儘管纜車一路上去,人們不得摘花。但花兒卻一路緊跟——一種名叫多蘿西-珀金斯的玫瑰有耐心地掃過每節車廂,並隨著纜車的晃動而腰肢輕擺,纜車過後它才最終搖晃著迴歸玫瑰花叢。這些花枝一次又一次打過登山纜車。
在上邊,即在迪克前邊的車廂裡,一群英國人站著,對構成眼前景觀的背景的大字讚歎不已。這時,他們中間突然一陣騷動——他們紛紛給一對年輕人讓道,年輕人道歉著來到纜車的後邊車廂——迪克所八的車廂,小夥子是拉美人,有一對自命不凡的鹿兒眼,那姑娘是尼科爾。
這兩個闖入者累得直喘氣他們在位子上坐下來,嘻嘻哈哈,倒把英國人擠到了邊上。尼科爾說了聲,「您好。」她看上去很可愛,迪克頭一眼覺得她有些陌生,接著他明白,這是因為她精緻的髮式,她剪一頭艾琳-卡索1那樣的短髮,蓬鬆鬈曲,她穿一件粉紅色羊毛衫,一條白色的網球裙——就像是五月的第一個早晨,充滿了朝氣。在診所時她人現出來的那些毛病全都消失了——
1艾琳-卡索(1893-1969),美國者名舞蹈家。
「哎呀!」她喘著氣說,「那——那個衛兵,他們會在下一站逮住我們。戴弗醫生,這是馬爾莫拉伯爵。」
「真夠嗆!」她撫了撫新做的頭髮,仍氣喘吁吁,「姐姐買了頭等車廂的票,對她來說,這是個原則問題。’」她和馬爾莫拉交換了一下眼色,大聲說:「我們發現,頭等車廂在司機身後活像個樞車——窗簾雨天似的遮著,這樣,你什麼也看不見。但姐姐是非常講體面的——」尼科爾和馬爾莫拉又大笑起來,一臉年輕人的親密神態。
「你們上哪兒?」迪克問。
「科村1。你呢?」尼科爾打量起他的衣著來,「他們放在前頭的那輛腳踏車是你的嗎?」——
1瑞士地名。
「是的。我星期一要到湖濱去。」
「能讓我坐在你的車龍頭上嗎?我可是說貞的——行嗎?我想不出比這更有趣的事了。」
「但我要抱著你下去,」馬爾莫拉一本正經地表示抗議,「我要穿上四輪溜冰鞋帶你滑下去——或者,我乾脆把你扔下去,你就像一片羽毛那樣悠悠地飄下去。」
尼科爾一臉歡欣——成為一片羽毛而不是一隻鉛錘,往下飄而不是往下墜。她猶如一臺讓人觀賞的狂歡演出,時而拘泥靦腆,裝模作樣;時而又擠眉弄眼,手舞足蹈——有時,陰影降臨,往日受難的高貴氣血。直流注到她的指尖。迪克希望自己遠遠離開她,擔心他會讓人想起那個拋在身後的世界。他打定主意住另一家旅館。
當纜車停下來時,那些初次坐纜車的人看到自己懸浮在兩重藍天之間,不禁騷動起來。其實,這只是上下纜車的售票員之間的一次神秘的交易而已。隨後,纜車越升越高,越過一條林中小道和一道峽谷——接著又升到一座山崗的上方,這裡遍植水仙,遊客和天空彷彿都染上了一層這種花卉的色彩。在蒙特勒,那些在湖邊球場打網球的人,現在看上去只有針尖兒大小了。這兒的空氣非常清新——清新的空氣融人悠揚的音樂聲中。這時,纜車徐徐滑人格利永,他們聽到管絃樂隊在旅館的房子裡演奏樂曲。他們換乘山上的火車時,從水箱中向外放水的嘩嘩聲蓋過了音樂聲。科村就幾乎懸在頭頂上,一座旅館的扇扇窗戶在夕陽的照耀下,紅通通像著了火似的。
但抵達那裡的方式卻很特別——一臺大功率機車推著客車車廂轉著圈,螺旋形地爬升,火車呼哧著穿行於低迴的雲層之中。有一陣,傾斜的輔助機車噴出的霧氣使得迪克看不清尼科爾的臉面。他們迎著撲面而來的氣流盤旋而上,每轉一圈,旅館的形象就增大一些,最後他們驚奇地發現,他們到了,到了陽光燦爛的山頂。
在一陣下車的忙亂中,迪克背上包就去站臺取他的腳踏車,這時尼科爾來到他身邊。
「你不住我們下榻的這家旅館嗎?」她問。
「我想省點錢。」
「那你下來跟我們一起吃晚飯嗎?」大家忙著領取自己的行李。「這是我姐姐——這是蘇黎世來的戴弗醫生。」
迪克朝一位年輕女子欠了欠身。她約莫二十五歲,高個兒,很自信的樣子。他認定她是那種既令人可畏但又敏感脆弱的女人。他想起另外一些女子來,她們有著花朵般豔麗的櫻桃小嘴。
「我晚飯後再來拜訪,」迪克答應,「我先得適應一下。」
他推上腳踏車離開時,能感到尼科爾戀戀不捨的目光,感到她的無助的初戀,也感到這一戀情纏繞著他的心。他沿著山坡爬了三百碼,來到另一家旅館,要了一個房間。他洗澡時發現自己有十分鐘什麼也不記得了,只感到一種酒後的興奮。他心裡響起各種聲音,然而這些聲音並不知道他被愛得多麼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