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9日星期二下午5點
我們到達刑事法庭大廈時,已將近下午5點了。蘇瓦卡已把馬卡姆私人辦公室裡面那座由青銅與陶器作的古老裝飾燈點亮了,但房裡彷彿還瀰漫著可怕的陰鬱氣氛。
「哎!馬卡姆,那不是一個很好的家庭啊!」
班斯嘆著氣說,然後,把身體往一張皮革沙發躺了下去,又說:
「不論從那一個角度來看,都不是個好家庭。它的全盛時期已經過去了,過去的銳氣也已腐朽。若格林家的祖先們從墳墓跑出來,看到現在那些子孫們,大概會嚇一大跳吧!……那樣古老的世家,在安逸、懶惰的生活中,是怎樣墮落而退化的呢?實在非常奇怪!在歷史上有名的威德魯斯巴哈家族、羅曼洛夫家族、茱麗安-克羅第安家族,以及阿巴西特王朝都是這樣式微的——他們都是著名的由盛而衰的例子……對一個國家而言,道理也是一樣,奢侈和無節制的放縱將帶來腐敗,導致滅亡。例如軍人治國的羅馬、沙魯達那巴洛斯統治下的亞述王朝,拉梅西特統治下的埃及,以及葛裡梅魯統治下的班達魯王國都是實現這條鐵律的最好例子。」
「你博學的觀察,對社會史家而言,也許會引起他們很大的興趣,但在目前這種情況下,我並不覺得它們有任何用處,甚至一點關聯也沒有。」馬卡姆焦慮地埋怨道。
班斯裝作沒聽到馬卡姆的埋怨似的繼續道:
「這一點,我還不十分有把握,所以,現在我想請你來作一盞黑暗中的燈。首先要請你深切考慮的是,格林家一家人的個性和他們內部的各種關係……」
班斯用滑稽的語氣又說:
「事實上,最傷腦筋的是你與組長几乎完全成為社會主義——的俘虜了。如果真是為了社會的健全,像格林家那種家族,早就應該淘汰了——不過,這實在是個有趣的案件。」
「我很遺憾,對於此案,我無法產生和你一樣的熱誠。」馬卡姆板著臉說:「此案只不過是一個普通的社會案件,如果不是由於你的插嘴,今天早上,我就可以找出一個很好的藉口,把傑斯達趕走了。但你卻說出那些若有其事的話,把整件事情弄得像謎一般的神秘,我一不小心上了你的當,才會遇到這種無聊的事。你可能過了一個愉快的下午了吧!但我卻因為浪費這些時間,而堆積了這麼多米處理的公文。」
馬卡姆的抱怨,很明顯的是下逐客令了,但班斯卻毫無離開的意思。
「哪裡!哪裡!我還不能回去哩!」他面帶微笑挪揄著說:
「我不能讓你陷入目前這個可悲的情況,而離開這裡,你需要一個像我這樣的助手,馬卡姆,我已下定決心,要灌輸這個令人戰慄的觀念到你和組長的心中。」
馬卡姆皺著眉頭,他很瞭解班斯,所以,他知道班斯那種故作滑稽的語氣,只不過是表面如此而已。事實上,在他那些話的背後,還有某種更深刻的含意。而且,根據多年來彼此交往的經驗,他明白班斯的一言一行——不管看起來多麼不合理——也絕不會只是一時心血來潮而已。
「好!我明白你的意思。」馬卡姆雖然還是不以為然,但也勉強表示同意地說:「不過,若你能說得簡單一點,那就太謝謝你了。」
「你真是個工作狂!」班斯嘲笑地說。
「組長,你看過朱麗亞的屍體了吧!」
「當然看過了。」
「她在床上的姿勢是不是很自然呢?」
「她平常是用什麼姿勢睡覺的,我怎會知道?」西斯不高興地又道:「不過,我看到的是,她在背後墊了二個枕頭,身體是半躺著的,棉被只蓋上一點點。」
「她有沒有什麼特別奇怪的樣子?」
「如果你指的是格鬥的話,據我觀察,並無任何跡象。」
「那麼手呢?它是放在棉被裡面或伸出來呢?」
西斯微微地吃了一驚,抬頭看看班斯說:
「是放在外面的,聽你一說,我倒想起來了,她的雙手緊緊地抓著棉被。」
「你說她緊緊地抓著棉被,是真的嗎?」
「是啊!」
班斯欠身向前。
「那臉呢?組長,她是不是在睡覺的時候被射殺的?」
「看起來似乎不像,不過,她的眼睛睜得大大的注視著前方。」
「眼睛睜開著,而且注視著前方呀!」班斯反覆這句話,他的聲音中,流露出很大的關切。
「你覺得她的表情表現著什麼呢?是恐怖、憎惡、或驚嚇?」
西斯狡猾的看著班斯說:
「看起來,你所說的都有可能,她好像是看到什麼,受了大的驚嚇似的,吃驚的張大嘴巴。」
「而且,用雙手緊緊的抓住棉被。是不是?」
班斯眼睛瞪著空中,慢慢地從沙發椅上站起來,然後,在房間較裡面的地方走來走去。過了一會兒,他走到檢察官的辦公桌前停了下來,雙手放在椅背上,把頭伸到馬卡姆的面前說:
「喂!馬卡姆,格林家正在進行著某種令人無法想像的可怕陰謀呀!並非如你所說,只是一個普通的社會刑案,昨晚發生的命案,是兇手經過長期思考,在有計劃的情況下做出來的。兇手一直在等待機會來臨——他知道出口在那裡,電燈開關的位置,格林家人何時就寢,以及傭人何時會回他們自己的房間——他更知道在何時可以展開他的攻擊。在本案的背後實有著陰森恐怖的原因,它的深處必定還有一個更深的內幕——有陰暗而瀰漫著腐臭靈魂的房間,邪惡的不人道慾望,令人戰慄的野心。若你不以為意而不努力深入去加以瞭解的話,那將上了兇手的大當。」
班斯的聲音明顯的抑制著些什麼,聽起來很難令人相信這是平常大都愉快又喜歡說諷刺話的班斯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