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家庭已經完全腐敗了,馬卡姆,而且,它即面臨崩潰的邊緣——不是物質上的,而是比這要可怕的——一種本質及核心的腐朽與崩潰。那些住在其中的所有的人,不論在情緒、精神或性格,都將完全的崩潰。而這種情況,都是他們自己一手造出來的。在這種情形之下,像昨晚發生的命案原是無可避免的,並非你想像的那麼無足輕重。昨晚沒有更恐怖、醜陋的犯罪事件發生,我還覺得奇怪呢!我想,此命案只不過是那個家庭在全面腐朽、崩潰以前的一個前奏而已。」
班斯說到這裡,稍微停了一下,聳聳肩表示無可奈何的接著說。
「請你好好想一想吧!那座內外都已褪色,變得殘破不堪,而到處瀰漫著世代以來已死的幽靈所散佈的陰森、發黴的空氣;顯得古老、空洞的大房子,被髒汙的河水圍繞著;站在那片無人照顧的土地上——你再想想看,住在那裡的6個人吧!這6個彼此不調和、不健康的人,在25年內被強迫在這座房子裡朝夕相處——這就是託拜亞斯-格林老人與眾不同的理想——他們每天生活在這種古老、發黴的氣氛中,沒有適應另一種生活條件的能力,即使想要拓寬自己的人生也毫無辦法,只是過著一種表面看似安全,實則腐敗不堪的安逸生活。在這樣的生活條件之下,他們彼此就產生了爭執、嫉妒……等,他們互相磨損著彼此的神經,每個人心裡都充滿了怨恨、憎惡、陷害……等各種邪惡的想法,經常不斷的抱怨、爭執、吵鬧,終於到達了爆炸點,所以,昨晚所發生的命案,也就是這種在理論上無可避免的結果。」
「你所說的話,我都能瞭解。」馬卡姆道,「不過,總而言之,你的結論即使不是文學性,也只不過是理論上的推測而已。即使格林家是如你所言的那種情況,你有沒有什麼可以把它和昨天晚上的命案連線起來的具體的證據呢?」
「沒有具體的關係證明——這一點就是本案的可怕之處,不過,它雖然模糊,但卻都相當吻合,我一走進那座房子就深深感受到這一點了,所以,我整個下午都在極力追查,想具體的抓住它。但不論我如何窮追不捨,它總是在我快要抓住它時,又狡猾地從我手中溜了過去。整個房子充滿了暗道、偽裝的門、神秘的小房間,裡面沒有任何健康的東西——是個被夢魘附著的房子——那裡面住著一個變態的人,他到處散佈陰慘、恐怖的氣氛而昨天晚上終於爆發了更具體的恐怖事件。你覺得嗎?當我和格林那家人談話時,他就在一旁深深的注視著,你有沒有感覺到那個模糊而充滿憎惡的影子,時而出現、時而隱藏起來呢?」
馬卡姆似乎被班斯這股不尋常的認真態度震撼了,他看起來很不安,兩手無意識的整理著桌上的公文。
「我知道你要說的是什麼。」他說,「不過,我不覺得你那種新的解釋對本案有何幫助。格林宅第是不健康的,而且,住在房裡的人也都不健康,這一點我沒有異議。但你是否過於主觀了呢?你把昨晚的命案與波路佳家命案、杜-布藍維略侯爵夫人毒殺案、杜魯茲斤和格魯馬尼克斯命案、以及被幽禁在倫敦塔的納克家主子勒死案相比擬。我承認它們確有許多共同點,不過,也僅止於類似而已,像格林家命案這種偶發的犯罪情形,在這個國家幾乎是常有的事,實在不值得過於鄭重其事。」
「馬卡姆,你只是不願意面對現實罷了。」班斯道:「你忽略了幾個可疑的地方,例如;朱麗亞死亡時那種恐怖、吃驚的表情,二次開槍之間的匆促,二個房間的燈都是亮著的,以及亞達所說有手碰到她這件事,還有絲毫沒有人闖進的痕跡等。」
「雪中的腳印又是怎樣呢?」西斯以公式化的口吻插嘴道。
「你說那是怎麼一回事?」班斯回頭看著他,「那件事就與這個可怕案件的發生一樣令人無法瞭解,究竟是什麼人在命案發生前後短短的30分鐘之內,進出過這座房子,而又不必擔心是否會被人看到,這件事實在令人想不透呀!」
「這並沒有什麼值得奇怪的啊!」組長如此回答:「格林家有四個傭人,或許他們當中有人是兇手的共犯。」
班斯嘲諷的微笑著說:
「那麼,你的意思是那個共犯他在約定的時間去給兇手開門,但,卻沒告訴他房子的格局,以及他所要找的東西在那裡,結果兇手進了屋子,卻迷了路,找不到餐廳,以致在二樓大廳徘徊,不知道該如何走。而狼狽不堪的誤闖入朱麗亞和亞達的房間,驚慌之下亂開槍,對兩個女人各開一槍之後,開啟藏在傢俱後面的電燈開關,把燈點亮,而且,當史布魯特在距離他僅兩三步的地方時,他還能夠毫無腳步聲的走下樓梯,穿過正面的玄關,順利逃走。你的意思是不是這樣呢?……這實在是個不尋常的強盜啊!更不尋常的是那個共犯——不!你這種說法是不成立的——絕對不能成立。」
班斯轉而向馬卡姆說:
「要找出這件命案的真相,只有一條路,那就是去了解格林家那種不自然的情況。」
「但,所有的情況,我們都已經很清楚了呀!」馬卡姆儘量剋制著內心的不耐說:「我承認那是個不正常的情況,不過,即使如此,也並不表示它們與犯罪行為有什麼關聯。兩種思想、個性極端不同的人,生活在同一個地方,這種情形是很平常的。這兩種人同處一屋,可能會彼此產生憎惡的感覺,但,由單純的憎惡導致殺人,這種動機是很少有的,可以說,憎惡並不能構成犯罪行為的證據。」
「大概是吧!但,憎惡與強迫性的近親關係,則可能孕育出各種形式的變態心理——狂暴的畸情、令人唾棄的邪惡心理及有人道的陰謀等,而且,此案當中有許多令人無法瞭解的可怕事實,也不僅是兩三件而已。」
「現在你似乎可以將事情說得具體些了,是哪些事實令人無法瞭解呢?請你作個說明。」馬卡姆阿道。
「例如,傑斯達-格林為什麼要先來找你,請求你的幫忙?是不是因為他手槍遺失了的緣故?有可能。但,我懷疑它是這個案子的主角之一。而且,手槍是否真的遺失,而不是傑斯達將它藏起來,這點非常可疑!還有,希貝拉所說上星期看到手槍的事,是不是真的看到?我想,若能找到手槍的去處,本案就可以更明朗化了。另外,傑斯達為什麼好像預先知道似的,能夠很清楚的聽到第一個槍聲,而第二次槍聲響時,近在亞達房隔壁的雷格斯卻聽不到——而且,兩次開槍間隔的時間也值得懷疑——還有,那個懂數國語言的管家史布魯特,據說當時他正在讀馬歇爾——是馬歇爾呀!——他居然——在可怕的事件發生時讀著這本書,而且,又能立刻趕到現場,並說在途中未遇到任何人,也沒聽見任何聲音——此外,那個篤信上帝的女傭人黑咪所說的那些神旨似的話,究竟是什麼意思?也許我們不難了解——還有,那個有著一段不尋常過去的德國廚娘,看起來不像是個傭人,雖然,她表面上似乎有點遲鈍,但,她管理格林家廚房的時間卻已有12年之久了。關於她是為什麼到格林家當傭人的原因,你還記得嗎?她的丈夫是託拜亞斯-格林老人的朋友,她說託拜亞斯答應她,只要她想待多久就可以待多久,這個女人需要特別仔細的瞭解,馬卡姆——再來是雷格斯,這個喜歡動腦筋,身體虛弱,又有周期性發病症狀的青年,當我們問他話時,為什麼他會那麼激動呢?由他那種激動憤慨的言語看來,實在令人無法相信,他只是一個強盜未遂案中的旁觀者而已。還有,我要再一次重提電燈的事,究竟是誰開燈的呢?而且,還是開兩個房間的燈。朱麗亞房間的燈是開槍前開的,很明顯的,朱麗亞當時必已目擊兇手,並且知道了他的意圖。而亞達房間的燈則是開槍之後才開的,這點也令人懷疑。以上所說的幾項事實,不但瘋狂不合理,而且令人難以置信——最後,史布魯特打電話給豐-布隆醫生時是在深夜,為什麼那時候醫生會剛好不在家,而又能以極迅速的時間趕到現場,這難道只是偶然嗎?——就算這些都暫且不談,組長,那二組腳印都不像是醫生個人的腳印嗎?」
「很難確定,因為雪不夠鬆軟,所以,腳印並不明顯。」西斯說,「不過,這大概不算是什麼大問題吧!」
班斯又對馬卡姆繼續說出他的看法。
「二次槍擊是在不同的位置進行的,朱麗亞是躺在床上被人從正面射殺的,但亞達則是在離開床之後,從背部被射擊的。當亞達還躺在床上的時候,兇手有足夠的時間到亞達旁邊瞄準之後再開槍,但他卻沒那麼做。兇手為什麼在開槍射擊朱麗亞而驚醒全家之後,還敢在那裡等呢?你認為那是兇手驚惶失措的關係?還是太冷靜了呢?——還有,朱麗亞的房門那天為什麼偏偏沒上鎖……這一點我實在很想知道原因——另外,馬卡姆,我想你應該也注意到了,當我們在大廳進行詢問時,傑斯達去叫希貝拉,去了相當長的時間。而且,他為什麼叫雷格斯時要史布魯特去請,而叫希貝拉時則要親自去帶她來,又花了那麼久的時間?當他們兩人一起走出來時,他們之間是否發生了什麼事?——還有,希貝拉堅持並不是強盜偷竊未遂,但,當我問她‘那你說是什麼呢’時,她又為何那樣支支吾否的呢7她所說的,格林家人每一個都有嫌疑的說法,她的用意又是什麼呢?——此外,亞達的話中也有許多矛盾而荒唐的地方;她說房間裡沒有任何聲音.但,卻又感覺到有什麼人躲在房間裡,以及伸出的手和拖著腳走路的腳步聲——對於這幾點,我們需要更深入的瞭解。還有,當我問她,那雙手是男人的手或女人的手時,她那種遲疑不言的態度。另外,希貝拉為何那麼肯定亞達會以為那雙手是她的——這一點也很值得探討,馬卡姆。接下來希貝拉對亞達那種歇斯底里的指控,又暗示了些什麼?——而豐-布隆醫生訓誡希貝拉時,兩人表現出來的那種微妙的關係,我們也不能忽視,因為,他們兩人之間好似存在著一種極親密而無任何界限的感覺,你或許也已經注意到,希貝拉對豐-布隆醫生所說的話是多麼溫順的聽從著,而亞達似乎也相當喜歡豐-布隆醫生,她不時以大大的眼睛,憂傷地望著醫生,好像是在乞求他的保護。但,豐-布隆醫生對她只不過是一種普通的職業性態度而已,而對希貝拉的態度則完全不同,那種態度甚至超過了家人般的親密程度。」
班斯說到這裡,停下來大大的吸一口煙之後,才接著說:
「對吧!馬卡姆,你要讓我相信這件事只是一件普通的強盜案,在很多地方,還必須要有更合理的解釋才行。」
馬卡姆一直坐著那裡沉思,過了一會兒,他說:
「你那種荷馬式長篇大論的解釋,我已經拜聽了,班斯。你提示了許多有趣的可能性,其中也有兩三個值得深入調查的地方,但,若說你的看法與主張有任何重要性的話,只不過是你把問題個別提出來,將它們疊在一起而已。但仍缺乏可以把它們連線起來的線,所以,那些問題也只能在獨立存在時才能成立。」
「你的腦筋怎麼如此僵化呢?」班斯說著,便站起來,在房間走來走去。
「明明有許多令人無法解釋的事實,圍繞著命案的四周,但你卻故意忽視它們,既然這樣,我放棄了,我要向所有的理性說再見,像阿拉伯人那樣捲起鋪蓋,默默離開了。」他拿起外套,口中說道:
「沒有鎖匙,卻能偷偷地闖入別人家中,而又不偷任何東西;知道電燈開關藏在那裡,卻無法找到樓梯;向兩個女人開槍之後,把電燈點亮;像這種荒唐的不可思議的強盜案,就交給你去辦吧!我親愛的‘利卡魯格斯’(西元前9世紀左右,斯巴達的法律學者),當你抓到那個強盜時,站在人道主義的立場,你應該把他送到精神病院。我保證他一定不需要負任何法律上的責任。」
馬卡姆對班斯獨到的看法雖不表認同,但無疑的,班斯這一番長篇大論的分析,多少也動搖了馬卡姆原先堅持的強盜案這個說法,不過,在未經過充分的證實之前,他仍不願輕易放棄自己的看法。
「我並不否認這件命案的背後還有其他的可能性,但目前幾乎沒有什麼證據可以讓我們去作更進一步的調查,因此,我只能按普通案件的程式進行。如果我們沒有更好的證據,而去驚擾格林家人,這樣不但不應該,而且也是一種危險的作法,所以,現在我們至少要等警方調查完畢,若真查不出任何線索,我們再決定如何進行更進一步的調查……組長,你那邊大概還需要多少時間?」
西斯拿下口中的雪茄,沉思著盯著雪茄說:
「這個問題很難回答。杜玻意斯正在進行指紋的調查,可能明天就會結束吧!而我也儘量早一點清查完畢那些慣犯,另一方面,我已派人去調查格林家傭人們的背景,至於需要多少時間,就得看線索的多寡了。」
班斯嘆了一口氣,說:
「這是一件作案手法離奇得令人歎為觀止的案件,很久以前,我就一直期待著能接辦這種案件。現在案子已經發生了,但你們卻只在探討傭人們的過去……專門檢討這些無關緊要的事,這真是令人失望極了。」
班斯扣好外套,往門口走去。然後邊走邊說:
「好吧!你們這些加遜在找奇怪的東西這段時間內,我沒啥事好做,就繼續去翻譯多拉克洛娃的‘日記’吧!」
但,班斯這項翻譯的計劃,時機似乎尚未成熟,因為,三天後,在全國各大報的頭版新聞中,以很大的標題刊登格林宅第第二次慘劇的發生。所以,關於格林家命案的性質就完全改變了,而以前的強盜案說法也整個被推翻了。第二次命案發生之後,本案立刻被視為causescelebres(著名的案件——原注)之一。事實證明,在那座被詛咒的陰森宅第的大廳,正充滿了死亡的恐怖,這一點現在已無庸置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