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喲,你來了啊。」
果然是京也。他坐在堤壩上,聚精會神地盯著面前豎起的釣竿竿頭,頭也不回地「歡迎」了秋內。本應和他在一起的寬子不知道去了哪裡。京也的身邊停著兩輛腳踏車。一輛是京也的,「標緻」公司製造的進口腳踏車。另一輛淡黃色的車子是寬子的,看上去很可愛。
——寬子可能是去洗手間了吧。
秋內放下公路賽車的單側支架,走到京也身邊。
「你怎麼知道來的是我?你剛才連看都沒看。」
肯定是從剎車的聲音判斷出來的吧。和普通腳踏車「吱」地一聲比起來,公路賽車的剎車聲聽起來更像「嗞」地一聲,連剎車聲裡都洋溢著高階貨的感覺。不過,這種微妙的差異,一般人是聽不出來的。所以,對於背身而坐的京也來說,能聽出其中的分別,實在是不簡單。就連秋內也不敢說肯定能判別出其中的差別。由此看來,京也這個男人的確是深藏不露。
「哦,是你啊。」
京也扭過頭,意興闌珊地看了秋內一眼。
「我還以為是智佳呢。剛才寬子給她打了一個電話。」
「哦,這樣啊……」
秋內重新打起精神,在京也的身旁盤腿坐了下來。剎那間,秋內裸露的腳踝碰到了滾燙的混凝土,這讓他疼得差點叫出聲來。秋內不想讓京也發現,於是如無其事地把換了個姿勢,改為抱膝而坐。
「我說京也啊,難道你就不問問我為什麼會過來嗎?你不覺得這有點不可思議嗎?」
「難道說,你在我打工的時候看到我了?在上游那帶。」
「算了,不說這事了。對了,有件事兒可真不得了,我給你說說吧。就在五分鐘以前,我剛配送完第四件貨物,這時候,口袋裡的手機響了。說來你可能不信,給我打電話過來的人可是……」
「來了!」
京也握住的釣竿激烈的振動起來。
「噢呀,竹莢魚,竹莢魚,潤目鰮。」
京也嘴裡唸唸有詞,彷彿咒語一樣。他把獵物從海面上提了起來,釣線上有三條銀色的魚,在半空中不斷地撲騰。京也把魚放到堤壩上,幾條魚立刻「啪嚓啪嚓」地瘋狂亂跳起來。京也用熟練地動作把魚逐一從釣鉤上摘下來,把它們放進一個小型便攜保溫箱裡。秋內能從外形上分辨出竹莢魚,但是卻不知道什麼是潤目鰮。
「釣魚……好玩嗎?」
京也從籃子裡拿出一把餌料朝大海里撒開。秋內注視著他,隨即問道。
「比騎著車亂轉好玩多了。」
「我才不是騎著車亂轉呢。我那是認真地工作。」
「認真地工作?」
「哪裡好笑嗎?」
「一個認真工作的男人,卻禁不住自己心上人的一個電話,還居然跑到這裡來了。」
京也轉向秋內,揚起嘴角微微一笑,看來他早就知道了,只是一直在裝傻而已。
「什麼嘛……原來你知道了啊。」
「從時間上來判斷,也只有這種可能了。智佳在電話裡跟你說什麼了?」
「‘如果靜君有空的話,和我一起去好不好?’」
我一字一句地將智佳的話原封不動地複述了出來。
「我說我正在打工,可能會和你走岔了,然後她就說,如果走岔了也沒辦法。最後,她說,那一會兒見。」
「好了,其實你不用跟我說這麼多的。」
京也再度把釣線垂向海面。
「不過,你一週七天都要打工,你的錢都用到哪裡去了?」
「租房子了。還有就是這輛公路賽車的維持費和改造費。」
「為了掙錢養腳踏車,才去做腳踏車配送的兼職?」
「你也說過的吧,要像章魚吃自己觸手那樣自食其力。」
「看來你理解了。」
「你腦袋裡思考的東西,我偶爾也能理解一些。」
秋內對著自己肌肉發達的大腿打了幾拳。
「總之,只愛吃自己觸角的章魚在這個世界上是存在著的!」
——沒想到我也能說出幾句充滿哲理的話啊。
京也用鼻音哼了一下,好像在應和著——「是嗎?」
「對了,你的這輛腳踏車,大概要多少錢?」
「是你的那根釣竿的二十倍左右吧。」
「這根釣竿可是五萬多買的哦。」
「那……大概兩倍左右吧。」
京也的家在四國,父親是當地一家經營機械工具的商社社長。商社雖然說不上聞名日本,但在當地也算是家著名企業了。秋內的家長並不給他生活費,所以他必須每天孜孜不倦地打工掙錢,與其相對的,京也每天都悠閒度日,盡情地享受著大學生活。有人說大學生是貴族,想必這話說的便是京也這樣的學生吧。
「我們家裡有的是錢。」總是一副空寂表情的京也曾經這麼說過。京也為什麼會感到空虛呢?這是秋內這種人所無法想象的。大概,這種「叼著銀勺子出生的」人也會有他們自己的煩惱吧。
「你怎麼不買輛汽車什麼的呢?」
秋內之所以這麼問,是受了「有錢人」這個詞的「啟發」。手裡擺弄著卷盤的京也答道:「沒有駕照」
秋內感到有些意外,但又覺得很高興。
「你沒有駕駛執照嗎?這樣我,我之前都不知道。哼哼。」
「你也沒有駕照吧。」
「沒有。」
秋內沒錢去上駕校。不,其實在這之前,他本來想弄輛車的,但是對他而言,真正的「愛車」只有一輛。
「你看起來似乎很高興,怎麼了?」
「不,我只是覺得,怎麼說才好呢……我只是感嘆,原來你這種人也不是完美的。」
聽秋內說完,京也聳了聳肩膀,笑道。
「缺陷這種東西,每個人身上都會有的。」
秋內總覺得他的笑容有些空寂。
京也陷入了沉默,一言不發。秋內見狀,趕忙換了一個話題。
「對了,寬子去哪裡了?」
「去便利店了。差不多該回來了吧——啊,來了!」
居然這麼快便察覺到了寬子走過來時所發出的輕微腳步聲,真不愧是她的男朋友。秋內一邊在心裡這麼想著,一邊回頭望去,可漁港的入口處並沒有寬子的身影。他把視線移回到海面上,只見一條魚正在京也揚起的釣線上拼命地掙扎著。
「啊,可惡,讓它逃了。」
魚擺脫了魚鉤的控制,瀟灑地揚起點點水花,躍回海面。纖長的身影迅速而又巧妙地潛入海底,消失在海水的深處。京也輕輕地咂了一下嘴,口中唸唸有詞,好像在叨咕著一些技術名詞,隨後再一次把釣線沉入海底。
「什麼嘛,原來是魚‘來’了。」
「只是一條普普通通的魚,常會在海里釣到的。」
京也這麼說著,隨即轉過身來,看著秋內。
京也有一個毛病,他偶爾會在說話的時候,直楞楞地盯著對方的眼睛——雖然他並不是每次都會這麼做。
秋內記得,京也第一次和自己說話的時候也是這個樣子。只要和他的視線對上,心裡便會產生一種不祥感覺,心跳也會隨之加速。這會給人一種錯覺,讓人覺得他似乎有什麼重要的話要和自己說似的。儘管如此,至今為止,還沒有什麼重要的話從京也的嘴裡說出來過。
在面對京也的時候,就連身為男人的秋內都會產生這種感覺,所以當女人面對他的時候,就更不用說了。秋內在心裡暗自下定決心,這回自己也要直接盯著智佳的眼睛。
——這是一種能將女人殺死的視線,這便是我的武器。決定了,這次一定要試試!
「你要不要試試看?」
一瞬之間,秋內覺得自己的心思彷彿被京也看穿了,他不禁緊張了起來。不過,情況好像並非如此。
「你要不要用那個釣竿試試看?」
京也用下巴指了指放在一旁釣竿箱,裡面放著一根灰色的釣竿。
「啊,釣魚啊。我也想試試呢,嗯……不過這根釣竿比你手裡的那根粗了好多啊。」
「那是投竿。它裝配的是一個二十克左右重的魚墜,可以投到很遠的地方。用這個可以釣鰈魚和六線魚。」
「投竿……投起來很難嗎?」
「相當難。」
「那還是算了吧。」
——在我回憶起投竿的使用方法之前,act就會打電話過來的。
「對了,沒什麼人給我打電話吧……」
秋內看了一眼手機的的螢幕。沒有電話打過來。不過情況照這樣發展下去的話,秋內或許在智佳來之前就得走了。
「對了,秋內,我聽說最近你爺爺的身體不太好?」
「嗯,胰臟有點問題。正在住院治療。」
秋內的祖父——秋內明夫,在市內有一間大房子。秋內的奶奶已經去世了,所以目前只有他祖父一個人住在那裡。
「我說,你怎麼不住你爺爺那呢?那裡離大學也不遠。你把你租的那間破公寓退了,去和你爺爺一起住吧。你爺爺的房子那麼大。」
「發生了很多事。」秋內說。
京也說了一句「原來如此」,隨後又轉向海面。
「發生了很多事」——在聽了這種曖昧不清的回答之後,居然沒有追問,這樣的朋友真是值得珍惜啊。秋內心想,這種適度的「漠不關心」或許就是京也的優點吧。
秋內一家世世代代住在平冢市。不過,秋內家現在卻住在宮城縣的仙台市。秋內也是在仙台長大的。秋內的父親不顧祖父的反對,毅然和一個烤肉店店主的獨生女結婚,並繼承了位於仙台的那家老字號烤肉店。從那以後,秋內的父親和祖父就幾乎斷絕了關係。兩年前,秋內被位於平冢市的相模野大學錄取,但那個時候,他的父親似乎並沒有和祖父聯絡。
不過,大約半年以前,秋內的祖父突然找到了秋內租的那間公寓。據說是從一個親戚那裡偶然問到了秋內的住址。這是秋內和祖父的第一次見面。在這之前,秋內只聽說過那段「家中的獨子離家出走,最後和父親斷絕了關係」的軼事,所以,在他的心裡,祖父的形象總是一副保守落後、冥頑不化的樣子。
但實際上卻不是這樣的,秋內的祖父並不是這樣的人。
站在公寓門口的祖父,上身穿了一件黃色套頭衫,下身搭配的是一條大腿和膝蓋都有破洞的牛仔褲。他戴著一副合成樹脂鏡架的眼鏡,看起來年輕而富有朝氣。
「吼——」,祖父看了一眼秋內,隨即露出了得意的笑容,那表情,就好像小孩子得到了新出的遊戲似的。
「哎呀呀,嘖嘖,長得好像啊,真讓人受不了。」
秋內剛要開口客套,可祖父忽然像說唱歌手似的把上身一傾,目不轉睛、饒有興趣地上下打量起秋內。他的嘴裡總是沒完沒了地重複著「哇!」、「嘿!」、「厲害啊!」等詞彙。
從那以後,祖父便經常來公寓找秋內。在不用打工的時候,秋內便會去祖父那裡玩。在祖父的房子裡,秋內經常和他打電視遊戲,還能吃到十分高階的火腿。不過,秋內的父母還不知道這些事情,因為祖父讓他嚴守住這個秘密。每當秋內對他說「你們是不是該和解了」的時候,祖父總是固執地搖搖頭,說「不好」。
於是,秋內也感到有點煩了,慢慢地也就不和祖父提「和解」的事情了。
「我上次去看他的時候,爺爺還跟我說要辦‘燒烤大會’呢。」
秋內從滾燙的混凝土上拾起一顆小石子,投向大海。
「和上回去的人一樣?」
「嗯,那時候,我覺得只是礙於面子吧。爺爺出院以後,可能會直接給我打電話吧。」
「你爺爺把我們所有人的手機號都要過去了——你笑什麼呢?」
「沒,沒事。」
三個月之前,在祖父的庭院裡舉辦了一場「燒烤大會」,至今回想起來,秋內仍然忍不住想笑。因為,那件事情莫名地縮短了智佳和秋內之間的距離。
「沒事叫幾個女孩子過來喝酒吧。」
說這話的正是秋內的祖父。祖父說自己的朋友裡沒有年輕女孩,所以只好拜託秋內帶幾個女大學生過來。不過秋內也沒有能隨隨便便叫出來的女性朋友。愁眉不展的秋內只得打電話和京也商量。在說明原委之後,京也結束通話了電話,五分鐘之後,他給秋內回了一個電話,說寬子和智佳已經同意來參加「燒烤大會」了。
數日後的一個星期日,秋內、京也、寬子以及智佳在祖父的庭院裡大口喝酒大口吃肉,痛痛快快地玩了一天。為了那天的活動,秋內的祖父特地買來了扎啤機和燒烤架,這讓秋內大吃一驚。
而更讓秋內吃驚的是,「假日里的羽住智佳」十分直爽健談。她時而被秋內畢恭畢敬的態度逗得捧腹大笑,時而用機靈鬼怪的語言挖苦京也的性格,時而對寬子的懷舊故事大聲附和,時而高度稱讚祖父的泡妞技巧。「假日里的羽住智佳」是那麼的無拘無束,但那樣的「羽住智佳」只在秋內的生命中出現過一次。對於秋內來說,那是一個值得紀念的日子。
「哦,來了。」
秋內聽到京也聲音,趕緊朝海面上看。釣竿的竿頭一動不動。與之相對地,從漁港的入口處傳來了寬子的笑聲。
「我以為有魚上鉤了呢。」
「你倒是玩高興了啊……不過,那傢伙為什麼會和椎崎老師的小鬼在一起呢?」
堤壩被太陽烤得火熱,寬子向這邊走了過來,她的身邊還跟著一個小孩,小孩的旁邊還有一條咖啡色的小狗。
「‘汪汪’也在啊。」
椎崎老師指的是在大學教微生物學的椎崎副教授。「小鬼」是她十歲的兒子,「汪汪」則是她兒子養的狗,他們分別叫「陽介」和「歐比」。
「哎呀,秋內君也來了。」
寬子一路小跑地湊了過來,裙子底下兩條白腿時隱時現。
「智佳給你打電話了嗎?」
「嗯,算是吧。」
秋內的回答讓人覺得這彷彿是件極為平常的事情。但其實,他只要一想起來智佳的電話,就會在心裡「嘿嘿嘿」地笑個不停。
——如果靜君有空的話,和我一起去好不好?
嘿嘿。
——和我一起去好不好?
嘻嘻嘻。
——和我一起。
哈哈哈哈。
「真的嗎?」
寬子從塑膠袋裡掏出罐裝咖啡分發給京也和秋內,然後蹲下開啟自己的罐裝綠茶。寬子穿著一件藍色半袖襯衣,以及一條短裙,一副十分涼爽的打扮。
——不過,涼爽歸涼爽,我希望你別在那蹲著了。
秋內本能地揚起頭,但視線卻不聽使喚地被寬子的「裙下風光」拉了過去。秋內索性把下巴也揚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