乾脆把她攆走……」
「那樣乾的話,她不更要跑到啟哥兒那邊去了嗎?」幸子的眼眶早已溼潤了。誠然,如果家裡也拋棄妙子,禁止妙子出出進進的話,對社會、對奧畑家固然都交代得過去,可是幸子想這難道不是甘願招致一個丈夫所最厭惡的結果嗎?讓她丈夫說起來,「細姑娘是個二十九歲的、有獨立能力的人,咱們老想按照自己的主意指使她,那是錯誤的。不妨把她攆出去試一下,看她怎麼樣。要是她因此而和奧畑同居,那也沒辦法。這種地方咱們要是再操心,那個心就操不完了。」可是在幸子看來,就這樣給妙子打上「逐出家門」的烙印,想想都可憐。過去無論遇到什麼事情幸子總在長房面前袒護她,現在為了這點兒事就把她拋棄,這樣行嗎?丈夫也未免把這個妹妹看得太壞了。細姑娘畢竟是大家閨秀呀,本質上還是個忠厚老實的人。幸子可憐她幼年失母,儘管自己力不從心,卻一直代替母親疼愛著她,現在決不能在給母親做佛事的時候把她逐出家門。
「我並沒有說非把她逐出家門不可呀。」貞之助看到幸子眼裡含著眼淚,有點兒慌了手腳。「剛剛我只是說如果細姑娘是我親妹妹的話……那完全是一種假設呀。」
「悅子他爹,這件事你就完全交給我吧。……等大姐來的時候,我只悄悄地對她透點風,讓她一個人知道就行了。」
不過幸子的本意是真的要不要告訴大姐還得到時候看情況決定。總之,在二十四日的佛事順利結束以前,她是不準備把這件事告訴大姐的。大姐一行二十二日晚上來蘆屋,當天晚上幸子只對雪子一人講了,想聽聽她的意見。雪子說:「重修舊好是大好事。用不著把啟哥兒被逐出家門看得那麼嚴重,即使拿了點東西,也是他自己家裡的,和騙取人家的東西不一樣。像啟哥兒這樣的人,是做得出這種事情來的。他被驅逐說不定只是一時的懲罰,過些時候可能會被饒恕了。所以只要他們不招搖過市,暗地裡來往,我們就開一眼閉一眼算了。只是這件事不能對大姐講,要是告訴了她,她一定要對姐夫講的。」
幸子覺得老和長房的做法抬槓不妥,可是對於這次的佛事又不滿意,因此她打算為了彌補做佛事的缺憾,也為了慰勞久別重逢的大姐,在善慶寺佛事集會以後,親姐妹幾個小聚一番。所以她準備在做完佛事的第三天,也就是二十六日正午,設席在父母生前都有關係的播半,連貞之助也不邀請,四姐妹之外,只邀請—位富永姑母和她的女兒染子。又請來了菊岡檢校和她的女兒德子演出餘興。德子伴奏,妙子跳「手爐」舞;檢校的三絃,幸子的古琴,兩人合奏「殘月」。所以半個月以前幸子就急急忙忙在家裡練古琴,妙子上大阪的作稻師傅那裡練舞。大姐二十二日一到蘆屋,二十三日清早就起身,光帶了梅子上街買東西,探親問友,晚上不知在哪家吃了晚飯才回來。二十四日當天,大姐、正雄、梅子、貞之助夫婦、悅子、雪子、妙子八個人在阿春陪同下,八點半就離開了家。婦女們都穿了印著家徽的禮服,大姐是黑紡綢的,幸子以下三姐妹都是紫色縐綢,顏色的深淺略有不同,阿春是紫黑色捻線綢的。電車行駛在路上,基利連珂在夙川車站上了車。他下身穿了一條短褲、露出毛茸茸的大腿。一上車他就睜大眼睛注視著車廂裡的那副光景,走到貞之助一行前面,一手抓住棚頂的吊環,躬身問道:「諸位上哪兒去?今天全家都出動啦。」
「今天是我岳母的死忌,大家去佛寺燒香。」
「啊,令岳母什麼時候去世的?」
「去世已二十三年了。」妙子說。
「基利連珂先生,卡德麗娜小姐來信了沒有?」幸子問道。
「真的,我倒忘了。卡德麗娜前幾天的信上還問諸位好呢。她現在在英國。」
「已經不在柏林了嗎?」
「柏林她沒呆多久,馬上就到英國去了,而且見到了她的女兒。」
「那太好了。她在英國幹啥?」
「她在倫敦一家保險公司工作,做公司經理的秘書。」
「這麼說,她和她女兒生活在一起了嗎?」貞之助問道。
「不,還沒有。她正在為領回自己的女兒打官司呢。」
「是嘛,這可真是……」
「您下次去信時請代我們向她問好。」
「不過現在因為正在打仗,去一次信要很久才能收到。」
「老太太很擔心她吧?」妙子說,「倫敦馬上就要遭到空襲啦。」
「可是,用不著擔心她,我妹妹膽子大著哩。」基利連珂也用大阪方言對答。
佛事以後的宴會,對於那些以前參加過在播半舉辦的盛筵的人來說,未免覺得寒磣。不過在善慶寺的三大間穿堂裡,有四十來個人入席就餐,也並不那麼冷清。除了親戚之外,到會的還有經常來往的木匠師傅塚田、看管上本町老宅的音老頭的兒子莊吉,另外還來了兩三個船場時代的夥計。席面上的酬酢本來應該由鶴子姐妹幾個承擔,卻讓表姐妹們、阿春以及莊吉的妻代她們做了,四姐妹幾乎沒有動什麼手。幸子面對著院子裡長得高大的花兒快要凋謝的紅紅白白的荻花,不禁想起了母親臨終時箕面那個院子裡的情景。男客們多半在議論歐洲戰爭,女客們照例要對「雪子姑娘」和細姑娘的年輕誇獎一番,只是做得恰如其分,以免刺激辰雄,不讓他聽著難受。其中只有一個姓戶祭的老店員喝醉了酒坐在屋角里,拉開他那嘶啞的嗓子毫無顧忌地追問:「聽說雪子姑娘還沒有出閣,為了啥呀?」弄得一屋子都冷了場。
「反正我們已經耽誤下來了,」妙子說話的口氣異常鎮靜,「所以準備慢慢兒的找個理想人物哩。」
「不過,那不是太慢了些嗎?」
「笨蛋!你不知道有這麼一句老話嗎?‘打現在起也還不遲’。」
婦女們暗笑的聲音此起彼伏。雪子也忍俊不禁地聽著。辰雄只裝做沒聽見。
這時脫掉了國防服上衣只剩下一件襯衫的塚田從對面招呼說:「戶祭君,戶祭君。聽說你最近做股票生意發了財啦,有這回事吧?」琢田的一張臉長得墨黑,說話時金牙閃閃發光。
「哪有這樣的事。不過我今後可要撈它一大把。」
「有啥好訊息嗎?」
「我這個月要去華北。不瞞你說,我妹妹在天津的跳舞廳做舞女,被軍部看中,當了間諜了。」
「真了不得。」
「現在她又成了支那浪人1的太太,很有勢力。給家裡寄錢,一寄就是一兩千元。」
「咳!我怎麼沒有這樣一位妹妹呀。」
「我妹妹最近叫我不要呆頭呆腦在內地混,讓我去天津,那裡賺大錢的事多得很。」
「也把我帶上吧,我這木匠隨時都可以不幹。」
「只要能賺錢,我什麼都幹,即使當妓院老闆也沒關係。」
「是呀是呀,沒有這點兒勇氣那還成!」塚田說完又對阿春說:「春倌,給我斟杯酒呀。」他拉住阿春又開始喝起來。這個木匠師傅在蘆屋家中被賞酒喝的時候,總是阿春給他斟酒,弄得他醉醺醺的向阿春求愛說:「喂,春倌,做我的老婆吧,你要是應承了,我馬上叫家裡那個讓位。不是和你說笑,是真的呀。」阿春很和氣地款待他,經常拿他取樂,引得大家捧腹大笑。不過今天阿春酒也喝得多了,她看準火候,說了聲「讓我去取熱酒來」,一溜煙地逃到廚房那邊去了。
「春倌,春倌。」塚田邊喊邊追上來,阿春只當沒聽見,走出廚房,藏到後院雜草叢裡去了。她從黑緞子腰帶中間取出粉盒,在紅彤彤的臉上重新撲上香粉。然後悄悄地向周圍看了看,拿準確實沒有人,才開啟那隻常來蘆屋做買賣的雜貨店老闆背地裡送給她的琺琅煙盒,取出一支光牌香菸,匆匆忙忙吸了半支,隨即掐滅了火放進煙盒,然後再回到廚房。
第十一章
大姐說她二十六日無論怎樣得動身,所以中午她應邀去播半聚餐後,沒有再回蘆屋,只在心齋橋一帶逛了一小時左右馬路,領略一下大阪繁華市區的氣氛,然後由幸子等送她直接去梅田火車站。
「大姐今後一時不會再來了吧。」
「還是幸子妹妹來東京吧。」大姐從三等車廂裡探出頭來說,還解釋自己帶了孩子即使買臥鋪也睡不成,二等和三等一個樣。其實她是為了節省車費。「這個月菊五郎不演出,下個月就有他的戲了。」
「菊五郎上個月來神戶松竹戲院,我們都去看了。可是沒有看到他在東京大阪演出的那些節目。只演了一齣‘保名’,連‘延壽大夫’都沒演。」
1即流浪在中國的日本無業遊民。含貶意。
「聽說下個月他演‘長良川放魚鷹’那出戲的時候,要在戲臺上用真魚鷹哩。」
「這倒是新鮮劇目。我最愛看的還是他的舞蹈。」
「提到舞蹈,富永姑母極口稱讚細姑娘,說什麼那樣好的舞蹈世上少有。」
「雪子姨媽不上車嗎?」正雄一口東京腔調問道。
「……」雪子站在幸子身後變成了送行的人,她笑嘻嘻地似乎嘴裡說了些什麼;可是開車的鈴聲響了,誰也沒有聽清楚她說的話。幸子一開始就猜透了她的心事,她這次隨同大姐西下,早就準備留在這兒不走。大姐也沒有叫她回去,本人也沒有解釋什麼,自然而然地就這樣決定了下來。
妙子的事情,幸子聽了雪子的意見,絲毫沒有告訴大姐。妙子看到她二姐絕口不再提起這方面的事,似乎理解為對自己有利,所以後來隨著時間的推移,她越發露骨地往西宮跑。白天如此倒也罷了,可是她往往十天八天都不回家吃晚飯,這種時候貞之助的臉色就很不高興,幸子為此暗地裡捏著一把汗。遇到這樣的晚上,丈夫、她自己以及雪子嘴上儘量避擴音起「細姑娘」,那是由於彼此都心照不宣,所以格外覺得彆扭。還有大家都擔心這件事情對悅子的影響。儘管她母親和雪子告訴她細姑娘回家很晚是由於她近來工作很忙,可悅子顯然不相信。所以,她吃晚飯的時候也不再說起妙子,儘管誰都沒有教她這樣做。幸子經常提醒妙子,叫她留點神,至少不要在貞之助和悅子面前做得太刺眼,妙子只是「嗯、嗯」的隨口應幾聲,有兩三天回家早了些,可是馬上又故態依然。
一天晚上,貞之助終於忍耐不住了,他對幸子說:「細姑娘的事情你前幾天對大姐說了嗎?」
「我想和她說,但是沒有機會……」
「怎麼呢?」丈夫從來沒有用這種責備的口氣說過話。
「是這麼回事,我跟雪子妹妹商量,她勸我還是不要對大姐說為是……」
「雪子妹妹為什麼這樣講?」
「因為雪子妹妹同情啟哥兒,所以她認為不用追究細節。」
「同情也得看是什麼樣的事。這樣做,你知道對雪子妹妹本人的親事破壞性有多大呀。」貞之助滿臉不高興地說,說完就一聲不響了。幸子也弄不清丈夫在打什麼主意。到了十月中旬,丈夫又到東京去了兩三天,幸子因此問道:「悅子他爹,你去澀谷了嗎?」
「嗯,那件事我對大姐說了。」丈夫還告訴她大姐只說要好好想一想,暫時提不出什麼意見。幸子也就沒有深人追究下去。到了這個月的月底,不料大姐突然來了這樣一封信。
幸子妹妹:
上個月一家三口承蒙照顧,又蒙設席播半,盛宴款待,使我深深體會到故鄉的溫暖,愉快得很。
回京後碌碌終日,感謝信都沒有寫。今天迫不得已給你寫這樣一封不愉快的信,可是這事又不得不讓你知道,所以無可奈何才執筆。
就是有關細姑娘的問題,前些日子貞之助妹夫告以詳情,聽後真大吃一驚。貞之助妹夫說要把事情的顛末一一講清,從板倉這人說起,直到最近啟哥兒被家庭驅逐為止都講給我聽了,我越聽越覺得全是意外之事。過去關於細姑娘的壞名聲,也曾迷迷糊糊地聽到一些,不過總以為細姑娘不至於那樣放蕩不羈,何況還有幸子妹妹在她身邊監督,決不會讓她為非作歹的,豈知那是我想錯了。正因為我不願讓細姑娘成為阿飛,才這樣那樣的為她操心。可是每當我要進行干涉時,你不是總要插進來庇護她嗎?我為親骨肉中出了這樣一個妹妹而感到羞恥,同時也是家門最大的不名譽。聽說雪子妹妹也站在細姑娘一邊,認為沒有必要把這事對我們講。無論雪子妹妹也好,細姑娘也好,一味糟蹋你姐夫的體面,根本不回長房,這次又復幹出這樣的事情,她們究竟安的是什麼心呢?我只能認為你們三人為了給姐夫製造麻煩,故意在使壞。這一切許是由於我們有缺點。……信筆寫來,也許太過火了,只是有話又不能不說,冒犯之處,請你寬恕。
至於怎樣處置細姑娘的問題,說實話,我們本來認為最好還是讓她和啟哥兒結婚,可是既然知道了現在這種情況,結婚一事就不再考慮了。退一兩步說,將來啟哥兒要是能被饒恕回家,重新考慮他們結合的可能性固然是有的。不過目前絕對不允許細姑娘經常去那個被驅逐在外的啟哥兒的家。為細姑娘著想,要是她將來一定要和啟哥兒結婚,現在更應該和啟哥兒斷絕交往,不然的話,只能給奧畑家一個不愉快的印象。因此你姐夫認為即使細姑娘答應和啟哥兒斷絕交往,她的話也不能輕信,所以要她暫時住到東京來。妹妹知道我這裡屋子小,生活水平也趕不上你那裡,來這裡是委屈了她,不過現在不是說這種話的時候,請你給她講明道理,務必送她來東京。你姐夫說:「過去因為屋子小沒有讓她來而壞了事。這次希望雪子妹妹也一起回來,屋子小,大家擠著住好了。」
請幸子妹妹這次再也不要給細姑娘好顏色看了。要是細姑娘無論怎樣都不願來東京,你那裡也不能收留她。這是你姐夫的意見,我也贊成這樣做。你姐夫說:「這次希望幸子妹妹也站在我們一邊,採取果斷措施。反正我們已經下定決心,這次決不再磨磨蹭蹭。究竟送細姑娘來東京、還是宣佈和蒔岡家斷絕關係,望在本月內決定,告訴長房。」不過這不用說,斷絕關係不是我們所希望的,所以請你和雪子妹妹好好說服細姑娘,使問題得到圓滿的解決。
我們等著你的迴音。
鶴子
十月二十五日
「雪子妹妹,大姐寫來這樣一封信,你看吧。」幸子眼圈紅紅的,把大姐的來信先讓雪子看。「姐姐難得寫這種語氣強硬的信,連你也被埋怨上了。」
「這信準是姐夫教她寫的。」
「儘管是姐夫教她寫的,大姐也真做得出呀。」
「信裡說什麼‘一味糟蹋你姐夫的體面,根本不回長房’,這種事情早已是明日黃花了。姐夫搬到東京以後,從來就沒有真心想把我們接回去住。」
「只差沒說出:‘雪子妹妹倒也罷了,細姑娘要是來了,那就麻煩啦’這兩句話而已。」
「首先,那麼小的屋子能接我們回去住嗎?」
「從這封信看,似乎細姑娘成為阿飛完全是我的責任。不過我是這樣想的,細姑娘決不是那種能聽從長房擺佈的人,有我居中監督,至少不至於過分越軌。儘管大姐這樣說,要是沒有我掌舵的話,到現在也許越軌得更嚴重,說不定真成了阿飛了。我有我的打算,既要顧全長房,又要顧全細姑娘,為了不讓雙方丟臉而煞費苦心的了。」
「大姐他們倒想得簡單,以為如果妹妹行為不端,攆了出去就算完事,有這樣輕巧的事嗎?」
「可是怎麼辦呢。我看細姑娘是決不肯到東京去的。」
「這種事情根本不用去問她。」
「那怎麼辦呢?」
「暫時擱置一下怎麼樣?」
「這次可不行,因為你貞之助姐夫似乎也支援長房。」
幸子因此提出不管怎樣先和細姑娘談一下試試,雪子也要參加。第二天早晨,就在二樓妙子的臥室裡,姐妹三個關上房門談了起來。
「我說細姑娘,哪怕不住多久,你暫時去東京一下怎麼樣?」
讓幸子這樣一講,妙子就像小孩子那樣只管搖著頭說:「不,不,我寧死也不和長房一塊兒過。」
「那麼我怎樣回答大姐呢?」
「隨你怎樣說好了。」
「不過這次連你貞之助姐夫都站在長房—邊,打馬虎眼是混不過去的呀。」
「既然這樣的話,我一個人暫時去住公寓好了。」
「細姑娘,你不會上啟哥兒那裡去嗎?」
「來往是來往,住在一塊兒我可不幹。」
「為什麼?」
這—問問得妙子答不出話來了,最後她解釋說怕被人家誤解。她所說的誤解似乎是這個意思:自己僅僅是可憐啟哥兒,遺憾的是人家也許以為我在愛他。她那種話在幸子等看來,不過是打腫臉充胖子而已。可是在這種時候暫時由她去過一陣獨身生活,儘管同樣是脫離家庭,面子上總還說得過去。
「你的話算數吧,細姑娘。準定去住公寓嗎?」幸子彷彿一塊石頭落了地似的說,「那樣的話,就暫時委屈你去住一下公寓吧。」
「如果住公寓,我可以經常去看你。」雪子這樣一講,幸子也說:「真的,細姑娘,不講你也明白,本來不是什麼了不得的問題,你就說因為某種關係住公寓,對誰都不要說是脫離家庭。只要不讓你貞之助姐夫和悅子看見,要來你白天只管來。我們也經常讓春倌去看你。」
說著說著,幸子和雪子兩人的眼睛裡都含了眼淚,唯獨妙子還是一副無動於衷的冷靜面容,只問了一句,「行李怎麼辦?」
「西服櫃那類顯眼的東西不搬走不妥當,有些貴重的東西只管留下好了。你打算住哪裡的公寓呢?」
「我還沒考慮好。」
「松濤公寓怎麼樣?」
「我不想住在夙川。我這就走,今天就把它定下來。」
兩個姐姐離開後,妙子獨自支起手臂坐在窗前,仰望著晚秋的晴空。不知不覺間兩行熱淚在她雙頰上簌簌地掉落下來。
第十二章
妙子遷居的那個公寓叫甲麓莊,位於國道公共汽車本山村停車站北面。據阿春說那是一家開業不久的新公寓,孤零零地蓋在田野裡,一切裝置還不齊全,比較簡陋。三天以後,幸子和雪子一道去神戶,想邀妙子同進午餐,打電話到公寓一問,回說不在。再問阿春,阿春說除非一清早給她打電話,別的時候她多半不在家。儘管如此,幸子還一心盼望她兩三天內能來。可是等了幾天,妙子還是不來,連電話都沒打—個。
不知貞之助是真的相信妻和雪子已經和妙子「斷絕關係」了呢,還是對於她們中間背地裡有聯絡而無可奈何,總之,自從妙子被攆走以後,他表面上似乎大致滿意了。在悅子面前大家只說細姑娘這次租下甲麓莊公寓作為工作室,所以吃住都在那裡。悅子儘管懷疑,但是隻能承認下來。過去幸子和雪子經常見不到妙子,所以她們兩個不覺得現在和以前有多大區別。實際上家庭裡彷彿撲通一下子裂開了一個窟窿,其實這種感覺早就有了,並非由於這次的事件。只是家裡出了一個見不得人的妹妹,她們一想起這事就愁悶。為了解愁,她們姐妹倆幾乎每隔兩天就相偕去神戶看電影,有時甚至一天看兩場電影,而且不問新舊。一個月來,算算她們看過的影片就有《阿利巴巴進城》、《早春》、《美麗的青春》、《布魯格劇場》、《少年之街》和《蘇伊士》等等。她們走在街上還留心著會不會碰到妙子,可是始終沒有碰見。因為長久沒有音信,一天早晨便派阿春去探視,阿春回來說:「去的時候細姑娘還沒起床,可精神挺好。我說太太和雪子姑娘都很惦念她,請她來一次。」她笑著說:「過兩天就去,請她們不用擔心。」到了十二月的某個星期,盼望已久的法國電影《沒有鐵窗的監獄》上演了,姐妹倆趕去看了這部影片,當天幸子就得了重感冒,只好暫時停止外出。
悅子的那個學校十二月二十四日開始放假,二十三日上午妙子回來了,離家幾乎快兩個月了。她把過新年穿的衣服裝滿一皮包,談了一小時話,臨走時說:「過了初七再來拜年。」可是—直等到正月十五上午她才來,喝了小豆粥,那天比較從容一些,呆到下午她才回去。幸子年底得了感冒後,為了怕著涼,一直呆在家裡沒有出去。雪子儘管愛看電影,獨自一人也不願去電影院。她雖說年紀已經不小,可特別怕見生人,出外買點東西都得拉個伴兒。幸子為了讓她學習書法和茶道,自己得陪同她到書法老師和茶道師傅家裡去。可是總這樣也不妥,所以三次裡總有一次讓她單獨一個人去。還有從去年以來,為了那件不得不實行的事——消除她臉上那塊褐色斑,每隔一天她得去打一次針。根據大阪醫科大學皮膚科的意見,她隔天去櫛田醫師那裡打一次女性荷爾蒙和維生素c針劑。還有悅子每星期學習兩次鋼琴,回家後由雪子輔導複習。雪子近來的工作,就是這幾件。
幸子一個人在家的時候,老守著鋼琴消磨時光。鋼琴要是彈膩了,就到樓上那間八鋪席的屋子裡練字,或者把阿春叫來教她彈古琴。阿春是前年秋天開始學古琴的,幸子當時只教她一些大阪七八歲小姑娘開始學琴時的歌曲,例如《千金小姐女兒節上祭娃娃》以及《四季的花》等等,高興的時候就教教她,現在已經學到《黑髮》和《萬歲》了。阿春不願上中學,卻甘心當女傭,看來她愛好技藝。只要說今天教她彈琴,她就趕緊拾掇好家務事。《雪》和《黑髮》的身段還是妙子教她的,舞蹈方法她也大致領會了。這次幸子教她《鶴唳》,內中有這樣一句歌詞:
「……撒謊呢、咚鏘,還是真心……」
這個處所她始終領會不好,琴彈到這裡,沒有唱出「撒謊呢」就彈完了。兩三天中間一直讓她練這個地方,連悅子都能記住,學著哼唱了。
「春倌,我的仇報成啦。」悅子說。平常她練鋼琴時有些曲調怎麼也彈不好,阿春可對不起早已哼哼上了。悅子對此很惱火,所以才有這樣一句話。
這個月的月底妙子又來了一次。那天早晨快到中午時,幸子一個人正在會客室裡聽廣播,妙子走了進來,開口就問:「雪姐呢?」自己拉了一把椅子靠近火爐坐了下來。
「剛才到櫛田醫生那裡去了。」
「是去打針嗎?」
「嗯……」幸子本來在收聽應時菜餚的做法,不知什麼時候變成謠曲了。因此就說:「細姑娘,關了收音機吧。」
「喂,你瞧!」妙子下巴指向靠在她姐姐腳邊的那隻貓「鈴」。
「鈴」才進屋子不久,它閉著眼睛趴在火爐前昏昏打盹兒,看去泰然自若得很。給妙子這樣一講,幸子注意到每逢謠曲裡鼓聲一響,貓耳朵就聳動一下,它本身似乎什麼也不知道,只有它那耳朵對鼓聲反射性地動著。
「怎麼回事呀,這隻耳朵……」
「真奇怪!」
兩個人好奇地定睛看著貓耳朵跟隨鼓聲聳動的情景。謠曲播完,妙子才立起身把收音機關掉。
「針打得怎麼樣,有點兒效果嗎?」
「怎麼說呢……這種東西非耐心長打不會好。」
「那要打多少次才好呢?」
「沒講打多少次,只說要耐著性子堅持打下去。」
「難道一定要結過婚以後才會好嗎?」
「也不一定,櫛田醫生說能好。」
「我看光打針不見得會像抹掉那樣把它徹底除去。」妙子話頭一轉說:「告訴你,卡德麗娜結婚了。」
「哦!她給你來信了?」
「昨天在元町碰到了基利連珂,他在我背後叫妙子小姐、妙子小姐,追上來告訴我說卡德麗娜結婚了。兩三天前來的信。」
「跟誰結的婚?」
「就是她當秘書的那家保險公司的經理。」
「到底讓她抓住啦!」
「她給基利連珂那封信裡還附了一張經理住宅的照片,信裡說他們就住在那棟房子裡,她丈夫說要把她媽媽和哥哥接去住在一起,叫他們快去英國,旅費隨時可以寄來。從照片上看,那棟房子真不小,是一所像城堡那樣的豪華大宅邸。」
「真讓她抓住一位大人物啦。準是個走路都搖搖晃晃的老大爺吧。」
「哪裡,才三十五歲,還是第一次結婚的人。」
「真的嗎?」
「卡德麗娜說過:‘我到歐洲一定找個有錢的人結婚,你們瞧著吧。’這下子終於讓她達到目的了。」
「她是什麼時候離開日本的?不是一年都不到嗎?」
「是呀,她是去年三月底走的。」
「這樣說來,十個月還不到呀。」
「去英國也不過半年光景吧。」
「半年就能找到那樣一個物件,真了不得,美人兒畢竟佔便宜。」
「像卡德麗娜這樣的美人有的是。難道英國那個地方不出美人嗎?」
「基利連珂和那位老奶奶去英國嗎?」
「大概不去吧。老奶奶說:‘像咱們這種生活困難的人去到那裡,只會給女兒丟臉。呆在日本,誰都不知道我們的底細。」’
「哦,西洋人也有這樣的心情哩。」
「對了,對了。卡德麗娜還和她前夫說好,要領回他們所生的女兒啦……」
妙子回家沒有別的什麼事情,無非是扯扯卡德麗娜的訊息罷了。幸子告訴她雪子馬上回來,勸她吃了午飯走。她似乎和奧畑約好在什麼地方碰頭,所以說下次再來吧,坐了三十分鐘就走了。
妙子走後,幸子對著爐火,又獨自沉思起來:誠然,卡德麗娜的結婚,妙子確實有特地前來報告的價值。年輕有錢的經理愛上一個新僱用的女秘書,而且終於娶她為妻,這種事情總以為只出現在電影的情節中,現實社會里決不會有,可是畢竟不是這樣。一如細姑娘所說,卡德麗娜並非國色天香,也沒有什麼了不起的本領,卻能交上這樣的好運,這種事情在西洋難道可以大把抓嗎?無論如何,一個住在大宅邸裡的保險公司經理,三十五歲的未婚紳士,居然和一個僱用了才半年、既無親戚朋友,又不明其出身血統的走江湖的女性結婚,不管那女的多麼漂亮,按照日本人的常識來說,怎樣也是不可想象的。……聽說英國人很保守,難道他們在婚姻問題上就那麼開明嗎?卡德麗娜宣稱她要和大財主結婚讓人家看,幸子認為這不過是涉世未深的年輕姑娘的夢想,隨便聽她講講罷了。可是她這種打算卻意外地認真,大概她確信只要有自己這份美貌,就可以達到目的而離開日本的吧。把—個亡命的白俄姑娘和大阪的大家閨秀拿來比較,也許不恰當,可是畢竟有卡德麗娜這樣的人,自己姐妹們為什麼那樣不爭氣呢?四姐妹中一向天不怕地不怕被稱為「變種」的妙子,遇到緊要關頭對於外界還多少有些顧慮,到現在還未能和自己心愛的人結合。比妙子還小的卡德麗娜卻能拋開她媽媽、哥哥和家庭,邁步登上世界舞臺,憑她的闖勁開闢自己的生活道路。並不是卡德麗娜那番作為值得羨慕,比較起來,雪子妹妹比她強得多,她上面有兩個姐姐兩個姐夫給她撐腰,可是,到現在還沒有找到一個如意的郎君,不是太窩囊廢了嗎?像雪子妹妹這種老實人,決不想教她學卡德麗娜,就是教她學,她也學不上,她的真正價值也就在這種地方。不過負有保護之責的長房和我們夫婦,面對這位白俄姑娘,不是無地自容了嗎?要是卡德麗娜取笑說:「你們這些人跟在後面幹了點什麼呀?」我們不是毫無辦法嗎?
幸子想起去年在大阪火車站上送別時,大姐一面嘆氣,一面悄悄地湊在她耳邊講的那句話:「我現在的心情是隻要有人願意娶雪子妹妹,無論是誰都歡迎。即使結了婚而離異,也寧可讓她結一次婚。」這時大門的門鈴響了,雪子似乎要進會客室來。幸子把烘紅了的臉俯向炎炎的火苗,偷偷地拭去眼眶裡的淚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