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香檳也上桌了——讓宴會加入了更多歡娛的成分。除了理查德·卡拉美之外,男人們都開懷暢飲;葛羅麗亞和慕瑞兒也各淺嘗了一杯;拉凱爾·傑瑞爾則滴酒不沾。他們除了華爾茲以外什麼舞都跳——只有葛羅麗亞沒有。她似乎一下子就感到疲倦,寧可坐在位子上抽菸,她的眼神時而慵懶,時而熱烈,端視她是在聽布洛克門說話,還是在舞池中看到一個美麗女人而定。有好幾次安東尼都很納悶,究竟布洛克門跟她說了什麼,他的嘴來回咀嚼著一根雪茄,肢體動作變得相當激烈。
十點的時候,葛羅麗亞和安東尼共舞。一當他們避開桌子那邊的人的耳目時,葛羅麗亞便低聲說:
“慢慢跳到門那邊,我想下樓到藥房去。”
安東尼順從她的意思,引導她穿過人群朝向指定的方向;到了大廳她暫時離開他一會兒,回來的時候手裡拿著一件斗篷。
“我想找一點口香糖來吃,”她說,語氣裡帶著一種自我解嘲的抱歉,“這一次你一定猜不到理由,我現在很想啃指甲,如果沒有口香糖的話,我可能真的會那樣做。”她嘆了一口氣,當步入無人的電梯後又繼續說:“白天一整天我都在啃指甲,你知道,我有一點焦慮。至於那些雙關語我很抱歉,因為那真的不是故意的——是那些字自己自動排好了順序,葛羅麗亞·吉爾伯特,你真是個饒舌的女人。”
到了地面層,他們孩子氣地避開飯店的糖果店,從寬廣的前梯出門,步行走了好幾個曲折的走廊,在中央車站發現一間藥房。在她專注而仔細地逛了香水櫃之後,才買了口香糖。基於一種彼此不須言明的內在衝動,他們手挽著手在街頭漫步,並非往來時的方向回去,而是走到第四十三街。
接近融雪季節的夜晚是充滿生命力的,天氣已經開始回暖,陣陣微風沿著人行道輕輕吹拂,讓安東尼產生一種幻覺,以為開滿風信子的春天已經降臨。而暗藍的天空則以流動的空氣溫柔地愛撫他們的全身,有如季節的變換所帶來的舒緩,把兩人從原先緊張而難以呼吸的氛圍解放出來。在夜的沉靜中,有那麼一秒鐘的時間,車行來往的聲音和排水溝裡流動的水聲,聽起來彷彿是他們剛跳過的那支舞曲的延續,安東尼相信他們兩顆心都感受到夜的美麗,他說話的語氣帶著某種屏息而充滿渴望的期待。
“我們搭計程車去逛一下吧!”他提議,但眼睛避開她。
噢,葛羅麗亞,我的葛羅麗亞!
一輛計程車在路邊懶懶地等待。它緩慢地駛動,像一隻小舟漂流在迷宮中的海洋,在大批高聳的建築物間失去了自己的方向,時而靜止,時而發出刺耳的聲音行駛。安東尼伸手環抱身旁的女孩,將她拉近,低頭親吻了她溼潤而孩子氣的嘴唇。
她沉默,只抬起臉來看他,變換不定的光線有如透過樹葉的月光照耀在她臉上,讓她顯得異常蒼白。她的眼睛閃閃發亮,在白色如湖面的臉龐掀起陣陣漣漪;她髮梢的陰影投射在前額,形成他所不熟悉卻誘人的幽暗輪廓。可以確定的是,那張臉上沒有愛情,也沒有任何愛情的烙印,她的美冷酷得就像這一陣潮溼的風,就像她溼潤而柔軟的嘴唇。
“在這種光線下,你美得像只天鵝。”良久,他低語。他們之間的無聲就像有聲般地騷動。他們之間的靜默隨時可能粉碎,為了維持方才的陶醉狀態,他的手臂必須更用力地擁緊她。她靠在他的懷中,像是一根無重量的羽毛從黑暗中飄落,被他所拾獲。安東尼笑了,笑得無聲而狂喜。他別過頭去避開她的臉,半是因為這強大的征服感來得過於突然,一時間難以承受,半是因為唯恐看到她的目光,會破壞了先前那一刻她的完美形象。像這樣的一個吻——它就像一朵近在眼前的花,難以描述,無法記憶;彷彿她的美是一個發光體,一瞬間照亮他,融入他的心房中成為永恆。
……建築物隱沒在朦朧的陰影中;現在這裡是公園,再經過一段時間,則看見大都會博物館的巨大白色幽靈正莊嚴地往後倒退,迴響著計程車疾馳而過的刺耳噪音。
她的眼睛很明顯地是從幾千年的距離外看著他:任何她可能有的情感,任何她可能說的隻字片語,在此時,都比不上她保持沉默來得適切,也比不上她的美麗來得有說服力——而靠在他身旁的她的身體,是細瘦而冰冷的。
“跟司機說我們要掉頭,”她低語,“速度開快一點回去……”
他們上樓回到餐廳,那裡氣氛很熱烈。桌上四處散置著餐巾和菸灰缸,他們進來時正值兩支舞之間的空檔,慕瑞兒·肯恩看著他們,刻意表現出很淘氣的神態。
“哦,你們剛才到哪裡去了?”
“去打電話給我媽媽,”葛羅麗亞冷冷地回答,“我答應過她了。我們錯過了一支舞嗎?”
接下來發生的事雖然微不足道,但卻讓安東尼在多年以後仍然不斷地反芻。約瑟夫·布洛克門整個人靠著椅背而坐,用一種不尋常的眼神定定看著安東尼,當中有幾種不同的情緒奇妙地糾纏在一起。他站起身來,卻沒有跟葛羅麗亞打招呼,而是立刻跟理查德·卡拉美繼續剛才中斷的話題,談文學對電影的影響。
魔法
那一夜意外降臨的奇蹟已逐漸淡出,只剩下最後的星星仍在天空垂死留連,而第一個派報生卻已開始一天的工作了。壁爐的火焰失去強度,剩下微弱的火舌;邊緣的鐵壁也退去被燒得白熱的高溫,蒙上煤球的灰黑色。
沿著安東尼家中滿牆的書架,爬入一道冷冽而高傲的陽光,冰冷地撫摸著《法國的特麗莎》和《女豪傑,安》,及《東方芭蕾舞伶,珍妮》、《女巫師,祖萊卡》——還有《印地安的可拉》陽光繼續往下照射,這一層放的書年代較為久遠,她們是活在神靈陰影的海倫、泰絲、莎樂美和克莉奧帕特拉(cleopatra)。
安東尼已經梳洗完畢,把自己深深地埋入沙發中被圍繞的椅墊,靜靜地看著陽光的軌跡,直到太陽逐步升起,在他平滑如絲的地毯灑落金黃的閃光——然後退出。
時間是十點,星期天的報紙在他的腳邊散落一地,不論是增刊、社論、社會新聞或運動報導,它們都在對他宣告,過去這一個星期世界有多少事正在發生,並朝向更光明的遠景前進——雖然目標或許不怎麼明確。至於安東尼則去見了祖父一次,經紀人兩次,裁縫三次——然後在這星期的最後一天的最後一小時,他吻了一個非常美麗而迷人的女孩。
當他到家後,他的心中已經充斥著不尋常的激烈幻想。突然間,一切都不是問題,沒有那些恆常出現的困擾需要解答再解答,這次他所經歷的感情,不屬於精神,也非肉體,更非僅只是兩者的單純混合,這種因生命而起的愛情讓他全神貫注於當下,而將其他所有事排除在外,把這次的實驗保留成封閉而獨一無二的狀態,並因此感到滿足。
他幾乎已經要相信,在他認識的所有女人中,沒有一個比得上葛羅麗亞,她是獨一無二的;她誠實到令人不可思議——這些事是他可以確定的。除了她以外,那些女學生和初入社交界的女子,以及新婚的少婦和流鶯等,對現在的他而言,最輕蔑地說,只不過等同於認識了許多雌性,一群繁殖和生育的動物,全身隱隱散發出哺育和暗穴的原始臭味。
目前他所知道的是,她並沒有屈服於他的任何意志之下,也沒有迎合他的男性虛榮——除非她高興有他作陪也算是種迎合。其實,安東尼根本沒有任何理由認為,她所給予他的是其他男人從未得到過的,事實本應如此。他們的命運自那夜起相互交纏的念頭,現在已變得相當疏離而遙遠,甚至是充滿矛盾的,而她也當場用謊言堅決否認和隱瞞曾經發生過的事件。在這裡的兩個年輕人,其想象力卻豐富到足以區分逢場做戲和真實存在的不同——他們必定會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繼續碰面,並聲稱彼此都未受到傷害。
決定了之後,他便走到電話旁打電話到廣場的飯店。
葛羅麗亞不在家。至於去了哪裡、什麼時候回來,她母親都不知道。
從某種角度來看,在這個時點第一個錯誤已然形成。葛羅麗亞不在家裡這件事,其中隱含著某種冷酷的意味,幾乎是行為不檢點的。他懷疑,這是她刻意而為的詭計,要讓他陷於不利的地位,因為只要一回到家,她就會看到他的名字,並莞爾一笑,這個無情的人!最慘的情況,莫過於他到她家空等好幾個小時,最後發現事實與他期待的完全相反。這可真是笨到極點了!她會認為這個人自以為特別受她另眼相待,而他的積極響應,根本就是小題大作。
安東尼想起上個月的某一天,他的門房來拜訪他。安東尼因為曾糊里糊塗地跟人家稱兄道弟過,以至於對方一有類似安東尼那一晚的感情困擾,就來找他傾訴。門房坐在窗前,真誠而熱切地談了半個小時。安東尼突然很害怕萬一葛羅麗亞看他,就像是他看那個男人一樣,該怎麼辦,他——他可是安東尼·帕奇!這可真是恐怖!
他從來沒想過自己所扮演的是被動的一方,受到某種高於葛羅麗亞的力量所牽制;若以照相的原理比喻,他只不過是一張易於感光的底片。對了,曾有個攝影大師將鏡頭對準葛羅麗亞,不停地按快門!——而可憐的底片雖仍有發展的空間,卻只能在一個既定的框架中,就像萬事萬物受限於它們的本質一樣。
現在,安東尼躺在長沙發上、凝視著眼前的橘色燈光,接下來數小時的時間,他一邊將細瘦的手指當作梳子,不停地將黑髮往後攏,一邊幻想葛羅麗亞的形象。場景在一家商店,她輕盈地走在天鵝絨和毛皮之間,身上穿的絲質洋裝,因摩擦而發出無憂無慮的窸窣聲,混合著她女高音般冷冷的笑聲,和店內擺設的鮮花(它們已被切斷生命之根,卻彷彿仍有生命)所散發出的香味。會有那些叫蜜妮、波兒、茱兒或珍妮的女孩們,像弄臣一樣圍繞在她身邊,她們身穿纖薄的喬治皺紗和雪紡紗,其柔美的淡彩與她的臉頰相呼應,而乳白色的蕾絲則在頸項間形成不規則的蒼白輪廓——在當時,錦緞僅供神職人員和樞密院使用,而薩瑪倫布料則因抒情詩人才為世人所知。
片刻之後,她可能離開到別的地方去,她的頭會戴上千百種樣式的帽子,變換出千百種不同角度的撩人姿態。她也許想去尋找一支與自己唇色相配的櫻桃色口紅,或與柔軟的身體同等優雅的梅紅色,卻無功而返。
時間到了中午——她可能急忙走在第五街,要赴一位北歐美少年的約。她的毛皮外套隨著腳步時髦地擺動,臉頰因為迎面吹拂的風而泛紅,吐出的氣息形成可愛的薄霧,瀰漫在清新的空氣中——麗池飯店的門不斷旋轉,人群看到她會自動讓出一條通道,會有五十隻男性的目光集中在她身上,讓那些家中老婆已經痴肥滑稽的丈夫,回想起久已遺忘的愛情夢幻。
一點鐘。當她的護花使者正在承受為她著迷所招致的折磨時,她則用手中的刀叉,逗弄盤中裝飾用的朝鮮薊,彷彿無事一般。
四點鐘:她的小腳踏著輕快的旋律而行,她的容貌在人群中顯得耀眼突出,她的同伴在身邊快樂得像只馴服的小狗,就像她根本記不得的帽子商人一樣為她瘋狂……然後——夜緩緩地來臨了,或許又是另一個潮溼的晚上,交通號誌的燈點亮了,潑灑而出的光線照耀在大街上,誰知道呢?那些碰巧在街上行走的人,沒有一個比安東尼聰明,因為他們只是把這碰巧看到的光影交錯的景象,當成過去任何一夜的重複。對的,他們一定會這樣想,噢,一定是這樣!數以千計的計程車在數以千計的路口打著呵欠等待,只有安東尼知道,那個在車上的一吻已經完成並永遠失落了。每個女人都是泰絲偽裝的化身,她會伸手招呼一輛計程車,並把臉抬高轉向所愛之人,她蒼白的臉色純潔而可愛,而她的吻則如月亮般地貞潔無垢……
他激動地跳起來。她此時出門真的太不恰當了!終於他了解自己要的是什麼——他想要再一次親吻她,在她的寧靜中尋求安息,她是他所有煩躁不安和慾求不滿的終結者。
安東尼穿好衣服出門,就像是完成一件早該去做的事,前往理查德·卡拉美的房間,聽他《激情的戀人》最後一章的最後修訂版。他一直到六點才又打電話給葛羅麗亞,到了八點都還沒找到她——噢,他受夠了這些反高xdx潮的高xdx潮!——她可能到星期二下午前都不會約他。他猛力掛上話筒,一小片碎裂的塑膠飛濺到地板上,發出吭的清脆一響。
黑魔法
星期二,天氣冷的刺骨。下午兩點,安東尼頂著嚴寒到葛羅麗亞家拜訪,當他們握手寒暄,她的態度讓他納悶,究竟之前他是否曾親吻過她;這件事幾乎已經變得完全不可信了——他開始認真質疑她是不是還記得。
“星期天我打電話給你四次。”他告訴她。
“有嗎?”
她的聲音聽起來很驚訝,她的表情看起來饒富興趣。
他在心中默默地詛咒自己為什麼要告訴她,他早該知道以她的驕傲,是不屑於被這種微不足道的小勝利所打動的,而他的推測其實也與真實不符——對於從來就不用操心沒有男人的葛羅麗亞來說,她根本不需要那些推託或引誘的小伎倆,這是她的好姐妹才用得上的。當她喜歡一個男人,這個圈套本身就已經足夠了,那麼她會認為自己愛他嗎——這終究是他致命的刺點,她的魅力不為別人,永遠只為了存在而存在。
“我急著想見你,”他坦白地說,“我想跟你說話——我的意思是那種深入的交談,在某個可以讓我們倆獨處的地方,可以嗎?”
“你的意思是?”
她的回答頓時讓他不安起來,他覺得她知道他想要的是什麼。
“我的意思是,不是隻是坐著喝茶。”他說。
“噢,好啊,可是不要今——天。我想要做點運動,我們用走的!”
外面既冷又溼,所有鬱積在二月瘋狂心中的恨意,都化為絕望而冰凍的寒風,無情地取道中央公園肆虐,直吹第五街。在這種情況下,要說話幾乎是不可能的,而且身體的不舒適讓他無法專心,所以安東尼決定在第六十一街轉彎,卻發現她並沒有跟上來。他四處張望,看見葛羅麗亞站在後方四十尺外一動也不動,她的臉有一半藏在毛大衣豎起的立領,表情非怒非笑——他無法判斷是哪一種,於是他開始往回走。
“別讓我打斷你的散步!”她大喊。
“我真的很抱歉,”他不解地回答,“我走路的速度太快了嗎?”
“我覺得冷了,”她聲稱,“我想回家,可是你走太快了。”
“真的很對不起。”
他們肩並肩朝廣場飯店走去,他渴望可以看見她的臉。
“當男人們跟我在一起的時候,他們通常不會這麼專心。”
“我很抱歉。”
“這真的很有趣。”
“今天天氣太冷,的確不適合走路。”他刻意輕快地帶過,以掩飾他的惱怒。
她沒有響應,以至於他開始懷疑是否到了飯店門口,葛羅麗亞就會將他打發走。她一言不發地往內走去,直到要進入電梯時,才回頭簡簡單單地說了一句話:
“你最好也一起上來。”
他遲疑了一秒鐘。
“也許我下次再找時間來拜訪比較好。”
“就照你說的做吧。”她的話輕到有如在說悄悄話。現在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事,就是對著電梯裡的鏡子整理被吹亂的髮絲,她的雙頰泛紅,雙眼晶瑩閃爍——她似乎從來沒有像現在那麼可愛過,那麼令他極端地渴望,想要得到她。
等他回過神來,安東尼發現自己已經置身於十樓的迴廊,卑屈地跟在葛羅麗亞的身後;他坐在客廳,等待她去脫下毛皮外套。事情完全朝錯誤的方向發展——在安東尼眼中看來,自己連最後一絲尊嚴也不剩;從這一次預料之外卻意味深長的會面,他知道自己已經完全被打敗了。
然而,在她整裝的這段空檔,安東尼努力自圓其說,想要讓自己得到某種世故的滿足。至少,他已經做到最想做的事。他本來就想上樓來,而現在他也上來了。然而,如果他硬是要追問她出門的那一天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那麼他必得要再經歷一次剛剛在電梯中所受的屈辱;女孩現在對他已經失去了耐心,她的態度已經明顯到安東尼一看到她,便不自主地把話題直接切入重點。
“這個布洛克門是什麼人,葛羅麗亞?”
“是我父親生意上的朋友。”
“這個傢伙是個怪人!”
“他的確跟你不一樣。”她說著,臉上突然浮現一抹微笑。
安東尼笑了。
“我很高興他注意到我。很明顯地,他視我為——”此時安東尼打斷她的話,“他愛上你了嗎?”
“我不知道。”
“你只是不承認自己佔了上風,”他堅決主張,“無疑地,他愛你。我還記得當我們回到餐桌時他看我的眼神。如果你沒有發明那個打電話回家的藉口,我看他大概會聯合電影商同業公會共同來抵制我。”
“他根本不介意,後來我告訴他那晚真正發生了什麼事。”
“你告訴他!”
“因為他問我。”
“說實在我很不喜歡你這樣。”他反對。
她又笑了。
“噢,你不喜歡?”
“這關他什麼事?”
“是沒有,這也是我之所以告訴他的原因。”
安東尼強忍內心的騷動,粗暴地咬著自己的唇。
“為什麼我得說謊呢?”她直截了當地說,“我不會對自己做過的事感到羞恥,正好他有興趣想知道我吻你的事,而我也正好心情不錯,所以我用簡單而清楚的一個字‘對’滿足了他的好奇心,由於他是個相當敏感而體貼的人,於是便故意裝傻,趁機改變了話題。”
“除了再說一句他恨我。”
“噢,你很在乎這個嗎?好吧,假如你真的想對這件沒什麼大不了的事追根究底的話,那麼我告訴你,他沒講出口說他恨你,但我知道他心裡的確是這麼想的。”
“我一點也不在——”
“噢,別再說了!”她高聲說,“這件事對我來說一點都不有趣。”
安東尼費了好大的勁才說服自己默許話題的改變,他們的對話回到對方的過去,玩古老的問答遊戲。當他們再次在對方身上,發現久已遺忘的共同品位和想法時,氣氛才逐漸地和緩。他們交談的內容所流露的真情,遠超過原先預期的效果——雖然乍看之下,兩人只不過假裝接受對方的言詞和價值觀。
然而,培養親密感的過程大概就像那樣。首先必須放棄自己最完美的堅持(這看似光輝燦爛的完成品,其實當中不乏許多虛張聲勢、謬誤和可笑的幽默),然後,等更多細節加入之後,便據此描摹出修正後的理想圖案,或繼續進行第三次修改——不用多久,原先自認為最完美的輪廓便不復存在——而秘密最後終究不成秘密;這些圖畫的線條已經相互混合,把我們真正所想的都洩露出來,即使我們一再修改,我們也永遠不可能賣掉這幅畫,我們必須滿足於相信,這些為我們的妻子、孩子和工作夥伴所繪出的虛幻藍圖,必須是真實而可信的。
“我認為,”安東尼熱切地說,“如果一個男人所居的地位是不被需要,也沒有成就的話,是相當不幸的。老天知道那個愧對自己的我是多麼可悲——不過,有時我還真忌妒迪克。”
她的沉默鼓舞了他,此時她的表現,幾乎已非常接近一種蓄意的誘惑。
“過去一個紳士若要受到尊重,他就必須要有閒暇,做一些對社會有建設性的事業,而不只是抽著煙空談理想,或花言巧語去騙取別人的財產。當然,我也可以去學科學:有時我真希望自己能有機會打好基礎,比如說去唸波士頓科技大學。可是如果從現在開始算,我的天,我得花兩年的時間坐在桌前,努力跟基礎物理和化學搏鬥”
她打了一個呵欠。
“我跟你說過,我對別人該做什麼一無所知。”她的話令人厭惡,且由於她的漠然,又燃起安東尼的憎恨。
“難道你對自己以外的事,都沒有任何興趣嗎?”
“的確不太多。”
他的眼睛噴出怒火,原本因先前對話而漸生的樂趣頓時粉碎片片。她一整天都顯得很煩躁而充滿惡意,在這一刻,安東尼幾乎可以確定,自己恨死了她的自私。他看著爐火的眼神顯得愁容深鎖。
然後,一件奇怪的事發生了。她把臉轉向他微笑,當他看著她的笑臉,所有憤怒的餘續和受挫的自尊都從他身上脫落了——彷彿他的情緒仍在,但外層卻已隨著她的笑而起伏,彷彿他再也管不住自己胸中洶湧的情緒,而是完全為她的命令所控制。
他向她靠近,執起她的手,以最溫柔的動作將她拉向他,直到她半倚在他的肩膀,她對他微笑著,他低頭吻了她。
“葛羅麗亞,”他溫柔地呢喃叫她的名字。再一次她又對他施了一個魔法,微妙而遍及全身有如芬芳四溢的香水,甜美而令人難以抗拒。
之後,不論是隔天還是多年以後,他都想不起發生在那個午後的重點。她是否曾經被感動?在他的懷中她的話只說了一半——或那就是全部?在他的吻中,她究竟得到了多少歡愉?是否在任何時候她都是這麼地理智而清醒?
噢,這一切對他而言則毋庸置疑。他起身走動,整個人沉浸在純然的狂喜中。女孩子都應該是這樣,把自己蜷縮在長沙發的一角,像一隻燕子剛結束一趟輕快敏捷的飛行,降落於地,用深不可測的眼睛看著他。那麼,他就會停下腳步,每一次開頭都半帶著羞澀,怯怯伸手過去將她擁抱,給她深深的一吻。
她美得令人著迷,他告訴她。過去他從未遇見像她那樣的女孩,他一面乞求她的垂憐,但一面又認真地避免自己涉入太深;他不希望讓自己墜入情網,從今以後他不會再來看她了——因為她的倩影早已在他的生命中無處不在。
多麼甜美的戀愛啊!他真正的感覺既不是害怕也非憂傷——只有跟她在一起才有的深沉喜悅,能夠為他平凡的話語增添色彩,讓他原本做作的感傷更接近真實的悲痛,原本自以為是的裝腔作勢看起來更像是有智慧的樣子。他會再回來的——這是永恆不變的,他早該知道的!
“這樣就夠了,雖然我對於你所知甚少,但感覺卻是奇異而美妙的。然而,以後就不會這樣了——我會更努力瞭解你。”當他說這些話的時候,他的心因喜悅而顫抖,我們一般都會將他的表現當成真心誠意。
後來,他想起她對於他所問問題的回答之一,以下是他所記得的內容——也許他已不自覺地重新排列組合並加以潤飾:
“一個女人應該有能力給男人一個美麗而浪漫的吻,純粹到沒有摻雜任何想要成為人妻或情人的慾望。”
當他們兩人在一起的時候,他總有一種幻覺,以為她正逐漸變老,直到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連言語都顯得多餘,只剩下令人費解的沉思在她眼中閃爍。
一個小時過去了,微弱的爐火仍閃爍著小小的狂喜火光,彷彿它逐漸步向毀滅的生命依然甜美。現在是五點,爐架上時鐘運轉的聲音顯得異常清晰,此時,這微弱而尖細的節奏,有如這花一般的午後飄落的花瓣,喚醒了他原始的敏銳直覺。安東尼迅速將葛羅麗亞拉入懷中,緊緊擁抱她,讓她全身無力幾乎無法呼吸,然後深深地吻她,這個吻既不是在嬉戲,也不為了證明什麼。
她的手臂軟軟地垂在身側,在某個瞬間,她感受到真正的自由。
“別這樣!”她輕聲說,“那不是我想要的。”
她脫身坐到長沙發離他最遠的一角,雙眼無神地直視前方,眉頭深鎖。安東尼緊靠她的身旁而坐,伸手握住她的手,然而她卻死氣沉沉地對他沒有任何反應。
“葛羅麗亞,你是怎麼了!”他作勢要以手臂擁抱她,卻被掙脫了。
“那不是我想要的。”她又重申一次。
“我真的很抱歉,”他有點不耐煩地說,“我——我不知道你分得那麼清楚。”
她沒有回答。
“葛羅麗亞,你不吻我嗎?”
“我並不想。”在這段時間裡,她似乎不曾有所感動。
“這改變來得太突然了,是不是?”他的聲音漸生惱怒。
“是嗎?”顯然她一點也提不起興趣,彷彿她正在跟另外一個看不見的人說話。
“或許我先離開比較好。”
她沒有回答。他站起來憤怒地看著她,無法決定該怎麼辦。結果,他又再坐下來。
“葛羅麗亞,葛羅麗亞,你真的不吻我嗎?”
“不。”她的嘴唇微張,隱隱顫抖。他又再度邁步,但這一次更加遲疑,更加缺乏信心。
“那麼我要走了。”
沉默。
“好吧——我走。”
他意識到自己說的話完全缺乏原創性而且無可救藥,確實他也感覺到整個氣氛越來越沉悶,他真希望她開口說話,責備他,大聲吼他,做什麼事都好,就是不要這種冰冷的沉默和無動於衷。他在心中暗咒自己的軟弱和愚昧;他最希望的是能夠打動她,傷害她,看她因此屈服。可是,他還是不由自主地再度犯錯。
“假如你真的很討厭吻我,那我要走了。”
他看到她的嘴唇微微扭曲,連他僅存的尊嚴此時也離他而去。終於,她開口了:
“我想,這句話你已經重複說了好幾次了。”
他立即準備整裝,找到他放在椅子上的帽子和外套——在這難熬的時刻匆忙穿戴完畢。走前他再看了長沙發一眼,瞭解到她根本沒有轉頭看他,甚至連動都沒動過。他匆匆說了聲“再見”,語帶顫抖和悔恨,迅速地離開房間,一點尊嚴也不剩。
葛羅麗亞靜靜地坐在那裡一言不發。她的嘴唇依然扭曲;她的目光直視前方,眼神驕傲而疏離,然後一點一點地朦朧,她喃喃對著即將熄滅的爐火,半提高音調地說了六個字:
“再見,你這笨蛋!”
恐慌
這個男人受到了生命中最大的打擊。終於他知道自己要的是什麼,然而在發現的同時,他似乎也把它推向遙不可及的遠方。安東尼悲慘地回到家,頹然坐倒在椅子上,甚至連外套都沒脫,一坐就是一小時,他的思緒紛亂狂奔,都往自溺而沒有建設性的牛角尖去鑽。她把他從身邊趕走!他反覆想的就是這個,且越想越發痛苦。他並沒有抓住這個女孩,用力量征服她直到她屈服於他的慾望;他也沒有運用自己的力量去打擊她的意志,取而代之的是,他走出她的家門,完全戰敗失去還手的能力,他的嘴角下垂,像一個被鞭打責罰的小學生,充滿哀傷和盛怒的情緒。應該有那麼一瞬間,她是非常喜歡他的——噢,她幾乎已經愛上他了。然而轉眼間,他對她而言卻變成了陌路人,一個厚臉皮又猥瑣的人。
安東尼其實並未自責太深——有也是當然的,然而,現在卻有別的事情佔據了他的心思,而且更加迫切。其實,他為她瘋狂的程度遠比愛她為多。除非他可以讓她再次靠近他,親吻她,令她順從地被他擁抱,那麼在這個世上他就別無所求。憑她那三分鐘裡所表現的堅定和冷漠,這個女孩在安東尼心中的地位,意外地提升到一種高度,完全替代他原先關注的事物。然而,他的瘋狂想法大多還是擺盪在兩個極端:一面熱烈渴望她的吻,一面又同樣渴望可以傷害她、玷汙她。他的心中只剩下一個念頭,就是去佔領在那三分鐘閃耀著勝利光輝的靈魂。她是美麗的——但她也相當無情,他必須把那股趕走他的力量想辦法佔為己有。
可是在目前,安東尼的頭腦根本沒辦法做分析。他從諷刺習得的清晰思路,本以為是項永不匱乏的資產,現在卻完全無用武之地。不只是那一夜,而是接下來幾天、幾星期,他的書都會變成與傢俱無異,而他的朋友所居住行走的外在世界,卻剛好是他極力想要逃離的——那裡是冰冷的,吹著刺骨的寒風,他知道只有一棟房子是溫暖的,當中有火光照耀。
到了午夜,他開始感覺到自己餓了。安東尼下樓走到五十二街,天氣冷到令他幾乎看不清楚;空氣中的溼氣將他的睫毛和嘴角結凍,荒涼的景象從北方蔓延至各處,在這條狹窄而陰鬱的街道徘徊不去。全身裹著黑衣的夜行人卻仍頂著黑夜,在尖嘯的寒風中蹣跚而行,他們小心翼翼地滑步前進,彷彿就像是在溜冰一般。安東尼掉頭走向第六街,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而沒有注意到經過他的行人都在看他,因為他的外套完全敞開,冷風正長驅直入地吞噬他,猛烈而夾帶無情的死亡陰影。
……過了一會,一位女服務生開口跟他說話,她身材肥胖,戴著一個黑框眼鏡,一端綁著一條長長的黑色細繩垂在胸前。
“請點餐。”
他以為,她其實沒必要講那麼大聲。他憤恨地看著選單。
“你要點餐還是想捐錢?”
“我當然要點餐。”他抗議。
“我已經問你三次了,這裡可沒有廁所。”
他瞥了牆上的大鐘一眼,驚訝地發現時間已經超過兩點了。他現在人在第十三街附近,隔了一會,他看見一個玻璃招牌上面寫著白色的半圓字型,從室內看來剛好上下顛倒、左右相反,變成“孩子的”。上頭零零落落地棲息著三四隻寒冷而半被凍僵的夜鷹。
“請給我一些培根、蛋和咖啡。”
女服務生厭惡地看了他最後一眼,迅速轉身離去,那副有吊繩的黑框眼鏡,讓她看起來像個滑稽的知識分子。
天啊!葛羅麗亞的吻就像花一樣芬芳。他想著她,好像事情已經經過了一年般地感傷,她低沉而清新的聲音,她美麗的曲線透出衣服散發光芒,她的臉龐在路燈的映照下,顏色如睡蓮般的潔白無瑕——在路燈下。
他不禁又悲從中來,就像在原先的傷口上撒鹽,令他痛苦呻吟。他已經失去她了,這是事實——無可否認,無從粉飾。然而,一個新生的想法又在他心中揮之不去——如果換做是布洛克門呢?那麼現在情況會怎樣呢?這個富裕的男人,年紀適中到可以對美麗的妻子百依百順,寵愛她一時的突發奇想,縱容她的小脾氣,無條件給予她夢想中的生活——就像是一朵別在他西裝翻領的鮮花,過得平安而快樂,完全遠離她所恐懼的事物。他感覺到她不無考慮過和布洛克門結婚,又因為這次安東尼讓她大大失望,極有可能會成為一股突發的強大驅動力,讓她投入布洛克門的懷抱。
一想到這裡,又引發他孩子氣的瘋狂。他很想殺死布洛克門,讓他為自己惹人厭的傲慢付出代價。安東尼一次又一次對自己重複,他咬牙切齒,眼裡滿是憎恨和驚恐。
然而,在這些令人生厭的忌妒背後,適足以證明,安東尼終究還是墜入情網了,就像普天下所有的男男女女一樣,他是徹底地、真正地戀愛了。
手肘旁的咖啡放了一段時間,熱氣逐漸稀薄而至冷卻。店裡的夜班經理坐在他的位子上,看著這個一動也不動的客人獨自坐在最角落的桌子,終於嘆了一口氣走向安東尼,此時大鐘上的時針剛過三點。
智慧
隔天,騷動平息了,安東尼的理性開始運轉。是的,他戀愛了——他充滿激情地對自己大聲吶喊。那些在一個星期前看似無法克服的障礙:有限的收入,他希望擺脫責任過著獨立的生活等等,在這四十小時以內,與這股令他沉淪不醒的風暴相比,完全變成無關緊要的廢物。如果他不跟她結婚,他到目前為止的生命,會成為自己青春期的絕大諷刺。為了可以面對別人,也為了能夠忍受經常想起葛羅麗亞的痛苦,他必須不能放棄希望。因此,他孤注一擲地從自己不切實際的夢想中擷取希望的養分,當然,這樣的希望絕對是脆弱而不堪一擊的,在一天之內它就破碎消失不下數十次,它來自嘲弄;然而,無可否認的,也由於他的自尊的緣故,這希望才能頑強地屹立不搖。
由此,也孕育出智慧的火花,讓他對自己有了真正的體認,那是過去安逸的生活所沒有的。
“記憶是短暫的。”他想。
的確如此。就好比托拉斯企業的總裁面臨審判的緊要關頭,雖然罪證不足,卻仍因其聯合壟斷的“正義”受抵制而被送入監獄。然而只要他被宣告無罪開釋——一年之內大家就什麼都不記得了。“沒錯,他是曾犯了一些錯,不過我相信,應該只是技術性問題。”噢,記憶真的非常短暫!
安東尼跟葛羅麗亞共度時光的次數不下數十次,以時間來算,總計也有二十多小時。假設他冷落她一個月,也不表示要去看她或跟她說話,且避開每個她可能去的地方,有沒有可能,到時候這樣做的結果,是把他的人格,一併和他的過錯及卑微從她的心中抹去?這是極有可能的,因為她可能從未愛過他。她會遺忘,因為還會有別的男人出現。他打了個冷顫,這意味著他會因此出局——別的男人。只要兩個月——不!說不定不要三個星期,或兩星期——
他想到這件事時,是災難發生後的第二天晚上,他正準備脫衣就寢。安東尼頹然倒臥在床上動彈不得,全身微微發抖,直視上方的紗罩。
兩個星期——這其實比沒有時間反應的情況還要糟。在這兩個星期當中,他跟她之間的關係不會有任何改變,他仍抬不起頭來,沒有人格沒有自信——在她面前他還是那個行為越矩的男人,即使只有一小段時間,不,其實只需要一分鐘,這個汙點便已成永恆。一想到此他猶豫了。不,兩個星期實在是太短了,必須要有足夠的時間,讓她淡忘那天發生過的苦澀心情。他得給她一段期間讓事件沉寂下來,等事情過去,她就會逐漸地開始想到他,無論程度多麼地輕微,最起碼她會比較公平地同時想起他的討人喜歡和他的卑微之處。
最後,他認為要達成目的最適合的時間,大約是六星期左右。他在桌曆上搜尋日期,發現那一天是四月九日。非常好,在那一天,他會打電話過去問她可不可以去拜訪她,而在此之前,要做的就是——保持沉默。
決定以後,他明顯地感覺到情況正在好轉。最起碼,他已經朝希望指出的方向踏出第一步。安東尼領悟到,只要他努力少思念她一點,那麼在重逢的那一刻他便能夠表現出自己希望的形象。
然後安東尼便陷入沉沉的夢鄉。
分手期間
然而,隨著時間過去,她閃耀的頭髮在他的記憶中已逐漸模糊,也許只要分手一年,他便會完全忘記,但六個星期卻是非常痛苦的。他極度地渴望能和迪克及墨瑞見面,胡思亂想不知他們知道以後會有什麼反應——然而,當他們三人聚在一起,話題的中心卻不是安東尼,而是理查德·卡拉美;《激情的戀人》已經被出版社採用馬上就要出版了。安東尼感覺,從現在起他已不與他們同路了,他不再渴望從墨瑞的世界裡求取溫暖和安全感,那已經是十一月以前的事了。現在,只有葛羅麗亞有這個能力,其他人再怎麼樣也不可能了。
所以,他也為迪克的成功欣喜,但並沒有太掛在心上。這意味著迪克的世界開始向前走——寫作、閱讀和出版——並生活,而他卻希望世界能夠停止轉動、停止呼吸六個星期——讓葛羅麗亞忘記曾經有過的不愉快。
兩次偶遇
他最大的滿足就是有嘉洛汀陪在身邊。他帶她吃過一次晚餐,到戲院看戲,並和她在他的房裡嬉戲取樂好幾回。當他跟她在一起時,她暫時讓他忘記一切,雖然程度比不上葛羅麗亞,卻平撫了他因葛羅麗亞而起的肉慾之情。不管他怎麼親吻嘉洛汀都無所謂,一個吻就只是一個吻——就是在最短時間享受最極致的樂趣。對嘉洛汀而言,每件事她都會嚴格加以區分:吻就是吻,超過這個界線就會變質;一個吻沒有問題;如果再多,就是“不對”的。
在這段期間當中發生了兩件事,破壞了他好不容易建立的平靜而舊病復發。
第一件事是——他看到葛羅麗亞。他們的會面很短暫,兩人鞠躬致意,交談,卻根本聽不進對方在說什麼。然而在道別之後,安東尼所做的是對著一篇太陽報的社論反覆讀了三次,但一個句子也沒讀懂。
他本以為第六街是很安全的!為此他還背棄他原來位於廣場的理髮師。一天早晨,他到街角附近去修面,在等待的空檔,他脫下外套和背心,鬆開立領站在店門口附近,那天的天氣是沙漠般寒冷的三月裡難得的綠洲,有不少人愉快地漫步在人行道上,享受陽光的恩賜。一個身形壯碩的婦人穿著一身天鵝絨,她扇形的臉頰顯然因過度按摩而鬆弛,反被拴著皮帶的貴賓狗拉著團團轉——其效果看起來就像在海平面上行使的一艘拖曳船。在這一對身後,則是一個穿深藍條紋西裝和白短襪的男士,他正對著眼前的景象露齒微笑,正好與安東尼的目光接觸,兩人隔著玻璃會心地眨眼示意。安東尼笑著,腦中突發奇想一個幽默的場景,當中男人和女人是粗俗而愚蠢的幽靈,成天在他們住的四方建築物裡飄來晃去打轉。他們同時讓安東尼聯想到某些奇特如怪物般的魚類,住在水族館裡,自成一個封閉的綠色世界。
又有兩個行人無意間引起他的注意,一個男人和一個女孩——在恐怖的瞬間,他分辨出女孩正是葛羅麗亞,他站在原地全身虛脫無力;他們逐漸靠近,而葛羅麗亞,她隨意瀏覽窗內,然後看到了安東尼。她睜大雙眼,禮貌性地微笑。她的雙唇微開,距他不到五尺遠。
“你最近好嗎?”他笨拙地低聲說。
葛羅麗亞,看起來愉快,美麗又年輕——她身邊有一位安東尼從未見過的男士相陪!
此時,理髮廳有位子空出來。接下來他所能做的,就是把報紙上的專欄反覆讀了三次。
第二件事發生在隔天。大約晚上七點,他在曼哈頓的酒吧與布洛克門恰巧碰個正著。當時,店裡還沒什麼客人,在他們認出對方前,安東尼正在點選飲料,與布洛克門相距不到一尺的距離,因此,他們免不了必須開xx交談。
“你好,帕奇先生。”布洛克門的口氣充滿善意。
安東尼握了握他伸出的手,交換了些對天氣變化的老生常談。
“你經常來這裡嗎?”布洛克門問。
“不,極少。”他沒有說的是,其實廣場酒吧才是他的最愛,直到最近才改變。
“這裡不錯,算是市區最好的酒吧之一。”
安東尼點頭同意。布洛克門一飲而盡,拿起手杖作勢欲走,他身上穿的是正式的晚宴服。
“我有點趕時間,今晚我要跟吉爾伯特小姐共進晚餐。”
死神瞬間透過布洛克門的藍眼睛,盯上了安東尼。彷彿他當面對著這位受害者宣稱,再也沒有比這麼做更能夠擊中他的要害了。年輕人的臉很明顯地漲得通紅,因為他的每一根神經都在一瞬間騷動起來。他費了極大的努力,才硬是在臉上堆出一個僵硬的——噢,還真是僵硬——微笑,然後不失禮地道了一聲再見。然而,那天夜裡,他躺在床上到四點都還睡不著,陷入瘋狂的悲痛、恐懼,和極度惡劣的胡思亂想中。
弱點
第五個星期的某一天,他打電話給她。先前,他已經坐在房裡試著閱讀《感性的教育》,然而書裡的某些內容,卻讓他的思緒像是脫韁野馬,在有如馬房的家中到處賓士,不受管束。安東尼走到電話旁邊,忽然感到心跳加速,呼吸急促,當告訴接線生要撥的號碼時,他感覺到他的聲音嘶啞顫抖,就像個學生要發言時一樣緊張,接線中心必定也同時聽見了他的心跳聲。當聲音從電話那頭傳到耳際,他如受重挫般沮喪,接電話的是吉爾伯特太太,她的語調就像將楓糖倒入玻璃杯容器般的甜美,然而在他聽來,只要單單一句“喂?”就足以將他推入死亡的深淵。
“對方說葛羅麗亞小姐身體不太舒服,現正躺在床上休息。您需要我幫您將電話轉接給誰?”
“誰也不用!”他大喊。
安東尼狂暴地猛力結束通話電話;整個人攤在扶手椅上,全身冷汗淋漓,幾乎無法呼吸。
小夜曲
他們重逢時,他對她說的第一件事是:“你的頭髮剪短了!”而她則回答:“對啊,你不覺得看起來怪得很好笑?”
她剪的並不是當時流行的髮型,但肯定會在五六年後造成風潮。以現在的眼光看,的確頗為大膽前衛。
“外面陽光燦爛,”他嚴肅地說,“想不想出去散個步?”
她穿上一件薄外套,戴著一頂造型別致有趣的愛麗絲·藍拿破崙帽。兩人沿著街道走到動物園,欣賞雄偉的大象和得穿超高立領的長頸鹿,卻唯獨沒有去看猴子,因為葛羅麗亞嫌它們身上有股騷味。
然後他們又回頭往廣場走,隨口閒聊,享受春天如歌般的清新空氣,溫暖地撫慰著這閃耀著金色陽光的城市。他們的右側是公園,左側則是百萬富翁用巨大花崗岩打造的豪宅,彷彿正反覆低聲呢喃著主人雜亂無章的心聲,不管是否有人聽見:“我工作,我存錢,我比任何人都機靈,所以我現在才會在這裡,感謝老天,感謝老天!”
所有最新型、設計最美麗的汽車,都齊聚在第五街亮相。前方聳立著的廣場飯店顯得不尋常地潔白而引人注目。柔軟而慵懶的葛羅麗亞走在他身前,小小的身影投射在地面,她隨口而發的評論,輕輕地飄浮過燦爛的天空,抵達他的耳邊。
“噢!”她歡呼,“我想去南方的熱泉!我想在天空飛翔,盤旋在新綠的草原上,完全忘記冬天曾經存在。”
“好啊!”
“我想聽到一百萬只知更鳥發出驚人的齊鳴。我其實有點像鳥。”
“所有女人都是鳥。”他大膽說。
“那我是哪一種?”——反應迅速而熱切。
“我想是燕子,有時則是天堂鳥。大部分的女孩是麻雀,毋庸置疑——你看到那邊那一排女傭了沒?她們就是麻雀——或喜鵲?當然你也會碰到像金絲雀的女孩——和知更鳥女孩。”
“還有天鵝女孩和鸚鵡女孩。我認為,所有年紀大的女人都是老鷹或貓頭鷹。”
“那我呢——一隻紅頭美洲鷲?”
她“撲哧”一笑,連忙搖手。
“噢,不,你一點也不像鳥,不是嗎?你是隻蘇俄小獵犬。”
安東尼依稀記得它們全身雪白,且看起來總處於一種不自然的飢餓狀態。然而,因為它們經常與公爵和公主一同出現在照片中,因此他仍感到滿意。
“迪克則是獵狐狗,一隻有謀略的獵狐狗。”她繼續說。
“至於墨瑞則是貓。”同時間安東尼想起布洛克門,他像一隻強壯而令人討厭的公豬,但他機警地對此保持沉默。
稍晚,當他們道別時,安東尼詢問何時還能再見到她。
“你沒有嘗試過時間比較長的約會嗎?”他懇求,“即使是一個星期後也沒關係,我想如果我們可以從早到晚共度一天,一定會很有趣。”
“我想也是吧?”她想了一下,“那就下個星期天。”
“沒問題,我會事先做好安排,一分鐘也不浪費。”
他說到做到。他的規劃鉅細靡遺,連她在他家喝茶約兩小時內的細節都涵括在內:例如好邦斯會敞開窗戶,讓清新的微風吹入室內——但仍不忘升起爐火,以免空氣太冷——他還會準備成堆的鮮花,插滿在冰涼的大花瓶中,而他們倆人則坐在長沙發上。
到了那一天,他們真的坐在長沙發上。片刻,安東尼吻了她,只因為一切就這樣自然地發生了;他發現甜蜜依然在她的唇上沉睡,並感覺他好像從未與她分離過。明亮的火光,穿過窗簾輕聲嘆息的微風,傳送甜美的潮溼氣息,許諾五月和夏天的來臨。他的靈魂與遠方的和諧共鳴;彷彿聽見吉他隨性彈奏的樂音,和溫暖的潮水拍打著地中海的海岸——他從來沒有像現在這麼有活力,以後也不會再有,甚至連死亡都可以超越。
六點來得太早,此時,街角聖安娜教堂的鐘聲又喋喋不休地響起。在逐漸昏暗的夜幕中,他們漫步到大街,人群就像剛從監獄釋放的囚犯,在漫長的寒冬過後終於可以踏著輕快的步伐而行。巴士上層則擠滿了路線相同的乘客,商店內陳設著各種質料輕柔細緻的夏日服飾,這珍貴的夏天,充滿歡愉想象的夏天就要來臨了,它似乎專為戀愛而生,正如冬天是賺錢的季節一般。生命在街角為它的晚餐歡唱!生命在路旁派送歡樂的雞尾酒!連夾在人群中的老女人都興起賽跑的念頭,並自認她們能贏得百碼短跑的冠軍!
那夜,安東尼熄燈躺在床上,清冷的房內月光如水,他正細細玩味著白天每一分鐘發生的事,就像小孩一件件賞玩在他面前堆積如山的玩具。他已經把心意溫柔地傳達給她,就在那個吻當中,他告訴她他愛她,她露出了微笑,靠近他一點,深深看著他的眼睛,輕聲說,“我很高興。”她的態度裡有某些新生的質素,一種純粹因他的肉體所生的吸引力,和一種從未有過的情感濃度正在滋長,這些便足以讓安東尼雙手緊握,完全沉溺於回憶她的一切。他感覺到自己比以前更加靠近她,在這極其珍貴的欣喜時刻,他禁不住對著房間高聲吶喊,說他愛她。
次日早晨他拿起電話——現在已經沒有任何遲疑,也沒有任何的不確定——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狂喜的興奮,隨著他聽到她的聲音和對話的進展,欣喜的程度不停地加倍成長:
“早安——葛羅麗亞。”
“早安。”
“我打電話來只是要跟你說這個——親愛的。”
“我很高興你這麼做。”
“我真希望可以見到你。”
“你會的,明天晚上。”
“那還要等好久,不是嗎?”
“是的——”她的聲音聽起來有點勉強,他握著電話的手開始收緊。
“我不能今天晚上來嗎?”他極度害怕她那一聲嘆息般的“是的”,背後如同天啟般隱藏了什麼危機。
“我有約會。”
“噢——”
“不過也許我可以——也許我可以取消。”
“噢!”——他因狂喜而吶喊,“葛羅麗亞?”
“怎麼了?”
“我愛你。”
短暫的沉默後,接著:
“我——我很高興。”
快樂,根據某一天墨瑞·諾柏的定義,是在某些特別強烈的悲哀後,開始感到緩和的第一個小時。然而,噢,安東尼的臉就像是那夜走下廣場十樓的迴廊一樣!他的深色眼珠散發光彩——嘴角揚起的線條顯示他愉快的心情,彷彿他從未像現在一樣地俊秀而神采飛揚,這是他生命中眾多不朽時刻之一,它所散射而出的強烈光芒,直到多年之後依然在回憶中清晰不滅。
他敲門,在應許之下,進入。葛羅麗亞全身穿著粉紅色,充滿活力而嬌豔如同一朵鮮花,她走出房間靜靜地站著,睜大眼睛看著他。
當他關上身後的大門,她輕聲呼喊,輕快地穿越阻隔在兩人中間的空間,伸出雙臂靠近他,迎接他的到來。他們相互擁抱,把她漿得硬挺的洋裝都弄皺了,一同沉醉在激昂而永恆的兩人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