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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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蘿絲瑪麗和瑪麗-諾思過來了,她們慢慢走著,尋找著艾貝,尼科爾很是不雅地叫喊起來,「嘿!喂!嘿!」並大聲笑著,揮動著她給艾貝買的一包手帕。

這一群人站在那兒,由於艾貝高大的身軀而顯得有些不協調。他背對著她們,活像一艘古代大帆船的殘骸。他倚仗這高大的身軀來制約他的軟弱,他的自我放縱,他的褊狹和他的痛苦。她們都能感受到從他身上透露出來的那種高貴的氣質,都清楚他取得的成就,他的成就是斷斷續續的,有啟發性的,當然已被人超越了,但是,她們擔驚受怕的還是他尚存的那種意願,過去這是一種去活的意願,而如今變成了一種去死的意願。

迪克-戴弗來了,他生氣勃勃,容光煥發。三位女子見了幾乎像頑皮的孩子那樣歡呼雀躍起來,上前摟住他的肩膀,拍拍他的漂亮的帽子,或摸摸他的手杖的金扶手。此刻她們暫時不去注意艾貝那高大而難看的身軀。迪克很快就覺察到這種狀況,心領神會。他把他們帶進車站,向他們指點車站的奇妙之處。

不遠處,有些美國人在話別,那說話聲宛如一隻巨大而陳舊的澡盆裡的汩汩流水聲。置身在車站內,背後就是巴黎,看起來就好像他們不是在車站,而正微微探身面對大海。為造就一個新興民族,他們正經歷一場鉅變,一種脫胎換骨。

於是這些有錢的美國人蜂擁進入車站,來到站臺,一張張陌生的面孔神態各異,有的坦率,有的聰穎,有的謹慎,有的一副蠢相,有的則莫測高深。他們中間偶爾閃過一張英國人的臉,那麼冷峻和匆忙。當站臺上充塞著美國人,那麼對他們的率直和富裕產生的第一印象便會融進一片模糊的種族的陰影之中,這片陰影擋住了他們和他們的觀察者的視線,損害了雙方的判斷力。

尼科爾抓住迪克的手臂喊叫起來,「看!」迪克迅即轉過頭來看到了頃刻之間發生的事,在遠處兩節普爾曼車廂1之間的人口處,在眾人喁喁道別的氛圍中,一個激烈的場面發生了。那個先前同尼科爾搭話,有著頭盔般髮式的年輕女子,突然抽身從她正在與之談話的男子那兒跑開,只見她把手發狂似的伸進女式小包裡,接著爆發出兩聲槍響。與此同時,機車尖銳地嘯叫起來,火車徐徐開動,正好將槍聲蓋住了。艾貝又在視窗揮了揮手,顯然他並不知道剛才發生的事。但不等人群圍上來,其他的人就明白這兩槍打中了,他們看見挨槍擊的人跌坐在站臺上——

1普爾曼是19世紀美國發明家,他設計的豪華型列車車廂有舒適的臥鋪或坐椅,常為特等車廂。

而火車要過許久才會停下來。尼科爾、瑪麗和蘿絲瑪麗等在外邊,而迪克使勁從人群中擠出來。他花了五分鐘才找到她們——這時,人群相應地一分為二,一群人跟著那個躺在擔架上的男子,另一群人跟著那個姑娘,只見她臉色蒼白,但還算鎮定地走在兩個迷惑不解的憲兵中間。

「這是瑪麗亞-沃利斯,」迪克急促地說,「她槍擊的那個男子是個英國人,人們花了不少時間才弄清楚他的身份,因為她開槍把他的身份證打穿了。」火車遠遠地開走了,他們也趕緊隨著人群往前走。「我要弄清楚他們要把她帶到哪個警察局去,我也要去那裡……」

「但她姐姐就住在巴黎呀,」尼科爾反對迪克去,「為什麼不打電話給她?真怪,竟沒有人想到這一點。她嫁了個法國人,他比我們管用」

迪克猶豫不決,最後他搖搖頭,想要走。

「等等!」尼科爾叫住了他,「這太傻了——你能做哪門子好事——就你那點法語?」

「至少我要他們別傷害她。」

「他們肯定要拘留她,」尼科爾乾脆對他挑明瞭,「她真的開槍打了那男子。最好馬上就去打電話給勞拉——她比我們管用。」

迪克仍聽不進去——他也想在蘿絲瑪麗面前表現一番。

「你等著。」尼科爾語氣堅定,說完就急急地朝電話亭跑去。

「要是尼科爾把事情攬到手裡,」他愛憐地椰榆道,「那我就沒什麼好做的了。」

這天上午他還是第一次面對蘿絲瑪麗。他倆交流了一下眼神,試圖認出前一天的激情。有一刻他們都覺得如在夢幻之中——隨後漸漸地溫馨的喁喁情語又開始流淌出來。

「你樂於幫助別人,是嗎?」蘿絲瑪麗說。

「我只是想這麼做而已。」

「我母親也喜歡幫助別人——當然她不能像你這樣去幫助許多人。」她嘆了口氣,「有時我覺得我是世界上最自私的人。」

這還是第一次,蘿絲瑪麗提到她母親使迪克感到不快而不是高興。他要拋開她母親,要整個兒改變這樁風流韻事受某種監護的狀態,而蘿絲瑪麗始終立足於這種狀態,但他意識到,這一種衝動是失去控制的表現——蘿絲瑪麗對他的欲求會發展到什麼程度,如果他放鬆,哪怕只是一會兒。他不無驚慌地看出,這件事漸漸地平穩下來,但這種事是不可能靜止不變的,它要麼繼續,要麼後退。他也第一次意識到,要說掌握這種事的操縱桿,蘿絲瑪麗比他更有權威性。

還未等他想出一個行動計劃來,尼科爾就回來了。

「我找到了勞拉。她這是第一次聽到這個訊息,她的聲音越來越弱,後來又響起來——好像發暈了,後來又振作起來。她說她知道今天上午準要出事。」

「瑪麗亞應該和佳吉列夫1在一起。」迪克語氣溫和地說,想要讓大家恢復平靜,「她有很好的裝飾感——即使不能說是節奏感。我們中有誰看見火車開走而沒聽見幾下槍聲的呢?」——

1佳吉列夫(187-1929),俄羅斯戲劇和藝術活動家,長期僑居國外,曾在巴黎建立俄羅斯芭蕾舞團。

他們步履不穩地下了寬寬的鐵的臺階。「我為那個可憐的男子感到遺憾,」尼科爾說,「怪不得她跟我說話那麼怪——她是準備好要開槍的。」

她大笑,蘿絲瑪麗也跟著笑,但她們都嚇壞了。她們迫切需要迪克對槍擊這件事做出道德判斷,而別把這種事留給她們。這種願望不完全是意識上的,尤其對蘿絲瑪麗來說,她對彈片擦著頭皮呼嘯而過這種事習以為常了,但她還是感到極度的震驚。此刻,迪克也被剛意識到的想把事情演變成節日樂趣的激情弄得心煩意亂,於是,這些女子則像是丟了什麼東西似的,陷入了莫名的鬱悒之中。

隨後,彷彿什麼也沒有發生,戴弗夫婦和他們的朋友們興致勃勃地擁到了大街上。

但是,一切都不同了——艾貝的離去和瑪麗這天下午動身去薩爾茨堡1使他們在巴黎的日子結束了。或者,也許是這兩聲槍響,這了結天曉得是什麼陰暗事的震盪終止了他們在巴黎的日程。這槍聲已進入他們每個人的生活之中:暴力的回聲跟隨他們走出車站,走到人行道上。他們在等候計程車,身邊,兩個搬運工正談論著槍擊事件——

1奧地利北部城市。

「你看到那枝左輪手槍了嗎?槍很小,很別緻——就像一把玩具槍。」

「嘿,它可厲害了!」另一個搬運工一副內行的樣子說,「你沒有看到他的襯衫嗎?流那麼多血,真夠受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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