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美麗與毀滅》小說信息

第二章 水妖的畫像(第2頁,共2頁)

字體:

“幾人份的什麼?”

“先生,我想我最好先知道有幾位客人來訪,那麼我才可以估計要準備幾份三明治,先生。”

“兩位,”安東尼嘀咕道,“一位女士和先生。”

邦斯說,“謝謝你,先生,”然後連同令他蒙羞的軟衣領離開,這個衣領也象徵對只需要他服務三分之一的三位男性的譴責。

良久,安東尼起身穿上棕藍相間的珠光晨袍,裹住他纖細可人的身體,他邊打了個呵欠邊走進浴室,開啟化妝臺的燈光(浴室裡沒有任何外來的自然光源),頗有興致地站在鏡子前打量自己。一個悲慘不幸的幽魂,他想著;通常在早晨他都會有這種想法——睡眠使他的臉色失血而呈現不自然的蒼白。安東尼點起一根菸,隨意瀏覽早上來的幾封信和論壇報。

一小時後,他梳洗著裝完畢,坐在書桌前,看著從皮夾裡拿出的一張小紙片。上面潦草地寫著尚可辨識的備忘要點:“豪倫先生五點見面。修剪頭髮。找瑞佛酒館的賬單。去書店。”

——最後一行寫著:“銀行裡的現金存款,$690,$612,$607。”

而在頁末最下面有一行潦草的字:“迪克和葛羅麗亞·吉爾伯特,午茶。”

最後一項帶給他莫大的滿足。通常他過日子的方式有如無脊椎生物,沒有固定形狀、沒有骨架,而現在總算進化到中生代的結構體,穩定而甚至是快活地朝高xdx潮前進,正如戲就應該這麼發展,日子就該這麼過。他極端恐懼當一天生活的骨幹到了該崩潰的時刻,當他終於和女孩見過面、聊過天、在笑聲中行禮將她送出門外之後,他最怕的就是轉過身來,獨自面對收拾茶杯的殘渣和吃剩走味的三明治時的空虛。

安東尼的日子逐漸失去了光彩。這種感覺的出現成為常態,有時他認為原因應追溯到一個月前和墨瑞·諾柏的一次談話,他原不該被什麼生命的虛擲等天真而一本正經想法所困擾的。然而,不能否認的是,三個星期前他之所以到市立圖書館,依據理查德·卡拉美的筆記借出半打以上談義大利文藝復興的書籍,是因為某些揮之不去的戀物癖在作祟。這些書至今還堆在安東尼的書桌上保持未閱讀的原狀,每天以十二分錢的代價在增加他的負債,而它們作為證物則是不爭的事實,書皮的布料和摩洛哥山羊皮見證了他的叛逃,安東尼總會陷入嚴重而驚駭的恐慌狀態長達數小時。

若要為他的生活方式找到一個正當理由,無疑要首推“生命的無意義”。安東尼就像蒙古的可汗,他所擁有的物件和他之間的關係,有如助手對大臣、隨從對地主、僕人對管家一般。那些書櫃裡數以千計仍不斷增加的書籍、他的公寓,還有寄望他祖父嚥下最後一口氣前的道德良知而可能繼承的遺產,還有那些到處充斥具有威脅性的社交佳麗,雖然每個都像嘉洛汀一樣的愚蠢,但安東尼很感謝她們生在這個世界——或許安東尼該做的,是儘量仿效墨瑞優雅的沉著,定下心來鑽研無數代先賢先知累積的智慧。

在這些反覆出現的想法中,其中的某一些用理性的邏輯來看是可以不屑一顧,可以勇敢地將之踩在腳下的,然而他的頭腦卻一直加以反覆分析,以至於變成一種疲勞轟炸的心結,這個心結讓安東尼冒著十二月深冬的綿綿細雪前往圖書館,但是在他借出的書裡,沒有一本是他真正想要的。在此,我們只能用安東尼理解自己的方式來分析他;若要再多,便成了假設。他發現恐懼和寂寞逐漸在他身上滋長,只要想到自己一個人吃飯就令他驚恐萬分;然而,安東尼卻常常跟他厭惡的人共進晚餐。至於他曾一度著迷的旅行,最終也似乎變得難以忍受,就像一件多彩多姿的事卻缺乏主題,就像一個幽靈追逐著自己夢的影子。

——如果我的本質是軟弱的,他思索,我需要有事可做,有事可做。他很焦慮,害怕最後發現自己不過是個普通的凡夫俗子,既沒有墨瑞的沉著,也沒有迪克的積極。沒有事可以引起他的渴求,本身似乎是個悲劇——不過他還是有想要的東西,某些東西。安東尼之所以知道,是因為它們曾在他心頭一閃而逝——靠著那希望的軌跡引領,他才能夠走向想象中危機四伏而充滿災難的老年。

當安東尼在大學俱樂部裡喝了雞尾酒用過午餐後,便覺得好些了。他遇見了兩個哈佛的同班同學,相對於他們談話中所透露的晦暗和沉重,安東尼的生活想當然地被認定是多彩多姿的。這兩位都已經結婚了:其中一個邊喝咖啡邊大談他的婚外獵豔,而另一個人則以平淡而讚許的微笑響應。安東尼想象他們是胚胎期的“吉爾伯特先生”;將來他們說“對”的次數將四倍於此時,二十年後他們的個性會變得吹毛求疵——然後,兩人的價值不會大過於一架廢棄停擺的機器,不長智慧、一無是處,靠著被他們毀滅一生的女人照顧直到衰老。

晚餐後,他漫步於大廳的地毯上,行經窗戶時,安東尼停下腳步眺望街道的車水馬龍,他想,噢,他的人生絕對不僅止於那樣。他是安東尼·帕奇,才華洋溢又深具魅力,繼承了歷代時間和偉人的智慧,這才是他現在的世界——而他渴望獲取的嘲諷力量,也已近在咫尺。

突如其來的孩子氣,安東尼假想自己成為重要人物的模樣;藉由他祖父的財富,安東尼將可建立自己的顯赫地位,成為塔列朗(talleyrand)或斐路蘭閣下(lordverulam)之流的人物。此時,他心智的清晰、老練和多才多藝的聰敏都已成熟,就等待即將來臨的目標為他找到可做之事。然而一旦要落實到具體的層次——安東尼的夢想能力便萎縮了:他試圖想象自己置身於被髒亂環繞如豬舍的國會,面對那些臉孔細瘦像豬般的群眾(此類情景他偶爾會在星期天報紙刊登的黑白照片看到),這些被美化的無產階級勞工,正語無倫次地對國家提出只有高中生程度的建議!這些人懷抱著從書上抄襲來的抱負,因其智慧平庸,以至於會認為自己正脫離平庸,參與由人民政府所建構的平凡天堂——而他們當中最好的,那些不超過一打人數帶頭的機靈人,由於他們自我中心和憤世嫉俗的個性,也滿足於領導這個打白領帶、用金屬領釦的唱詩班,唱著不和諧而令人詫異的讚美詩,結合兩種似是而非的混淆觀念,認為財富是美德的回饋也是罪惡的見證,接著繼續頌讚上帝、頌讚憲法,和洛基山!

斐路蘭閣下!塔列朗!

到了公寓後,憂鬱的感覺又回來了。雞尾酒所造成的興奮已經消退,而讓他昏沉,還有幾分因困惑而有意要釐清的執著。斐路蘭閣下——他?正是這種想法刺痛了他,安東尼·帕奇沒有任何成就、沒有勇氣,而當真理考驗他時,他也沒有足夠的能力通過檢定。啊,他是個狂妄的傻瓜,要靠雞尾酒來建立他的事業,卻同時無力而秘密地哀悼那不足而可悲的理想主義的崩毀。安東尼曾以最精緻的品位妝點他的靈魂,然而,他現在卻渴望那些老生常談。他很空虛,彷彿,空得像一支老酒瓶……

此時,門鈴響了。安東尼起身拿起聽筒,傳來的是理查德·卡拉美的聲音,語氣誇張而帶著玩笑意味:

“報告,葛羅麗亞·吉爾伯特小姐來訪。”

美麗的女孩

“您好嗎?”安東尼說,他微笑著將門保持半開。

迪克欠身向客人引薦。

“葛羅麗亞,這是安東尼。”

“噢!”她叫了一聲,伸出戴著手套的小手。

在她的毛皮大衣下,穿的是愛麗絲·藍的洋裝,硬挺的白色蕾絲在喉間打折成荷葉邊。

“請把你的東西交給我。”

安東尼伸長手臂,接過那團棕色的毛皮。

“謝謝。”

“安東尼,你對她印象如何?”理查德·卡拉美粗魯地問,“你看她是不是很漂亮?”

“噢!”女孩表示反對——並且相當堅持。

她使人目眩神迷——第一眼看;然而單憑一眼就要理解她的美實在很令人苦惱。她的頭髮充滿了天堂的魔力,是明亮快活而與室內冬天的顏色成對比的。

安東尼像個魔術師般,所到之處皆明亮起來,蘑菇狀的落地燈發出橘色的光輝,壁爐裡燃燒的火光也照亮了紅銅的柴薪架……

“我已經凍成冰塊了,”葛羅麗亞隨口低聲說,她的眼睛四處瀏覽,虹膜的顏色是最細緻清澈的淡藍色,“這個火來得好!我們剛才發現一個地方,那裡可以站在一面鐵格子板上,形狀大概是這樣,裡面會有熱空氣吹上來——可是迪克不肯在那裡等我,我告訴他接下來要去的地方最好能讓我開心。”

她的話再普通不過了,看來葛羅麗亞說話的方式似乎相當隨興,不費一絲力氣。安東尼坐在沙發的另一端,隔著落地燈當做前景審視著她的輪廓:她的鼻子和上嘴唇線條相當精緻而勻稱,下巴略顯剛毅,與稍短的頸子形成優美的平衡。相片中的她,看起來必定相當古典,甚至冷豔——然而葛羅麗亞的頭髮與臉頰所散發的光彩,糅合激烈與脆弱的特質,使她成為安東尼見過的人當中印象最鮮活的人。

“……你是我所知道的人裡面名字取得最好的,”她說著,顯然仍是隨口而發;她的視線停留在安東尼臉上片刻,隨即輕快地掠過他——看著義大利風格的燈座,它們依附在牆上有如一個個發光的黃色烏龜,看著書架上成排的書籍,然後是坐在另一邊的表哥,“安東尼·帕奇。可惜你應該長得像一匹馬,有張狹長的臉——而且你該穿有補釘的衣服。”

“不過你講的都是屬於帕奇(patch,小寫原意為縫補)的部分。不然安東尼應該長什麼樣子?”

“你長得就像安東尼這個名字給人的感覺,”她認真地向他保證——他想她是因為跟他不熟才會這麼說——“相當雄偉,”她繼續說,“而且有威嚴。”

安東尼一味地微笑,神色困窘。

“我喜歡的是不咬文嚼字的名字,”她繼續這個話題,“除了我的例外,我的名字太浮誇了。從前我認識兩個女孩都叫君可,只要想到如果她們叫的不是原來的名字——例如茱蒂·君可或傑莉·君可(jink,小寫有敏捷移動的意思;judy,輕佻的女子;jerry,小寫原意則為室內用便器),不是很有趣嗎?你們怎麼說?”她孩子氣的嘴唇微開,等待他們的回答。

“下一世代的每個人,”迪克主張,“將會被命名為彼得或芭芭拉——因為當下有趣的藝文人士都叫這兩個名字。”

安東尼介面迪克的預言。

“當然還有葛拉迪絲和埃莉諾(gladys,涵義為公主,eleanor,則為燦爛如陽光的人),她們為當代的女英雄增光,在社會上享有盛名,她們的名字將會流傳給下一代的女店員……”

“取代埃拉和史黛拉。”迪克插嘴。

“還有波兒和茱兒,”葛羅麗亞熱心地附和,“以及厄兒、艾爾摩和蜜妮。”

“然後我就會現身,”迪克說,“選取一個被淘汰而過時的名字,例如茱兒,然後創造一個雅緻而迷人的角色以之為名,如此,這個名字就會再度復活。”

葛羅麗亞的聲音緊抓著這個話題的線頭不放,繼續加以編織,每句話結束的音調都微微上揚,帶有一點幽默的意味——彷彿抗拒被打斷——中間還穿插令人難以捉摸的笑。先前迪克跟她提過,安東尼的僕人名叫邦斯——她覺得這個名字取得真好!他還以此做了個不怎麼高明的雙關語,說是邦斯縫補釘,然而葛羅麗亞說,如果有件事比雙關語還惡劣,那就是被雙關語嘲弄的人在不得不反擊時,回報的是一個認真動怒的眼神。

“你是哪裡人?”安東尼問。他知道答案,但美麗已經讓他放棄思考。

“密蘇里州的堪薩斯城。”

“當地政府下令禁菸的同時,也就是她煩惱的開始。”

“他們禁止抽菸?我又看到我偉大祖父的干預。”

“他是個改革運動者,或從事類似的活動,是嗎?”

“我以他為恥。”

“我也是,”她坦白地說,“我恨死改革運動者了,特別是那些企圖想要改造我的人。”

“這樣的人多嗎?”

“有好幾打。他們會說:‘唉,葛羅麗亞,假如你煙抽太多,你會失去你的好氣色’和‘啊,葛羅麗亞,為什麼你還不結婚把自己安頓好?’”

安東尼大力贊成之餘,也質疑到底是誰這麼冒失,對她說這些話。

“然後,”葛羅麗亞接著說,“這些改革者都很狡猾,他們會跟你說他們聽到有關你的風言風語,而且又努力挺身而出來捍衛你。”

在長時間注視下,安東尼發現她的眼睛是灰色的,非常冷靜而沉著,而當它們看向他的時候,安東尼驀然瞭解,墨瑞所謂的葛羅麗亞同時具備年輕和年老的特質指的是什麼。她總是談她自己的事,就像一個可愛的孩童會說的話,而對於自己喜歡和討厭的事物,她的批評從不裝腔作勢且發自內心的真誠。

“我必須坦承,”安東尼沉重地說,“即使是我也曾聽過一件關於你的事。”

葛羅麗亞立刻警覺起來,身體坐直,她那恆常如峭壁般柔和又堅毅的灰眼睛,直直地看著安東尼的眼。

“告訴我,我不會懷疑。我總是相信任何人說的任何有關我的事——你相信嗎?”

“絕對是。”兩個男人異口同聲贊成。

“好,那告訴我。”

“我不確定我應不應該這麼做,”安東尼在逗弄她,因為她如此明顯地表現出有興趣的樣子,專注到近乎一種全然自我的狀態,令人不忍微笑。

“他是在說你的綽號。”她的表哥開口。

“是什麼?”安東尼問,委婉地表達他的迷惑。

她馬上羞紅了臉——然後笑出聲來,身體在椅墊間滾動,直到張口說話才睜開眼睛:

“風靡全美的葛羅麗亞。”她的聲音裡充滿笑意,有如爐火和燈光交織投射在她頭髮上的光影般變幻而難以捉摸。

安東尼仍然一頭霧水。

“你的意思是?”

“我說的是我,那都是一些無聊的男孩胡說八道的。”

“可不是嗎,安東尼,”迪克解釋,“聲名狼藉玩遍全國的野女孩。這不是你聽到的嗎?這個綽號已經有好幾年了——從她十七歲開始就被這麼叫了。”

安東尼的眼神變得黯淡而玩世不恭。

“卡拉美,你要不要介紹一下這位女瑪士撒拉?”

葛羅麗亞刻意忽略這句話,可能是出於討厭,因為她又轉回剛剛的話題。

“你聽過我什麼?”

“一些關於你身體的事。”

“噢,”她冷冷地響應,明顯表現出失望,“就這樣?”

“你的膚色。”

“我的膚色?”葛羅麗亞困惑不解,她的手停在喉間片刻,彷彿想用指尖辨別出布料顏色的微妙差異。

“你還記得墨瑞·諾柏嗎?大概一個月前你跟他見過面,給他很深的印象。”

她思索了一下。

“我記得——可是他都沒有打電話給我。”

“他不敢,這點我可以肯定。”

不知不覺間天已經全黑了,安東尼不禁開始懷疑,是否憂鬱和晦暗曾籠罩在他的公寓上空——因為現在牆上的書和照片看起來是如此溫暖和友善,好邦斯從暗處端茶出來的身影也顯得莊嚴,這三位可愛的人所激盪出來的歡樂和笑聲,一波波在快樂的爐火間來回穿梭。

不滿

星期四午後,葛羅麗亞和安東尼相約在廣場的烤肉店喝茶,她穿著毛皮滾邊的灰色套裝——“因為穿灰色,就必須化濃妝,”她解釋——戴著一頂帥氣的無邊帽,垂落的金黃色鬈髮如波浪般輕快擺動。白天光線比較明亮時的她在安東尼看來,性格變得極其柔弱——她看起來是那麼年輕,幾乎不滿十八歲;她穿著緊身的哈柏裙(擺極窄的女裙,後來他才知道這種款式的名稱),展現的身材是令人驚豔的柔軟和修長,至於她的手,既不是“藝術家型”,也不能說肥短,而是如孩子般地袖珍可愛。

他們進門時,樂隊演奏的巴西舞曲(maxixe)才剛開始,由熱鬧的響板,與熟練而略有些職業倦怠的小提琴的合奏,非常適合冬日擁擠的烤肉店氣氛,裡面的顧客是一群大學生,他們正興高采烈地計劃即將到來的假期。葛羅麗亞謹慎地考慮了幾個座位,讓安東尼有些不耐,兩人在店內迂迴穿梭,最後終於在最裡側找到一張雙人座。然而,要坐下前葛羅麗亞又開始猶豫,是坐右邊還是坐左邊?面對選擇時,她美麗的眼睛和嘴唇顯得相當沉重,安東尼又再次感覺到她的每個姿勢是多麼地無邪可愛。葛羅麗亞把生活裡的每件事,都當作是可以由自己選擇和分配的,就彷彿不斷從一個永不打烊的櫃檯選取禮物一般。

她心不在焉地看著在跳舞的人一會兒,低聲發表評論,此時一對男女滑步旋轉到他們身旁。

“那邊有個穿藍衣服的漂亮女孩。”——安東尼順著她講的方向看——“在那裡!不對,在你後面——那邊!”

“是的,”他無可奈何地附和。

“你根本沒看到她。”

“我寧願看你。”

“我知道,可是她真的很漂亮,除了腳踝太大以外。”

“四?——是嗎?”他冷淡地說。

有一對男女靠近他們,其中的女孩向葛羅麗亞打招呼。

“嗨,葛羅麗亞!你好嗎?葛羅麗亞!”

“你好。”

“他們是誰?”安東尼問。

“我也不認識,某人吧。”她的眼睛在人群中尋找熟悉的臉。“嗨,慕瑞兒!”轉向安東尼,“她是慕瑞兒·肯恩,我覺得她今天還蠻嫵媚的,只可惜還不夠特別。”

安東尼讚許地咯咯笑著。

“嫵媚,可惜還不夠特別。”他重複一次。

她微笑——立刻產生興趣。

“有什麼好笑的?”她小心地試探。

“就是好笑。”

“你想跳舞嗎?”

“你呢?”

“有一點,不過我們還是先坐著好了。”她決定。

“然後聊你的事?你喜歡談自己的事,不是嗎?”

“沒錯。”她拿起粉盒,笑了。

“我可以想象你的自傳將會是一部傳世經典。”

“迪克說我還沒開始呢。”

“迪克!”他大聲抗議,“他又知道你什麼了?”

“沒什麼。不過他說,每個女人自傳的開始要從第一個真愛的吻算起,而於生下最後一個小孩時結束。”

“他是在引用他自己寫的書。”

“他說,沒有戀愛過的女人就沒有自傳——她們只有歷史。”

安東尼又大笑。

“可以肯定的是,你不會佯稱自己沒戀愛過吧!”

“我當然不會。”

“那麼為什麼你不能有自傳呢?難道你的吻沒有一個是出自真心的嗎?”話才剛出口,安東尼馬上猛抽一口氣,彷彿要把剛剛說的通通吸回去。這下糟了!

“我不知道你所謂的‘出自真心’是什麼意思?”她抗議。

“我可以請你告訴我你現在幾歲?”

“二十二,”她說,憂鬱地看著他的眼睛,“你以為我多大了?”

“大概十八歲吧。”

“我正準備開始回到十八歲的狀態,我不喜歡活得像二十二歲,在這世上我最痛恨的就是這件事。”

“你說活得像二十二歲?”

“不,是慢慢變老和所有有關的事,例如結婚。”

“你從來沒想過要結婚?”

“我不想要的是責任和照顧一大堆小孩。”

顯然她從不懷疑自己嘴裡說出的話有錯,他屏息等待接下來她會說什麼,並希望能繼續剛才最後的話題。葛羅麗亞面帶微笑,不是出於被逗笑而是真正感到愉快,在短暫的沉默後,一些字跌入他們之間:

“我真希望現在身上有口香糖。”

“可以啊!”安東尼向一個服務生示意,請他到賣煙的櫃檯走一趟。

“你會介意嗎?我愛吃口香糖。每個知道的人都笑我,因為我總是一次就吃掉一包——只要是我父親不在的時候。”

“我一點也不在乎。——這些孩子們是誰?”他突然問,“每個你都認識嗎?”

“我……不,不過他們是從……嗯,我猜,從各地來的。你沒來過這裡嗎?”

“極少。我並沒有特別注意那些‘好女孩’。”

這句話瞬即引起她的注意。葛羅麗亞轉身背對那些跳舞的人,放鬆地坐在椅子上,問安東尼:

“你一個人的時候都在做什麼?”

感謝那杯雞尾酒,安東尼現在很歡迎這種問題,他現在正有談興,並更進一步希望自己的回答,能夠讓這個興趣捉摸不定的女孩印象深刻——她繼續瀏覽眼前的“牧場”,迅速觀察品評那些常人所不察之處。他希望自己有個姿態,他希望自己以傳奇和英雄之姿突然現身在她面前,他希望他的出現能夠激起她心中的漣漪,改變她對除了自己以外的事物漠不關心的態度。

“我什麼也不做,”他開始說,卻同時感覺到這些話正在減損他刻意尋求的溫文爾雅,“我什麼也不做,因為沒有一件事讓我覺得有做的價值。”

“噢?”他既沒有讓她驚喜,也沒有抓住她的注意,然而,她必定是理解他的,假如他真的說了什麼值得了解的事。

“你不認同懶惰的人?”

她點頭。

“我想是這樣,除非他們可以懶得很優雅,但你覺得這可能發生在美國人身上嗎?”

“為什麼不行?”他回答,但語氣挫敗。

然而,她的思緒已經離開這個話題飄到十樓徘徊了。

“我父親對我簡直是瘋了,”她不帶感情地說。

“為什麼?我想知道為什麼美國人不可能做到懶得很優雅,”——他的話中說服的成分漸增——“這麼說讓我感到很訝異,這……這……我不能理解為什麼人們認為只要是年輕人,就應該到大城市去,最好連續二十年每天十小時都花在那些呆板、缺乏想象力的工作上,當然慈善事業例外。”

他突然住口,她看著他,神情令他無法捉摸。安東尼等著葛羅麗亞表態,是否贊成或反對,但她毫無反應。

“難道你從未評判過任何事嗎?”安東尼有一點被激怒了。

葛羅麗亞搖搖頭,她回答的時候眼睛在跳舞的人群中游移:

“我不知道,關於你該做什麼,或任何人該怎麼做——我什麼也不知道。”

她令他困惑並阻礙他思路的流動。從來沒有一個時候像現在一樣,令他感覺這麼迫切地需要表達自己的想法卻又說不出口。

“嗯,”他語帶歉意地承認,“當然,我也不行,可是……”

“我是這樣想,”她接著說,“我看人跟他們對不對、應該做什麼沒有關係。我並不在乎他們是否無所事事,我也不明白他們有什麼理由應該要工作;事實上是,當我看到有人在做事,我總是感覺很驚訝。”

“你什麼事都不想做嗎?”

“我想睡覺。”

一瞬間他嚇了一跳,幾乎以為她這麼說是另有深意。

“睡覺?”

“有一點。我希望自己可以懶惰,我希望我身邊的人有一些在做事,這樣讓我覺得舒服而有安全感——我也希望另一些人什麼事也不做,這樣他們就可以保持優雅並且和我作伴,但我從未想過要改變誰或因誰而激動。”

“你真是個古怪的決定論者,”安東尼笑著說,“這就是你的世界,不是嗎?”

“嗯……”她迅速朝上看了一眼,“不對嗎?只要我還……年輕。”

她在講最後一個詞之前做了個小小的停頓,安東尼原以為葛羅麗亞打算要說的是“美麗”,她的企圖是明顯而難以否認的。

她的雙眼發亮,安東尼正等待葛羅麗亞對這個主題大作文章,至少,他已經將她帶離她自己的世界——他稍微彎身向前準備傾聽。

然而,接下來葛羅麗亞說的卻是,“我們來跳舞吧!”

愛慕

那個在廣場的冬日下午,是他們一連串“約會”的開始。到聖誕節之前,安東尼和她一起度過了不少刺激有趣的日子。不變的是,葛羅麗亞仍然很忙碌。他花了很長一段時間才發現,到底是什麼樣特殊階層的社交生活在吸引著她,不過這顯然不是重點所在。她會去參加在大飯店舉行的半公開慈善舞會;而他也在雪莉酒館的派對上看過她幾次。有一次,當安東尼等待葛羅麗亞梳妝打扮之際,吉爾伯特太太為了說明她女兒喜歡“參加活動”的習慣,於是一口氣背誦她為假期安排的驚人行程,其中有一半的舞會安東尼也收到了邀請函。

他和她吃過幾次午餐和喝茶——前者很匆忙,至少對他而言是不太滿意的狀況,因為她的睡眼惺忪和漫不經心的態度,以至於總是無法專心在任何事情,和他所發表的言論。通常這種灰頭土臉的午餐吃過兩次以後,安東尼就會開始抱怨葛羅麗亞讓他生活的骨架疲軟不振,然後她就會笑著承諾給他三天的午茶約會。比起來,後者給他的滿足要多上許多。

在聖誕節前夕的一個星期天下午,安東尼打電話給葛羅麗亞,發現她才剛結束一個重要且神秘的爭吵,神態強作平靜:她的語氣混合了憤怒和俏皮,告訴他才剛把一個男人請出了公寓——安東尼激動地推測——那個人打算邀請葛羅麗亞共赴一個正式的晚餐,當然被她拒絕了,因此安東尼便帶她去用餐。

“我們出去玩吧。”當他們搭電梯下樓時,她提議,“我想去看錶演,你說呢?”

到旅館大廳的售票臺詢問的結果,星期日晚上只有兩場“演唱會”。

“它們的內容總是千篇一律,”她不開心地抱怨,“都是一些老猶太喜劇演員。走吧,我們去別的地方。”

其實安東尼應該事先安排好葛羅麗亞會喜歡的節目,可是他並沒有,為了掩飾罪行的嫌疑,他刻意誇張地表現自己已想到要去哪裡的欣喜。

“我們可以去一個很棒的夜總會。”

“城裡每一家我都知道。”

“噢,那我們再去開發新的。”

很明顯地,葛羅麗亞的心情很低落,她的灰色眼睛看起來相當冷酷。當她不說話時,眼睛就直視前方,彷彿待在大廳裡讓她有些心不在焉。

“嗯,走吧。”

這個女孩即使全身裹在毛皮大外套中,仍不減損她的優雅。安東尼跟在她身後出門,搭計程車,以一種知道目的地的肯定口吻,指示司機經過百老匯後往南行駛。他好幾次企圖不著痕跡地想引她說話,然而她的沉默卻是一面無法穿透的銅牆鐵壁,回答句子都如同車內的陰冷,讓情緒也隨著跌入憂鬱的谷底。

過百老匯再走幾十個街區,安東尼的目光被一個大型而不熟悉的電動廣告牌吸引,上面用金黃色的手寫體標示著“馬拉松”三個字,並以一明一滅的電子樹葉和花朵裝飾,在潮溼的路面反射出炫麗的光芒。他側身敲敲車窗,片刻,一位衣著鮮豔的守門人迎上前來招呼:沒錯,這是一家夜總會,很棒的夜總會,上演著全城最好的節目!

“要不要進去看看?”

葛羅麗亞嘆了一口氣,把香菸丟出車外準備下車;他們穿越那令人驚歎的招牌,走過寬廣的大門,搭乘通風不良的電梯往上,然後進入這個未知的歡樂皇宮。

這裡聚集了最有錢的人和最窮的人,最時髦的人和最黑暗的罪犯,更不用提最近新興的波希米亞人。此地對喬治亞州奧古斯塔市(augusta,georgia)和明尼蘇達州瑞德溫市(redwing,minnesota)的高中女生有很高的知名度,她們之所以知道,不僅僅是因為星期日劇院版的增刊上那些散發迷人魅力的圖片,而更是透過路柏·休斯(mr.ruperthughes)具衝擊性和警世的觀察,以及其他專門走遍美國各地尋訪瘋狂奇事的報導文章。然而,不論從哈林區(harlem)越界到百老匯的小旅行,或乏味的正派人尋歡作樂的惡行,其本質都是屬於一種封閉的資訊交流,只有親身經歷者才懂得箇中滋味。

根據流通的小道訊息——在那些知名而經常被提起的地方,星期六日常有不少道德標準較低的階層聚集——這些有點棘手的人,通常在漫畫裡會把他們畫成“消費者”或“群眾”。這群人賦予此類場所三個特質:廉價;以拙劣的手法和機械複製的品位,招搖滑稽地模仿戲院區的高階咖啡館;還有……還有一點最重要的是——他們可以“帶漂亮女孩一起來”,這意味著大家由於缺乏金錢和想象力,以至於變得同等無害、膽怯和沒有利益衝突。

星期天晚上還有一群人,他們是那些容易受騙的、多愁善感的、努力工作卻得不到同等報酬的美國公民,職業有:書店店員、售票員、辦公室行政人員、業務員,而其中佔最多數的,則是辦事員——廣泛分佈於快遞業、郵政事業、雜貨業、中介業和金融業。而他們身邊坐著的則是那些咯咯傻笑、動作誇張、膚淺而可悲的女人,女人們的身材與她的男人一同走樣、為他們生下太多小孩、一起無助無望地在失色的生活之海中浮沉,日復一日活在單調沉悶的工作和希望的幻滅之中。

他們用臥鋪火車的名字來命名這些俗麗的夜總會,“馬拉松”就是這樣來的!他們不愛用巴黎咖啡館取名的那一套曖昧比喻!這裡是溫馴的主顧帶著“好女人”來的地方,這些人由於他們想象力的匱乏,以至於不願相信眼前的情景竟是如此的歡樂、愉悅,甚至是有點小小的敗德的。這就是生活!有誰去管明天的事呢?

這群放浪的人!

安東尼和葛羅麗亞坐著,觀察四周環境。鄰桌有四個人,陸續有兩男一女三個人加入,顯然是來遲了——從女孩的舉止看來,主修的是國家社會學。她來認識新朋友——女孩的表現極度做作,從姿態、言談,甚至連細微而難以查覺的眼神,都顯示她自以為屬於一個高於她原來的階層,這個真實的階層是她現在必須掩飾的,幾分鐘前還隸屬於它,過不久又得迴歸的。她幾乎是用盡全力在打扮自己——帽子是去年流行的款式,上面綴滿了紫羅蘭,即使這些花看起來多麼地矯飾而造作,也還比不上她整體給人的感覺。

安東尼和葛羅麗亞的目光被女孩吸引,看著她坐在那裡,不斷髮散出來這種地方是降尊紆貴的訊息。她的眼睛彷彿在說,對我而言,這是一次考察下流人的特殊之旅,要以有失身份的笑聲和半研究的姿態來掩飾。

——其他的女人們則熱切地營造一種印象:即使她們身處人群中,但並非其中的一分子。這裡不是她們習慣來的地方;之所以光臨此處是因為它佔了地利之便——女人們釣金龜婿,男人則一擲千金:這裡進行的是不合常理的自我促銷計劃,虛構一個通往天國的幸福冰淇淋甜筒。同時,他們聚在一起大吃大喝,故意忽視不常更換的桌布所透露的經濟不景氣訊息,和夜總會表演者的漫不經心,以及最重要的是,對服務生草率的言語和放肆的行為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人們可以肯定的是,這些服務生對顧客並不怎麼周到,現在他們只希望有位子可坐就好了……

“你會排斥嗎?”安東尼問。

葛羅麗亞的表情變得柔和,露出自傍晚以來的第一個微笑。

“我愛死了,”她坦率地回答,此刻她的話無須懷疑。葛羅麗亞的眼睛到處張望,或睏倦或呆滯或警醒地看著每一群人,興味盎然地從一桌換到下一桌,毫不掩飾她的喜悅,而安東尼則對她的側臉輪廓產生新的評價:她的嘴美妙而鮮活欲滴,她的臉、外表和舉止皆真實而與眾不同,使得葛羅麗亞在這一群廉價的交際花中格外顯得一枝獨秀。看著她那麼高興,一陣洶湧的情緒也湧進安東尼的眼簾,他一句話也說不出,神經隱隱刺痛,喉嚨因充塞著起伏波動的情感而嘶啞。有一種奇異的靜默籠罩於這個小空間,那漫不經心的小提琴與薩克斯風的演奏,附近一個小孩的吵鬧尖叫,隔壁桌戴紫羅蘭帽子女孩的說話聲,所有的聲響都緩慢移動、後退,有如反射在光亮地板上的陰影般逐漸消失——而對安東尼而言,他們倆是單獨而無限遙遠地靜靜孤立於這一切之外,葛羅麗亞粉嫩的雙頰,應該是某個化外之地的倒影,線條如蛛絲般纖細;而她的手在髒汙的桌布上發出耀眼的光輝,彷彿就像一個貝殼,來自於遙遠而原始的處女海域……

然後幻覺突然像線團一樣散開;整個空間的聲音、臉孔和動作圍繞在他身旁重組;他頭頂上炫麗變幻的燈光變得真實而令人目眩;他又開始呼吸了,他和她和上百個溫馴的群眾一起緩慢地呼吸,那胸口的一起一伏,那永不停止毫無意義的演奏和間奏,以及那重複來回的字句和對話——在在把他的感官擰開,感受生命中令人窒息的苦悶與壓力——此時,他聽到她的聲音在對他說話,冰冷飄忽有如被他拋諸腦後的夢。

“我屬於這裡,”她喃喃地說,“我跟這些人很像。”

在那一瞬間,安東尼感覺到葛羅麗亞所說的話,像是一個諷刺而多餘的矛盾說法,穿過她創造出用來自我保護的安全距離擊中他。她越來越陶醉其中——葛羅麗亞的視線駐足在一個閃族(semitic)小提琴手身上,他的肩膀正隨著節奏輕輕搖擺,音樂是那年最柔美的狐步舞曲:

“有個聲音——唱著

叮—鈴—鈴—叮—鈴—當—啷

在你的耳邊迴響——”

她又開口說話,聲音從她自己所創造並浸潤其中的幻覺深處傳來,好似一個天真孩子會說出褻瀆神明的無忌童言。

“我跟他們很像——像那些日本燈籠和皺紋紙,還有那樂隊演奏的音樂。”

“你這個小笨蛋!”他語氣強烈地堅持。

她搖搖那有著金黃色頭髮的頭。

“不,我不是,我真的很像他們……你應該要了解……你還不知道我是什麼樣的人。”葛羅麗亞遲疑著,她的眼睛移回到安東尼身上,猛地與他四目相對,彷彿很訝異最後一瞥竟然發現有他在那裡。“我的性格中有你所謂的廉價的部分。我不知道它是從哪裡來的,可是——噢,就是這些東西,這些明豔的顏色和華麗俗氣的粗鄙。我似乎是屬於這裡的,這些人會欣賞我,接受我原來的樣子,這些男人會愛上我,讚美我,相反的,那些我認識的所謂的聰明人,他們只會分析我,說我之所以變成這樣那樣,是因為這樣那樣的理由。”

——那一瞬間,安東尼升起一股強烈的慾望想要把葛羅麗亞畫下來,將現在的她留住,記下她原原本本的樣子,因為,因為這個她也許下一秒便永遠不再。

“你在想什麼?”她問。

“只是在想自己不是個寫實主義者,”他回答,接著又說,“是的,只有浪漫主義者才會想要永久珍藏值得珍藏之物。”

從安東尼根深蒂固的世故中,產生了某種理解,不是什麼隔代遺傳或晦澀難懂的理論,事實上它與肉體無涉,而是一種記憶,一種人類歷代心靈編織傳誦的浪漫情懷就此甦醒。當她說話的時候,當她看著他的眼睛的時候,還有她轉動那令人愛憐的小臉的時候,她令他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深刻感動,那承載她靈魂的容器本身已存在意義——這樣就夠了。她便如同太陽,明亮耀眼,不斷成長,聚集並儲存光和熱——然後在漫長如永恆的時間後,藉由一個眼神,一個句子的片段,她讓他看到了某個部分,使他目眩神迷於其中所有的美麗與幻象。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