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下,迪克弄得他們彼此都不愉快,然而,這時他們也喝得有點稀裡糊塗,因而不一刻也就忘了。科利斯要走了,他們熱烈地握手。
「好好想一想。」迪克一本正經地說。
「好好想什麼?」
「你知道的。」這多半指科利斯最好從事他父親的職業——真是切實的忠告。
克萊大搖大擺地走了。迪克喝光了瓶裡的酒,又和那位英國姑娘跳了舞。他克服身體的僵硬,在舞池中作大膽的旋轉和有力的行進。這時,讓人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了,他正和那姑娘跳舞,音樂停止了——她也不見了。
「你見到她嗎?」
「見到誰?」
「同我一起跳舞的姑娘,突——突然不見了。肯定在那間屋子裡。」
「別搞錯了!那是女洗手間。」
他怔怔地站在酒吧旁。那兒還有另外兩個人,但他不知道說些什麼。他可以告訴他們所有關於羅馬的掌故及克隆納和加埃塔尼家族的發家劣跡,但是他明白,一上來就說這些未免有些唐突。雪茄煙櫃檯上一排玩具娃娃突然倒下來掉在地板上,隨之一陣混亂。他覺得他就是混亂的根源,於是他走回到卡巴萊,喝了一杯清咖啡。科利斯走了,那英國姑娘也走了,看來只得回旅館,帶著憂傷的心情上床睡覺了。他付了賬,拿起他的帽子和外套。
路邊陰溝及高低不平的卵石路面積著髒水,從大平原升起的水汽,彷彿是文化衰竭後留下的汗漬,它玷汙了清晨的空氣。四個計程車司機圍上來,他們發黑的眼瞼松垂,小眼睛骨碌碌地轉。他用力將一個迫不及待地湊過來的人推開。
「到奎里納爾旅館多少錢?」
「一百里拉。」
要六個美元。他搖搖頭,還價三十里拉,這已是白天花費的兩倍,但他們聳聳肩,就像事先約好似的走開了。
「至多三十五里拉。」他肯定地說。
「一百里拉。
他大聲說起了英語。
「不就半英里嗎?就給你四十里拉吧。」
「哦,不。」
他非常疲勞。他推開一輛車的門,坐了進去。
「奎里納爾!」
他對一動不動地站在車外邊的司機嚷道,「別傻站了,送我去奎里納爾旅館。」
「哦,不。」
迪克鑽出汽車。在彭彭尼瑞大門口,有人在和計程車司機爭吵。有人試圖對迪克解釋他們的看法,又有人貼上來,一邊說,一邊打著手勢。
「我要去奎里納爾旅館。」
「他說要一百里拉。」有人充當翻譯。
「我知道。我給他五十里拉。走開。」這最後一句話是衝著又一個捱上來的人說的。這人看了看他,鄙夷地唾了一口唾沫。
一個星期鬱積在迪克心裡的煩躁情緒猛然騰起,猶如一團烈焰,他的祖國又給他增添了有關榮譽、傳統的力量,他走上一步,扇了那人一個耳光。
他們擁上前來,嘴裡罵著,手揮舞著,氣勢洶洶地逼上來——迪克背靠著牆,笨拙地還擊著,嘴邊還掛著幾絲笑意。有幾分鐘,這場裝模作樣的打鬥,包括胡亂的衝撞、踩腳、方向偏了的擊打,就這樣在大門口亂鬨鬨地進行著。後來迪克絆了一下,跌倒了,他身上有一處受了傷,但他掙扎著爬起來,使勁用手臂抵擋。突然,手臂像是折斷了似的。這時又有新的聲音傳來,又發生新的爭吵,然後,他倚靠在牆邊大聲喘氣,為自己蒙受侮辱而十分惱怒。他看出沒有人同情他,然而他不相信這場鬥毆是他的過錯。
他們準備到警署去解決爭端。他的帽子被找回來遞給了他,有人輕輕地扶著他的手臂。他跟著計程車司機,繞過一個拐角,走進一間簡陋的房子,昏暗的燈光下有幾個懶洋洋的警察在那兒。
辦公桌前坐著一位警長,先前勸架的一位熱心人用義大利語對他進行了一番冗長的敘述,還時不時指指迪克,並聽任那些司機插進來,罵上一通或詛咒幾句。警長點著頭顯得不耐煩了。他抬抬手,這番滔滔不絕的介紹終於以幾句慷慨激昂的話結束了。然後警長轉向迪克。
「會講意大語嗎1?」他問——
1原文為義大利文。
「不會。」
「會講法語嗎1?」——
1原文為法文,下同。
「會。」迪克沉著臉回答。
「好,聽著。回奎里納爾旅館去。別犯傻了。聽著,你喝醉酒了。就按司機的要價給錢吧。你聽懂了嗎?」
戴弗搖搖頭。
「不,我不願意。」
「為什麼?」
「我只付四十法郎。這夠多了。」
警長站起身來。
「聽著!」他不快地叫起來。「你喝醉了,你動手打了司機。就這樣了結吧。」他情緒激動地揮了一下右手,又揮了一下左手。「我放過你,夠照顧你的了。他要多少錢就給他吧——一百里拉。回奎里納爾旅館去。」
迪克因遭到羞辱而怒不可遏,他也朝警長瞪了一眼。
「好吧。」他轉身頭也不抬地朝門口走去——那個把他帶到警署來的人不無得意地斜眼看著他,並朝他點點頭。「我就回去,」他嚷道,「不過,我先要收拾這小子。」
他走過那些觀望著的警察,來到那個一臉訕笑的人面前,揮起左手朝他的下巴猛擊一拳,那傢伙倒在了地上。
迪克在他身邊站了一會,感到一陣極大的快意——然而,他猛然覺得全身一陣劇烈的疼痛,頓時覺得天旋地轉,他被槍托擊倒在地上,拳頭和皮靴雨點般地落到他身上,他感到他的鼻子像一塊木瓦被打斷了,他的雙眼猛地抽搐一下,好像有一隻橡皮手掌啪的一聲按進他的腦袋。他的一根肋骨被踢斷了。有一陣,他失去了知覺,當他被拉著坐起來,雙手被猛地銬在一起時,他才甦醒過來。他下意識地掙扎著。那個被他打倒的便衣警官站在那兒,用手帕擦著下巴,看有沒有出血。他朝迪克走過來,站穩了身子,揮起手臂,用力將迪克打倒在地。
迪克直挺挺地躺著,有人將一桶水澆在他身上。他的一隻眼微微睜開,透過一層血色迷霧,他知道自己被人拎住手腕拖著走。他模模糊糊地辨認出一個汽車司機的面孔。
「到埃克塞斯飯店去,」他有氣無力地叫道,「告訴沃倫小姐,給你兩百里拉!沃倫小姐,兩百里拉!哦,你這頭豬——你,天哪!」
他還是被拖著,眼前仍是一片血色迷霧。他哽咽著,啜泣著,被拖過不知是什麼的高低不平的地面,一直拖到一間小房子那兒,他被扔在石頭地上。拖他的人出去了,門嘔噹一聲關上,他孤零零一個人留在了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