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譽抬起頭,看見王語嫣就站在自己的身邊,一如既往的微笑。王語嫣穿得相當正式,一身黑色的西裝套裙,白襯衫、黑絲襪、黑色的高跟鞋,襯衫和外衣間墊了一層深紫色的絲圍巾,再沒有別的裝飾。
「你來了……」段譽慢慢的站起來。
兩人象隔著很遠那樣相對笑笑,然後王語嫣就坐下了。
此時燈忽然黑了,臺上亂七八糟的試絃聲終止,隨著首席高胡一扯弓,樂團哼哼咚咚一陣調音,《第四交響曲》就這麼開門見山的來了。
後來段譽說到交響樂,必然要說馬勒的第四,說那個好啊那個好,就是好來就是好。
他當了教授去西域訪問,人家說段教授喜歡馬勒呢,安排去維也納音樂廳聽馬勒的第四。
聽完了出來段譽說味道好像有點不對,總覺得缺了點什麼……
後來段譽琢磨了很久,恍然大悟說我靠原來沒有磕瓜子的聲音也沒有手機鈴響那動靜。而且相比之下民樂團那揚琴代替鋼琴就顯得清越激昂,高胡那聲音比小提琴有味多了,歐羅巴蠻夷玩的三角鐵哪有編鐘隆重啊?反正那場音樂會是段譽平生最認真的一場,他整個人僵在椅子上不敢動,不過做了整整兩個小時一點都不覺得煩,心裡覺得很安寧。
王語嫣很高興曲子恰到好處的開始了,這樣省得她琢磨什麼詞兒和段譽對話,她本來就不善於應對這種場面。不過那場音樂會對她實在是種摧殘,尤其最後一段《heavenly。life》被創造性的翻譯成《天宮的生活真紅火》,搞了一百二十人的大合唱:「天宮的生活真是好啊,聖彼得啊,在宰豬啊,聖約翰啊,烤麵包啊……」
王語嫣無法想象有人能做這種創意,把英文的唱詞逐字逐句翻譯成中國鄉土風情。不過她非常高興段譽沒有給她什麼難堪的場面,段譽裹在那件分明很不合身的阿瑪尼套裝裡面,像個雕塑一樣坐在那裡。唯一動過一次是因為隔壁那個娃娃終於被編鐘的轟鳴驚醒了,嗷嗷大哭回想在整個音樂廳裡,段譽和那對爹孃一樣手忙腳亂,最後他把一粒咳嗽糖塞給那個孩子,終於換得孩子不哭了……舔著咳嗽糖咯咯的使勁笑。
王語嫣看段譽不知所措的樣子,淡淡的笑了一下,段譽回頭看見她的笑容,一時間有點茫然,似乎一切並非真實。
「我就要沉默了,」王語嫣走出音樂廳的時候這麼評價了效果。
「然而,假如這琴絃能在我憂傷時報我以低迴的歌聲,」段譽不由自主的回答。
王語嫣有些吃驚,這個看起來很遲鈍的男生居然整出這一句來回答。
不過對於段譽,這純粹是《普希金詩選》讀多了的後遺症,假如王語嫣說:「你甚至拿不出一點有趣的……」段譽一準兒會大喝一聲說:「愚蠢!」
最後站在音樂廳門口,還是王語嫣理了理頭髮,輕聲說:「要不我們走走?」
兩個人走在靜悄悄地馬路上。
王語嫣走在左邊,而段譽隔了一米走在右邊,和她並排。王語嫣低著頭,長髮垂下來遮住了臉。一路上誰也沒有說話,不知道多少路燈被甩在身後,車燈在路上拉出五色的流影,無數條流影消失之後,段譽只感到自己和王語嫣一直走著,是這些虛幻光影中惟一的真實。
一路走去。似乎沒有盡頭。段譽只想這麼走就好了。時間的概念在這裡短暫的停頓,除了王語嫣之外,段譽不再感覺到四周的任何運動。好像兩個人只是走在一個過去時代的城市愛情電影中,而放映機則停滯在某個夜的鏡頭上。
段譽忽然咧嘴笑了笑,他覺得令狐沖說得對,自己是很白痴的。
王語嫣也笑,說:「我們去喝茶。」
無數灑了金粉的紅色卡片和一串串金色的絲線從頭頂垂下,王語嫣喝著一杯珍珠奶茶,面對著喝綠茶的段譽,終於抬起了頭。
「我有喜歡的人了,」王語嫣的開場白簡單扼要。
一時間,段譽竟然覺得輕鬆起來。懸念玩到這裡終於是結局,其實段譽是忘了錢包所以跑回宿舍去拿的,那時候他已經從黃蓉嘴裡聽到了這個訊息。雖然他路上不知多少次的琢磨,想著是不是兄弟們知道他回去,所以特意夥同黃蓉騙他逗他開心,又想是不是黃蓉也有訊息不準的時候。不過困獸猶鬥實在是很苦惱的一件事,而現在他忽然輕鬆了,輕鬆得非常孤單。
「他也在汴大,」王語嫣說,「我喜歡他挺久了,我也不知道他知道不知道。他不是我男朋友,不過他對我挺好的,他現在特別忙,所以我不太能見到他,不過他有空了還是給我打電話。他籃球打得很好……」
王語嫣說得很輕很淡,聲音在安靜的茶店裡飄來飄去,就像是一陣抓不找的輕煙。段譽知道了比黃蓉還多的內部訊息,也第一次知道王語嫣發呆的時候是在想著什麼。雖然這些對段譽來說統統都是壞訊息,但是段譽還是很想知道。
「我呢……其實就簡單了。我暑假時候看到你的……」段譽說,「那天下雨,本來準備出去吃包子的……老二老四他們,喔,是我們宿舍的兄弟,還在睡覺……」
王語嫣揪下頭頂那些紅色的卡片去看裡面的字。似乎以前坐過這個位置的人都給未來的人留下了一些話,祝福他們快樂,祝福他們幸運,或者希望他們珍惜時間。寫這些卡片的人都很開心,於是把祝福這種虛玩意兒送人也就毫不吝嗇了,不過讀這些卡片的人就未必了。
王語嫣感到一瞬間的虛弱,她從來不曾聽見有人慢慢地給她說一段傾慕,彷彿一本愛情小說的女主角是自己,自己卻無力改變那個令人厭惡的結局。她又覺得自己是對著鏡子,段譽講給她的故事和她講給段譽的故事其實並無什麼區別。
「不過……也好了,我要考試了,這學期課巨難,」段譽最後站了起來,「我去一下洗手間。」
段譽在洗手間裡面洗臉,抹了洗手液不停的洗,冰涼的水衝在臉上,皮膚不由自主的收緊。人一冷起來就沒那麼多煩亂的想法,一直衝到段譽覺得自己可以再跑出去面對王語嫣了。說到最後,段譽真的無法繼續下去,他覺得沒有什麼哭的理由,不過他還是很想哭的。
「我靠!」段譽狠狠的擰了自己屁股一下,「還是一條好漢!」
「我靠!」擰著擰著段譽忽然呆住了,他發現更糟糕的一件事,他那錢包還丟在宿舍裡,那麼誰來付茶錢呢?
「完蛋了完蛋了,這下怎麼搞?」段譽手足無措在洗手間裡走來走去,引得蹲坑的人一齊報以驚訝的眼神。
「喂,沒帶紙啊?」最後一個兄弟實在看不下去了,「裡面有紙。」
段譽正在心煩,吼了一句說:「我是沒帶錢!」
兄弟很是蔑視:「我靠,你丫再拽還用錢擦屁股?硬不硬啊?」
段譽在洗手間裡面兜了無數的圈子,最後神情尷尬的走出來的時候,桌邊已經空了,桌上有一張已經結帳的單子,王語嫣喝了一半的珍珠奶茶還在桌上。段譽坐下來,他頭上那些大紅的紙片上依然寫滿了過去人的祝福,那未來的人真的會因為過去人的祝福而快樂麼?
段譽一直覺得自己是個福將,果不其然。終於不必擔心沒錢的問題了,他忽然安靜下來,坐下來捧起自己那杯綠茶吸了一口,渾身慢慢的涼下去。
「等待著你等待你慢慢地靠近我陪著我長長的夜到盡頭別讓我獨自守候等待著你等待你默默凝望著我告訴我你的未來屬於我除了我別無所求你知道這一生,我只為你執著,不管它喜還是悲,苦還是甜,對還是錯,你知道這一生,我只為你守侯我對你情那麼深,意那麼濃,愛那麼多。」
歌聲停下,段譽咕嚕咕嚕吸乾最後一滴綠茶,想著不知在那裡的月光下,王語嫣揚手召了一輛taxi遠去,去向和他相反的方向。段譽玩著那個空杯子,慢慢把頭放在桌子上,喃喃的說你怎麼就走了啊,我連回家坐車的錢也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