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羅麗亞讓安東尼心情平靜而入睡。看似是所有女人當中最有智慧和最美麗的她,就像是掛在他門口的美麗窗簾,為他擋住刺眼的陽光。在他們結婚的第一年間,他以為,無聊從來就是葛羅麗亞的標誌;他總是通過窗簾一成不變的型式看到太陽。
出於一種厭倦感,讓兩人決定接下來的夏天要返回馬利塔,而整個春天,他們都在加州海岸度過。在這金色而令人萎靡不振的季節,兩夫妻盡情地消磨時光,慵懶而揮霍地尋求熱鬧,不時參加他人的宴會,從帕薩迪納遊蕩到科羅拉多,再從科羅拉多到聖塔芭芭拉,僅因為葛羅麗亞想要跳不同音樂的舞,或追逐海洋顏色極為細微的變化。出了太平洋以後,迎接他們的是未開化的岩石大陸和同樣野蠻的旅店。在午茶時間,他們可能會隨意走進一個傳統工藝品的市集,此間販賣一些受到穿馬球裝遊客喜愛的藤編制品,這些人多半來自南漢普頓、森林湖(lakeforest)、新港和棕櫚灘(palmbeach)。當海浪在最平靜的港灣拍打著、濺起閃亮的水花之際,他們也從這個團體換到另一個,跟那些人一同在車站轉車,不著邊際地聊著即將來臨的快樂,不覺已越過另一個青翠而豐饒的山谷。
一種簡單而健康的休閒方式——最好的男人並非那些不討人喜歡的大學生——他們似乎永遠在候選人名單上,爭取加入“波賽連”(porcellian)或“骷髏社”(skullandbones)等不計其數的社團;至於女人,個個都是高於平均水平的美女、身材纖細,也許不擅長當女主人,但卻是迷人而懂得打扮的客人。在芳香的午茶時刻,他們安靜而優雅地跳著精選的舞步,帶著某種尊嚴完成那些已經成為全國歌舞團女郎模仿取笑的舞步。很諷刺的是,美國人無疑最擅長的就是延伸原本孤獨的藝術,然後加以醜化,敗壞其聲譽。
在度過了一個充斥著舞會和揮霍無度的春天后,安東尼和葛羅麗亞發現他們花了太多錢,必須暫時休養生息。他們說這是安東尼的“工作”。幾乎就在他們意識到問題前,兩人返回了灰屋,眼前的景象讓他們更清楚其嚴重性:已經有其他情侶在那裡過夜、欄杆上的門牌也換了名字,他們同樣坐在陽臺的階梯上,欣賞灰綠色的田野和遠方墨黑的森林景緻。
安東尼還是原來的老樣子,卻更加不安,而只有在喝了一些威士忌加汽水後才顯得較有活力,至於對葛羅麗亞的態度則是冷淡的,雖然程度輕微得幾乎無法清楚察覺。而葛羅麗亞——因自覺到八月就滿二十四歲,既期待又感到一種深沉的痛苦。還有六年就要三十歲了!假如她少愛安東尼一點,她對於時間流動的感覺,就會以對不同男人的興趣來計算,從每個潛在愛人低垂著雙眉、坐在發亮的晚餐餐桌前看她的眼神,刻意萃取戀愛的短暫微光。有一天她跟安東尼說:
“我的感覺是,如果我有想要的東西,便會去追求。我總是以這樣的態度看待自己的人生。但碰巧我想要的是你,便再也沒有空間去容納其他的慾望了。”
他們只好開車往東走,穿越乾枯而奄奄一息的印第安納州。她翻閱著平常愛讀的電影雜誌,想要找個聊天的話題,突然間表情又凝重起來。
安東尼皺著眉從車窗往外望。在車道與一條鄉間小路的交叉口,一個坐在運貨馬車上的農夫短暫映入他的眼簾;他嘴裡嚼著一根稻草,他們經過這裡好幾次都看到他,很明顯是同一個人,沉默而不懷好意。當安東尼轉身看葛羅麗亞,他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你擔心我,”他反對,“要我想象,在某個特定的短暫情境會對其他女人產生慾望,那是有可能的,但要我去擁有她,那是不可能的。”
“可是我認為事情不是那樣,安東尼。要抗拒慾望對我來說不成問題,我的方式就是放棄慾望——什麼都不要,只要你。”
“但當我想到,如果你碰巧又對別人有感覺——”
“噢,你別傻了!”她大聲叫嚷,“這種事哪有什麼碰不碰巧的,我甚至連發生的可能性都不能想象。”
他們的對話就結束在這強烈的句點。由於安東尼持續不斷地讚美,讓有他相陪的葛羅麗亞要比跟別人都來得快樂。毫無疑問,她很喜歡跟他在一起——她愛他。因此,這個夏天的開始就跟前一年一樣甜蜜。
不過,他們的家倒是發生了一個極端的改變。那個冷冰冰的斯堪的那維亞女僕因為做的菜色過於樸素,又以嘲諷的態度隨侍在餐桌旁,讓葛羅麗亞吃得心灰意冷,她的位置便被一個名叫田奈阪(tanalahaka)的日本人所取代,他做事極端有效率,隨時留意主人的傳喚,即使只叫他的姓田奈,也會馬上響應。
田奈的身材特別矮小,即使在日本人中也相當罕見,但卻多少有些天真地自認為是一個四海為家的好男兒。從他離開“具技茂仁木”(ugimoniki)的職業中介所、抵達他們家的第一天,田奈把安東尼請入房間,展示旅行箱裡收藏的寶貝。裡面包括為數可觀的日本明信片,每張都不厭其詳地向他的僱主解釋,如數家珍,當中有一半的照片很明顯源自美國,只不過製造者謙虛地省略印刷上拍攝者的名字和郵寄格式。接著他拿出的是自己手工做的工藝品——一件寬鬆的美式長褲和兩套純絲的內衣,他把安東尼當成密友,悄悄告訴他後者預定的用途。再則是一個質感相當精美的複製版畫,畫中人是美國總統亞伯拉罕·林肯,但田奈卻言之鑿鑿,認為這是某個日本人。最後則是一把笛子;也是自己做的,現在壞了不能演奏,他很快會在近期內修好它。
在這些繁文縟節結束後(安東尼推測這是日本人的民族性使然),田奈開始用他破碎的英文冗長地闊論主人和僕人的關係,安東尼大概瞭解的意思是,田奈過去都為上流的富有家庭工作,卻總是和其他僕人產生摩擦,因為那些人太不誠實。他們很熱烈地討論“誠實”這個字,事實上是彼此爭論得面紅耳赤,因為安東尼頑固地堅持田奈想說的是“大黃蜂”,甚至還說到不論田奈嗡嗡講話的聲音和手臂揮動的樣子,都與模仿黃蜂無異。
四十五分鐘後,安東尼終於得以脫身。田奈友善地保證下一次他們也會聊得很愉快,到時他會談“日本人的習俗”。
這是田奈在灰屋裡的饒舌序曲——而且他也履行了承諾。雖然他勤勞又正直,卻極端使人厭煩。他似乎無法控制自己的舌頭,有時,在他的嘴喋喋不休之際,他咖啡色的小眼睛會流露出一種看似與痛苦極為相近的神情。
星期天和星期一下午,他讀著報紙上的漫畫專欄。其中一則裡畫的是一個滑稽的日本男管家,讓田奈樂不可支,雖然他強烈主張那個男主角的臉像美國人,但在安東尼看來,分明就是個東方人。田奈讀報的困難在於,雖有安東尼的協助幫他把最後三格的生字拼出來,而他注意力之集中,完全符合康德(kant)的批判標準,以至於拼完後三格就忘記到底第一格的內容在講什麼。
六月中,安東尼和葛羅麗亞慶祝結婚週年的方式是“約會”。安東尼在門口敲門,葛羅麗亞則飛奔過去請他進來。然後,兩人雙雙坐在沙發上一起回憶彼此幫對方取過的暱稱,重燃過去的愛火。然而這個“約會”卻成為一道分水嶺,自此他們的夜晚不再安祥,而是充滿了悔恨的激情。
六月接下來的日子裡,恐懼睥睨葛羅麗亞,攻擊她,驚嚇她,使她原本開朗的靈魂倒退回半個世代以前。而後恐懼又慢慢地淡出,退回到它的源頭,那無法透視的黑暗——殘酷無情地啃噬著她的青春。
事情是發生在靠近波特卻斯特的一個小鄉村的火車站,過程充滿了戲劇性。車站一整天都沒什麼人,像個大草原曝曬於塵土飛揚的黃色陽光下,原原本本暴露於城市鄉巴佬的眼前。這種人是鄉下人中最令人討厭的型別,他們與大都會比鄰而居,學到的是都市人廉價的精明機智卻沒學到風雅。一大群像這種兩眼血紅、可厭如受到驚嚇的牛群的鄉巴佬,成為事件的目擊者。在他們困惑而不明事理的心中所得到的朦朧印象,最粗略的是把這件事當成一個猥褻的笑話,而最細膩的,則是“羞恥”;在此同時,這件事也象徵了光明開始從兩人世界中淡出。
一整個夏日酷熱的下午,安東尼在亞力克·馬利安的家閒坐喝威士忌,而葛羅麗亞則和康斯坦絲·馬利安去海灘俱樂部游泳,在條紋的遮洋傘下做日光浴。葛羅麗亞躺在柔軟而溫暖的沙灘上性感地伸展身體,照例曬黑她的腿。接著,四個人又聚在一起,間或吃點三明治;然後,葛羅麗亞起身,用洋傘拍拍安東尼的膝蓋吸引他的注意力。
“親愛的,我們該走了。”
“現在?”他不太情願地看著她。對他而言,在那一刻,沒有什麼事比在陰涼的陽臺上喝甜威士忌酒消磨時光還重要,何況還可以跟男主人漫無邊際地聊天,回憶一些已被遺忘的政治選舉的花招。
“我們真的得走了,”葛羅麗亞重申,“我們可以搭計程車到車站……走吧,安東尼!”她下令,專制的意味更加濃厚了。
“喂喂……”馬利安的長談被迫中斷,用傳統的方式表達反對,他刻意重新為安東尼再倒滿一杯威士忌,起碼也要十分鐘的時間才能喝完。然而在葛羅麗亞惱怒催促“我們真的必須走了”的情況下,安東尼於是一飲而盡,移動腳步,向女主人深深地鞠躬道別。
“看來我們‘必須走了’。”他優雅地說。
片刻之後,他隨著葛羅麗亞沿著花園小徑行走,夾道是高聳的玫瑰花叢,她的洋傘輕拂過六月茂密生長的樹葉。她真是太不體貼了,當他們抵達大路時,安東尼想,他感覺自己的情感受到傷害,認為葛羅麗亞不該打斷這麼單純而無害的樂趣。威士忌為他緩和且釐清心中的不安,並讓他想起她這種專斷的態度也已經不止一次出現了,是不是經常只要她的洋傘一揮動,或眼睛眨一下,他就得乖乖放棄自己的快樂呢?他原本單純的不情願逐漸轉為惡意,像一個無法抗拒的泡泡在他體內膨脹,他一言不發,倔強地強忍想要指責她的慾望。他們在旅店前搭上一輛計程車,車行沉默地開往小火車站……
然後安東尼明白自己要的是什麼——就是向這個冷淡而不為所動的女孩宣示他的意志,以莊嚴的努力來獲得他一直想要而不可得的支配權。
“我們去巴尼家坐坐,”他看也不看她地說,“我現在不想回家。”
——巴尼太太,就是拉凱爾·傑瑞爾,在距紅門幾里遠的距離有個夏天避暑的地方。
“那裡我們前天才去過。”她簡短回答。
“我確信他們會很高興看到我們的。”他自覺這個理由並不充分,在一股倔強的支使下,他又補充,“我想去巴尼家看看,我一點也不想回家。”
“噢,我一點也不想去巴尼家。”
頓時他們彼此對視。
“怎麼了,安東尼,”她惱怒地說,“現在是星期天晚上,有可能他們家裡有客人一起共進晚餐,為什麼我們偏要在這個時候過去——”
“那麼,為什麼我們不能繼續待在馬利安家?”他說出內心話,“當我們玩得正高興的時候,為什麼突然要回家?他們還要我們留下來吃晚餐。”
“他們必須這麼說。錢給我,我去買票。”
“我不會給的!我現在根本沒心情去擠那熱死人的火車。”
葛羅麗亞在月臺上跺腳。
“安東尼,你現在的樣子根本就是個醉鬼!”
“正好相反,我清醒得不得了。”
然而他嘶啞的聲音卻無意間洩漏了真實,葛羅麗亞非常確定他在說謊。
“假如你是清醒的,你就會給我錢去買票。”
但現在說這些都已經太晚,安東尼的腦中只有一個念頭——葛羅麗亞一直都很自私,她從以前開始就很自私,而未來也將繼續自私下去,除非他把握此時此地向她宣告,自己才是她的主人。這次的情況是所有情況的縮影,她只為了自己一時心血來潮,就剝奪了他快樂的權利。他的決心更加堅定,瞬間變成一種陰鬱慍怒的恨意。
“我是不會上火車的,”他說,他的聲音因憤怒而微微顫抖,“我們要去的地方是巴尼家。”
“我不去!”她大吼,“如果你真的要去,那我就自己一個人回家。”
“那就去啊。”
她一言不發,轉身走向售票口;就在此時,他想起她身上還有一點錢,而這種結果並非是他所想要也必須要的勝利,他上前一步抓住她的手臂。
“喂!”他低聲含糊地說,“你不可以自己走!”
“我當然可以——哎喲,安東尼!”這聲驚呼是她企圖擺脫他而發出的,但他則抓得更緊。
他看著她,雙眼收縮,帶著惡意。
“讓我走!”她憤怒地大喊,“假如你還有任何紳士風度的話,你就應該讓我走。”
“為什麼?”他當然知道為什麼要在這裡抓住她,但他的心情是複雜的,既困惑又對自己的驕傲不甚有自信。
“我要回家,你懂嗎?你現在要做的就是讓我走!”
“不,我不要。”
她的眼睛因憤怒而燃燒。
“你現在要在這裡丟人現眼嗎?”
“我說你不可以走!你永遠都這麼自私,我真的很厭倦了!”
“我現在只想回家。”兩行憤怒的眼淚自她的眼睛奪眶而出。
“現在你只要照著我說的話去做。”
慢慢地,她直起身來:她回頭的樣子流露出無限譏嘲。
“我恨你!”她低沉地吐出這句話,就像毒液從她咬緊的牙間噴出,“噢,讓我走!噢,我恨你!”她企圖將手猛力抽出,但他立即又抓住她另一隻手。“我恨你!我恨你!”
因目睹葛羅麗亞的憤怒,他猶豫不決的個性出現了,但又覺得已經走到無法回頭的地步,過去他就是太常在關鍵時刻退縮,以至於她心中總是為此鄙視他。噢,現在她也許會怨恨他,但事情過後她便會讚美他這次展現的支配力。
即將進站的火車發出警告的氣笛聲響,像通俗的悲喜劇一樣搖搖晃晃地接近他們,反射出藍色的光芒。葛羅麗亞用力掙扎想要脫身,從她嘴裡吐出的話,比《創世紀》還要古老。
“噢,你不是人!”她啜泣,“噢,你不是人!噢,我恨你!噢,你不是人!噢……”
在車站月臺,往來的乘客開始轉身對他們側目;火車低沉的轟隆聲清晰可聞,音量逐漸增高為嘈雜的噪音。葛羅麗亞加倍掙扎,然後停下所有動作,站在原地全身顫抖,眼眶發熱,對這種從未有過的羞辱束手無策。
在蒸氣充斥和剎車的摩擦聲之下,傳來她低沉的聲音:
“噢,如果這裡有其他男人在我身邊的話,你就不能這樣對我!你不能這樣對我!你這個懦夫!你這個懦夫,噢,你這個懦夫!”
安東尼沉默,全身顫抖,卻仍緊抓住她不放,清楚意識到眼前有許許多多的臉孔,好奇卻冷淡的,像夢的陰影,正在看他。然後,鈴聲響起,機器啟動撞擊有如身體的疼痛,濃煙齊噴,在天際留下軌跡,緩慢加速前進,在一陣噪音和灰煙迷漫下,乘客的臉孔拉成直線狀從眼前經過、離開,變得無法辨識——突然間,只剩下西斜的夕陽,和漸行漸遠的車行聲有如遠方的驚雷。他放開她的手,他獲勝了。
現在,如果他想要的話,他可以大笑,測試已經完成,而他以暴力遂行了自己的意志。在勝利抬頭之際,就是慈悲出現之時。
“我們在這裡租車,開回馬利塔吧。”他自我控制良好地說。
葛羅麗亞回答他的方式,是用雙手抓住他的手,舉起來放到嘴邊,狠狠地咬他的大拇指。他幾乎感覺不到痛;看著血流如注的手指,心不在焉地拿出手帕包紮傷口,這也是在他預料當中屬於勝利的一部分——挫敗的一方免不了需要發洩怨恨——而像這樣的程度還算是輕微的。
她啜泣著,幾乎已沒有眼淚,卻是極度深切而痛苦的。
“我不走!我不走!你——不能——命令——我——走!你已經——你已經扼殺我所有對你的愛,和尊敬,而若我身上還殘存任何一絲一毫,也將在離開這個地方以前全部死去,噢,只要我一想到你對我出手……”
“你要跟我一起走,”他粗魯地說,“有必要的話我會把你扛起來帶走。”
他轉過身,向一輛計程車招手示意,告訴司機開往馬利塔。司機走下車,將車門開啟,安東尼面向他的妻子,咬緊牙關說:
“你要上車嗎?——還是要我把你放進去?”
葛羅麗亞終於屈服上車,她壓抑的啜泣裡包含無限的痛苦和絕望。
一路上,天光逐漸灰暗,葛羅麗亞蜷縮在車裡座位一角,沉默不語,間或發出一兩聲沒有眼淚和絕望的啜泣。安東尼瞪著窗外,他的心思沉悶地回想剛才發生的變故。好像有什麼地方不對勁——葛羅麗亞最後的哭泣像一組和聲,在事發之後迴盪於他矛盾而騷動不安的心房。他應該是對的——可是,她現在看起來卻只是個可憐的小東西,虛弱而沮喪,遭到高於她承受範圍的羞辱。她洋裝的袖子被扯破了;洋傘也丟了,被忘在火車的月臺。他想起這是她特地穿上的新衣,早晨當他們出門時,她還曾經為此驕傲不已……他開始納悶,是否有認識他們的人目睹了事件的經過,在他耳際,她的哭喊持續再現揮之不去:
“若我身上還殘存任何一絲一毫對你的愛,也將在離開這個地方以前全部死去……”
這句話令他感到迷惑,令他更加擔憂。這個葛羅麗亞縮在一旁,看起來似乎角落是再適合她也不過了——那個驕傲的葛羅麗亞已不見蹤影,也不是任何他認識的葛羅麗亞。
他自問,她說的話是否可能成真,他不相信她會停止愛他——這件事,當然,是不須懷疑的——然而問題是,如果葛羅麗亞失去了她的驕傲,她的依賴,她純真的自信和勇氣,到底還是不是那個他所心儀的女孩?這個耀眼的女人之所以珍貴而迷人,是因為她能夠完全地、成功地做她自己。
這是他有生以來醉得最嚴重的一次,醉到根本不知道自己喝醉了。當他們回到家,他走進自己的房間,他的心仍為剛才自己做的事而抑鬱掙扎,無法自已。
午夜一點過後,無法合上眼入睡的葛羅麗亞,穿過顯得特別安靜的房屋大廳,推開安東尼的房門。先前他因為窒悶而將窗戶開啟,空氣裡瀰漫著威士忌的濃濁氣味。她在他的床邊站了一會兒,身穿男孩子氣的絲質睡衣,襯托她修長、精緻而優雅的身材——然後她縱身投向他,發狂似的抱著半睡半醒的他,她的熱淚滴落在他的喉間。
“噢,安東尼!”她哭得很激動,“噢,我最親愛的人,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麼!”
然而到了次日,他一大清早就到她的房間,跪在床前,像個小男孩般地哭泣,彷彿他的心已碎了。
“昨天晚上,”她嘶啞地說,手指撥弄著頭髮,“似乎,你所深愛的那個部分的我,那個值得了解的部分,所有的驕傲和熱情,都已經死了。我知道剩下來的自己依然會愛著你,卻永遠沒辦法跟以前一樣了。”
不過,即使在當下,她也很清楚這件事會隨著時間逐漸淡忘,生命即是如此,甚少對人迎頭痛擊,而是慢慢地消磨。經過那個早晨後,這件事便從來沒有再被提起過,而這深刻的創傷也經由安東尼的手逐漸痊癒了——如果真要說有勝利者的話,那應該是屬於某種更黑暗的力量,它才是最後的贏家,而非他們兩人。
尼采式的插曲
葛羅麗亞的獨立個性,就像她所有真誠而發自內在的特質,剛開始都是難以察覺的。然而,一當她注意到安東尼為發現所發現時,它便幾乎成為一種行為上的慣例。從她所說的話,可以大膽假設,她所有的精神和活力,都用於極力肯定一個負面法則“什麼都不必在乎”為真。
“不要在乎任何事情或任何人,”她說,“除了我自己,及我的延伸,和安東尼你。所有生命都依循這個法則而行,就算不是,至少我自己是那樣認為的。沒有人會為了我做任何事,除非他們因此而得到滿足,所以我也很少為他們做什麼。”
當葛羅麗亞說這些話時,她正置身於全馬利塔最有教養的女士家的陽臺。然而話才說完,她便發出一聲奇怪的呼喊,暈倒在陽臺的地板上。
女士扶著她,開她的車把葛羅麗亞送回家。一般都認為,算算葛羅麗亞也應該要懷孕了。
她躺在樓下的長沙發上,溫暖的白日在窗外悄悄流逝,餘光輕觸著陽臺廊柱上的玫瑰。
“這中間我唯一想到的,就是對你的愛,”她嗚咽地說,“我珍視自己的身體是因為你認為它是美麗的,而我這樣的身體——也是你的——卻要讓它變得醜陋、曲線全無嗎?我完全無法忍受。噢,安東尼,我真的不是因為怕痛。”
他極力撫慰她——卻是徒勞。她繼續說:
“然後,結果是我的屁股因此變寬了,人也變得蒼白,我的好氣色將永遠不再,頭髮也失去光澤。”
他雙手插在口袋,來回在地板踱步,問:
“確定會這樣嗎?”
“我什麼也不知道。我最恨妊娠了,隨你怎麼說。我想,以後我還是會有個小孩的,但卻不是現在。”
“噢,看在老天的份上,不要躺在地上哭。”
她的啜泣漸停,從滿室的昏暗中獲得平靜的慰藉。“把燈開啟,”她懇求,“最近日子過得好快——似乎六月特別是——這樣——當我還小時,覺得時間比較長。”
燈光的開關開啟,頓時,窗外和門外彷彿垂下了柔軟的深藍色絲質簾幕。她的蒼白,她的沉靜,現在已沒有悲哀也沒有喜悅,喚起了他的同情。
“你希望我有小孩嗎?”
“對我而言沒有差別,也就是說,我是中立的,如果你懷孕,我有可能會感到高興,如果你沒有——那麼,也沒什麼不好。”
“我真希望你可以下定決心選一個!”
“假設是你來決定。”
她輕蔑地看著他,不屑回答。
“你以為憑你那發光的尊嚴,就可以跟全世界的女人有所不同?”
“我能怎麼做!”她憤怒地大喊,“對她們而言無所謂尊嚴不尊嚴,而是生存的一個藉口,這是她們唯一擅長的一件事,但對我而言,這是一種侮辱。”
“嘿,葛羅麗亞,無論你怎麼樣,我都會陪在你身邊,可是看在老天的份上,至少保持一點風度。”
“噢,不要對我發脾氣!”她嗚咽。
他們彼此互換一個無言的眼神,沒有特別的用意,卻充滿了壓力。然後安東尼從櫃子取出一本書,跌坐在椅子上。
大約半小時以後,她出聲打破瀰漫在整個房間如焚香般的沉重僵局。
“明天我會開車出去拜訪康斯坦絲·馬利安。”
“好啊,我也要回泰瑞鎮去看祖父。”
“你知道,”她又說,“不是因為我害怕——不管是這件事還是其他任何事,我只是想忠於自己,你知道的。”
“我知道。”他同意。
實際的男人
亞當·帕奇,由於以一種虔誠的態度憎恨德國人,每天以戰爭新聞為他的精神糧食。他的牆上用別針貼滿了地圖;桌上則堆滿了各式圖集方便他隨時取用,有《世界大戰照片史》(photographichistoriesoftheworldwar)、官方說法,和戰地特派員及士兵甲、乙、丙的《個人見聞》(personalimpressions)。有好幾次安東尼去拜訪祖父時,他的秘書愛德華·蕭妥沃茲,過去是帕奇家在霍博肯(hoboken)地區的“機械工”,現在則以一種正當的義憤填膺姿態出現,卻仍同樣地礙眼。老人對每份報紙都加以抨擊,完全不知疲累為何物,把每一篇以他的角度看值得保留的專欄剪下來,把它們塞進近乎爆滿的檔案夾。
“那麼,你最近在做什麼?”他和藹地問安東尼,“無所事事?嗯,我想也是,整個夏天,我就一直想著要坐車到處走走,順便去看你。”
“我在寫作,你不記得我寄過論文給你——就是去年冬天賣給《佛羅倫薩人》的那本?”
“論文?你從來沒寄過論文給我。”
“不,我有。我們還聊過。”
亞當·帕奇溫和地搖搖頭。
“不,你沒有。你從來沒寄過任何論文給我。也許你以為自己寄了,但我卻沒有收到。”
“這,你還讀過呢,爺爺,”安東尼堅持,有一點被惹惱了,“你讀了,而且還提出不同的看法。”
老人突然間想起一切,然而他表現出來的反應,只有雙唇半開,露出成排的灰色牙床而已。亞當用綠色的老眼看著安東尼,猶豫到底要坦承自己的錯,還是要繼續圓謊。
“這麼說你在寫作,”他迅速說,“呃,為什麼你不四處採訪,寫寫這些德國人?寫些真實的東西,寫這些正在發生的事,寫些大家讀得懂的文章。”
“不是每個人都能當戰地特派員的,”安東尼持反對意見,“你必須先在報社有門路,讓他們願意買你的報導,我不可能當個自由撰稿人,花自己的錢到處跑。”
“我可以贊助你,”他的祖父出乎意料地提議,“我會讓你成為正式的特派員,要什麼報社隨你選。”
面對這個想法,安東尼有些畏縮——幾乎在同時他也開始考慮其可能性。
“我——不——知道——”
到時他必須離開葛羅麗亞,她用整個生命在渴望著他,包容著他。葛羅麗亞現在有困難。啊,這件事是不可行的——然而——他想象自己穿著卡其服,倚牆而立,就像所有的戰地特派員的站姿,拿著一根有份量的柺杖,肩膀上頂著檔案夾——試圖讓自己看起來像個英國人。“我需要時間考慮,”他坦白地說,“您對我真是寬大仁慈,我會回去想一想,再告訴你我的決定。”
在回紐約的路上,他全神貫注地思索這件事。過去他的腦中曾閃過一些念頭(那是所有被一個強勢而心愛的女人控制的男人都曾想過的),幻想自己置身於一個更為陽剛、考驗更殘酷的世界,必須時時與抽象的思想和戰爭搏鬥。在那裡,葛羅麗亞的擁抱,將等同於一個偶遇的情婦所能提供的溫暖,尋求時沒有熱情,很快就將她遺忘……
當他在中央車站搭上通往馬利塔的火車時,這些他陌生的群眾幽靈正聚集在他的身旁。車內相當擁擠;他剛好找到最後一個空位足以容身,就在幾分鐘後,他的目光無意間觸及座位身旁的男人,他看到一個厚重的下顎和鼻子,有弧度的臉頰和小而眼袋明顯的眼睛。一瞬間,他認出這個人是約瑟夫·布洛克門。
幾乎是同時,兩人都半欠著起身,微感到窘迫,伸出手來問候彼此。然後,彷彿是要完成應有的禮儀,他們倆人都微微地笑了。
“呃,”安東尼不知該談論什麼,“我好久沒有看到你了。”隨即他對自己說的話感到懊悔,便繼續補充:“我不知道你也搭這條路線。”然而,布洛克門卻先發制人,心情愉悅地問:
“你的妻子好嗎?……”
“她過得很好。你呢?”
“好極了。”他的語氣特別強調那些字的莊嚴感。
在安東尼看來,與去年相比,布洛克門又增添不少威嚴。原本激昂的外表已經不復見了,他似乎終於“成功”了。加上他的穿著打扮也變得合宜,原本略顯滑稽的領帶品味,現在也換成穩重的暗色風格,而他的右手手指,也拿掉以前慎重其事地戴著兩個厚重的戒指,甚至連指甲都修剪得相當乾淨。
這種威嚴也表現在他的個性。他身上那個傑出旅行商人的光環已經隱沒,不再刻意逢迎別人(層次最低的是講一些不入流的笑話),於此不免令人想象,經濟上的不虞匱乏,使他得以傲視人群;不再汲汲營營於人際關係,使他懂得什麼叫緘默。無論如何,這些轉變給予他的是威嚴,而不是虛胖,在這樣的布洛克門面前,安東尼的優越感開始動搖了。
“你記得卡拉美,理查德·卡拉美?你們見過一次,某個晚上。”
“我記得,他那時正在寫書。”
“他把書賣給電影翻拍,電影公司那邊有個負責劇本,名叫喬丹的人跟他一起工作。然後,當迪克看到自己訂的剪報時,感到非常惱怒,因為有大半的電影評論寫的都是,‘威廉·喬丹(williamjordan)《激情的戀人》的威力’,一點也沒提到迪克的名字。你會以為是這個喬丹一人構思並獨立發展完成的作品。”
布洛克門點頭理解。
“此類合約大部分都言明,原作的姓名權會歸出資者所有。卡拉美現在仍繼續創作嗎?”
“噢,是的,寫得很勤,都是些短篇小說。”
“那很好,很好……你經常搭這條線的車嗎?”
“大約一星期一次,我們住在馬利塔。”
“是嗎?那可真巧!我一個人住在寇斯·寇柏(coscob),不久之前才買的房子,離你大概只有五里的距離。”
“請你務必有空來看我們。”安東尼對於自己所表現的殷勤也感到驚訝,“我相信葛羅麗亞看到老朋友一定也會很高興。隨便你問鎮上哪個人都知道我們房子在哪裡——我們已經住了兩年了。”
“謝謝。”然後,彷彿是要回報安東尼先前的禮貌,他問:“你的祖父最近好嗎?”
“他過得很好。我今天才跟他一起吃午飯。”
“他真是個偉大的人,”布洛克門莊嚴地說,“他是美國人民的典範。”
慣性的勝利
安東尼發現,他的妻子深深躺在吊床裡,滿足地享用她的檸檬水和番茄三明治,一邊和田奈愉快地聊著他那複雜難懂的話題之一。
“在我的國家,”安東尼認出這是他千篇一律的開場白,“所有時間——人們——吃米——因為沒有別的東西吃,不能吃沒有的東西。”要不是他的國籍這麼明顯地表現在外在,別人還會以為他所有關於故鄉的知識,都學自於美國小學的地理課本。
當這位東方人的談興好不容易被壓下來打發回廚房之後,安東尼疑惑地看著葛羅麗亞。
“沒問題的,”她宣稱,笑得很燦爛,“連我自己都很驚訝,何況是你。”
“真的沒問題?”
“真的沒問題!”
他們又恢復原來的融洽氣氛,因這新生的輕鬆感而喜悅。然後,他告訴她可能有機會到國外去,他因為太過難為情而無法拒絕。
“你的意思呢?你可以坦白告訴我。”
“安東尼,你是怎麼了!”她的眼睛滿是驚訝,“你會想去嗎?沒有我在身旁?”
他的臉色變得陰沉——然而從他妻子的問題,他知道,一切都已經太遲了。她的手臂已經環繞著他,雖然甜蜜,卻也扼殺了其他的可能。早在兩年前他就在廣場飯店的那個房間裡考慮過類似的決定了,現在的他,早已過了做這種夢的年紀了。
“葛羅麗亞,”他說謊,語帶包容地說,“當然,我並不想去,我只是想,也許你也可以跟著去當護士或做些什麼。”但他心下模糊地質疑是否他祖父會考慮到這一點。
當她微笑,他又再度理解到她是多麼地美麗,一個會發光的女孩,擁有奇蹟似的朝氣和高貴的眼睛,她對他的建議給予熱烈的響應和擁抱,將它高舉成為照耀她生命的太陽,全心沐浴在其溫暖的光線下。她勾勒出一幅藍圖,定為戰地的冒險之旅,為此而興奮不已。
晚餐之後,她開始對這個主題感到厭倦,而呵欠連連。她不想再說,只想讀一點《潘洛德》(penrod),整個人攤在長沙發上直到午夜昏然睡去。然而安東尼,在他溫柔地把她送回樓上後,卻仍沒有入睡,細細思索白天發生的事,隱隱對她生氣,又覺得不滿。
“我將來要做什麼?”早餐時他說,“我們已經結婚一年多,但總是在擔心我們的未來,根本無法有效率地享受閒暇時光。”
“對,你是應該要做點什麼,”她承認,欣然同意而帶著玩笑的口吻。此類討論已並非第一次,然而經常當安東尼成為對話的男主角時,她卻總是有意無意地加以迴避。
“對於工作,我並非基於道德和良心上的譴責而覺得必要,”他繼續說,“可是,祖父可能明天就死,或也許再活個十年,在這期間,我們必須賺錢養活自己,但現在能證明我們謀生能力的,就是一輛破車和幾件衣服,還有一間一年只居住三個月的公寓,和這間就算我們不住也沒有別人要的老房子。我們太常感到無聊,但我們認識的都是跟我們一樣的人,他們群聚在加州無所事事度過整個夏天、穿著運動服等待家族某人死亡之後的遺產,而沒有試圖去看看別人在做什麼。”
“你怎麼變了那麼多!”葛羅麗亞批評,“以前你曾說,你不明白為什麼美國人不能悠閒度日的。”
“別提了,那是因為當時我還沒結婚。我的頭腦可以高速運轉,然而,現在它卻像個生鏽的齒輪,遲鈍到什麼也無法思考。事實上,我認為假使自己沒有遇見你,我應該已在某個領域小有成就。然而,你卻讓悠閒變得如此微妙而吸引人……”
“噢,這麼說都是我的錯……”
“我不是這個意思,你知道我沒有。只是,現在我已經二十七歲,而且……”
“噢,”她惱怒地打斷他的話,“你讓我覺得好煩!說的好像是我在阻礙你的前途!”
“我只是在跟你討論,葛羅麗亞。難道我就不能談……”
“我以為你應該夠堅強到可以處理……”
“……但如果跟你有關就不能……”
“……你自己的問題不要牽扯到我。你說要去工作說了那麼久,我大可以輕鬆地花更多錢,但我並不是在抱怨什麼。不管你有沒有工作我都愛你。”她最後一個字說得如此溫柔,就有如細雪輕輕飄落到堅硬的地面。然而在當下,他們都聽不進對方說的話——彼此都忙於儘可能精準而完美地各自表述立場。
“我有在工作——做了不少。”安東尼未經思索便脫口而出,但說出這麼不成熟的話實在有失魯莽。葛羅麗亞笑了,其意義介於高興和嘲弄之間;她痛恨他的詭辯,卻又同時欣賞他的冷靜。即使他長久以來都無所事事、遊手好閒,她也從來不會因此責備於他,因為她從來就相信世上沒什麼事是值得去做的。
“工作!”她諷刺地說,“噢,你這隻傻鳥!你這愛嚇唬人的東西!工作——對你來說,工作就是不斷整理桌子和調整燈光,努力把一大堆鉛筆削尖,還有說‘葛羅麗亞,不要唱歌!’和‘叫田奈走遠一點,不要讓他靠近我’,和‘你來聽聽我寫的開頭’,和‘我不會耽誤太久的時間,葛羅麗亞,所以你自己先去睡,不要等我’,和大量消耗茶或咖啡。這就是全部。一個鐘頭內,我聽到你的鉛筆停止塗寫,一過去看,只見你又拿出一本書,說正在‘查閱’資料,然後就開始閱讀,再來就是打呵欠——接著就上床,卻又因為喝了太多咖啡因,而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兩個星期後,同樣的事情又再度重演一次。”
安東尼費了很大的力,才維持住一丁點尊嚴。
“你有點誇大其詞了。你該死的很清楚《佛羅倫薩人》用了我的論文——由於它的發行量不小,這篇文章已經引起許多人注意。還有,葛羅麗亞,你是最瞭解的,這可是我不眠不休一直工作到清晨五點才寫完的。”
她陷入沉默,如同交給他一條繩索。要是他自己不拿來勒死自己,他肯定也無路可走。
“最起碼,”他無力地總結,“我想要當個戰地特派員,這個意願是不會改變的。”
而葛羅麗亞也是如此。他們倆個都有意願——都是渴望的;他們向彼此發誓證明。於是,當晚便以無限感傷、悠閒的重要性和亞當·帕奇惡劣的健康狀況,及愛情的無價,作為這一天的腳註。
“安東尼!”一個星期後的一個下午,葛羅麗亞從二樓欄杆叫道,“有人在門口。”
安東尼正懶洋洋地躺在吊床,於面南的陽臺上曬太陽,聽到她的聲音,他緩慢踱步到房屋的前門,看見一輛外國車,車型龐大而醒目,停踞在小路盡頭有如一隻巨大而憂鬱的昆蟲。一個穿著軟綢西裝,戴著相稱的軟綢帽的男人,正對他揮手致意。
“嗨,我在這裡,帕奇。剛好經過附近,就順便來探望你。”
他是布洛克門;跟往常一樣,他的語調似乎又有些微的改進,給人更加自在的感覺。
“我真的很高興你能來。”安東尼提高聲音對著一扇藤蔓纏繞的窗戶喊:“葛——羅——麗——亞!我們有客人來了!”
“我正在洗澡。”葛羅麗亞有禮貌地叫道。
兩個男人相互交換會心一笑,心知肚明她的藉口又得逞了。
“她馬上就下來,我們到外面陽臺來,要來點什麼喝的?葛羅麗亞總是在洗澡——每天至少要三次。”
“可惜她不是住在海灣。”
“我們負擔不起。”
由於安東尼是亞當·帕奇的孫子,布洛克門總是以此作為固定的開場白,讓氣氛輕鬆緩和。在交談了十五分鐘的豐功偉業後,葛羅麗亞現身了,充滿朝氣地穿著上過漿的鮮黃色洋裝,創造清新有活力的氣氛。
“我想靠電影成為成功的風雲人物。”她宣稱,“我聽說瑪麗·彼克福德(marypickford)一年就賺進一百萬。”
“你也可以,你知道的,”布洛克門說,“我認為你可以當個成功的電影明星。”
“安東尼,你同意嗎?如果我演的是純真不世故的角色?”
對話繼續進行,間雜以不自然的沉默。安東尼納悶,對他及布洛克門兩人而言,這個女孩曾經是他們所見過個性最活躍、令人精神振奮的人——而現在他們三個人坐在一起就像塗了太多潤滑油的機器,沒有衝突,沒有恐懼,沒有興高采烈,如同厚厚上了釉的搪瓷娃娃,安全地與那個被恐懼籠罩的大陸隔絕,卻也同時喪失了體會死亡和戰爭、憂鬱的情感和高貴的野蠻的樂趣。
再過片刻,他就會叫田奈過來,然後他們就會張嘴灌飲歡愉而味美的毒藥,只需片刻,就能令三人重拾兒時的快樂與興奮,在那個純真年代,人群中每一張臉都在發光,重大的決策也以高遠目標為考慮的標準……生命不過就是這夏日午後,再也別無所求;一陣微風輕拂著葛羅麗亞洋裝的蕾絲立領;陽臺慢慢地引發烘焙了睡意……他們似乎未能免俗地感動,卻不再有任何因迫切的浪漫需求而生的行動。即使葛羅麗亞的美渴求狂野的感情,渴求沉痛,渴求死亡……
“……下星期任何一天,”布洛克門對葛羅莉雅說,“看這裡……拿著這張名片,他們會為你試鏡,大概拍個三百尺,他們就能判斷你的表現了。”
“星期三可以嗎?”
“可以,只要你打電話來,我會陪在你身邊……”
他一邊往外走,一邊迅速地跟他們握手——然後他的車子沿著那條路在煙塵中逐漸縮小為一個幻影。安東尼困惑地面向葛羅麗亞。
“這是怎麼回事,葛羅麗亞!”
“我只是去試個鏡,你應該不會介意吧,安東尼,只是試個鏡而已,無論如何,星期三我一定得去。”
“但這麼做是很愚蠢的!你又不想進入電影圈——終日在攝影棚和廉價的歌舞女郎混在一起虛度光陰。”
“人家瑪麗·彼克福德也虛度了不少光陰。”
“又不是每個人都是瑪麗·彼克福德。”
“我不懂為什麼你要反對我去試鏡。”
“我是反對,因為我痛恨演員。”
“噢,你讓我覺得好煩,你能想象,我在這該死的陽臺打瞌睡的日子有可能充滿刺激嗎?”
“如果你愛我,你就不會在意。”
“當然我是愛你的,”她不耐煩地說,很快將話題轉回到自己身上。“只是我實在很痛恨看到你懶散地躺在那邊,嘴裡卻又說你應該去工作。或許,如果哪天我真的踏入電影圈,順便也可以激勵你振作起來去做點什麼事。”
“你只不過是想追求刺激而已,這就是事情的真相。”
“或許你說得沒錯!但這種追求本來就很自然,不是嗎?”
“那麼,我告訴你,如果你去演電影,那我就去歐洲。”
“噢,那你去啊!我不會阻止你的!”
在她表明不會阻止他之際,同時也被自己悲傷的眼淚所溶化。兩人一起率領感傷的大軍——由言語、親吻、愛意和自責組隊而成。他們沒有達成任何協議,這是必然的結果。最後,在強烈迸發的感情驅使之下,兩人都坐下來寫信。安東尼寫給他的祖父,葛羅麗亞則寫給布洛克門,最後的勝利者是惰性。
七月上旬的某一天,整個下午都待在紐約的安東尼回到家,對著樓上呼喊葛羅麗亞的名字,卻沒有得到響應。他猜測她正在熟睡,於是便走到餐室,打算吃一塊小三明治。然後看見田奈坐在廚房的餐桌,面前放著各式各樣的零星小物件——有雪茄盒、小刀、鉛筆、罐頭的蓋子和一些紙張,上面寫滿精密的數字和圖表。
“你在搞些什麼啊?”安東尼好奇地詢問。
田奈禮貌地露齒微笑。
“讓我來告訴您,”他熱切地大聲說,“我告訴您——”
“你在做狗屋嗎?”
“不,先生。”田奈又再度微笑,“我做打字機。”
“打字機?”
“是的,先森。我想,所有時間我都在想,躺在床上也在想打字機。”
“你在想自己做一臺,嗯?”
“等一下,我告訴您。”
安東尼斜倚著水槽,津津有味地吃著三明治,一面輕鬆地。田奈連續張口閉口好幾次,彷彿在測試這個器官的效能,然後飛快地說:
“我已經想——打字機——有,噢,許多許多許多許多東西。噢許多許多許多。”
“許多按鍵,我懂。”
“不——噢?對——按鍵!許多許多許多許多字母,就像a-b-c。”
“沒錯,你說得對。”
“等一下,我告訴您。”他扭曲臉孔,費了極大的勁想要表達:“我已經想——許多字——結束很相同,像i-n-g。”
“你答對了,它們有一大堆。”
“所以——我讓——打字機——快起來。不用打那麼多字母……”
“這個想法很棒,田奈,節省時間,你將因此而致富,只要按一個鍵,就會打出希望你會有好結果。”
田奈輕蔑地笑著。
“等一下,我告訴您……”
“帕奇太太人在哪裡了?”
“她出去了。等一下,我告訴您……”他再次扭曲臉孔做準備動作,”我的打字機……”
“她去哪裡?”
“你看——我做的。”他指著桌上的一大堆垃圾。
“我問的是帕奇太太。”
“她出去了。”田奈再次向他確定,“她會在五點回來,她說。”
“到村裡去嗎?”
“不是。她午餐前就走了,跟布洛克門先生一起。”
安東尼驚跳起來。
“跟布洛克門先生一起出去?”
“她五點回來。”
安東尼一言不發離開廚房,田奈令人不快的“我說”還回蕩在身後。這就是葛羅麗亞所謂的刺激,老天!他緊握雙拳,一瞬間,他的尊嚴攀升到無可比擬的高度,他走到大門邊向外看;眼前看不到任何一輛車,他的表顯示,離五點只剩四分鐘,憑著怒氣而生的一股動力,安東尼猛衝向小徑的盡頭——跑到路的轉彎處距離大約有一里之遠,仍不見任何車子的蹤影——除了——但那是一部農人的廉價小汽車。然後,為了掩飾自己做出這喪失尊嚴的追查,他又衝回家的避難所,速度跟來的時候一樣快。
安東尼在客廳來回踱步,開始預演一場生氣的說辭,準備等她回家時派上用場——
“這就是你所謂的愛!”他可能以此為開頭——不,這句話聽起來太像流行用語,“這就是你所謂的巴黎!”他必須是有尊嚴的、受傷的和悲痛的。不管怎麼說——“當我必須養家、整天在這個炎熱的城市東奔西跑時,你做的就是這個嗎?難怪我無法寫作!難怪我不敢讓你離開我的視線以外!”現在他正擴充內容,摩拳擦掌地準備。“我要告訴你,”他繼續說,“我要告訴你……”他停頓,彷彿對這幾個字似曾相識——然後他恍然大悟——這是田奈的“我告訴您”。
然而安東尼既不笑,也不覺得自己很荒謬,在他狂暴的想象中,時間已經超過六點——七點——八點,而她卻再也不會回來了!布洛克門因為發現了她的無聊和不快樂,於是遊說她跟他一起到加州去……
——此時在前門一陣喧鬧聲響起,聽到一聲愉悅的“喂喂,安東尼”!他顫抖地起身,看著她飛奔過小徑而感到微弱的快樂,布洛克門跟在她身後,手上拿著帽子。
“親愛的!”她高喊。
“我們去做了一趟很棒的小旅行——幾乎走遍了全紐約州。”
“我該回去了,”布洛克門幾乎馬上就說,“真希望我來的時候兩位都在家。”
“很抱歉剛好我不在。”安東尼冷冰冰地回答。
當他離去後,安東尼感到有些猶豫。恐懼已從他的心中消失,而之所以有那些防衛感,其實在倫理上也算有正當存在的理由,因為葛羅麗亞解除了他的不安。
“我知道你不會介意,他剛好在午餐前來家裡拜訪,說他要去葛瑞森談事情,希望我可以陪他一起去。他看起來是這麼寂寞,安東尼。從頭到尾,都是我在開他的車。”
安東尼無力地跌坐在椅子上,他的頭腦累了——因無事而疲累,也因所有事而疲累,因他從未選擇要承擔的世界的重量而疲累。安東尼又跟往常一樣陷入徒勞無功的無助狀態,此類個性儘管都有其說辭,但其中有一部分卻是難以言傳的,而他似乎只繼承到此一人類失敗的大傳統——也就是,意識到死亡的無能為力。
“我想我並不在意。”他回答。
人必須對這些事心存包容,而葛羅麗亞因為她的年輕,她的美麗,理應擁有某些合理的特權。然而,由於他無法理解,所以才會飽受折磨。
冬天
她翻過身來背朝上,在大床上靜靜躺著,看著二月的冬陽以其逐漸稀微的光,緩緩從窗欞挨進到室內。有一度,她不知自己身在何處,也想不起前一天發生過的事;然後,回憶就像一個懸吊的鐘擺,開始敲打自己的故事,每一次擺動,時間的負擔就加重一回,直到她過往的生命全數返回再現。
現在,她可以聽見安東尼在她身旁艱難地呼吸著;她可以聞到威士忌和香菸的味道;她注意到自己不能完全控制肌肉;當她移動身體,感覺到的疲勞並非由一個複雜的動作引起——而是整個神經系統的總動員,彷彿盡全力在催眠自己表演人體極限的動作……
她走到浴室刷牙,以擺脫口中那令人難忍的味道;然後站在床邊,聆聽邦斯在大門外用鑰匙開鎖的叮噹聲。
“醒一醒,安東尼!”她尖聲說。
她爬回床上躺在安東尼的身邊合起眼睛。
依稀在她的回憶中,她記得的最後一件事,是跟雷西夫婦的對話。雷西太太曾問,“確定你們不需要我們幫忙叫計程車嗎?”而安東尼則回答,他們應該可以自己走到第五街沒有問題,然後兩人都試圖要鞠躬告別,但動作魯莽——然後突然整個人跌到門口一堆空牛奶瓶上。那裡起碼堆放了大概兩打以上的空瓶,在黑暗中張嘴而立。她設想這些牛奶瓶若能出聲解釋自己為何置身此處的話,應是平實而不會花言巧語的,或許它們是被雷西家傳出的歌聲所吸引,急忙趕來好奇地張大嘴想看熱鬧,嗯,但得到的卻是最糟糕的待遇——即使她和安東尼似乎永遠不會起身,但這些小東西還是倔強地滾來滾去……
儘管如此,他們還是找了一輛計程車。“我的里程錶故障了,你們要回家,車錢總共一塊半,”計程車司機說。“噢,”安東尼說,“我是小佩基·邁克法蘭德,假如你現在下車,我會把你打到站不起來。”……當下,司機便把車開走,留下兩人在原地。後來,他們必定找到了另一輛車,因為現在兩人都回到了公寓……
“現在幾點?”安東尼起身坐在床上,目不轉睛地看著她,有如一隻貓頭鷹般精光閃閃。
很顯然這是一個修辭性的問題。葛羅麗亞完全想不出任何理由,為什麼她理應知道現在的時間。
“天啊,我不行了!”安東尼無力地自言自語。他又跌回床上,靠著枕頭休息。“這真是報應啊!”
“安東尼,昨天晚上我們最後到底是怎麼回家的?”
“計程車。”
“噢!”然後,停頓了一下,“是你把我放到床上的?”
“我不知道。似乎是你把我放到床上的。今天是哪一天?”
“星期二。”
“星期二?希望如此。如果今天是星期三,那我就得在那白痴的地方開始工作了。應該是早上九點,還是什麼鬼時間。”
“問問邦斯。”葛羅麗亞無力地建議。
“邦斯!”他叫喚。
這個聲音精神抖擻而清醒——彷彿從兩天前那個已逝去的世界傳來。邦斯踩著小碎步從大廳過來,出現在半明暗的房門邊。
“今天是哪一天,邦斯?”
“先生,二月二十二日,我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