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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補遺:卡夫卡形象的新特徵(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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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封信沒有寫日期,那是一聲狂野的絕望的喊叫。密倫娜收到了卡夫卡從塔特拉療養院寄來的絕交信。她摘錄了他寫給她的話:「不要寫信來,阻止我們再會面。」原因很清楚;密倫娜想每隔一段時間同卡夫卡會一次面。但她不打算離開她的丈夫而始終同卡夫卡生活在一起。可是卡夫卡不能滿足於一種婚姻替代物,對他說來,婚姻作為同妻子和孩子們的命定的組合.意味著生活中最神聖的峰巔。當時,在卡夫卡日益惡化的健康狀況下,也許完全不去考慮婚姻問題是明智的。只有某種不現實、不理智的事情的實現,只有一個奇蹟才能拯救他。卡夫卡在尋找這個奇蹟;後來他確實在朵拉·笛芒身上享受到這麼一種奇蹟的餘暉;而密倫娜由於其完全接近現實的個性不能將這種奇蹟帶給他,儘管她作出了很大努力,儘管她已經那麼接近於打破一切事件的框框。「我有罪還是無罪?」她在這封感情如暴風雨般的信中問我(信裡她將許多處塗抹得無法辨認)。她想要從我這裡得知,她是否也是那些救不了弗蘭茨的女人中的一員。

現將這封信全文譯載如下:

親愛的博士先生:

請原諒我不能用德文來寫。但願您懂得很多捷克文,因而能理解我的意思;請您原諒我的打擾。我完全不知怎麼辦才好了,我的腦子再也不能忍受任何印象、任何思想,再也不能接受任何印象和思想,我一天所知,毫無感覺,什麼也不理解;好像在這幾個月中有某些非常可怕的事情撞上了我,但我不知道什麼。我對這世界什麼也不知道,我僅僅感覺到,假如剛離開我的意識的東西又回到意識中,我會殺死自己的。

我可以告訴您,一切是怎麼、通過什麼和為什麼發生的;我可以向您敘述關於我、關於我的生活的一切;但有什麼用呢——再說:我不知道怎麼回事,我只是手裡拿著弗蘭克從塔特拉寄來的信,一個足以致命的請求,同時是個命令:「不要寫信來,阻止我們再會面。只有這個請求靜靜地充實著我的內心,只有它能使我以某種方式活下去,其它一切只能繼續摧毀。」我沒有勇氣發出一個問題,一句話;我也不知道,我想要問您的是什麼。耶穌基督啊,我恨不得把太陽穴按到腦子裡去。您只要告訴我一點,您最近曾同他在一起,您是知道的:我是有罪的還是無罪的?看在上帝的份上,我請求您,別來信給我安慰,別對我說,誰也沒有過錯,別給我寫心理分析。這一切,您聽見嗎,您要寫給我的一切我都知道。我信賴您,馬克斯,在我一生中也許最困難的時刻,天曉得;我請求您也給我以信賴。清理解我想要的是什麼。我知道,誰是弗蘭克;我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而我又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我快要發瘋了;我作出了努力,去正確地行動、去生活、去思想、去感覺,根據良知,但不知什麼地方存在著罪孽。我想聽的是這個。當然我不知道您是否能理解我。我想知道,我的情況是否使弗蘭克也為我的緣故而痛苦,痛苦過,就像在所有別的女人身上一樣,以致他病情惡化,以致他在我面前也要逃到他的恐懼心理中去,以致我現在也必須消失,我是否對此負有罪過,或者這是否是他自己的本質的延續。明白我說的是什麼嗎?我必須知道這一點。您是唯一也許知

道點什麼的人。我請求您給我答覆,請您用赤裸裸的、簡單明瞭的、當然也是殘酷的事實真相回答我。[三行字畫掉,無法辨認]。如果您給我答覆,我會非常感激。這將使我在一定程度上知道從何處下手。此外我請求您告訴我訊息,他近況如何?數月來我對他一無所聞。「畫掉了兩行]。我的地址:m.k,維也納八區,65郵局,貝諾街。請您原諒,我不能將這封信謄清;我甚至不能再讀一遍。謝謝。密倫娜。

下一封信的聲調稍稍平靜了一些。然而強烈的激動好像仍然在表層下持續看。下面是這封信的全文:

我感謝您的盛情。現在我已恢復了一點理智。我又可以思索了。這樣我並未感覺好一點。我將不給弗蘭克寫信—這是絕對沒有疑問的。我怎麼能那麼做呢!假如人類在地球上確實有個任務要去完成的話,那麼我在他的身邊這個任務完成得很糟。我怎麼能那麼不謙虛,傷害他,如果我沒能力幫助他的話?

至於什麼是他的恐懼,我清楚得直至最後一根神經。這即使在他不認識我的時候,這種恐懼已經始終浮現在我的面前了。我在認識他之前便已經認識了他的恐懼。我理解了它,卻蒙著頭不加理會。在弗蘭克在我身邊的四天中,他拋棄了它。我們曾嘲笑它。我肯定地知道,沒有一家療養院能夠治癒他。他永遠不會健康,馬克斯,只有他懷有這種恐懼。沒有任何心理強化能夠克服這種恐懼,因為這種恐懼阻礙著強化。這種恐懼不僅涉及我,而是涉及一切厚顏無恥地活著的東西,比如也涉及肉體。肉體過於裸露,他看到它便無法忍受,我當時曾有能力消除這一點。當地感到這種恐懼時,他便看著我的眼睛,我們等待了一會兒,好像我們喘不上氣來似的,或好像我們腳疼似的,過了一會兒,恐懼便消逝了。不需要花絲毫力氣,一切簡單明瞭,我把他拽到維也納後面的山丘上去,由於他走得慢,我在前面跑開了,他在我後面邁著沉重的步子追上來。閉起眼睛,我還看得見他的白襯衫和曬黑的脖子,看見他怎麼拼搏。他跑了一整天,上山,下山,他在陽光下行走,沒有咳嗽過一次,他胃口好得嚇人,睡得像個風笛.他就是健康的,他的病在這幾天中對我們來說就像是一場小小的感冒,假如我當時同他一起去布拉格,那麼我對他來說將至今仍然像當時一樣。但我的雙腳異常牢固地長在了這裡的土地上,我沒能力離開我的丈夫,也許我女性味太濃了,以致我沒有力量投身於那種生活,我知道這意味著一生度過最嚴厲恪守的苦行生活。然而在我心中卻燃燒著一個無法抑制的慾望,一個對另一種生活的瘋狂的慾望,渴望過我正在過和必將過的生活,渴望有一個孩子的生活,渴望一種接近地面的生活。這種慾望在我心裡戰勝了其他一切,戰勝了愛情,戰勝了對海闊天空的飛翔的愛,戰勝了欽佩,歸根結蒂仍是戰勝了愛情。就此不管說些其他什麼話都行,但只會是謊言。這也還是最微不足道的原因。然而已經太晚了。我心中的這場鬥爭變得過於清晰.把他給嚇著了。這一點正是他從另一方面出發與之戰鬥了一生的東西。在我這裡他可以獲得休想。可是接下去它在我這裡也開始追逐他了。這與我的意志相違背。我知道得很清楚。發生了某種不可消除的事情。我去做、去完成那麼一個行動,我是太弱了,而我知道,這是唯一可以給他帶來幫助的途徑。這是我的罪過。您也知道這是我的罪過。人們歸之為弗蘭克的「非正常性」的東西恰恰是他的優點。同他相聚的女人們都是些凡俗的女人,不懂得過與其他女入有所不同的生活。我倒是相信,我們大家、整個世界和全體人類都有病,而他是唯一健康的、觀點正確的、感覺正確的入,是唯一純潔的人。我知道,他不曾抗拒生活,而僅僅是抗拒這兒生活的這種方式。假如我能夠同他一起生活,那麼他會同我一起幸福地生活的。但這些我今天才明白,所有這些。當時我是個凡俗的女人,就像世界上所有的女入一樣,一個渺小的、有性衝動的小女人。他的恐懼由此產生。這種恐懼是正確的。難道這個人的感覺還會有不正確的時候嗎?他比世上所有的人對這個世界知道得多一萬倍。他這種恐懼是正確的。您搞錯了,弗蘭克自己不會寫信給我的。他沒有任何話可寫信告訴我的。事實上他在這種恐懼中一句話也沒法對我講。他愛我我是知道的。他心地太善良也太羞怯了,以致他不能終止對我的愛。他會將此視為一種罪孽。他總是把自己看成是罪人和弱者。而全世界沒有第二個人有他那樣巨大的力量:這種絕對的、不容更改的對完美、對純潔和真理的需求。事情便是如此。我從骨子裡知道,事情就是這麼回事。我只是還不能清醒地去認識它。我在大街小巷裡穿行,整夜整夜地坐在窗前,有時思想像磨刀時進發的火花般在我頭腦中跳躍,而我的心像掛在一個鉤子上,您知道嗎?掛在一個非常薄的小鉤子上,它撕扯著,帶來那樣薄的、尖銳得可怕的痛楚。

我的健康已經瀕臨絕境,假如說還有什麼東西阻礙著我的沉陷,那是違揹我的意志的。這種阻礙物就是至今載著我走的那個東西,某種極無意識的東西,一種對生活的不由自主的愛。最近我在維也納另一邊某處突然發現了那樣的軌道,您知道嗎,您不妨設想一下長達幾公里的街道,像一條骰子一般的溝——而下面是鐵軌、紅燈、火車頭、天橋、車廂,就是這樣一種黑色的可怖的機體,我在一邊坐了下來,彷彿有什麼東西在呼吸。我想,我會在充斥的痛苦、渴望和對生活的極端的愛中發瘋的。我是那麼孤獨,就像啞巴們那樣孤獨,至於我在這裡對您講話,那只是因為那些話完全違揹我的意願已經從嘴裡嘔吐出來,因為我已經不能再沉默了。請您原諒。

我不會給弗蘭克寫信的,一行也不寫,我不知道還將發生什麼事情。春天我到布拉格來,將會拜訪您。如果您能時時給我寫信來,告訴我他的近況——我每天去郵局,我改不掉這個習慣——我將非常高興。

我再次感謝您。

m.p.

還有一個請求:一個很可笑的請求。我的《判決人《變形記》、《司爐》、《觀察》這些書的一個譯本將在諾伊曼那兒出版——切爾文(cerven)叢書——其裝幀將同查理路易斯·菲利浦的《布市》一樣,您一定知道這本書的。

現在我搞完了——這幾個月中我的腦子和心臟遭到啃齧,在這樣孤獨的情況下鑽在他的書中,真是可怕——但諾伊曼要我「對捷克讀者先說幾句關於他的話」。耶穌基督,要我對人們寫關於他的話?再說:我沒有這個能力。您能為我做這件事嗎?我不知道您政治上是否有反對意見——切爾文是共產黨的,可是這套叢書是無黨派的。諾伊曼真誠地樂意出版這本小書,為其即將問世而高興——當然您的名字也將在那裡出現,您是否覺得不合適?假如不,那我請求您做這件事。大致寫三四頁,我將它譯出,作為序言放進去。有一次我讀到過您的這麼一篇文章——為拉弗格寫的導言——一篇非常美非常美的文章。您願意為我做這事嗎?我將很高興。這本書必須以出色的面目問世,對不對?譯文是好的。而您的導言一定會出色的。假如您沒有政治上的顧慮,請為我做這事。當然這文章必須給捷克讀者提供一種資訊。可是您不要為人們寫,而是為自己寫,就像那篇拉弗格導言一樣。您在該文中懷著愛,懷著正直的、非常有見解的愛。於是您所說的便非常非常美。要得很急,馬克斯,我請求您幫幫忙。我希望能帶著這本從各方面看都有分量、都完美的書走向世界。您知道嗎,我有一種感覺,好像我必須保衛什麼東西,為什麼東西辯解。我請求您。

請您什麼也別告訴f.。我們要讓他喜出望外,同意嗎?也許——也許他會為此感到一點欣慰的。

好像在密倫娜和我的通訊關係中出現了較長時間的間歇,下一封信的開端便將證實這點。我絲毫回想不起,密倫娜翻譯的那本書是否真的出版了,我是否寫了前言。我手頭既沒有那本書也沒有那個前言。密倫娜提到的另一篇前言是為我同弗蘭茨·布萊共同翻譯的居勒·拉弗格(1909年)的《風趣的丑角》一書而寫的。在發現拉弗格方面走在這之前的是保爾·維格勒,他翻譯了拉弗格的《傳奇寓意劇》(moralit6sleg一ndaires),可惜譯文風格過於誇張,但許多地方譯得很出色。依我看,拉弗格是福樓拜之後最偉大的法國作家之一。他今天幾乎不為人知(在法國也一樣),曾由「法蘭西信使」出版(1902年)的三卷本全集已告售罄。什麼時候還會再版,並儘可能完整地出版呢?——一然而我離題了。我當然覺得,在美與愛的王國中一切都緊密地聯絡著,而實際上這是連線人類心靈的唯一真正的橋樑,因此我譯的拉弗格著作事實上對卡夫卡及韋爾弗早期詩歌產生了影響。——下面是密倫娜的第六封信:

非常尊敬的博士先生:

請您原諒我這麼晚才給您回信。昨天我第一次離開床,我的肺已經油盡燈枯。醫生警告我說,如果我不立即離開這裡,我就只能再活幾個月了。與此同時我也給我的父親寄封信去;他要是寄錢給我,我就走。何時何地,我還不知道。但在此之前我肯定來布拉格一次,將不揣冒昧去找您,以求獲悉關於弗蘭克的確切訊息。我還會寫信告訴您我何時抵達。但我堅決地請求您,別把我生病的事告訴f。

我不知道這本書什麼時候出版,顯然在冬天。由k.st.諾伊曼出版,波洛維出版社,作為切爾文叢書中的一本,斯蒂凡街三十七號,或許您可以去問問他,您可否在出書前將那篇序言單獨發表。紙張和錢都短缺,一切都需藉以時日,我不願對您的序言作任何刪節(它是那麼美)。

我有個印象,好像您在對我生氣?我不知道怎麼會產生這個印象的,於是從這封信中感到。請您原諒我對弗蘭克的「分析」,那是丟人的,我為我竟會這麼做感到羞愧,但有時我感到彷彿必須用雙手挾緊腦袋,以免其粉碎。

我感謝您所做的一切。再見。

您的m.p.

密倫娜的最後兩封信已經是在卡夫卡死後的幾個月中寫來的了。談得上卡夫卡同密倫娜真正的會晤的只有維也納那「四天」和在格蒙德短暫的倒霉的會見;後者已經由疏離伴隨而來了。在長篇小說《城堡》中兩個相愛者之間融洽的關係持續的時間也是短暫的。在第一個愛情之夜後,書中寫道:「他興奮極了,深感弗麗達在他懷抱中的幸福,同時這個幸福感也是極其擔驚受怕的,因為他覺得,一旦弗麗達離開他,就等於他擁有的一切都離開他了。」在此之後馬上開始了不和的風波,這種不和只是偶爾被信賴的插曲所打斷。關於第二次與弗麗達的共處,第四章(一開頭,第二頁)響起了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詛咒。——我已經說過,長篇小說中的描述應該從輕蔑的漫畫化角度去理解。現實生活中比那顯然出於自衛原因而扭曲了的描寫要寬厚。現實生活賦予這位作家以幸福的時辰,這一點在一開始寫的那些非凡的信件中放出光芒,也賦予了他以密倫娜的信件(可惜已毀掉),表達了他滿腔歌頌的感激之情。高xdx潮發生於那「四天」和第二次會面之間。當然密倫娜後來在布拉格也還看望了這位作家,但那僅僅只是對病人的探望。當卡夫卡對我談到這些來訪時,儘管高度評價了從密倫娜的人治中仍然不斷煥發出的好的影響,但從整體上倒是懷著更大的痛苦和煩惱提及的。哈斯在給密倫娜的信的編後記中談到的在瑪麗亞溫泉的相會不曾舉行;1922年2月29日日記中提及許多年前的插曲,即1916年7月與f.在瑪麗亞溫泉的相處。我相信,讀者會通過這幾封信中出現的強有力的、充滿青春氣息的密倫娜身上感到,這些信是對卡夫卡給她的信的重要補充,這也是我詳細地轉引的原因。由於沒有關於這個時期的其它直接的檔案,它們的地位就更其重要了。

最後轉引她給我的最後兩封信(用德語寫的)。第一封是在印有她父親地址的信紙上寫的,這顯然表明她與父親達成了諒解。

親愛的博士先生:

我懷著感激的心情把這本書寄還給您。請原諒我沒有來看望您。我簡直不能相信我現在能夠談論弗蘭茨,您也一定不會願意同我談到他。假使您同意的話,我將於九月份來布拉格之前通知您。請您將我留在親切的回憶中,並向您的太太轉達我衷心的問候,很可能有一次我無意中給她帶來了傷害。在您有機會的時候,請您把弗蘭茨那裡的我的信件付之一炬,我放心地把它們交給您,說來當然並不重要。他的手稿和日記(完完全全不是為我寫的,而是產生於他認識我之前,大約是十五大本)在我這裡,假如您需要,便歸您處置。這是他的願望,他曾請求我除了您以外不給任何人看,給您看也必須在他死後。也許您已經見過一部分了。

我最衷心地祝願您,並保留著最友好的感情。

您的密倫娜·波拉克

親愛的博士先生:

我不能前往布拉格,把手稿交給您,儘管我很願意這麼做。我也沒有找到任何可以放心託帶的人,我更不敢通過郵局寄上這些本子。我將考慮把布拉格之行推遲到十月,但願您屆時已經回來,我便能把一切親手交給您。我也請求您把我的信從卡夫卡家裡取出,這樣對我來說您將是做了一件大好事。我不想自己去請求他們,我與他的親屬的關係從來就不好。

我非常地感謝您,10月1日以後在布拉格再見!如果您那時也不能在布拉格,請您寫信到維也納來,告訴我您何時從義大利回來。

致真誠的問候!

密倫娜·波拉克

此後我還經常與密倫娜談過話,並接收了卡夫卡的手稿。

從我幾年前才得知的一樁事實中可以看出,在觀察卡夫卡時絕不能使用過於簡單化的心理學。現將這件事報道如下。

1948年春,當時居住在耶路撒冷的音樂家沃爾夫岡·紹肯寫信對我說,有人曾經向他透露,卡夫卡曾經有過一個兒子。作為證據,他向我出示了一個叫m.m.的女士的信(格蕾特·布洛赫;關於給她的信參見《絕望和拯救》),他(報告者)與她是好朋友。這位女士那時已經辭世,那孩子在此二十多年前已經死去。事情最可悲之處在於,卡夫卡從來不知道有過這麼一個孩子——他不到七歲就死了,還在卡夫卡去世之前。孩子的母親是個自尊心很強的、精神上和物質上都獨立的女士,她出於敏感很容易閉鎖心扉。也許她心裡有顧慮,不願向卡夫卡透露這個訊息,因為隨著這短暫的關係而來的是長時間的、最終的疏遠。我略略認識m.m.夫人,但對她與卡夫卡之間的友誼一無所知。根據弗蘭茨對我的敘述,我把他們間的這種關係視為斷斷續續地出現仇視的關係。在弗蘭茨的日記中可找到指著同一個認識方向的暗示。不管怎麼說,m.m.是個著名的、卓有成績的、意志非常堅定、極其聰明的人,對生活有著遠大的目光。假如卡夫卡得知,他成了一個兒子的父親,這會給他的發展帶來多麼巨大的裨益,其影響簡直不可估量。他內心最盼望的莫過於獲得孩子;他最懷疑的也莫過於自己生兒育女的能力。每個他的著作的行家都知道那些相關的段落,卡夫卡在那些段落中表達了坐在孩子的搖籃邊的渴望。實現這個渴望對於他的意義超過了其本身,也許能從最高層次向他證明自身的價值,因此也許具有決定性意義,他會感到自己身價培增;他始終將缺少後代視為一種特殊的、宣佈將他逐入地獄的判決。如果卡夫卡把這個孩子收養過來,孩子也許不一定會死;也許重新覺醒的自信心能夠拯救卡夫卡自己的生命,也許他今天就坐在我旁邊,使我不必對著虛無命筆。「然而事實並非如此」,至少得承認,這裡的生活譜寫了一個故事,這個故事與卡夫卡著作中一切複雜的冒險性的殘酷和譏諷的苦澀特徵是那樣驚人地相似。

m.m.夫人在布拉格瞻仰了卡夫卡的墓。她那時在布拉格又見到了給我提供訊息的人,1940年4月zi日,她從佛羅倫薩寫了封信寄到以色列給他,我從中摘取關鍵性的幾行。「你是當時在布拉格看到我處於莫大的困境中的第一個人,我為那時剛剛預感到的恐懼而憂心忡忡。你在你朋友們雜亂的房間中的音樂演奏。在這個神奇的城市中(我對它的愛超出您的想象)短時間的散步,這些在那時也都還能幫助我克服恐懼心理。我去瞻仰了那個對我來說意義極其重大的男人的墓,他死於1924年,他的高超藝術至今仍為人稱頌。他是我的男孩的父親,這孩子快七歲時突然在慕尼黑死去。遠離我和他,而我與他在戰爭年代就不得不分手了,以後再也沒見過——一直到幾小時前——因為他在他的家鄉,在遠離我們的地方死於一種致命的疾病。我從來不提此事。我相信這是我第一次說到這事。我家裡人和我的朋友們從不知道,除了我後來的上司以外。他因此而對我很好,很規矩。所以當他1936年去世時,我也失去了很多東西,失去了一切。想到他們不必再受時間的折磨,我心情平靜,感到幸福。」m.m.夫人在好多年中一直是以這麼一種獨特的方式談論卡夫卡和卡夫卡的作品的,以致我的訊息提供者斷定信中這一段所指只能是卡夫卡,絕不會是其他人。此後義大利很快就介入了戰爭,m.m。同我的訊息提供人之間的通訊不得不中斷。那次重訪布拉格已經是在德國納粹奪權的陰影下進行的了。m.m.當時的住地是柏林,她有理由談到折磨著她的預感性的恐懼。她逃往瑞士去以色列,最後到了義大利。我的訊息提供人得到的最後一次關於她的訊息來自不列顛紅十字會,落款日期1945年5月16日,報道的是:「m.m.夫人被德國人於1944年5月從s.多那託·迪·科米諾和弗洛希農帶走,同其他生活在這個區的猶太人關在一起。我們深感遺憾,當前我們一點都幫不上忙。」進一步的瞭解表明,m.m.被一個德國士兵用槍托打死了。我檢驗了訊息提供人告訴我的所有線索。這些線索將我引向佛羅倫薩的好幾個人,他們住在聖吉爾吉奧和簡寧利奇奧裡膳宿公寓。找到m.m.遺物的機會十分微弱,那裡也有許多卡夫卡的信。居住在弗羅倫薩的作家馬克斯·克萊爾幫助我尋找。但是沒有下落。有可能卡夫卡的這些信今天儲存在一個叫e.pr.的先生那兒,是這位先生幫助m.m移居智利的(藉此機會順便說一下,卡夫卡寫給那個同他兩次訂婚的「柏林女人」的書信至今仍在期待著與讀者見面)。無法知道卡夫卡的兒子名字叫什麼,他曾生活在什麼情況下,死於什麼情況下。沒有什麼東西像卡夫卡唯一的兒子這樣,逝去之後在歷史領域內留下的蹤跡是這樣的少。

卡夫卡的世界聲譽並沒有使人們能夠理解他。圍繞著卡夫卡已經出現了一個神話氣氛,抹殺了他的人品的真實特徵。比如一家瑞士刊物為努力使一般讀者對卡夫卡「感興趣」,竟信口開河說了些最為荒誕不經的故事。如,在他的慕尼黑朗誦會上,有三位女士暈厥過去,被抬出大廳,由於卡夫卡所讀的恐怖場面的描寫是那麼駭人。還有,有兩個女人在他尚未掩埋的墓旁爆發了一場爭論,兩人都聲稱是他的妻子。——所有這些純屬子虛烏有。關於慕尼黑朗誦會卡夫卡向我詳細介紹過。如果發生過那樣轟動的事件,他一定會提到的;因為按照他的性格,一切有可能被利用來反對他的事情,使他心情受壓抑的事情,他都要特別地強調如果那時真的在慕尼黑髮生過類似的事情,那麼卡夫卡在布拉格火車站(我去接他)就會對我說:「你看看,馬克斯,我是個多少低劣的作者,我不能為人們做點好事,卻給他們帶來傷害。三個昏過去——這是我可悲的成就。」我敢斷定,他會懷著對自己的誇耀性的幸災樂禍大體上說這麼幾句話的。關於他的葬禮,那時我自己負有傷感的義務:扶著他的生活伴侶行走;我可以證明,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只有在最遙遠最不著邊際的地方才會產生這樣的謠言。

關於卡夫卡遺留的文學作品的故事我在每本書的後記中(尤其在《訴訟》的後記中),此外還在我的《作為指路人的弗蘭茨·卡夫卡》一書中作了詳盡的記述。卡夫卡自己發表的所有作品都收集在第一冊《短篇小說集》中;此外只有那篇幅短小、引人入勝的散文小品《鐵桶騎上》也是在卡夫卡生前付印過的,刊登在報紙《布拉格新聞》上;再就是1909年刊登在《波希米亞》上的《在佈雷齊亞觀飛記》。嚴格地說,這兩篇散文也應該歸入第一集。在其它所有集子中材料都是卡夫卡遺留下來的。在有關的後記中我對我的助手漢斯·約阿希姆·雪普斯.海因茨·波利策和艾斯特·霍弗的合作表示了謝意;只有感謝不能得到足夠的重複。

關於我的出版工作方法,我在那些後記中也談了一些。這方面有關的補充可參見我除這本傳記外發表的關於卡夫卡的另外兩本書:1.《弗蘭茨·卡夫卡的信仰和學說(卡夫卡和托爾斯泰)》,附有菲利克斯·威爾奇的《弗蘭茨·卡夫卡的宗教幽墨》,蒙迪阿爾出版社,溫特圖爾和庫爾特·德施出版社,慕尼黑(見221頁及其後);2.《作為弓i路人的弗蘭茨·卡夫卡》,楚迪出版社,聖加侖。關於如何準確無誤地出版卡夫卡著作的討論是不著邊際的。說穿了只有原文手跡的照片才能保證十分的把握和天衣無縫。其他任何一種出版方式都必須有所選擇。原則上應該區分,一個作者是否已經指定發表某個作品,是否他沒有指定發表它,或者是否(這也是第三種可能)他明確指定過不得發表。在最後一種情況下,他對那種不完美的、懸而未決的、充滿矛盾的作品所抱無所謂態度要比對第二種情況的態度鮮明得多。可惜卡夫卡那兒就是這種情況。可是我知道(因為我經常被他找去當參謀),卡夫卡是如何縝密地對他自己交付出版的書精雕細琢,他是怎樣一個勁地開啟格林詞典查詢的,他是怎樣為一個破折號是用還是不用同我和其他人討論的,等等。所以,讓疏忽、明顯的語言錯誤、受捷克句法影響了德文風格的「布拉格德語」及類似的東西原封不動,是違揹我的良心的。因為我知道,卡夫卡在最終出版前是一定會把這些疏忽大意之處消除掉的。我相信自己通過與我的朋友長期的共同生活對他的意圖和語感瞭如指掌,有把握改掉這類違揹他本心的錯處。有所改動的只是個別地方,而且僅僅是作者沒有修改過初稿中毫無疑問不正確的地方。我舉個例子;卡夫卡在手稿中常用布拉格德語的「paar」表達「einpaar」的意思——比如他說:「nachpaar塊hrltten」,向不是說「nachelnpaarschritt。n」。然而在他自己把手稿修改付印時,他總是把這個錯誤改掉的。在卡夫卡自己發表的作品中找不到它的蹤影。所以我認為自己有義務在他的遺稿中碰到這種情況時以我的手代替已不在的他的手來整頓一下。此外,我發表了許多不同的寫法,在一個附錄中甚至發表了被他畫掉的段落,這些往往能幫助人們弄明白卡夫卡描述的意圖。也許未來的人們在準確性和詳細性上還會超過我;這是沒有界限的,影印版除外。

在剛才提到的我的另外兩本書的第一本中(《弗蘭茨·卡夫卡的信仰和學說》)還有關於卡夫卡偉大的繪畫藝術的闡述;人們至今慨無例外地僅僅視之為稀奇古怪的東西。這種看法是會改變的。我打算把我收集的卡夫卡的畫(他自己多半是往廢紙簍中扔的)作為專題著作出版。此外,我那兩本上面提及的書是對卡夫卡進行闡釋的,但也還有一些傳記材料摻在其中。同樣的情況也出現在我的長篇小說《斯蒂凡·羅特》(1931年)以及以下這些發表的文章中:《關於卡夫卡(城堡)的詮釋》(《新蘇黎世報》1951年io月2o日,此外還發表在《艾卡特》上)、《對一個叫弗蘭茨·卡夫卡的玩偶之謀殺》(對一個錯誤的解釋的爭辯,及第二次爭辯,發表在《新瑞士評論》二月號與五月號上)、我的著述《此岸與彼岸》(1946年)第一冊中的《漫談基克加德、海德格爾、卡夫卡》。作家卡夫卡和他的敘述藝術和至今仍鮮為人知的詩歌的獨特之優點是我的闡述的不言而喻的前提,完全不必特別予以強調。我對他的詩歌的愛也表現在我將他的兩首詩譜寫成歌曲(鋼琴伴奏或樂隊伴奏皆可)這件事上。在我那兩本書中,一方面指出他心靈的發展(與對他的形象的靜態理解相反),另一方面將他的格言(這些格言突出的是人的心中「不可摧毀之物」,是信念和對上帝的積極的信賴)與他的敘述作(其作品則為一切懷疑和不安敞開大門)分離開來,我通過這兩點來闡釋他的世界觀。在小說中卡夫卡展示了人們是如何困惑,如何迷失了道路,在格言中這條道路自己顯示出來,宣佈擺脫困惑的前景。自然,人們不應該也不能夠將卡夫卡這兩種世界觀機械地分離開來。格言中也有許多例子表明人由於痛苦和不知所措而喘不上氣來;另一方面,在長篇小說中也有穿透黑暗看見希望的目光,並非僅僅是無望的觀點。卡夫卡永遠是完整的卡夫卡;如果人們這麼說了,再說一遍,再予以強調,那麼人們最終在「格言中的卡夫卡」身上看。到的更強烈的還是他的啟示性的、助人的品質;而在敘述的想象力中的卡夫卡身上看到的則主要還是混亂的、自我煩惱和危機的展現。一個靈魂的兩個方面是共於一體。問題必然會提出,一個方面或另一個方面的突出造成的有層次順序的區別之原因何在?大體上可以這麼考慮:在小說中,也包括在書信和日記中,卡夫卡信步走去,聽其自然,毫無拘束地把自己託付給天使和魔鬼;而他在沉思的水晶體中(在格言中和一些書信裡)則實行自我督檢,進行人的自制,試圖使自己有所歸屬,為了一個思想中的或現實中的周圍世界的緣故而提高自己,力求取得成㊣(46)果。這裡有著決定性的因素——針對命運之錯綜複雜的:人的意志自由;針對罰入地獄的:仁慈;針對絕望的:結束「亞歷山大戰役」,代之以和平時期的要求,對緻密倫娜的信中由那些力量從深處呼喊的宣言的希望:「儘管如此,你們這些沉默、被推動著的、前進著的、心中充滿直至狂野的信賴的人們,儘管如此,我們不會扔下你們不管,即使在你們最愚蠢時也不會,而且尤其在這種情況下不會拋棄你們。」穿過卡夫卡混亂、虛無的世界,輕輕地,但不容置疑地響著對人類這一造物的愛的聲音,那種上帝的「力量」(是這麼預告的)「儘管如此」不會拋棄這些造物,還為他們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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