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理查德·卡拉美在大學時代擔任《哈佛熱血》的編輯時,便立志寫作。不過到了四年級的時候,他被一種光榮的幻覺影響,認為有些人註定要為大眾“服務”,他們來到這個世界是要完成某個不明確而令人嚮往的使命,而他所得到的回報,就算不是留下永恆的英名,至少能夠為最多數人謀取最大利益,他個人也可以因此得到滿足。
這種精神長久以來便活躍於美國的大學和學院。通常,它萌芽於新鮮人剛進大學,心智還尚未成熟、思想淺薄的時候——有時更早還可追溯到高中預科學校。眾多以情緒性演技聞名的學運領袖在校園間運作,他們藉由讓善良的好學生驚恐,癱瘓教育體制培養思考能力和學術好奇心的目的,簡化出一種對於罪的非理性信念,歸咎於童年時期的罪惡感,以及“女人”永遠存在的威脅。在這些思想的洗禮下,學壞的年輕人終日玩樂,膽小的便沉迷於藥物,這些對農夫的太太或虔誠的藥店職員來說或許有益無害的藥丸,卻對“人類未來的領袖”造成了相當程度的危害。
這隻八腳章魚強壯到足以將它迂迴的觸手伸向理查德·卡拉美。在他畢業後的那一年,它便將他召喚至紐約的貧民窟,和一群糊塗的義大利人胡搞瞎搞,擔任“外僑青年救助協會”的秘書,他全心投入一年多的時間,直到工作內容的千篇一律開始讓他感到厭倦。外國人無窮無盡地湧入紐約——義大利人、波蘭人、斯堪的那維亞人、捷克人、美國人——他們犯相同的罪、有著相同醜陋的臉孔和幾乎一模一樣的體臭,他幻想隨著時間過去,一切會變得更豐富而有變化,但事實並非如此。他最後對於服務的效益所做出的結論,仍是含糊且不明確的;然而就他自己涉入的程度來看,則可算是獨斷而果決的,任何一個懷抱善意的好青年,當聖戰的鐘聲整日在他的腦中迴響,都有可能因此奮起,盡一己之力重建歐洲的斷垣殘壁的——現在是卡拉美寫作的時候了。
卡拉美過去住在市中心的一個青年會宿舍,不過當他放棄那個“緣木求魚”的職務後,他便搬往上城區,很快就在《太陽報》(thesun)找到一個記者的工作。他做了一年,斷斷續續寫些報導登在角落不起眼的地方,也很少引起注意。然後有一天,一件不幸的事件徹底地終結了他的新聞事業。二月的某個下午,他奉命採訪某陸軍裝甲營的雪中游行,結果卡拉美在溫暖的火爐前睡著了,醒來後,他寫了一篇流暢的文章,生動地描寫馬蹄踏在雪地上的低沉節奏……接著就交稿了。次日早晨,一張簽了名的檔案送到本市新聞主編的桌上,上面潦草寫著:“把寫這篇報導的人開除。”看來,裝甲營也已得知大雪來襲的訊息——並決定將遊行延後,擇日舉行。
一個星期後,卡拉美開始動筆寫《激情的戀人》……
一月。每個月的星期一,理查德·卡拉美的鼻子就會經常性地憂鬱,這是一種諷刺意味濃厚的憂鬱,暗示地獄之火正在舔噬著罪人。他的書已經接近完成;然而,當書越來越趨近於完整,它的胃口似乎也越來越大,吸乾他的精力,壓迫著他,直到卡拉美形容枯槁、臣服在它的陰影底下為止。卡拉美不只對安東尼和墨瑞兩人傾訴自己的希望、誇耀和猶豫不決,而是任何被說服成為他的聽眾的人。卡拉美走訪那些客氣卻對他的來意感到困惑的出版商,也在哈佛的俱樂部裡跟恰巧坐在對面的人討論他的書;甚至安東尼還宣稱,他在某個天寒地凍的星期天晚上,看到卡拉美在哈林區一個地鐵站的陰暗處,和一個略懂文學的收票員辯論第二章的排程問題。而最近才加入他知己行列的,則是吉爾伯特太太,她與他一坐就是以小時計算,兩人的話題圍繞在比非教和文學,進行激烈的交鋒。
“莎士比亞是一個比非教徒。”她以她的招牌微笑向卡拉美保證,“對的,沒錯!他是個比非教徒,有人已經證實了。”
對此,迪克不知該如何回應。
“如果你讀過《哈姆雷特》,你就一定會相信了。”
“這個,莎士比亞——他的時代是比較迷信的——一個更篤信宗教的年代。”
但吉爾伯特太太要的是全盤獲勝:
“噢,是的,可是你知道比非教並不是宗教,它是集所有宗教之大成的學門。”她挑釁地衝著他微笑,這是她一貫仰賴的名言佳句。在吉爾伯特太太的腦海中,有某些字句的排列是根深蒂固而不可動搖的,這些論述早已預先成立,根本不需要再去定義,若要她不全盤接受這個絕對公式裡的任何概念,是不可能的——或許對她而言這不是個公式;而是集所有公式所無法涵蓋解釋的部分。
終於,輪到迪克華麗的宣言。
“你知道新詩歌運動,對吧?嗯,那是一群年輕詩人發起的,他們主張打破舊有形式並做了許多有益的文學建樹。嗯,我要說的是,我的書也將會掀起一場新散文運動,就像文藝復興一樣。”
“我確信你可以做到。”吉爾伯特太太真情流露地說,“我確信你可以做到。上個星期二我去拜訪珍妮·馬丁,你知道,就是那個最近大家很熱衷去她那裡看手相的人。我告訴她,我的侄子正埋首於創作,她說她可以預見你將會獲得非凡的成就,然而,珍妮可從沒看過你或知道任何有關於你的事——甚至連名字都不曉得。”
迪克適時發出聲音,表達他對此一神奇事蹟的驚訝之情,接著便把她的主題導向別處,有如一個專斷的交通警察,用以疏通自己的道路。
“我很投入,凱瑟琳姨媽,”他向她保證,“我真的很投入。我所有的朋友都笑我——噢,我可以感受到他們話裡的揶揄,但我不在乎。我認為一個人必須有能力對別人的戲弄一笑置之,至少我是這麼相信的。”他悲觀地推論。
“你擁有一個老靈魂,我以前說過的。”
“也許我是吧。”迪克已經精疲力竭無法再戰鬥,只能屈服。他必定是個老靈魂,迪克胡思亂想;就是因為太老而註定腐爛。但是不知為何,重複這句話仍讓他感覺不自在而背脊發麻,於是他改變話題。
“怎麼沒看到我那傑出的表妹葛羅麗亞呢?”
“她又出去了,應該跟某人在某處。”
迪克沉默,思索。他用力扭曲臉部肌肉,明顯可看出本來打算擠出一絲微笑,後來卻成了愁眉不展。
“我認為我的朋友安東尼·帕奇正在和她談戀愛。”
吉爾伯特太太吃驚地跳起來,喜形於色大約半秒鐘才警覺要收回,喘著氣問:“真的嗎?”她的語調有半玩笑半窺探的意味。
“我想是的,”迪克表情凝重地重申,“她是我看過安東尼第一個這麼認真對待的女孩。”
“噢,那是當然了,”吉爾伯特太太刻意表現出不在乎的樣子,“葛羅麗亞從來不把我當成她的知己,她行事很秘密,這句話我們兩人知道就好。”——吉爾伯特太太小心翼翼地彎身向前,看得出下定決心只有老天和她的侄子才能分享她的告白——“這句話我只跟你說,我真的很希望她能夠安定下來。”
迪克起身,這個身材不高、積極而已略為發福的年輕男子,他的雙手不自然地插入微微鼓起的口袋,認真而嚴肅地來回踱步。
“聽著,我並不是說自己是對的,”他確信旅館裡的巨大鋼鐵雕像正莊嚴地對他微笑,“我也不是要警告葛羅麗亞什麼,但是我認為這一次瘋子安東尼對她是很有興趣的——極端有興趣,他經常談起她。如果今天這個人不是安東尼,事情就不妙了。”
“葛羅麗亞的靈魂非常年輕……”吉爾伯特太太熱切地開頭,但她的侄子卻急忙打斷她:
“要是葛羅麗亞不嫁給他,她就是個不懂事的傻瓜。”卡拉美停下來看著吉爾伯特太太,他的神色就像是一張滿布線條和漩渦的戰鬥地圖,正自我壓縮拉扯到張力的最極限——就彷彿他正準備以發自內心的真誠來承擔任何言行失控的後果。“葛羅麗亞的個性是狂野的,凱瑟琳姨媽。她是不受控制的,她為什麼會變成這樣我並不知道,然而,最近她交了許多不是那麼正經的朋友,她自己似乎不怎麼在意,而過去常跟她一起玩遍紐約的男人們……”他停下來喘口氣。
“對對對,”吉爾伯特太太插嘴說道,她故做平靜,極力掩飾對此話題的莫大興趣。
“這個,”理查德·卡拉美憂鬱地繼續說,“我的意思是說,過去跟她在一起的男人和朋友都是上等人,現在在她身邊的則不是。”
吉爾伯特太太快速地眨眼——她的胸部顫抖發脹,沉默了半晌,接著大口喘氣,她的話也如洪流般洶湧而出。
她知道,吉爾伯特太太痛苦地低語;對,沒錯,所有的媽媽們都知道這種事,可是,她能怎麼辦?卡拉美是知道葛羅麗亞的,他對葛羅麗亞瞭解得夠多,所以一定明白要試圖改變她的可能性是多麼地微小,葛羅麗亞早已被寵壞了——她被不尋常的方式養大,而且幾乎已經定型。比如說,她三歲時,即使遭受處罰也不肯斷奶,也許——誰也說不準——就是這個原因造成了她整體人格中的健全與缺陷。然後從十二歲起,就有許多男孩和她密切來往——噢,他們的關係是如此緊密,以致難以將他們分開。十六歲讀高中預科學校時,她就開始到處參加舞會,接著就是大學;每個地方她都去,除了男孩還是男孩,噢,起初,在十八歲前,每個男孩的地位是相同的,沒有一個人是特別的,然後,她開始挑選他們。
她知道有關葛羅麗亞的行徑和緋聞傳開來已經有三年了,加起來也許不只十幾個,那些男人也許還在唸大學,有些則剛畢業——每個人平均約維持數個月,彼此對對方的吸引力都很短暫。曾經有過一兩次,她與某人的關係持續得比較久,母親希望她可以因此訂婚,卻總是又認識了新的人……新的人……
那些男人?噢,她讓他們痛苦,這絕對不誇張!當中只有一個保全了一些些尊嚴,他叫卡特·科比,家在堪薩斯城,當時還只是個孩子。某天下午,他頂著虛榮的光環向葛羅麗亞出擊後,第二天便和父親出發前往歐洲了,因為他的驕傲令他別無選擇。至於其他人則——都被折磨得很可憐。他們對葛羅麗亞何時會感到厭倦似乎都一無所知,而她也極少刻意表現出冷淡的模樣。他們仍會繼續打電話、寫信給她,設法和她見面,追著她在城裡到處跑。有些人會向吉爾伯特太太吐露秘密,目光含淚地說他們永遠無法忘記葛羅麗亞……雖然,現在這些人中至少有兩個已經結了婚……但只要一提到葛羅麗亞,他們就好像被擊中致命傷一樣——至今還有一位卡爾斯戴爾斯先生每個星期都來拜訪,送花給她,反正她根本不用煩惱要怎麼拒絕。
有好幾次,至少也有兩次,吉爾伯特太太知道情況都已發展到私定終身的階段,——物件是都鐸·貝亞德和帕薩迪納那個哈爾康家的男孩。她確信真有此事,因為——當然這些最後都無疾而終——她曾經不小心撞見他們,並發現葛羅麗亞企圖遮掩什麼,嗯,絕對是自己私下有了承諾沒錯。當然,她並沒有拆穿女兒的秘密,她至少還有那麼一點纖細的神經;而且,每次她都期待可以在幾個星期內能聽到好訊息,可是,好訊息從未來過,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個新的男人。
想想那些場面!年輕的男子們上上下下像困在籠中的老虎!他們進出大廳,彼此擦身而過時皆怒目相視!年輕人打電話給她,最後都傷心絕望地結束通話!年輕人在美國南方引起騷動!……年輕人寫著全世界最心碎的信!(關於這點吉爾伯特太太沒再說什麼,但迪克想象她應該看過其中幾封。)
……至於葛羅麗亞則在不斷迴歸的現在,重複經歷眼淚和歡笑、抱歉和喜悅、失戀和熱戀、悲憐、緊張、冷淡,記得然後忘記,如洗三溫暖般一次次重新開始——跟下一個男人。
葛羅麗亞一直保持在那樣的狀態,似乎永遠也不會改變,沒有什麼事會傷害她、改變她或動搖她。然後,一個晴朗的日子,葛羅麗亞向母親宣告她已經受夠大學生了,她絕對不會再去參加任何大學裡的舞會了。
由此開始發生轉變——她的習慣並未改變太多,葛羅麗亞依然跳舞,依然跟過去一樣有許多“約會”——但是約會的本質卻相當不同。先前是基於一種虛榮,是她自己的炫耀心態在作祟,想想看,葛羅麗亞·吉爾伯特,來自堪薩斯!她可是全國最有名、最多追求者的年輕美女,她完全以此維生——享受自己被群眾圍繞的感覺,與最有身價的男人單獨約會;從別的女孩的強烈忌妒中得到樂趣;欣賞那些無中生有的耳語,不能說醜聞,而是要像她母親常說的,叫完全沒有根據的謠言——例如,有一晚,她前往耶魯大學游泳池赴約,身上穿的是薄雪紡紗質料的晚禮服。
會愛上這些虛榮的事,已近似一種陽性的本能——那是追求征服和刺激的過程——而葛羅麗亞突然對此完全麻木沒有感覺。她決定引退。那個曾風靡數不清派對的女孩、那個在衣香鬢影的舞會中擄獲眾人臣服目光的女孩,似乎都與她無關了,那些愛著她的男子現在都被她拋棄,幾乎個個感到憤怒而不能理解。她與無數最平庸的男人結伴出遊,她仍繼續毀婚,但不像過去,那時她會以一種冷酷的鎮靜堅持自己是對的,而被她拒絕的男人則如同被馴服的寵物——而現在她就是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既不輕蔑也不驕傲。她幾乎不再對男人發怒了——她對他們打呵欠。她好像——這是如此奇怪的事——在她母親看來,她好像變得越來越冷漠。
理查德·卡拉美聽著。起初,他還保持站姿;不過,當他的姨媽不斷在內容中膨脹自己評論的比例——讓事實本身縮水了一半,而被種種對葛羅麗亞靈魂的臆測和吉爾伯特太太自己的心理挫敗所取代——他禁不住拉過一張椅子,嚴肅地參與她的情緒起伏,從淚水和哀傷的無助,最後回到葛羅麗亞說不盡的人生故事。當吉爾伯特太太說到最近這一年的時候,內容變成了菸蒂頭充斥在全紐約的故事,那些菸灰缸則印著諸如“午夜尋歡”和“傑斯汀·瓊森的小館”等字樣,理查德開始緩緩地點頭贊同,然後速度越來越快,在吉爾伯特太太以一個跳音作為結束前,他的頭激烈地前後擺動,有如一個裝了彈簧的娃娃頭般荒謬可笑,說明了——一切盡在不言中。
就某種意義來說,葛羅麗亞的過去對理查德來說是個老故事,他以一種新聞記者的眼睛在追蹤後續發展,因為總有一天他會為她寫一本書。然而此刻他的關心,則是因身為她的親人而發。他特別想知道,那個他看過好幾次跟葛羅麗亞在一起的傢伙,叫約瑟夫·布洛克門,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還有那兩個她常常跟她們一道的女孩,一個叫拉凱爾·傑瑞爾,一個叫肯恩——可以確定的是,那位肯恩小姐不太像是葛羅麗亞會交往的朋友型別!
然而,時機已經過去了。越過高峰的吉爾伯特太太,談興已開始往下滑落坍塌,她的眼睛就像是從兩扇圓形的紅色窗欞往外看的藍色天空,她嘴唇的肌肉微微顫抖著。
就在此時門開了,進來的是葛羅麗亞和方才提到的兩位年輕女子。
兩位年輕女子
“哎呀!”
“吉爾伯特太太,您好!”
她把肯恩小姐和傑瑞爾小姐介紹給理查德·卡拉美認識,“這是迪克。”(笑聲)
“我知道你很多事噢。”肯恩小姐一邊吃吃笑,一邊嚷嚷著。
“你好。”傑瑞爾小姐羞澀地說。
理查德·卡拉美試圖起身走動一下讓自己的反應看起來自然些,他被兩種分裂的態度拉扯,一個是天生熱誠的他,另一個他則理性地認為,這兩個女孩實在是相當平庸——一點也不是那種令人心動的典型。
葛羅麗亞暫時離開進到自己房間。
“請坐,”吉爾伯特太太堆滿笑容說,她現在又回覆本來的樣子,“把外套脫下來。”迪克擔心她又會對他靈魂的年齡發表評論,然而卻也因此忘了去擔心要以一個小說家的良知,繼續審視眼前的這兩位年輕女子。
慕瑞兒·肯恩是來自東奧蘭治市一個人口眾多的家庭。她身材嬌小卻不瘦,體型介於豐滿和肥胖之間,髮色烏黑,髮型經過精心打理,再加上她美麗如牛的大眼睛,以及過紅的嘴唇,整體組合起來,神似一個當紅的電影女星繆斯·巴拉。人們經常說她是個“吸血鬼”,她也這麼深信著。她滿懷希望地揣想別人會對她心存畏懼,也盡全力在所有場合營造一種危險的印象,若人們的想象力夠豐富,應該可以看得見她的紅旗,她總是帶在身邊熱烈而迫切地揮舞著——而悲慘的是,它根本沒產生什麼特別的效用。同時,她不餘遺力地追求流行:她知道每一首最新流行的歌——當任何一首旋律由留聲機播放而出時,她就會一躍而起、前後擺動肩頭、手指劈啪作響打拍子,若是在沒有音樂的時候,她便用嘴哼唱曲調作為伴奏。
她說話也很跟得上流行“我不在乎”,會被她說成“我才不鳥呢”。——然後又強調:“可是隻要一聽到音樂,我就管不住我的腳,噢,寶貝!”
她的指甲留得太長,又過份矯飾,染成不自然如高燒不退的粉紅色;她的衣服太緊、太時髦、太鮮豔;她的眼睛太淘氣;她的微笑太做作;她幾乎從頭到腳都過分地強調自己而令人覺得可悲。
另一個女孩則個性明顯地較為纖細。她是個打扮精緻的猶太人,有一頭黑髮和可愛如牛乳般的白皮膚。她看起來似乎相當羞澀而內斂,這兩種特質卻突顯了她身上散發的柔美魅力。她的家人是美國新教聖公會教徒,在第五街擁有三家販賣時髦婦女用品的商店,住的地方是位於河畔大道的一棟豪華公寓。經過一段時間後,迪克發現她似乎處處在模仿葛羅麗亞——他很納悶為什麼人們老選擇無法模仿的人去模仿。
“我們剛碰到一件很爆笑的事!”慕瑞兒熱切地高聲說,“在公交車上有一個瘋女人在我們後面,她真的完完全全是個神經病!她不停地自說自話,說要對某人做某事,我簡直被嚇呆了,可是葛羅麗亞就是不肯下車。”
吉爾伯特太太張嘴,適時表現她的怯意。
“真的嗎?”
“噢,她真的瘋了,不過該擔心的是,還好她沒有對我們怎麼樣。天啊!真討厭!後來有個男人從我們身邊經過,說她的長相應該去盲人療養院當夜間看護,我們聽了很自然大笑起來,那個人分明是想釣我們。”
此時,葛羅麗亞自房間出現,每個人的目光都一致轉向她。那兩個女孩立刻退入陰暗的背景,再也沒有人查覺她們的存在,也不會想起她們。
“我們剛剛都在談你的事,”迪克迅速說,“——你母親和我。”
“是嗎?”葛羅麗亞說。
氣氛陷入短暫的沉默——慕瑞兒轉向迪克。
“聽說你是個偉大的作家?”
“我的確是作家。”他坦承,溫馴如一隻羊。
“我總想,”慕瑞兒誠摯地說,“如果我有時間把我所有的經歷都寫下來,那麼這將會是一本很棒的書。”
拉凱爾報以同情地咯咯笑;理查德·卡拉美則幾乎對她肅然起敬,慕瑞兒又繼續說:
“但我真不明白你怎麼可以坐得住拿起筆來寫。噢,講到詩!我的老天,要我押韻我連兩行都想不出來。管它的,我才不鳥呢!”
理查德·卡拉美費了很大力氣才忍住不大笑出來,葛羅麗亞則不停嚼口香糖,悶悶不樂地看著窗外,吉爾伯特太太清了清喉嚨,笑著開口。
“但你知道,”她的口氣像在說明一個宇宙通用的定理,“你並不是個老靈魂——像理查德那樣。”
這位老靈魂嘆了一口氣——這件事終於來了。
正當她在考慮接下來要怎麼說時,葛羅麗亞突然向大家宣佈:
“我想辦一個派對。”
“哇,我可以來嗎?”慕瑞兒冒失地大聲問道。
“吃晚餐,邀請七個人:慕瑞兒、拉凱爾和我,和你迪克,還有安東尼,及那個叫諾柏的男人——我蠻喜歡他的——跟布洛克門。”
慕瑞兒和拉凱爾熱烈響應,吉爾伯特太太眨眼微笑,在這個輕鬆時刻,迪克突兀地發問:
“誰是布洛克門,葛羅麗亞?”
葛羅麗亞察覺他的語氣隱約帶有敵意,轉身看他。
“你說約瑟夫·布洛克門?他在從事電影工作,是‘卓越影業’公司的副總裁,他跟我父親有很多生意上的往來。”
“噢!”
“嗯,你們都會來嗎?”
是的,他們都會來參加,就約在這個星期。迪克起身告辭,調整帽子、外套和圍巾,臉上掛著社交性的微笑。
“拜拜,”慕瑞兒說,開心地對他揮手,“有時間打電話給我。”
理查德·卡拉美被她弄得有些不好意思。
歐齊非騎士的悲慘結局
時間是星期一,安東尼帶嘉洛汀·柏克到藝術餐廳去吃午飯——之後,他們回到安東尼的公寓,他拉出一個活動小餐桌,上面擺滿了各種酒,選出苦艾和琴酒作為提神的飲料。
嘉洛汀·柏克,蓋斯酒館的女招待,他因為純消遣而跟她在一起已經有好幾個月了,安東尼喜歡她是因為她要的不多,前不久的夏天,他才歷經一件悲慘的事,一個女孩和他交往到接吻超過六次以後,便開始期待他的求婚,以至於安東尼現在對於跟自己同社會階層的女孩都心懷恐懼,要挑剔她們的不完美實在是太容易了:如身材的缺點,或籠統來說欠缺一種個性上的纖細特質——然而,要對待一個在酒館工作的女招待,用的則是另一種標準。人或許可以容忍某些特質出現在自己親近的僕人身上,但若同社會階層的點頭之交有類似行為,則會被視為不可原諒之事。
嘉洛汀蜷縮在長沙發的一角,斜眼看著安東尼。
“你一天到晚都在喝酒,對不對?”她突然開口。
“怎麼了,我以為這很正常。”安東尼有些驚訝地回答,“你不這麼認為嗎?”
“沒。有時我去參加派對——你知道,大概一個星期一次,但我都只喝兩三杯酒。你和你的朋友則是一天到晚都喝,我覺得你這樣是在糟蹋自己的健康。”
安東尼有點被感動了。
“噢,你這麼貼心會關心我!”
“是啊,沒錯。”
“我並沒有常常這樣喝,”他澄清,“上個月我有三個禮拜一滴酒也沒沾,而且我一星期裡喝得比較多的也真的只有一次。”
“可是你每天都有理由喝,而你現在才不過二十五歲。難道你對未來沒有任何野心嗎?你沒想過四十歲時你會成為什麼樣的人?”
“我誠心誠意相信自己不會活到那時候。”
她的舌頭在齒間打轉發出清脆的聲響。
“你瘋——了!”她說這句話的同時安東尼正在調一杯新的雞尾酒,接著她問:“你和亞當·帕奇有親戚關係嗎?”
“是的,他是我的祖父。”
“真的?”她明顯地興奮起來。
“千真萬確。”
“那可真有意思,我爸以前在他那裡工作。”
“他是個古怪的老人。”
“他人好不好?”她問。
“這個,在私生活方面,他幾乎沒有讓人非議之處。”
“跟我談談他的事。”
“這個,”安東尼回想,“……他滿臉皺紋,頭上剩下的幾根灰髮不論什麼時候看,都好像有風在裡面吹。他是個非常重視道德的人。”
“他做了很多好事。”嘉洛汀認真地表示。
“聽你在胡說!”安東尼嘲弄地說,“他是隻假道學的驢子——一個膽小鬼。”
她的心思偏離了正在談論的話題。
“為什麼你不跟他一起住?”
“那我乾脆去住衛的牧師公館好了。”
“你瘋——了!”
嘉洛汀再一次用舌頭髮出清脆的聲響表示她不贊同。安東尼忖度,這個沒有固定男人的女孩心中的道德底線在哪裡——如果當無情的大浪將她對老帕奇的尊敬如同沙灘一樣被沖走時,她的道德意識還剩下多少?
“你恨他嗎?”
“我也想知道。我從來沒有喜歡過他,你永遠不會喜歡上那些為你著想的人。”
“那他恨你嗎?”
“我親愛的嘉洛汀,”安東尼抗議了,開玩笑地對她皺了皺眉,“再多喝一杯吧。他討厭我,假如我抽根菸,他就會進來房間到處聞。他是個衛道人士,呆板無聊的人,甚至某部分可以說是偽善的。如果我沒有喝一點酒,我大概不會跟你說這些,不過我也不認為這有什麼大不了的。”
嘉洛汀的興致仍然很高。她把杯子拿在手中,一口未嘗,看著安東尼的眼神中帶著一抹敬畏之色。
“你說偽善是什麼意思?”
“這個,”安東尼不耐煩地說,“也許他不是這種人,但他不喜歡我喜歡的事情,至少,到目前為止據我所知,他是很無趣的。”
“嗯。”她的好奇心似乎終於得到滿足。她後仰埋進沙發裡,啜飲手中的雞尾酒。
“你真是個有趣的人,”她若有所思地評論,“是不是每個想跟你結婚的人都是因為你的祖父很有錢?”
“並沒有——但如果真是這樣我也不該責備他們。而且,你知道,我從來沒有打算要結婚。”
她不表贊同。
“將來你一定會墜入情網,噢,你一定會——我知道。”她肯定地點頭。
“過度自信是很不智的,歐齊非騎士就是因此而毀滅。”
“他是誰?”
“是我偉大的心靈所創造的產物,他是其中一個,角色是騎士。”
“你——真的——瘋了!”她興奮地咕噥著,笨手笨腳地試圖跨越她與安東尼之間的心靈鴻溝,潛意識裡她認為這麼做可以縮減與對方的距離,將她帶往這位用想象力模糊她平時認知範圍的人。
“噢,這樣不行!”安東尼提出反對,“噢,這不可以,嘉洛汀,你不可以玩精神病醫生對病人的遊戲來看待騎士,假如你覺得自己沒有能力瞭解他,我不會讓他登場,而且,如果因此損及了他的名譽,我也會覺得很不安。”
“我想,我可以理解所有說得出道理來的事。”嘉洛汀試探性地回答。
“騎士的情況是,他的一生有可能經歷各式各樣有趣的事件。”
“嗯?”
“就是因為他的結局過早來臨,我才會想到他,在我們的談話中提起他。我痛恨先從騎士的結局開始介紹他,但無奈的是,騎士的一生也跟真實世界一樣,有開始就有結束。”
“噢,他究竟怎麼了?他死了嗎?”
“是的!就形式上來說他是死了。他是個愛爾蘭人,嘉洛汀,一個半虛構的愛爾蘭人——本性狂野,操著有教養的方言口音和留著一頭‘火紅的頭髮’。中世紀晚期他被放逐離開愛爾蘭,然後,就翻山越嶺理所當然到了法國。嘉洛汀,現在的歐齊非騎士,就像我一樣有一個弱點,他對所有型別和處境的女人都很多情,他除了是個多愁善感的人,也是個浪漫主義者、自負的男子,具有狂野的激情,一眼略盲,另一眼則幾乎全盲。像這樣的男人在世界各處闖蕩,就有如一隻雄獅失去了牙齒。於此,騎士過去二十年的時間都因女人而活得極度不幸,女人恨他、利用他、帶給他煩惱、激怒他、令他厭倦、花光他的錢、把他當傻子戲弄——簡而言之,套用現成的說法,她們愛他。
“這不是件好事,嘉洛汀,但也拜他的多情弱點之賜,騎士的洞察力相當敏銳,他決定畢其功於一役,拯救自己脫離這種虛擲的狀態,為了達成目的,他去到香檳區一座非常有名的修道院,名叫——呃,叫聖伏爾泰。聖伏爾泰修道院有一條規定,所有僧侶在有生之年,都不能下樓踏上修道院的地面,而必須在四座高塔中的其中之一終日祈禱和沉思,高塔以修道院的四條戒律為名:貧窮、禁慾、順從和沉默。
“當見證騎士告別俗世的那天來臨時,他感到相當地高興。他把自己所有的希臘文書送給領地的女主人,把鍍金的寶劍送給法國國王,所有跟愛爾蘭有關的紀念物則給了那個年輕的胡諾教徒,他每天在騎士住的那條街上賣魚。
“然後他便騎馬到聖伏爾泰修道院,在門口殺了馬,把屍體交給修道院的廚師。
“那天下午五點,他有生以來第一次感覺到,自由——脫離性慾的永恆自由。沒有任何女人可以進入修道院;也沒有任何僧侶可以越過第二層樓到地面來,因此,當他爬上迂迴的樓梯、朝著位於禁慾塔最頂端的房間走去時,不由得在一扇敞開的窗前暫停腳步,那座窗離地面有五十尺,下面有一條小路延伸而出。一切都是那麼地美,他想著,這個他即將拋離的塵世,金色的陽光灑落在長長的曠野,樹林在遠方起伏,而那安靜翠綠的葡萄園,則讓眼前的景色更加清新。他以手肘支撐在窗沿,凝視前方蜿蜒的小路。
“然後,就這麼巧,特麗莎,一個住在鄰村的十六歲鄉下女孩,正好從這條通往修道院的小路走來。五分鐘前,她左腿用來固定長襪的絲帶磨損斷裂了,由於是個相當端莊的女孩,她想過必須等到回家以後再修補,可是這樣實在不方便到讓她自覺已忍無可忍,於是,就在她經過禁慾塔時,女孩停下來,以一個可愛的姿勢拉高裙襬——為了維護名聲,她極盡可能少露一點——以調整她的吊帶襪。
“此時,那位剛加入古老的聖伏爾泰修道院一員的騎士,彷彿被一股巨大而無從抵抗的手推動,整個人倚在高塔的窗戶,不斷對窗沿施壓。突然間,一顆石頭因為承受不住他的重量而鬆動,從接合處斷裂、揚起一股細微的塵土——然後,先是頭朝前,再來翻轉一圈頭上腳下,歐齊非騎士以一種華麗而令人印象深刻的姿態往下墜落,告別艱苦的人世,遁入萬劫不復的地獄。
“特麗莎被眼前發生的這一切嚇壞了。她飛快地跑回家,而且在十年間每天花一個小時的時間秘密禱告,可憐這位橫死的僧侶,他在那個不幸的星期天傍晚,同時破了戒又摔斷脖子。這就是那位風度翩翩又英勇的騎士的最後結局。嘉洛汀,你覺得如何?”
嘉洛汀因為早就跟不上故事的腳步,因此只能露出調皮的微笑,對他搖搖食指,重複她那句以不變應萬變的老話:
“瘋了!”她說,“你——真的——瘋了!”
他的瘦臉看起來很善良,嘉洛汀想著,他的眼睛也相當溫和。她喜歡他是因為安東尼雖驕傲卻不自滿,因為他有著極端出眾的儀表,跟她在戲院碰到的男人完全不同。他說的故事是多麼荒唐、沒有重點!但她很喜歡講到吊帶襪的那一部分!
當酒喝到第五杯後,安東尼吻了嘉洛汀。在笑聲、挑逗的愛撫和滯悶燃燒的激情中,又過了一小時。到了四點半,她宣稱自己還約了人,走進浴室重新整理了一下頭髮。嘉洛汀婉拒安東尼要為她叫車過來的提議,選擇站在門口等待。
“你會結婚的,”她仍堅持己見,“將來你就知道了。”
安東尼手裡玩著一顆舊的網球,他小心翼翼地拍球,來回好幾次。他回答嘉洛汀的話語裡帶著些許的尖刻:
“你真的是有點傻氣,嘉洛汀。”
她的笑令人看起來有點不悅。
“噢,我是啊,不對嗎?要不要來打賭?”
“這真的很蠢。”
“噢,本來就是啊,不對嗎?我就賭你一年之內就會和某人結婚。”
安東尼猛然用力讓球劇烈彈跳。她想,現在正是他一生中最好的日子之一;某種濃烈的情感,已經取代了他深色眼瞳中原有的陰鬱。
“嘉洛汀,”終於,他說,“首先,目前我沒有想結婚的物件;再來,我還不夠有錢到可以維持兩個人的開銷;第三,我徹底反對像我這一型的人走入婚姻;最後,即使只是抽象地談論婚姻,也會引起我極端的厭惡之情。”
然而嘉洛汀卻老神在在地眯起眼睛,嘴裡發出嘖嘖聲,說天色晚了,她必須離開。
“記得打電話給我,”嘉洛汀提醒與她吻別的安東尼,“你知道,你已經有三個禮拜沒打了。”
“我會的,”他熱情地承諾。
他關上門,回到房裡,陷入了沉思,而手裡還緊握著那顆舊網球。他的孤寂又來臨了,就像那些漫無目標而沮喪的時刻,他遊走在街頭,或坐在桌子前啃咬鉛筆。這種自我專注的狀態不會帶來舒緩,他有表達的需要卻苦無出口,意識到時間匆匆流過,他卻無能阻止只能任其虛擲——他唯有相信自己什麼都沒有,所以也就沒有浪費什麼,因為任何的付出和獲得最後都一樣沒有做的價值。
他充滿感情地思索著——由於受挫和困惑,他忽然大喊:
“我對婚姻一點概念也沒有,我可以對天發誓!”
他猛力丟擲手上的球,它穿越房間幾乎命中燈具,來回彈跳數次,最後,沉默地躺在地板上。
街燈與月光
葛羅麗亞為晚餐的聚會預約了位元摩爾飯店的瀑布餐廳。過了八點,男士們在大廳外間碰頭,“那位布洛克門先生”是另外三位男性賓客六隻眼睛注目的焦點所在。他是個身材結實、氣色紅潤的猶太人,年紀大約三十五歲,在柔順如紗的頭髮下,長著一張富有表現力的臉龐——而由於做生意的人生歷練,他的個性理所當然被視為有迎合別人的傾向。那三位年輕人正聚在一起抽菸等待女主人的到來,他從容地走向他們自我介紹,語氣流露出一絲過度自信的意味——他們對他的響應,則是故意表現出一種夾帶諷刺的冷淡態度;然而,究竟他是否理解,卻不得而知:因為從他的行為舉止中完全看不出任何異狀。
“你是亞當·安東尼的親戚嗎?”他向安東尼發問,鼻孔裡吐出兩條嫋嫋的白煙。
安東尼陰沉地微笑表示預設。
“他是個好人,”布洛克門深深認同地表示,“他是全美國人的典範。”
“是的,”安東尼同意,“他的確有這個資格。”
——我真痛恨這些毛頭小子,布洛克門冷冷地想。只有外表人模人樣!裡面半生不熟,真該把他們再丟回鍋子裡煮一煮,過個一分鐘再撈出來。
布洛克門瞥了手表一眼。
“女孩們該到了……”
——安東尼屏息以待;她就要來了——
“……可是,”布洛克門咧嘴而笑,“你知道女孩子就是這樣。”
三位年輕人一致點頭;布洛克門漫不經心地看著安東尼,以批評的眼光望向天花板,然後逐步往下。他的舉動透露兩種訊息,一種有如中西部農民正在欣賞他的小麥收成,另一種則像演員想知道自己是否被注意——這是所有優秀美國人在公眾場合都會有的表現。當布洛克門結束他的視察後,便迅速轉向面前那三位沉默的男士,決定展開致命的攻擊,務求一擊中的。
“你們是大學同學?……念哈佛,對吧。我知道普林斯頓打敗了你們學校的曲棍球校隊。”
這個運氣不好的男人,他的話又引起另一陣沉默。這些人離開學校已經三年,而且他們只關心足球比賽的戰況。在這次的出擊失敗後,不論布洛克門先生是否已感受到自身處於一種敵意冷場的氛圍已不重要,因為——
葛羅麗亞到了,慕瑞兒到了,拉凱爾到了。在葛羅麗亞匆促簡短的一聲“嗨,大家好”的寒暄及那兩位的附和後,她們三人便迅速消失在化妝室門後。
隔了一會,慕瑞兒出現了,她以精心設計的半裸之姿慢慢爬向他們。這次她又展現自己的獨特品味:她烏黑的頭髮整個往後梳得油光水滑;眼睛周圍則刻意描深;全身散發強烈而持久的香水味。她使出全力把自己打扮成神話中的水妖,用普通話說,是“蕩婦”——專門釣男人和甩男人,本質上是個明目張膽卻又冷血的愛情玩家。在她耗盡心血的企圖裡,有某種東西讓墨瑞第一眼看她時被打動了——大臀部女人與黑豹般柔軟彈性的結合!在他們等待葛羅麗亞的三分鐘內,當然出於禮貌性的假設,也等拉凱爾,墨瑞的眼睛根本無法從她身上移開。她會別過頭去,垂下眼睫毛,咬著下嘴唇,極盡所能地扭捏作態,並把手放在臀部上,隨著音樂的節奏左右搖擺,說:
“這麼美的爵士樂你聽過嗎?只要旋律響起,我的肩膀就開始不乖了。”
布洛克門先生殷勤地鼓掌。
“你應該登臺表演的。”
“我很願意!”慕瑞兒大叫,“到時候你會支援我嗎?”
當慕瑞兒轉向墨瑞時,她已收起那些小動作,變得端莊起來。她問起墨瑞今年“看過了”什麼,墨瑞揣測她要問的是戲劇演出,於是他們便熱烈而高興地交流了不少劇名:
慕瑞兒:你有看過《我心依舊》嗎?
墨瑞:沒有。
慕瑞兒:(熱切地)這出戲很棒!你會想看的。
墨瑞:你看過《搭帳棚的人,歐瑪》嗎?
慕瑞兒:沒有,但聽說它的評價不錯,我蠻想去看的。那《美女與工人》呢?
墨瑞:(期待地)這我看過。
慕瑞兒:我覺得它不怎麼好,簡直就是垃圾。
墨瑞:(黯淡地)是的,你說的對。
慕瑞兒:不過我昨天晚上去看了《法中情》,感覺還不錯。你看了《小小咖啡館》嗎?……
對話就以這個形式繼續下去,直到他們把所知的劇名說完為止。在這當中,迪克只好面對布洛克門先生,決心從這個沒指望的負擔儘量萃取出“黃金”。
“我聽說,每一部新小說在出版上市時,版權就會賣給電影公司。”
“事實的確如此,當然對電影來說,最重要的是故事性要夠強。”
“我想也是。”
“有太多小說的內容充斥著對話和心理描寫。當然這種對我們公司來說就沒什麼價值可言,它們不太可能在銀幕上創造出什麼吸引力。”
“也就是說你首先看的是情節。”理查德眼神發亮地說。
“當然,情節是最先要考慮的——”他中斷對話,揚起他的視線。布洛克門的動作產生了連鎖效果,其他人也都感受到這警告性的一指而暫停下來,葛羅麗亞現身了,她隨著拉凱爾從化妝室裡徐徐走出。
接下來在晚餐的過程中,還發生一件事是,約瑟夫·布洛克門都不下場跳舞,只坐在座位上,帶著一種長輩容忍晚輩的無聊表情看著舞池。布洛克門是個有威嚴而自負的人,他出生於慕尼黑,在美國的事業是從一個巡迴馬戲團的賣花生小販做起。十八歲,他擔任餘興節目的宣傳人員;接著,成為該表演的經紀人,然後過沒多久,他就擁有一個屬於自己的二流歌舞劇團。就在電影事業逐步脫離新奇的階段、發展為一個有前途的產業時,二十六歲有企圖心也有錢的他,仗著自己在流行娛樂的專業經驗,實踐了自己的賺錢野心。這已經是九年前的事了,電影工業滋養著他的成長,如滾雪球般,它吸引更多有財力的人投入其中,還有更豐富的想象力和務實的理念……現在布洛克門坐在這裡,默想這位傳說中的葛羅麗亞,她曾讓年輕的斯圖亞特·哈爾康離開紐約回到帕薩迪納——他看著她,然後意識到葛羅麗亞隨時可能停下舞步,回來坐在自己的左手邊。
他希望她可以快一點,牡蠣已經上桌有一小段時間了。
此時,被分派坐在葛羅麗亞左手邊的安東尼,正與她共舞,活動範圍總不出舞池的四分之一,這是一種對女孩的殷勤表現,同時對其他雄性動物發出警告說,“臭小子,別想靠近!”刻意讓大家知道他們的關係非比尋常。
“嗯,”安東尼開口,審視著她,“你今——晚看起來真美。”
她的眼穿過阻隔在他們之間的半尺距離,看著他的眼。
“謝謝你——安東尼。”
“事實上,你的美令人不敢逼視。”他補充。這次臉上的微笑消失了。
“你也很迷人。”
“這樣不是很好嗎?”他笑一笑,“我們的確很合得來。”
“經常是這樣,沒錯啊?”對於他的意見她都可以很快抓到重點,就像反應任何與她有關的事一樣,無論它們多麼隱而不顯。
他壓低聲音,這次說話的語氣中已沒有任何一絲玩笑的意味。
“你覺得牧師會贊成教宗嗎?”
“我不知道——不過這應該是我聽過最曖昧的恭維了。”
“或許我還可以多說一些陳腔濫調。”
“嗯,我不會放任你去扭曲自己的。看看慕瑞兒!就在我們旁邊。”
他往自己的肩膀望去,看見慕瑞兒正把她鮮豔的臉頰靠在墨瑞·諾柏的外衣翻領,而她上過粉的左臂則明目張膽地勾著他的頭,讓人不免納悶她為什麼不乾脆直接用手抓住他的後頸。她的眼睛朝著天花板的方向,不停而誇張地前後轉動;她一邊擺動臀部跳舞,嘴裡仍一邊低聲輕哼,這個舉動剛開始會令人誤會,以為她正把歌曲翻譯成某種外語,再來則會恍然大悟,原來慕瑞兒只是用自己僅知的幾個字——也就是曲名——重複填滿每個音節:
“他是一個撿——破爛的人,
一個撿——破爛的人,
一個男人專門撿——破爛,
撿——破爛,撿,撿,撿,
撿——破爛,撿,撿。”
——就這麼唱著,越唱越奇怪,越像某種野蠻民族的方言。當慕瑞兒注意到安東尼和葛羅麗亞正興味盎然地看著她時,她只回應給他們一抹朦朧的微笑,和半睜半閉的醉眼流波,暗示音樂已進入了她的靈魂,催眠她進入一種狂喜而近乎極限的恍惚狀態。
音樂終結,他們回到自己的座位。那個獨自坐在位子上的尊貴人士起身迎接,他的微笑是如此地逢迎,以至於彷彿像是伸出手來,向他們道賀表演非常精彩一樣。
“布洛克這個人就像他的名字一樣傻,從來就不跳舞!我想他的腳一定是木頭做的。”葛羅麗亞大聲對其他人說。三位年輕男士對她說話這麼直接感到驚愕,而布洛克門的臉部肌肉則明顯抽搐。
這件事透露出布洛克門和葛羅麗亞的關係似乎非比尋常。她毫不在意地拿他的名字玩雙關語。一開始是“碉堡”,再來,則是更毒舌的“傻瓜”。布洛克門好幾次用帶有強烈諷刺意味的暗示,提醒她正在玩弄他的姓,雖然她試圖聽從他的話——卻仍無意中說溜了嘴,在滿帶懺悔地用笑聲帶過之後,仍然回到原點叫他“傻瓜”。
這真是一件非常糟糕而不體貼他人的行為。
“我擔心布洛克門先生會認為,我們這一群人過於輕佻。”慕瑞兒嘆息著,一邊朝他揮舞著手上吃剩的牡蠣。
“他看起來的確有那個意思,”拉凱爾自言自語。安東尼試圖回想之前她曾說過什麼,卻徒勞無功。這是她第一次發言。
布洛克門先生突然咳嗽一聲,用宏亮的音調說:
“正好相反。當男人說話的時候,他純粹只遵循傳統而行,最好的情況是,他的身後會有幾千年在支援他。然而,女人卻不一樣,她扮演的則是為後代子孫代言的角色。”
在這段語驚四座的發言後,接下來便是尷尬的沉默,此時安東尼突然被嘴裡的牡蠣嗆到,慌忙拿起餐巾往臉上擦。拉凱爾和慕瑞兒略為吃驚地微笑,迪克與墨瑞也接著加入,兩人都漲紅了臉,明顯地正盡最大的努力,剋制自己不要猛地爆笑出來。
“——我的天啊!”安東尼暗想,“這不是他一部電影的文案嗎?這個人居然把它背起來了!”
只有葛羅麗亞一個人悶不作聲。她目不轉睛地看著布洛克門先生,眼裡流露出責難的神色。
“噢,看在老天的份上!你到底想要說什麼啊?”
布洛克門遲疑地回望她,不確定她說這話的動機。然而片刻之後,他便恢復了原有的平靜,露出一種溫和但明顯帶有容忍意味的笑容,如一個知識分子置身在不懂事且乳臭未乾的年輕人當中會有的神情。
廚房裡送出了湯——然而就在同時,樂團的指揮也走出吧檯,離開醉人的金黃色啤酒走向樂團,因此他們便在一首民謠(家中一切如常,除了老婆不在)的演奏中,等待湯的溫度變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