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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幸福時光(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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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星期後,安東尼和葛羅麗亞開始沉迷於所謂的“務實討論”,但這只是一種現實主義的偽裝,實際上他們仍漫步在夢幻的月光下。

“你愛我沒有我愛你來得多,”這位文學才子堅持他的主張,“如果你真的愛我,你會希望所有人都知道。”

“我是愛你,”她反駁,“我想跟賣三明治的人一樣站在街角,把我們的事告訴每個經過的路人。”

“那麼告訴我你要在六月嫁給我的所有理由。”

“嗯,因為你很乾淨,你就像風一樣的乾淨,跟我很像。你知道,乾淨還可以分成兩種,一種是迪克那樣:他的乾淨像是一個磨亮的平底鍋,你和我則像是溪水和微風。無論何時我看見任何人,我都可以馬上分辨出他是否乾淨,如果是,又是屬於哪一種型別。”

“我們是天造地設的一對雙胞胎。”

多麼令人著迷的想法!

“媽媽說,”——她有些遲疑地說——“媽媽說,有時兩個靈魂是一起被創造的——因此在出生前他們就已經相愛了。”

在此比非教義又被簡化地挪用……隔了一會,安東尼抬頭看著天花板無聲地笑著,當他的眼睛回到葛羅麗亞臉上,他發現她生氣了。

“為什麼你要這麼笑?”她大喊,“你這樣已經兩次了,我們兩個之間的關係有什麼好笑的,我不介意裝傻,我也不介意你裝傻,但我不能忍受當我們在一起的時候你還這樣。”

“我很抱歉。”

“噢,不要再說抱歉了!如果你想不出比這更好的說法,那就閉上你的嘴!”

“我愛你。”

“我不在乎。”

接著是一陣沉默。安東尼陷入沮喪……終於,葛羅麗亞開口低聲說:

“對不起,都是我不好。”

“不是因為你,這都是我的錯。”

他們又再度和好——接下來的時間所發生的事遠比這段對話要甜蜜、鮮明和濃烈。在這個舞臺上他們是明星,並互為觀眾:他們做作的演技背後的熱情,為這段表演創造了真實性,但最終仍是在表現他們自己——他們的愛情中有很大一部分展現的是葛羅麗亞而非安東尼,就像參加一個她所舉辦的宴會,卻幾乎容不下安東尼這個客人。

要讓吉爾伯特太太知道他們不尋常的關係,是一件很尷尬的事。她肥胖的身軀塞滿了小椅子,以一種非常熱切而不停眨眼的態度專心聆聽。她必定早就知道了——因為三個星期以來,葛羅麗亞都沒有跟其他人約會——而且她一定也已注意到,這一次她女兒的態度有以前所沒有的認真。她會收到郵局寄來的限時專送;她也注意到,只要是母親都會注意,女兒結束通話電話前的對話,雖然極力掩飾,但仍藏不住某種特殊的親密……

然而吉爾伯特太太仍細心表現出媲美專業水平的驚訝反應,宣稱她非常高興;毫無疑問她是的;她想象盛開在溫室的天竺葵和駕駛雙座馬車的司機,會跟她一樣高興,因為戀人們總喜歡在這裡,尋求可以做浪漫之事的隱私——可真令人難為情——他們會在賬單上潦草寫著“你知道我愛你”,把它放到對方看得到的地方。

然而,在親吻以外的時刻,安東尼和這位黃金女郎的爭吵,卻從未停止過。

“葛羅麗亞,”他大吼,“請你聽我的解釋。”

“你不用解釋,只要吻我。”

“我不認為那樣做是對的。如果我傷害了你的感覺,我們應該坐下來討論,我不想再玩接吻和原諒的遊戲。”

“但我根本不想跟你吵,如果我們能夠接吻並因此原諒對方,這樣不是很好嗎?如果我們做不到,才是需要吵架的時候。”

有一次,他們之間的細微成見累積成龐然大物,以至於讓安東尼憤而起身,猛力穿上外套就要離開——有一刻,情況看起來彷彿先前二月的事又要重演,然而在知道她是多麼地在乎他時,他挽回了尊嚴和驕傲:葛羅麗亞在他的懷中啜泣,她可愛的臉孔像是一個受到驚嚇的小女孩般地可憐。

在重修舊好之前,他們以奇怪的反應和藉口,厭惡和偏見,和不經意暗示過去的事等等繼續溝通。女孩驕傲到不懂得什麼叫忌妒,而因為他是特別善妒的,所以她的美德反而激怒了他。他跟她提自己過去一些不為人知的韻事,故意想藉此點燃一些火星,但卻一點幫助也沒有。現在她已經擁有他——對於那些已逝去的日子她根本一點也不想知道。

“噢,安東尼,”她會說,“當我對你發脾氣時,事後總是感到很後悔。我應該伸出手來,至少減輕你一點痛苦。”

在那一剎那,她的眼睛是溼潤的,但沒有意識到她說的只是假象。然而安東尼卻記得,的確有某些時候他們是刻意要傷害彼此的——幾乎要以刺傷對方為樂。她不斷讓他苦惱:前一小時是如此親密而迷人,極度渴望兩人可以超越一切成為一體,沒有任何猜疑;而下一個小時,沉默而冷淡,無論他說什麼,或用他們之間的愛來打動她,她都無動於衷。經常,他會把這些惡意的緘默歸因於身體上的不適——那些在他們關係破裂時才會抱怨的事——或因為他的漫不經心或自以為是,或晚餐一道不合胃口的菜等等,即使如此,她用壞脾氣來疏遠別人的根源,仍是個謎,也許是埋藏在過去二十二年生命裡,某處根深蒂固的驕傲。

“為什麼你喜歡慕瑞兒?”有一天他問。

“不——我很不喜歡她。”

“那為什麼你要跟她在一起?”

“就只是想要有人陪伴。那些女孩,得來全不費力氣。她們是那種我說什麼都會相信的人——不過我倒是滿喜歡拉凱爾的。我覺得她很可愛——而且乾淨又聰明,對吧?我以前也交過一些朋友——在堪薩斯和在學校的時候——每個都不持久,這些女孩只是飛過我的領空,然後就離開了,只因為是男孩子的緣故把我們聚在一起,當環境改變了,我就沒興趣跟她們在一起了。現在她們大部分都已經結婚,不過這也沒什麼關係——她們不過就是一般人。”

“你比較喜歡男人,是嗎?”

“噢,多多了,我有一顆男人的心。”

“你的心跟我的很像,沒有特別強烈的性別傾向。”

之後,她告訴他跟布洛克門之間的友誼是怎麼開始的。有一天在狄摩尼克餐廳,葛羅麗亞和拉凱爾巧遇正在午餐的布洛克門及吉爾伯特先生,在好奇心的驅使下,她提議四個人一起吃飯。她相當喜歡他,他是她厭倦了年輕男孩時的調劑,他要的不多,只要一點點就能滿足。他迎合她,自己也很開心,了不瞭解她對他而言並不重要。她跟他見面好幾次,棄家人的公開反對於不顧。然後一個月以後,他向她求婚,滿足她所有的要求,從義大利的度假別墅到大銀幕的演藝事業等無所不依。她當著他的面笑了出來——而他也笑了。

不過他並沒有因此放棄。在安東尼獲得她的芳心以前,布洛克門已經有了持續的進展。她待他相當好——除了她總是用令人討厭的綽號稱呼他以外——讓他有一種想象,彷彿當她走在籬笆上,他則象徵性地陪伴在她的身旁,如果她跌倒,他隨時做好接住她的準備。

在訂婚宣佈前的那一晚,葛羅麗亞告訴了布洛克門。他受到了沉重的打擊。她沒有辦法向安東尼說明當時發生的所有細節,但她暗示布洛克門毫不遲疑地就和她爭吵起來。安東尼推測,他們的會面最後不歡而散,葛羅麗亞極度冷漠和無動於衷地坐在沙發一角,而這位“卓越影業”公司的約瑟夫·布洛克門則在地毯上來回踱步,瞳孔收縮,頭部低垂。葛羅麗亞對他感到很抱歉,不過她判斷自己最好不要表現出來。在最後的慈悲驅使下,她試圖讓他憎恨她,以此畫下句點。然而,安東尼太瞭解葛羅麗亞最強的武器應該是冷漠,因此判定她這次的做法肯定無效。他仍經常無意間想起布洛克門——直到最後完全忘了他的存在。

全盛期

某天下午,他們坐上前座有遮陽篷的公交車,離開昏暗的廣場,一路沿汙濁的河道走了個把小時,順著支流離開西區市街轉入繁華的大道,到處都是來逛百貨公司的人群,萬頭攢動有如蜜蜂一般。交通堵塞,車流凝結不動,就像一塊成不規則狀的果醬;公交車就像是輸送的平臺般擠滿了人群,靜靜地等待交通號誌發出准許通行的呻吟。

“真是太棒了!”葛羅麗亞大喊,“你看!”

一輛磨坊的馬車,車身完全被面粉染白,由一個全身沾滿灰塵的鄉下人駕駛,經過他們而去,車後跟著一匹白色的馬和他的黑人夥伴。

“真可惜!”她抱怨,“如果兩匹馬都是白色的就好了,這樣配上薄暮就會是很美的景象,這一刻能身處於這個城市,真的讓我感到非常快樂。”

安東尼搖搖頭不表同意。

“我認為這個城市是個半調子。總是試圖營造一種驚人而令人景仰的都市風格,想要成為名副其實的浪漫大都會。”

“我不這麼想,我認為它令人感動。”

“也許某些瞬間是如此。不過它的景觀是人為而一眼就可以看穿的,是由公關體系的明星所運作,由華而不實的舞臺設計所堆砌,如果告訴我在這裡曾經舉行過臨時演員的大遊行,我也不會感到驚訝——”他停頓,急促一笑,又補充說:“也許技術方面很優秀,但卻不足以令人信服。”

“我敢打賭,警察把人民都當成笨蛋,”葛羅麗亞若有所思地說,一邊看著路旁有一個個子高大卻膽小的女士,在警察的協助下過馬路,“他總是看到人的驚恐、無能和衰老的一面——事實上是如此,”她補充。然後又說:“我們最好趕快動身回家,我跟媽媽說了要早點回去吃晚餐,然後上床。真討厭,她說我看起來很疲憊。”

“我真希望我們已經結婚了,”他認真地低語,“那麼我們晚上就不須道別,想怎麼做就怎麼做。”

“這樣真好!我想我們應該到處去旅行,我想去地中海和義大利,而且我也想上舞臺表演——也許一年以後。”

“你一定可以的,我會寫部劇本題獻給你。”

“這樣真好!那我就能演了。將來,等我們有了更多錢”——老亞當的死總是以這種方式技巧性地暗示——“我們就興建一座很豪華的莊園,好嗎?”

“噢,當然好,還要有私人的游泳池。”

“要有很多,還有私人的小河。噢,我真希望現在就能擁有。”

真是詭異的巧合——他也正好在期待相同的事。他們如潛水員般跳入人群的深色漩渦中,在第五十街抬起頭來換氣,緩緩朝家的方向漫步而行,兩人之間瀰漫著無可言喻的濃情密意……就像走在一座只存在於夢中的安靜花園。

幸福美好的日子就像小舟般,沿著緩慢流動的河流漂浮前進;春天的夜晚特別引人陷入某種哀愁的憂鬱,讓過去顯得特別美麗而苦澀,召喚他們回顧過往時光,看見他們在遙遠夏日的戀情,已隨著那被遺忘的華爾茲漸行漸遠。他們之間最感痛苦的時刻,莫過於因人為因素阻隔而必須暫時分離;在戲院,他們會相互尋求對方的手,握住,在漫長的黑暗中溫柔地施力和回應;處身在擁擠的人群中,他們會眉目傳情,讀出對方心裡想說的話——完全不知道他們其實只是遵循塵世裡世世代代的人群走過的軌跡,卻懵懵懂懂地領悟到,如果真實是生命的終結,那麼幸福就是生活的方式,以其短暫和易逝而更需要被珍惜。然後,五月在一個神奇的夜晚結束,六月開始,離婚禮只剩下十六天——十五天——十四天——

離題

就在他們公開宣佈婚約前,安東尼回到泰瑞鎮去探望祖父。時間的詭計逐漸得逞,他的形容更加枯槁,頭髮也越顯斑白,當他聽到這個訊息,反應充滿了譏諷與懷疑。

“噢,你要結婚了,是嗎?”他刻意用一種含糊的溫和語氣包裝,並不停地前後搖晃他的頭,以至於安東尼沒有因此感到絲毫沮喪。當他對祖父的真正意圖尚一無所知時,他假設會有一大筆錢因此進賬。就算不給他,也一樣會拿去做公益;進行道德改革的大業。

“你打算去工作嗎?”

“這——”安東尼拖長尾音,感覺有些措手不及,“我有在工作。你知道——”

“嗯,我指的是真正的工作。”亞當·帕奇不帶感情地說。

“雖然我還不太確定將來要做什麼,但我也絕對不是一個乞丐,爺爺。”他不服輸地大聲宣稱。

老人半閉著眼衡量安東尼所說的話,然後近乎道歉地問:

“那你一年存多少錢?”

“到目前為止沒有——”

“所以之你打算用現有的錢過日子,而且已經打定主意要仰賴奇蹟發生來養活你們兩個人。”

“葛羅麗亞自己有一點錢,夠她用來買衣服。”

“有多少?”

安東尼沒有考慮到這個問題不禮貌,他回答:

“一個月大約一百元。”

“你們兩人一年的生活費大概要七千五百元。”然後他溫和地說,“這樣才夠用,如果你們有概念的話,大概要這麼多才夠用。但問題就在於你們到底有沒有意識到現實。”

“我當然有。”要勉強自己去忍受這個老人假惺惺的恐嚇,實在是一件很羞恥的事,於是他拼著自尊頑強地堅持,“我自己可以處理得很好。在你眼中我似乎是一個沒用的廢人,無論如何,我來這裡只是想告訴你,我將要在六月結婚。再見了,先生。”話說完,他轉身朝門口走去,沒有意識到在那一刻他的祖父,有史以來,開始有點喜歡他。

“等一下!”亞當·帕奇大喊,“我有話要跟你說。”

安東尼回頭看他。

“有什麼事,先生?”

“坐下,今天在這裡過夜。”

安東尼的心情緩和了些,他又坐下來。

“我很抱歉,祖父,但我今晚已經跟葛羅麗亞約好了。”

“她叫什麼名字?”

“葛羅麗亞·吉爾伯特。”

“紐約人?有名嗎?”

“她的老家在中西部。”

“她的父親從事什麼行業?”

“主業是電影,還有信託管理等等。他們以前住在堪薩斯。”

“你們要在那裡舉行婚禮嗎?”

“哦,沒有,祖父。我想我們會選在紐約——不會辦得太鋪張。”

“有可能改在這裡嗎?”

安東尼有些遲疑。這個建議並不帶有強迫意味,但如果可能,答應老人的要求絕對是明智的抉擇,這也將有助於他未來的婚姻生活。另外,安東尼也有點被祖父感動了。

“爺爺,你對我們真好,但這樣會不會造成你很多麻煩?”

“天底下沒有不麻煩的事。你父親也是在這裡結婚的——不過是在老房子那邊。”

“這個——我還以為他是在波士頓。”

亞當·帕奇沉思。

“你說得沒錯,他是在波士頓結的婚。”

有一刻安東尼因自己糾正他而感到不好意思,他馬上試圖用話彌補。

“這個,我會跟葛羅麗亞商量看看。就我自己而言,我當然非常願意,但是你知道,這件事還是要看吉爾伯特家最後怎麼決定。”

他的祖父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半閉上眼,背靠回椅子上。

“趕時間嗎?”他問,語氣與先前不同。

“也還好。”

“我想知道,”亞當·帕奇開始說,他看著窗沙沙作響的丁香花灌木叢,眼神變的溫和而慈祥,“我想知道你是否曾想過死後的事。”

“這——有時吧。”

“我最近想了很多死後的事。”他的眼神遙遠,但聲音卻堅定而清楚,“今天我坐在這裡思考,死後有什麼在等待著我們,也不知道是為什麼,我竟想起六十五年前的一個下午,那時我正跟我的小妹安妮玩遊戲,就在現在涼亭那裡。”他用手指著長花園的方向,雙眼因淚水而模糊,聲音顫抖。

“我開始想……而且你也似乎該為你的晚年多想想。你應該……過得再穩定一點。”——他停頓,似乎費力思索該選什麼字才能正確表達……“要更勤勞一點……呃……”

然後他的表達方式又改變了,啪地就像合起來的捕獸夾一樣又回覆他原來的個性。當亞當再開口,他聲音裡原有的溫和已經消失了。

“……嗯,當我只比你現在大兩歲的時候,”他厲聲說,但又不時穿插狡猾的笑聲,“我曾把‘瑞恩和杭特’公司裡的三個人送到救濟院。”

此舉讓安東尼又陷入了尷尬。

“那麼,再見了,”他祖父突然冒出這一句話,“你快趕不上火車了。”

安東尼帶著一種不尋常的興奮情緒離開,並奇妙地感到自己對不起老人;不是因為不管他的財富再多,仍無法買到“青春和消化能力”,而是因為他竟開口希望安東尼在此地完婚,而是因為他竟已忘記兒子的婚禮,這本是他不該忘的事。

作為男儐相之一的理查德·卡拉美在婚禮將近的最後幾周,帶給安東尼和葛羅麗亞不少苦惱,因為他不斷搶去他們倆人的光彩。《激情的戀人》在四月出版,與其說這件事幹擾了安東尼的愛情,還不如說每件跟作者有關聯的事都受到了影響。它是部具高度原創性的創作,內容是關於一個唐璜生活在紐約貧民窟的故事,在相當程度也可以說它的描寫是冗長而做作的。正如墨瑞和安東尼過去所言,也正如懷著敵意的評論家現在所言,目前在美國沒有一位作家像卡拉美一樣,有能力描寫那個社會階層的種種隔代遺傳的現象。

這本書的銷售剛開始有些遲滯,然後突然就“狂飆”起來。而版本,剛開始他修訂的部分不多,然後逐漸增加,接著一週周相繼蜂擁而出。一位救世軍的發言人譴責,這本書不該用譏諷的方式,不當描述下層社會所有的上進精神。聰明的出版代理商則散發不實的謠言,說一位“吉普賽人”史密斯正準備提出毀謗告訴,因為其中一個主要角色就是在影射、嘲笑他。它被愛荷華州的柏林頓公立圖書館列為禁書,一位中西部的專欄作家則諷刺地宣佈,理查德·卡拉美因酒精中毒而精神錯亂,正在療養院治療。

事實上是,這位作者每天都處於一種興奮的狂熱狀態。只要他一說話,大約有四分之三的時間都在談這本書——他想了解大家是否知道“最新發展”;他會走進書店,刻意大聲訂書和結賬,以便讓店員和顧客有機會認出他來,雖然機率並不高。他會以鎮為單位,知道全國哪些地方書賣得最好;每個版本修訂過的部分他都記得一清二楚,而當他遇見任何還沒有讀過的人,或者,更常發生的情況是那人根本連聽都沒聽過時,他就會陷入鬱鬱寡歡的沮喪而無法自拔。

所以很自然地,安東尼和葛羅麗亞出於忌妒,判定迪克已經被自負膨脹到變成一個無聊的人。葛羅麗亞公開宣稱她還沒看過《激情的戀人》,到目前也沒有想要讀的打算,直到所有人都停止談論這本書為止,這給迪克造成很大的困擾。而真實的情況是,她現在根本沒有時間讀書,因為恭賀她結婚的禮物正大量湧入——起初零零星星,接著就如潮水般地來,種類繁多,從很久沒聯絡的家庭共同朋友送的古董裝飾品,到想不起來的貧窮親戚的照片等都有。

墨瑞送的是一組精緻的“酒器”,包括純銀高腳杯、調酒瓶、和開瓶器。而從迪克勒索來的禮物就傳統得多——是蒂芬妮的茶具組。約瑟夫·布洛克門則是一個式樣簡單而精緻的旅行鍾和賀卡。當中甚至還有邦斯的香菸濾嘴;這個東西讓安東尼感動得想掉眼淚——確實,大多數人在這些禮物的狂流衝擊下,若因此產生輕微的歇斯底里的情緒,似乎也是很自然的。在廣場飯店撥出的房間裡,裝滿了來自親朋好友的饋贈,有哈佛的朋友、他祖父的合夥人和朋友;充滿葛羅麗亞那段離家的回憶,和得自於前男友們的戰利品,它們大多到得很晚,裡面通常夾帶著小心折疊的卡片,寫著秘密而悲傷的字句,以“我沒想到……”為開頭,或“現在我可以確定地說,希望你快樂幸福……”或甚至是“當你收到這封信,我已經啟程到……”

其中最豐厚的禮物,通常也同時是最令人失望的。那是亞當·帕奇的贈予——一張五千元的支票。

安東尼對大部分禮物的態度是冷漠的。對他而言,這似乎代表他們必須用整個下半生的時間,去追蹤每個熟人的婚姻狀態。但葛羅麗亞每收到一件就很高興,她熱切地拆開棉質或有刨花的包裝紙,就像小狗挖洞尋找骨頭般飢渴,小心屏息地拉著緞帶或金屬邊緣,終於,裡面的物件完全展現在眼前,她將它拿在手上以批評的眼光檢視,沒有微笑的臉上不帶任何感情,完全處於專注狀態。

“看,安東尼!”

“看起來不錯,是吧!”

當下她並沒有回答,直到約一小時之後,葛羅麗亞才把自己對禮物的看法,精確而小心地解釋給安東尼聽,從禮物大小的批評和改進意見,和收到時是否讓她驚喜,以及有多驚喜等等。

吉爾伯特太太不斷重複安排一座想象中的新房,將禮物放置在不同的房間,並將它們分門別類為“次等的鐘”或“每天使用的銀器”,以及用一種半開玩笑的口吻暗示嬰兒房的所在,讓安東尼和葛羅麗亞感覺很尷尬。她對於老亞當送的禮物很滿意,此後便視他為另一個老靈魂,“沒什麼比這還重要了”。當亞當·帕奇從未確定到底她指的是他心智年齡日漸老化,還是她自己個人或心理的成見,不過這種說法很難說能讓他高興。事實上,當他跟安東尼提到她的時候,總用“那個老女人,媽媽”來稱呼,彷彿她是一個他以前常在舞臺上看到的喜劇角色。至於葛羅麗亞,他不確定。她吸引他,然而,就像她自己跟安東尼說過,他已認定她是個瑣碎無聊的人,恐怕無法贊成她的所作所為。

倒數第五天!——在泰瑞鎮家裡的草地上,架設起舞會的平臺。第四天!——一部專車被包租下來,用來運送從紐約來回的賓客。第三天!——

日記

她穿著藍色絲質睡衣站在床邊,她的手放在開關上準備熄燈就寢,但瞬即又改變心意,開啟桌子的抽屜拿出一本黑色的小冊子——是日記本。這本日記她已經儲存了七年。上面許多鉛筆的痕跡都幾乎已模糊不可辨識,還有一些早晚記錄的備忘事項,日期都是很早以前,根本不復記憶。基本上,這並不是一本很私密的日記,即使開頭寫著“我將把這本日記傳給我的下一代”,卻根本想不起來當時為什麼要這樣子寫。然而,隨著她的手指逐頁翻閱,她彷彿感覺許多男人的眼睛,正透過那些字跡已半模糊的名字在看她。其中一個讓她想起自己第一次到新港的時候——在1908年,那年她十六歲,耶魯正流行穿厚墊肩——一個外號“達陣”的男孩麥邱正熱烈追求她,每天晚上都來”襲擊”她。她嘆息著,想起過去很喜歡的那件走成熟路線的絲質禮服,和樂團演奏的《閻王閻王,我的閻王男友》和《都市叢林》。時間過得真快!——那些名字:艾廷局·瑞爾頓、吉姆·帕爾森斯、“捲毛”邁克葛雷格、肯尼斯·考恩、“魚眼”佛來(她喜歡他是因為他特別醜的長相)、卡特·柯比——他送過她禮物;都鐸·貝亞德也是——馬爾地·雷佛,他是她第一個愛超過一天的男人,還有斯圖亞特·哈爾康,他們一起搭他的汽車離家出走,還試圖以暴力逼她下嫁。至於賴瑞·芬維克,她以前很欣賞他,因為有一晚他說,如果葛羅麗亞不吻他的話,就請她下車自己走路回家。真是一份驚人的名單!

……但,畢竟,這也是一份淘汰過時的名單。現在她正沉浸在幸福愛河中,這段永恆的羅曼史是她先前所有戀愛插曲的總和,但她同時有些感傷,那些男人、那些月光,和曾經擁有的“悸動”——及那些吻,也永遠失落了。過往時光——那些屬於她的過去,是多麼地喜悅啊!她曾生氣勃勃地活過,快樂過。

她一頁頁翻著,視線停留在最近四個月來的零散記錄,並仔細地閱讀其中幾段。

4月1日。——我知道比爾·卡爾斯戴爾斯恨我,因為我很難相處,但某些時候我真的很痛恨過分的感傷。我們開車去“搖滾年代鄉村俱樂部”,從未如此美麗的月色沿路在林間閃爍,我的銀色禮服都起皺了。有趣的是,在“搖滾年代”,我竟可以忘記曾與另一人度過的其他夜晚——那時我是多麼愛肯尼斯·考恩啊!

4月3日。——跟史洛德在一起兩小時後(大家說他是百萬富翁),我體會到前所未有的疲累,特別是事情牽扯到男人的時候。沒有一件事比它如此經常性地令人疲乏了,因此從今天起,我發誓要讓自己快樂。我們討論了“愛情”——多麼老套!我到底跟多少男人討論過愛情了呢?

4月11日。——帕奇今天真的打電話來了!想想他一個月前拋棄我,生氣地衝出大門。我越來越對那種容易受到致命傷害的男人失去信心。

4月20日。——和安東尼在一起過一整天。或許我以後會嫁給他。我還蠻喜歡他的一些想法——他可以激發出我所有的想象和創意。布洛克門開著他的新車,晚上十點來接我去河畔大道。我喜歡今天晚上的他:他真是個體貼的人。他一路上保持沉默,因為知道我並不想說話。

4月21日。——起床就想著安東尼,十分確定他會打電話來,並且充滿柔情蜜意——所以我為他取消另一個約會。今天我感覺自己願意為他做任何事,即使要打破十誡或摔斷脖子都在所不辭。他晚上八點會過來,我會穿上那套粉紅色的衣服,讓自己看起來鮮豔而有精神——

她略為停頓,想起那晚他離開後,她脫去衣服,任四月的冷空氣從窗戶淌進室內。然而她卻似乎一點也不感到寒冷,全身被在她心中燃燒的平凡幸福所溫暖。

下一項紀錄是在幾天以後:

4月24日。——我想嫁給安東尼,因為丈夫通常就只是“丈夫”,但我需要的是嫁給一個愛人。

一般來說,丈夫可分成四種型別:

(1)這種丈夫,總希望晚上可以留在家裡。無不良嗜好,為領薪水而工作。此種列為完全拒絕往來戶。

(2)情場老手,高興什麼時候去見情婦才去,總是讓她處於等待狀態。這種人總認為所有漂亮的女人都是“膚淺的”,以鳥比喻,屬於隨時可能被逮捕的孔雀。

(3)第三種是奉獻者。把自己的太太當偶像崇拜,對身旁所有的事完全麻木、失去感覺。這種人要求的另一半,得是個能激起情感共鳴的女演員。天啊!要滿足這種人的需求還真是費力。

(4)而安東尼——是一頭熱的情人,但又具有智慧,瞭解愛情何時離去,何時又必須放手。我希望自己可以跟安東尼結婚。

那些把失色的婚姻當成長期飯票的女人,是多麼地卑微啊!婚姻之所以被創造,不是用來當作背景,而是因為真的有所需要。我的婚姻將會是最特別的。它不能,也將不會只做為場景——它將會是一場表演,一場生動的、美好的、迷人的表演,而世界將會是它的舞臺。我拒絕把生命用在繁衍下一代,因為一個人對同一時代人的虧欠,絕對不少於對一個她不想要的小孩。絕對不要墮入那種命運——身材肥胖變形,對自己失去自信,成天只想到牛奶、燕麥片、哺乳、尿布……我理想中的小孩,你比所有人都漂亮,你這迷人的小東西,輕輕拍著(夢中所有的小孩都有翅膀)金色的翅膀……

然而,這樣的小孩,可憐可愛的寶貝,卻很少能夠與婚姻狀態相容。

6月7日。——道德問題:讓布洛克門愛上我是我的錯嗎?因為的確是我造成的。今天晚上他的悲傷幾乎是令人心疼的。我的喉嚨因此腫脹哽咽、眼淚奪眶而出,也是應該的。但他終究也成為過去了——已經深埋在我心中那一大片薰衣草花田了。

6月8日。——今天我下定決心不要再嚼口香糖了。我想我再也不會了——只要他開口,我一定不吃!

吹泡泡——那是我們現在在做的事,安東尼和我。今天我們吹了好多美麗的泡泡,即使它們破了,我們又會吹出更多更多來,我猜——那些新的泡泡會一樣大、一樣美麗,直到所有的肥皂和水都用盡為止。

日記就記到這裡。她的眼睛在頁與頁之間瀏覽,尋找1912、1910、1907,三年的6月8日的記錄。最早的那個筆跡,是出自於一個十六歲女孩圓潤豐滿的手——寫著一個名字,鮑勃·拉馬爾,還有一個她無法辨識的字。然後她認出它來了——在知道的那一瞬間,她發現自己的視線被淚水模糊了。這個灰色的汙點是她的初吻,就像七年前那個下雨的宜人午後和陽臺般,在她的記憶中凋謝。她似乎還記得,他們之中有一人說了那天如何如何,但內容卻完全想不起來了。她的眼淚冒得更兇,讓她幾乎看不清日記上的字了。她哭泣著,告訴自己,她哭是因為她只記得下雨、庭院裡溼淋淋的花朵,和潮溼的青草味。

……片刻之後,她找到一枝鉛筆,握不太穩地在最後一行畫了三條並行線。然後如畫押般以大寫的“結束”書寫於最末,把日記合起放回抽屜,上床就寢。

洞穴裡的氣息

在新娘家用過晚餐回到公寓,安東尼把燈關上,躺在床上,覺得自己彷彿就像餐桌上的瓷器一樣不具人性而脆弱。這是一個溫暖的夜——只要蓋一張床單就很舒適——從他敞開的窗戶傳來外面的聲音,是微弱的、夏夜的聲音,鮮活地勾勒未來的遠景。他回想自己曾走過的年輕歲月,它曾是浮誇而多彩多姿的,但他的嘲諷心態相對於人類有史以來不變的情感,便顯得過於淺薄而猶豫不決。不過現在他終於明白,有些事是可以超越的,那就是他與葛羅麗亞靈魂的合而為一,她的靈魂所散發的光彩和鮮明,恰足以為書本死氣沉沉的美,提供活生生的養分。

外面的聲音持續透過他房間高聳的牆壁傳來,細微而相互消融——夜的城市裡有什麼東西正在來回拋擲,就像一個小孩在玩他的球。在哈林區、布隆克斯區、葛默西公園,以及沿著濱水區等地,當中無數個小起居室裡,以及月光照耀、卵石鋪設的屋簷下,千百萬的戀人正在發出同樣的聲音,他們的呼喊斷斷續續地飄散在空氣中。在夏夜的深藍中,整個城市都在跟這個聲音玩耍,高高拋起,又將它喚回,在某個短暫的瞬間,承諾了生命可以美得像一個故事,承諾了幸福的存在——只要承諾存在。生命本身就包含了愛與希望,再也沒有比這個承諾更偉大了。

然而,卻有一個新的音符從夜的合唱中偏離而出,讓人聽起來相當刺耳而不快,那是從距他窗前大約一百尺的通道傳來的雜音,是一個女人的笑聲。剛開始是低沉、持續的嗚咽——像是某個女僕和情人在一起調情,他猜想——然後音量增強,逐漸歇斯底里,讓他回想起曾有某個女孩,在看輕歌劇表演的場合,整個人被神經質的笑聲壓倒的樣子。

然後聲音又沉寂、遠去,為的是能夠再度揚起,這次還間雜著言語——是一個猥褻粗俗的笑話,有關什麼惡作劇吧,他其實聽不太清楚。中途會有幾秒鐘的間斷,他只能模糊聽到一個男人低沉的嗓音,然後高音又再繼續——冗長而沒有止盡;剛開始安東尼只覺得有些困擾,後來卻奇怪地害怕起來。他全身顫抖,從床上起身走到窗戶前。聲音已經達到了某個高xdx潮點,充滿張力和窒息,幾乎已接近尖叫的程度——然後它停息了,留下空虛的沉默,彷彿被另一波更強的沉默所威嚇而噤聲。安東尼站在窗邊,良久,才回到床上,陷入低潮而心煩意亂。他試圖壓抑自己不要胡思亂想,然而,那女人的浪笑聲流露的動物本能,卻完全盤踞了他的想象,並在這四個月以來,再一次喚起他久違的對生命俗務的厭惡感和恐懼,房間逐漸令他感到窒悶,他想出門去吹吹冷風,暫時遠離塵囂,讓他的心靈重回安詳和疏離。而生命則是外面的那個聲音,那個令人不悅而反覆不斷的女性的浪笑。

“噢,我的天啊!”他呼喊,大聲喘息。

安東尼把臉埋在枕間,試圖集中精神想象明天所有的細節,但結果仍是徒然。

早晨

他在灰白的天光下醒來,發現時間才到清晨五點鐘。他很懊惱自己這麼早就醒來——這樣在婚禮上他會顯得十分睏倦,這時他便忌妒起葛羅麗亞了,因為她可以藉由精巧的化妝掩飾疲憊。

在盥洗間中,他審視鏡中的自己,看到臉色不尋常地蒼白——在灰白的晨光映照下,他臉上的細小瑕疵看起來異常明顯,而才隔了一晚,胡碴的殘梗又抽長了,痕跡隱約可見——這些效果加總起來,就是讓他顯得不討人喜歡、憔悴的生病模樣。

在梳妝檯上散落著許多物件,他一件件翻弄,突然感到手指變得笨拙不聽使喚——有兩人到加州的機票、旅行支票簿和他的手錶,一分一秒不停走著,還有他公寓的鑰匙,待會要記得交給墨瑞,及最重要的戒指,它的臺座是由白金打造,上面鑲著祖母綠寶石;這是葛羅麗亞堅持要的;她說,她一直很希望擁有一個綠寶石婚戒。

這是他送給她的第三件禮物;第一件是訂婚戒指,再是一個小的黃金煙盒。從現在開始他會送她許多東西——衣服、珠寶,朋友和興奮好玩的事。從今以後他必須供養她的每一餐,這令他覺得似乎有點不可思議。這將是一筆不小的開銷:他開始質疑自己是否低估了這趟旅程的預算,是否最好再多準備一點現金支票。這個問題讓他很煩惱。

然後,隨著婚禮無聲的逼近,他心中的雜事也一掃而空。這一天終於來了——這是六星期前他根本沒有想到,也無法預期的,現在卻一點一點展開了,金黃色的光從東邊的窗戶透入,在地毯上跳舞,彷彿正在嘲笑他那重複出現的厭惡之感是多麼地不合時宜。

安東尼神經質地哼笑出一聲短促的鼻音。

“老天!”他喃喃自語,“我現在就跟結過婚一樣好!”

伴郎們

六個年輕人聚在老帕奇的圖書室,在酒精的作用下,情緒越發興高采烈。他們喝的“老媽的特級烈酒”,正埋在書架旁的冰桶中。

年輕人一:我發誓!相信我,在我下一本書,我一定要寫一場婚禮讓他們頭腦冷靜一下!

年輕人二:前幾天我碰到一個女孩,她覺得你的書很有力量。那些年輕無知的少女最會對寫作這種原始的行業瘋狂了。

年輕人三:安東尼人呢?

年輕人四:他在外面走來走去跟自己喃喃自語。

年輕人二:我的天!你看到那個牧師沒?他的牙齒可真特別。

年輕人五:你就把他們當成本來就是這樣。人會鑲金牙齒還真有趣。

年輕人六:他們可是很愛的呢!我的牙醫曾跟我說,有一次一個女病人到他那裡,堅持要做兩顆金牙齒。根本沒什麼道理可言,只要他們自己覺得好就好了。

年輕人四:聽說你出了一本書,迪克,真是可喜可賀!

迪克:(僵硬地)謝了。

年輕人四:(單純地)內容寫什麼?是大學校園的故事嗎?

迪克:(更僵硬)不,不是校園故事。

年輕人四:真可惜!已經有好幾年沒有寫哈佛的好書了。

迪克:(話中帶刺)就缺你去寫啊?

年輕人三:我想我看到一大群客人坐在車上正轉彎要進來了。

年輕人六:看這個陣仗今天開的酒絕對不少。

年輕人三:當我聽到老帕奇要在這裡舉行婚禮,老實說我還受到不小的打擊。你知道,他是嚴厲主張禁酒的。

年輕人四:(手指交擊發出清脆的聲響,激動地)完了!我想起來我忘了帶東西了,我就只一直想著我的背心。

迪克:你忘了什麼?

年輕人四:完了!完了!

年輕人六:喂!喂!發生什麼慘劇啦?

年輕人二:你忘了帶什麼?要回家拿嗎?

迪克:(惡意地)他忘了他那本哈佛故事的情節。

年輕人四:先生,不是,我忘了帶禮物了,真糟糕!我忘了買老安東尼的禮物。我一直覺得還有時間,還有時間,結果最後我還是忘了!不曉得他們會怎麼想?

年輕人六:(開玩笑地)怪不得婚禮拖到現在還沒舉行,原來就是因為沒收到你的禮物。

年輕人四緊張地看著表。大家都笑了。

年輕人四:完蛋了!我怎麼會這麼笨!

年輕人二:你何不把那個自以為是諾拉·貝絲的伴娘當成你寫書的人物範本?她不斷跟我說她真希望這是個爵士婚禮。她的名字叫漢妮或漢普頓什麼的。

迪克:(快速從記憶裡搜尋)你說的是肯恩,慕瑞兒·肯恩。葛羅麗亞欠她一份情。她曾救過她免於溺水吧,大概類似這種事。

年輕人二:我不認為一個永遠搖個不停的人,中間有時間去游泳救人。再幫我倒一杯,好嗎?我剛剛才跟老人家討論好久的天氣。

墨瑞:誰?老亞當嗎?

年輕人二:不,是新娘的父親。他肯定在氣象局工作過。

迪克:他是我舅舅,歐提斯。

歐提斯:噢,他的職業真令人敬佩。(笑)

年輕人六:新娘是你表妹啊?

迪克:是的,蓋柏,她是我表妹。

蓋伯:她肯定是個美人,跟你一點也不像,迪克。我打賭她一定讓老安東尼迷得暈頭轉向。

墨瑞:為什麼所有新郎的名字前面都要冠上一個“老”字?我認為婚姻應該是一個青春的錯誤。

迪克:墨瑞,你這個諷刺專家。

墨瑞:噢,你這個撒謊的知識分子!

年輕人五:歐提斯,高階知識分子開戰了,來多學學人家一點。

迪克:你才是冒牌貨!你又知道什麼了?

墨瑞:那你又知道什麼?

迪克:隨便你問,任何方面的知識都可以。

墨瑞:好,生物學最基本的原則是什麼?

迪克:答案你自己都不知道還問我。

墨瑞:不要回避!

迪克:嗯,是物競天擇?

墨瑞:錯。

迪克:我投降了。

墨瑞:是個體發生史概括系統發生論。

年輕人五:達陣得分!

墨瑞:再問你一個問題。老鼠對苜蓿收成的影響是什麼?(笑)

年輕人四:老鼠對十誡的影響是什麼?

墨瑞:閉嘴,你這笨蛋。它們之間的確有關聯。

迪克:是什麼?

墨瑞:(停頓一會,逐漸不太肯定)這個,道理很簡單,我有點記不太清楚原來怎麼說的,大概是說蜜蜂會吃掉苜蓿之類的。

年輕人四:然後苜蓿就吃掉老鼠!哇!了不起!

墨瑞:(皺著眉頭)給我一分鐘想一想。

迪克:(身體突然坐直)聽!

鄰室一陣交談聲響起,六個年輕人起身,整理領帶和儀容。

迪克:(低沉有力地)我們最好去加入那群火力全開的賀客聯隊,我猜他們要準備照相了,不,那應該是之後的事。

歐提斯:蓋柏,那個爵士伴娘就交給你了。

年輕人四:我真希望我有送禮物。

墨瑞:如果你再多給我一分鐘的時間,我就可以想起那個跟老鼠有關的理論。

歐提斯:上個月我才剛當過伴郎,幫忙老查理·邁克應特爾和……

他們緩慢朝大門移動,交談的人聲逐漸喧譁,婚禮的前奏在風琴演奏的虔誠長音中,於亞當·帕奇家緩緩展開。

安東尼

在他的長禮服背後,有五百隻眼睛在觀禮,而他面前的牧師嘴裡鑲著如中產階級般的金牙,突兀地在陽光下發光,他努力壓抑不讓自己笑出來。葛羅麗亞正以清脆而得意的聲音在說些什麼。安東尼試圖集中精神去想,他們的愛情已經成真,無法反悔,現在的每一秒鐘都意義重大,他的生命正被分割為兩段時期,眼前的世界也跟著轉變。他也試圖回想十個星期前曾有過的狂喜,然而所有的感覺都離他遠去,他甚至再也找不回那個決定性早晨在生理上曾產生的焦慮——它已匯聚為一個巨大的餘波。看看那些金牙!安東尼不禁納悶這個牧師是否已婚;他偏執地想如果牧師可以為自己主持婚禮,那會怎樣……

然而,當他把葛羅麗亞擁入懷中,他清楚地意識到隨之而來的強烈反應,感覺到血液在血管中竄流,一種安適而愉快的滿足如有形的重量加諸於他的身上,帶來責任和擁有。他結婚了。

葛羅麗亞

葛羅麗亞的心中有許多情緒交雜,每一個都跟其他的密不可分,無法釐清!她也許會因站在十尺外靜靜流淚的母親而哭泣,她也許會因為窗邊可愛的六月陽光而哭泣。但所有的感知似乎都離她遠去,只剩下一個意念,為興奮狂野的喜悅所圍繞的意念,就是最重要的事正在發生——她的體內有一股激烈而熱情的信任,正如祈禱般熊熊燃燒,再一會,只要再一會,她就會獲得永恆不變的安全。

稍後,在他們抵達聖塔芭芭拉的一個夜晚,到了預定下榻的拉夫卡迪奧飯店時,櫃檯基於他們並沒有結婚的理由,拒絕受理住房手續。

因為服務生認為葛羅麗亞實在太美了。他根本不願相信,像她這麼美的人會願意符合道德規範,走入婚姻。

“熱情”

婚後半年間——他們旅行到西岸,在加州海岸消磨了幾個月的時間,直到深秋,他們厭倦了那棟靠格林威治的灰屋為止——那些日子,那些地方,見證了兩人的喜悅時光。訂婚階段令人沉悶的田園牧歌,首次不敵現在這種親密關係的強烈浪漫。沉悶的牧歌已離他們遠去,飛到其他戀人的身上;在某一天他們忽然發現它不見了,而他們幾乎一無所覺。如果在牧歌時期他們當中有一人失去對方,那麼那段失去的愛情對失戀者來說,就會成為一個永遠無法實現的模糊慾望,埋藏在生命的陰影之中。然而,魔法必定是加快了腳步,因此戀人們仍舊彼此相守……

牧歌逝去了,但也同時帶走了青春。會有那麼一天,葛羅麗亞發現男人們不再令她感到無聊;也會有那麼一天,安東尼發現他又可以在外面待到深夜,和迪克高談闊論那一度盤踞他所有世界的抽象概念。然而,因為他們知道自己已擁有過最完美的愛情,他們仍會緊緊把握其剩餘。愛情仍以各種形式繼續——他們在夜裡談心,直到心靈因深夜的荒涼而變得敏感脆弱的時刻,直到夢的世界全盤佔領了生命;他們發展出對彼此深厚而親密的體諒;他們因同一件事發笑,因同一件事讚美,因同一件事悲傷。

剛開始,這是一段發現彼此的時期。他們在對方看到的樣態是多樣的、紛雜的,更進一步說,是包裹在愛情的糖衣下,以至於這些發現都不被視為一種單獨而需要處理的現象——是可以被允許的,是可以一笑置之的。安東尼發現這個跟他同住的女孩,是一個非常容易神經緊張和有高度自私傾向的人。而葛羅麗亞則花了一個月的時間確認,他的丈夫在自己想象的千百萬幻覺面前,是一個徹底的懦夫。剛開始她還不是很確定,因為當那個膽怯的他出現,並幾乎要變成一個可憎的事實前,就已退卻消失,以至於讓葛羅麗亞以為那隻不過是源於自己的胡思亂想。她對此採取的反應並非由於性別的關係——她的感覺既非厭惡,也沒有引起過於早熟的母愛出現。因為她自己在生理上幾乎沒有什麼好害怕的,所以根本無法瞭解安東尼的情況,於是她便刻意表現出跟他的懦弱相反的特質,也就是說,即使在受到驚嚇和壓力之下——當他的想象力又在作祟——他就變成一個膽小鬼,但她讓他感覺到,他自己仍保有某些男子氣概,不管出現的時間多短,都能令她因此感動讚許。而當他察覺自己正在被她注視時,他的驕傲就會逐漸回覆。

這個人格特質剛開始只以比焦慮多一點的姿態出現在他們的生活中——例如在芝加哥,他嚴重警告計程車司機不要超速;例如葛羅麗亞一直想去某些特定以無法無天著名的咖啡館,卻遭到他的拒絕;這些在傳統的詮釋下都可以成立——這全部都是因為他在為她著想的緣故;然而,他們之間越來越多的忌諱卻困擾著她。之後,在舊金山的旅館中發生的一件事,讓她認清了事實,那時他們才新婚一個星期。

時間是午夜,房內漆黑一片。葛羅麗亞正在打瞌睡,安東尼在她身旁發出均勻的呼吸聲,讓她錯覺他已經入睡,但突然間她看到他用手肘撐起上半身,朝窗戶的方向凝視。

“怎麼了,親愛的?”她喃喃說。

“沒事。”——他放鬆躺回枕頭,並轉身面向她——“沒事,我親愛的妻子。”

“不要叫我‘妻子’,我是你的情人,妻子這個詞太惹人厭,你應該叫我‘永遠的情人’,聽起來比較明確而令人嚮往。……來,睡在我懷裡,”她的語氣突然溫柔起來,“有你在我懷中,我可睡得如此安穩,如此安穩。”

睡在葛羅麗亞懷中其實是有既定意義的,意味他得將一隻手臂滑入她的肩膀之下,兩手固定在她身旁,身體姿勢儘量做出有三個邊的嬰兒床形狀,好容納她超放鬆的睡姿。隔了大約半小時,安東尼的手臂開始痠麻,他會翻過身來,等待葛羅麗亞熟睡,然後溫柔地將她推向朝床的另一側——接著,卸下他所有的防備後,安東尼便蜷曲而睡,恢復為平常像打結似的姿勢。

而葛羅麗亞則因為已經得到情感上的慰藉,也就安心地收兵撤退至睡眠狀態。布洛克門贈送的旅行鍾滴滴答答地前進五分鐘;沉靜籠罩房間,擴及至那陌生而不具人性的傢俱,和半壓迫感的天花板,它的兩側難以察覺地融化為看不見的牆壁。突然,窗外傳來一陣騷動,尖銳的聲音劃破寂靜而沉悶的空氣。

安東尼從夢中跳起來,神經緊張地站在床邊。

“誰在那裡?”他大聲喊叫,聲音充滿了驚恐。

葛羅麗亞動也不動地躺著,完全清醒過來,她全神貫注傾聽的不是窗外的聲音,而是身旁這個幾乎喘不過氣來的人,他的聲音從此處投射至彼處未知的黑夜。

聲音停下來了,房間又恢復原來的靜寂——然後安東尼拿起電話劈頭就說:

“有人企圖要闖入房間!……”

“有人在窗戶外面!”這次他加重語氣,但夾雜著驚恐。

“好!快一點!”他掛回話筒,站著動也不動。

……門口響起急促的腳步聲和人的喧鬧,還有敲門聲——安東尼上前去開門,進來一個興奮的值班櫃檯職員,還有三個服務生在他身後探頭。櫃檯職員手裡握了一枝沾水筆當武器作勢揮舞;其中一個服務生則緊抓著一本電話簿怯怯地盯著它看,他們三個是被旅館巡房的員工在倉促之下召集過來的,他們動作劃一,就像一個人一樣湧入房間。

開關一開,點亮了燈。葛羅利亞迅速抓著身旁的床單一角,把自己埋入避免被注視,緊閉雙眼逃避這些不速之客突然造訪的驚恐。在她飽受驚嚇的意識中,已經不剩一絲一毫的寬容,一切都是安東尼的錯,不可饒恕。

……值班櫃檯的聲音在窗戶邊響起,他的語氣半像僕人,半像老師在指責學生。

“這裡根本沒有人,”他很確定地宣告,“我的老天,不可能有人在窗外的,這裡到街上地面的高度足足有五十尺遠,你聽到的一定是強風猛力拍打百葉窗的聲音。”

“噢。”

然後她開始為他感到悲哀。她只希望能夠安慰他,重新把他溫柔地擁入懷中,並叫這些人趕快離開,因為他們的出現只會令人覺得噁心。然而,她因為怕丟臉而無法把頭探出來,只聽到一句不完整的話和連串的道歉,都是員工的慣用說法,還有一兩聲服務生忍不住的竊笑。

“整個晚上我都快被搞瘋了,”安東尼說,“但也不知為什麼,那些聲音就是不斷騷擾我——我被吵得都睡不好。”

“是的,我瞭解,”值班櫃檯熟練地安撫,“我自己也有過那樣的經驗。”

房門關上了,燈光也熄滅了,安東尼無聲地走過地板爬回床上,假裝熟睡的葛羅麗亞此時輕聲嘆了一口氣,滑入他的臂彎。

“怎麼回事,親愛的?”

“沒事,”他回答,但聲音依然顫抖,“我以為窗戶外面有人,所以就去看了一下,卻什麼也沒發現,但那個噪音卻還不停,所以我就打電話到樓下。如果吵到你我很抱歉,但我今天晚上真的焦慮得不得了。”

因為抓到他的語病,她以相當瞭解狀況的口氣糾正他——他並沒有走到窗戶旁,更沒有靠近。他就只是站在床邊,然後就因害怕而打電話。

“噢,”她說——接著,“我困得要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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