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沒有看到事故發生的瞬間。從‘尼古拉斯’出來的時候,我在樓梯上鬧著玩,這時候,突然傳來了一聲很大的剎車聲。我們三個人都嚇了一跳,趕忙跑下樓。但那個時候,我們還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當時我們面前有很多的車,卡車又停在那裡,所以我們根本看不清楚卡車對面車道的情況。」
「啊?‘尼古拉斯’這邊的車輛也注意到了事故,所以都停了下來?」
「沒錯。然後,在一片混亂之中,我看見陽介被從卡車底下拉了出來,隨後又看見那條狗拖著狗鏈跑了。這時候,我們才終於意識到了剛才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
秋內回憶起事故發生的那個瞬間。突然逃跑的歐比,被弄得遍體鱗傷的陽介,響徹四方的尖銳剎車聲,以及混在這些響聲當中的那一聲奪命的沉悶聲響。
「大家沒看到那個瞬間反而更好。我看到了,但是,那副情景我這輩子也……啊,早上好!」
寬子從京也的另外一側走了過來,她小聲地說了一聲「早上好」,隨即仰起頭,目不轉睛地看著京也。
「京也,昨天晚上你為什麼不給我打電話?害人家等了那麼久。」
「啊,對不住,我忘了。」
「我一想起陽介的事故就覺得好怕,我一直一個人……」
寬子發現秋內也在場,於是只把話說了一半。
「我去買點喝的東西……」
「沒事,秋內。」京也用手指拉住秋內襯衫的領口,示意他坐下,隨即轉向寬子。
「那你給打電話不就好了。」
「我打了啊。打了,但你的電話一直佔線。」
這時候,京也嘆了一口氣,說:「啊,我在和我爸打電話。」
「我爸給我打了一個電話,讓我盂蘭盆節的時候回去。」
「你和你爸在電話裡聊了那麼長時間?」秋內問。
第二章3
「是那件事嘛。每次他都會跟我說起公司的事情。什麼‘差不多該給你講講公司的組織結構了’,‘到時候你想做什麼’之類的。我們總是會為這事吵起來,‘你要接我的班’,‘我不接’,‘你要繼承我的事業’,‘不繼承’……」
京也又重複了一遍,隨後轉向寬子。
「就是這麼一回事。不好意思咯。」
寬子目不轉睛地盯著京也,露出滿臉的狐疑。
「我說京也啊,那個……」
寬子剛想開口說些什麼,就在這時,智佳走進了教室,她向寬子打了聲招呼。寬子趕忙換上一副笑臉,轉過身,用開朗的口氣回應她。這時候,智佳突然停住了腳步,隨後毫無顧忌地走到他們面前。她先看了看寬子,又看了看京也,簡直就像一個為「妹妹」挺身而出的「哥哥」。
「你……幹什麼?」
京也十分少見地退縮了,他小心翼翼地試探著智佳,但在他弄明白她的來意之前,寬子卻開口說道。
「什麼也不幹。我只想和你說說昨天的事情——陽介君的事情。」
「沒錯沒錯,京也還買了報紙呢。看,在這裡。看這個報道。」
儘管和他無關,但秋內還是在一旁跟著幫腔。他用手指了指報紙。
智佳的視線落到了報紙上面。
「哎?這麼小的一段嗎?」
她咬著嘴唇,把報紙在桌子上攤開,看了一會兒。
「羽住同學,今天你也去弔唁陽介君嗎?」
「我想去……寬子你去嗎?」
「我也去。」
寬子說完,偷偷地瞥了京也一眼。京也點了點頭。
「我也去。我們四個人一起去吧。」
「還是咱們兩個人去吧。」寬子突然說道。
秋內覺得,寬子或許是想給他創造條件。她想讓他和智佳一起去。雖然場合多少有點不對吧。
第二章4
——寬子對我真是關懷備至啊。不過,我總覺得有點……不對!她並不是想促成我和智佳,如果是的話,她的表情不應該這麼嚴肅。
「為什麼?四個人一起去不是挺好的嗎?」
京也說道,然後微微一笑。寬子緊閉著小嘴,好像有什麼話憋在嘴邊,想說又說不出來似的。現場頓時陷入了一種奇妙的沉默。最後,寬子似乎放棄了原先的念頭,她嘆了口氣,說道。
「好吧,就這麼辦吧。」
寬子撇下京也,轉身朝著教室的後部走去。她在教室的最後一排找了個位子,安靜地坐了下去。京也盯著寬子,注視著她的一舉一動。智佳看了看京也,又看了看寬子。看樣子她似乎打算說些什麼,但最後還是什麼也沒說。智佳轉身離開,在寬子身邊坐下,一言不發地把課本在桌上攤開。她身邊的寬子同樣沒有說話。
「怎麼了?你和寬子之間發生了什麼事情?」
秋內小聲地問道。京也說了聲「什麼也沒發生」,隨即便懶洋洋地坐了下去。
「什麼也沒發生?此話當真?不過我總覺得寬子今天有點奇怪。」
「你有完沒完?」
京也故意揚了揚眉毛,隨後模仿著秋內的聲調說道:「看,在這裡。看這個報道。」
「我們說話跟你沒關係,你跟著起什麼哄啊?!」
「不,那個……對,一定是羽住同學剛才的眼神過於恐怖,所以我才……」
「啊,她的眼神確實挺恐怖的。」
京也抱起胳膊,點了點頭,「她肯定是在擔心寬子吧。」
「她們兩個是多年的好朋友。智佳可能已經把她當成自己的妹妹了吧。」
「不,或許不是這樣的。我覺得,智佳可能只是不想讓寬子重蹈高中時代的覆轍。」
「哎?你說什麼?」
秋內湊到京也身邊,露出一副想要「八卦到底」的神情。京也極不耐煩地瞥了他一眼。
「具體情況我也沒問過。寬子在高中的時候交過一個男朋友,因為他,那傢伙似乎吃了不少苦頭。」
第二章5
「吃了不少苦頭?」
「都說了嘛,具體的情況我也不太清楚。反正那個男的好像是個花花公子,差不多就是那種情況吧。然後,那個時候,智佳為了安慰寬子……」
京也握緊拳頭,「噗」地一下伸到秋內面前。
「把那個男的痛毆了一頓。」
「痛毆了一頓?」
「在教室裡。」
「在教室裡?」
「鸚鵡啊你?」
「鸚鵡?」
「你個白痴。」
秋內不禁看了看智佳。或許感覺到了他的視線,本來正在翻書的智佳,突然抬起了頭。就在他們兩人的視線即將相對的時候,秋內慌忙轉向京也。
——智佳把那個男的痛毆了一頓。並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寬子。
「羽住同學真是溫柔啊。」
「你真是無可救藥了。」
就在這時,秋內在不經意之間發現了一個問題。
「我說京也啊,那個被羽住同學痛毆了一頓的傢伙,叫什麼名字?」
「叫什麼名字?啊,我想想……我記得好像叫木內。」
果然是這樣。
第二章6
秋內想起寬子之前對他說的那些話來。寬子說,智佳之所以用「靜君」來稱呼秋內,是因為在高中的時候,智佳和一個叫「木內」的男生「發生過一些事情」。所以智佳才會對「秋內」這個名字的發音感到厭煩。在這之前,秋內一直以為這個叫木內的傢伙是智佳的男朋友,以為「發生過一些事情」指的是戀愛關係中發生的那些事情。看來,秋內想錯了。和那個男人交往的其實是寬子。秋內完完全全地誤解了寬子的意思。
「這麼說的話,羽住同學還沒有過那種經驗,她或許還是個‘那個’……」
「你嘟噥什麼呢?」
「不,不會不會,再怎麼說她在這方面的經驗也不能是‘零’啊……沒錯,肯定不是‘零’……」
——雖然智佳並沒有被那個叫木內的傢伙所傷害,但她依然對「秋內」的發音耿耿於懷。這不是挺好的嗎?這不正說明了她是個情深義重的女孩嗎?這不正說明了她有著一顆無比善良的心嗎?
「不,說不定她只是那種精力充沛的人而已……」
陽介的守靈夜定於下午六點在椎崎家舉行。
秋內和京也、寬子、智佳一起走進門口布滿白色燈籠的椎崎家。儘管門是開著的,但在邁進大門的那一瞬間,秋內還是明顯地感到了周圍氣氛的變化。他覺得自己彷彿走進了一個異質的世界。空氣變得凝重起來,濃密得幾乎可以摸到的哀痛充滿了整個房間。嗚咽和抽泣的聲音在這股哀痛之中迴盪著。哭聲此起彼伏,有大人的哀號,也有小孩子的嚎啕。
前來弔唁的客人裡有相模野大學的學生和老師,他們用曖昧地態度和秋內他們打著招呼。四人走到房間深處的一間和式屋子,在等著燒香祭拜的隊伍後面停了下來。
躺在棺木中的陽介,十分漂亮。雖然遭受了那種事故,但他的臉部似乎並沒有受傷。他的膚色比活著的時候還要白,彷彿一具帶有毛髮的人體模型。
陽介的母親——鏡子,被一身黑色的衣服包裹著,在靈壇的一側安靜地跪坐著。每當弔唁的客人燒完香,她便會緩緩地對其鞠上一躬,作為回禮。她的動作準確而又一致,讓人覺得她始終只是在重複著同樣的動作。
燒完香之後,秋內他們立刻走出玄關。那裡並不是一個可以久留的地方。
第二章7
秋內本來打算問問鏡子關於昨天腳踏車快遞的事情。昨天,秋內正要去鏡子的研究室取一些書,但是,陽介突然出了事故,這讓秋內把取貨的事情忘得一乾二淨。
——那些書最後怎麼樣了呢?有沒有被送到收件人那裡呢?
門廊旁邊的一側,建著一個狗屋。這個頂著紅色三角形屋頂的狗屋,在夜間的空氣中蜷縮著。
「歐比去哪裡了呢?」
智佳看了一眼那個狗屋,嘟噥道。
「已經找到歐比了嗎?你們知道嗎?」
秋內他們全都曖昧地搖了搖頭。
昨天,從事故現場逃走的歐比,在那之後究竟情況如何?有沒有找到它呢?它是不是在哪裡被人保護起來了?
四個人一語不發地離開椎崎家。他們在陰暗的路上停住腳步,紛紛回身遠望。只見一輪美麗的滿月懸在空中,明亮得好像被人洗過似的。
「大海,在月亮引力的作用之下,時而變深,時而變淺。」
那個時候,陽介沒有顯露出絲毫的自滿,他只是對大海充滿了興趣。他興高采烈地說,等長大以後,一定研究大海。他並沒有用「我打算」這個詞,而是用了「我要」。雖然在語義上,兩者的差別極小,但是,這兩個詞所蘊含的含義卻有著天壤之別。在秋內的記憶裡,從小到大,他從來沒有用「我要」這個詞來描述過自己的「未來」,一次也沒有過。就連和自己對話的時候,秋內也從來沒有用過這個詞。
「陽介君以後肯定會成為一名出色的學者。」
說這話的不是秋內,而是寬子。看來她也似乎在思考著同樣的問題。
在皎潔的滿月映襯之下,帶有西洋建築風格的三角形屋頂猶如剪影畫一般,漂浮在半空。秋內看著那些屋頂,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情。
「歐比的狗屋簡直就是這些房子的微縮版。」
椎崎家的房子是一棟二層建築,十分縱長,屋頂是一個紅色的三角形,和他們剛才看見的狗屋一模一樣。乍看上去,就像長方形的屋體上頂著一個三角形的屋頂。
「陽介的房間在哪裡呢?」
第二章8
智佳自言自語似的說道。京也伸出纖長的食指,指了指二層的一處。智佳湊到京也的右手旁,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京也的肩膀剛好和智佳的臉部一樣高。
「在那裡,二層離我們最近的那個部分。」
「這麼說,從窗戶往下一看,就能看到歐比啦。」
「可能吧。」
「只要歐比在,陽介君就不會感到孤獨。儘管他是這個單親之家的獨生子。」
「我就算不養狗也沒事啊。」
智佳轉向京也,盯著他看了數秒,隨後小聲地說了一聲「對不起」。至於後來京也說了什麼,智佳又是怎麼道歉的,秋內在一瞬間並沒有弄明白。不過他立即想了起來。京也在很小的時候便失去了母親,他也是在一個單親之家成長起來的。秋內記得京也跟他說過,京也的母親好像是死於肝癌之類的絕症。
「沒事,我沒生氣。」
京也望著椎崎家屋,簡短地說道。
「算了算了,說到相依為命的夥伴,比起狗來,還是人類更好啊。不是嗎?」
「陽介君在學校裡朋友多嗎?」
「與其說沒有幾個朋友,不如說是幾乎沒有朋友。」
「京也君,你知道得真清楚啊……」
這時候,站在秋內、京也身邊的寬子嘆了一口氣。
「我們趕緊走吧。不管你在這裡站到什麼時候,結果最終還是一樣的。」
秋內覺得寬子的發言多少有些唐突,所以不禁看了看她。寬子似乎注意到了秋內的視線,她用一隻手捋了捋頭髮,隨即背過身去。秋內覺得她的表情似乎有些僵硬。
「我們找個地方坐坐吧?大家都還沒吃飯,對吧?」
第二章9
當寬子再次轉過身來的時候,她的臉上又掛上了往日那種溫柔的微笑。
——她剛才那種表情是怎麼回事?從今天早上開始,寬子一直就怪怪的。
「在我們徒步能走到的範圍內,有能吃飯的地方嗎?」
身穿喪服的京也抱起胳膊,陷入了沉思。黑色袖口裡露出來的手錶似乎並不是平常戴的那種運動型表,銀色的外表給人一種厚重的感覺,看起來應該是那種昂貴的高檔貨。秋內隱約看到錶盤上刻有一串「ro」開頭的文字。
「啊,對面有一家定食屋。」
京也一馬當先走在前面。四個人在寂靜的馬路上漫步而行。
「對了,京也,你說你昨天晚上在電話裡又和你爸爸吵起來了。你還不能和你爸爸好好相處嗎?」
「能和他好好相處的只有他的股東。」
「不過,他畢竟是你唯一的至親啊,沒法和他友好相處,你難道不覺得孤獨嗎?」
「一點也不覺得。」
「是嗎。」
秋內心想,京也肯定是在說謊。
三個月前發生的那件事,秋內至今記憶猶新。
「自己的爸爸居然是那個德行,真讓人受不了。」
在秋內祖父的房子裡折騰了一天之後,在回來的路上,京也小聲地嘟噥了這麼一句。在這之前,秋內一直在說他的「祖父」,但京也卻突然說到了「自己的爸爸」。秋內看了一眼京也的側臉,他的臉上刻滿了寂寞。
第二章10
總之,京也並沒有說實話。他平時很少對別人敞開自己的心扉。但是,在酒精的作用之下,京也放鬆了警惕,他十分少見地露出了「能夠讓人讀懂」的表情。面對這種狀態之下的京也,生性愚鈍的秋內卻沒有在第一時間找到應該回應的詞句。
「自己的爸爸居然是那個德行,真讓人受不了。」
「確實讓人受不了。」
兩人的對話就這麼結束了。
「不知道明天的天氣會怎麼樣。」
寬子仰望夜空。秋內也跟著地抬起頭。一輪綺麗的滿月掛在夜空之中,從這來看,想必明天一定是個大晴天。
「寬子,明天有什麼事嗎?」智佳問道。
寬子搖了搖頭,說了句「沒什麼」。她並沒有回頭看智佳。
「我覺得,如果還沒有找到歐比的話,還是不要下雨為好。到時候要是被雨淋溼了,該多可憐啊——京也,借我手機用一下。」
「幹什麼啊?」
「我看一眼網上的天氣預報。我的手機沒電了。」
「你看,天空多清澈啊,不用看什麼預報也知道了,明天肯定是晴天啦。」
「我還是想看一眼——快點,手機借我。」
寬子說完,便把一隻手伸到京也面前。但京也卻只是把剛才話重複了一遍。
「明天也是個晴天。你看一眼天空就明白了。」
他並沒有回頭看寬子。
「寬子,我的手機借給你好了。」
秋內本想將眼前這股微妙的氛圍打破,但京也卻制止了他——「不用了。」京也從上衣裡側的口袋裡取出自己的翻蓋型手機,用一種粗魯的動作將其交給寬子。寬子默默地接過手機,隨即在面前「噼噼啪啪」地操作起來。手機螢幕發出些許白光,將寬子的臉照得朦朦朧朧。
第二章11
「啊……是個晴天哦……降水機率百分之零……」
「太好了!」寬子看著螢幕,笑了笑。她抬眼看了一下,隨即又立刻把視線移回到螢幕上面。寬子迅速地按了幾下按鈕,然後「啪」地一下把手機合上。
「謝謝。」
寬子把手機還給京也,從側面看上去,她似乎突然變得很高興。難道她就那麼在意明天的天氣嗎?
從那之後,四人便陷入了沉默,他們只是這麼一直走著。走著走著,秋內突然發現,走著他身邊的正是智佳。一股香氣悠然而來,彷彿是八朔橘的味道。
——是香水嗎?
智佳身上的喪服是一身設計樸素的黑色套裝,腳下穿著的是一雙低跟皮鞋。在路燈的照耀下,鞋子在瀝青馬路上發出輕微的聲響。這麼說來,秋內還是第一看見智佳穿帶跟的鞋子。
——不,等等,裙子也是第一次看到。
羽住同學的裙子,我還是頭一回見到。
——完了完了,差一點就說出來了。要是說出來的話,我絕對會被她看成一個讓人噁心的傢伙。
秋內的視線從智佳的腳下慢慢向上移動。略微凸起的腳踝;結實而又柔軟的小腿;有節奏運動著的膝蓋——左,右,左,右——好像在和裙襬打招呼似的:「你好,初次見面」;這之後的部分讓我們暫且快進一下刺有細緻花紋的圓領;領子裡側,若隱若現的鎖骨窩;白皙的頸部;小巧的下巴;說話和微笑的時候,一張一翕、時彎時曲的紅唇;和著步調、在臉頰旁飄蕩搖曳的秀髮。真是嬌豔欲滴,簡直讓人不敢相信。儘管只是一頭短髮,但縷縷青絲之間,竟彷彿播奏著洗髮香波的廣告曲——這樣的女性,在秋內的世界裡只有智佳一個人。
在頭髮的下端,有什麼東西正在閃閃發光。原來是一小粒珍珠——可能是真的吧——對於秋內來說,這也是頭一回看到。
「羽住同學,你今天戴耳環了啊。」
秋內下定決心終於開口問道。智佳用手摸了一下耳垂。
第二章12
「這個是耳飾哦。我覺得打孔太疼,所以就沒戴需要打耳洞的耳環。」
「打耳洞真的很痛嗎?」
「當然很痛啦。要用針刺穿你的身體哦——你說是吧,寬子?」
智佳向前緊走幾步向寬子問道。寬子回過頭來,只見她的耳垂上掛著一副銀色的青鱂魚耳環。這是京也送給她的,不是生日禮物就是聖誕節禮物。
「我一點也不覺得痛哦。」
「一點也不覺得嗎?」
「嗯,一點也不痛。」
「每個人的膽量還是有差距的。」
京也意味深長地插嘴說道。
「打耳洞的針很細,所以根本不會痛的。不過,如果要打一個焰火那麼大的耳洞,那就會痛了。」
京也看了一眼寬子,像是在徵求她的意見似的。寬子直視著前方,說了一聲「你白痴啊」。秋內看到她的臉上露出了些許歡喜,這讓他很是吃驚。看來,「男朋友」就是那種不論在哪、不管說什麼都會讓女孩高興的東西。
——京也面無表情、口氣冰冷的樣子就那麼好笑嗎?如果剛才的那番話從我的嘴裡說出來的話,周圍的人大概只會以為我是個變態而已吧。
〖二〗
這是一家小巧、雅緻的定食屋。儘管是晚餐時間,桌面有些發粘的店裡,卻沒有幾個客人。秋內他們四人選了一張最靠裡的桌子坐下,各自點好了菜。
「你很喜歡咖哩嘛。」
和京也一起在外面吃飯的時候,他肯定會點咖哩。這一次也不例外。
「這是為了補償昨天的損失。昨天在‘尼古拉斯’我沒吃咖哩。」
京也從店內的雜誌架上拿了一本汽車雜誌,隨手翻閱起來。
「沒吃嗎?賣光了嗎?還是選單上根本就沒有咖哩?對了,你上週不是才在那裡吃過嗎?」
第二章13
「選單上有。上週也吃了。所以昨天才去那裡吃飯啊。」
「可是你不是沒吃嗎?」
「是啊。」
「除了咖哩你還吃什麼了?」
「什麼也沒吃。」
「我們只是沒有佔到位子而已。」
寬子開口替他的話癆男朋友解釋道。
「昨天我們和智佳匯合之後,就去了尼古拉斯。但是禁菸區已經沒有座位了。我們問服務員,他說那天的客人正好很多,可能已經沒有位子了。所以我們就又從店裡出來了。」
寬子瞥了京也一眼。
「我們這個京也啊,討厭煙味。」
「菸草和性病是哥倫布帶回來的兩大罪惡。順便說一句,這兩種罪惡我身上都沒有。」
京也十分厭惡他人吸菸時候吐出來的煙霧。他以前曾經說過,「抽二手菸」就好像被那些大叔做人工呼吸一樣。
服務員過來上菜,對話暫時中斷了一會兒。
「昨天,你們在哪裡和陽介君分開的?」
秋內一邊用筷子去夾烤肉定食,一邊問道。
「走出漁港以後。」
回答的是寬子。
「秋內君回去打工以後,沒過多久,智佳就到了。我們在一起聊了一會兒。但是天氣太熱了,所以我們四個人就決定找個涼快的地方。不過,一開始我們並沒有準備去‘尼古拉斯’。因為陽介君帶著歐比,餐廳不讓進的。」
「肯定進不去的。」
第二章14
「我和智佳覺得,大家在陰涼的地方吃點冰激凌,這樣也挺不錯的。不過在和陽介君一起走出漁港的時候……」
寬子變得吞吞吐吐起來。
「我……嗯……我說我想吃咖哩。」
京也搶先一步說道,掛在他嘴邊的咖哩飯眼看著就要掉下來了。
「原來如此。」
京也絕不是那種自私自利的人,但他也同樣不懂得什麼叫關心他人。
「然後,你們就和陽介君分開,去了‘尼古拉斯’,是嗎?」
「因為那裡不允許寵物入內,所以我就不去了。」京也學著陽介的口氣說道。但在大家看來,這種模仿一點都不好笑。寬子十分少見地用責備的目光瞪了自己的男友一眼。京也揚了揚眉毛,繼續往嘴裡送咖哩飯。
「那麼,這就是大家離開漁港以後,最後一次……」
秋內本來想用「活著的」這個詞,但在千鈞一髮之際還是把這個詞嚥了回去。
「……看到陽介時的情形了?」
「嗯,確實是最後一次。」寬子答道。
京也也一邊咀嚼著食物,一邊點了點頭。但是,只有智佳毫無反應。
——這麼說來,自從走進這家店以後,智佳就沒有開口說過一句話。她或許回憶起了那起事故。從剛才開始,她就一直默默地往嘴裡送著麵條,彷彿陷入了某種思緒之中。
「你們分開的時候,陽介君說了什麼嗎?」
秋內並無深意地隨口問道。
「沒有,他沒說什麼——只是很平常地說了一聲‘再見’。」
寬子遺憾地說道。
「是嗎……」
第二章15
對於秋內來說,與陽介的訣別是他在堤壩上對他說的那句「嗯,會見」。陽介住在離大學不遠的地方,秋內經常會在路上看到他。但對於秋內來說,陽介只是一位給自己授課的副教授的兒子,兩人的關係並沒有密切到需要經常見面。而且,歸根到底,秋內是一名大學生,而陽介只是一名小學生,兩個人從來沒有深入地交談過。儘管如此,和陽介最後分別時的那段對話卻深深地刻在了秋內的記憶當中。秋內本來以為,這只是今後無數次分別中極為普通的一次,而對於陽介來說,肯定也是如此。但是秋內錯了。
「這麼說來,智佳最後也和陽介君說了幾句呢,哎?你們倆說什麼來著?」
寬子忽地抬起頭問道——在這一瞬間,智佳夾著麵條的筷子在半空中突然停了下來,臉上的表情突然消失了,如同頭上被套上了一層薄薄的橡膠一般。
「……智佳?」
作為提問的一方,寬子也變得有些不知所措。一直俯著身吃咖哩飯的京也也抬起頭來看著智佳。智佳一動不動地看著手裡的一次性筷子,過了好一會兒,視線才慢慢地移動到寬子身上。
「我和他什麼也沒說。」
「哎?」
「我和他什麼也沒有說。」
「啊,真是這樣的嗎?」
寬子的臉上露出一副困惑的笑容。
「難道是我聽錯了嗎?我記得智佳好像和陽介說了些什麼。對了,我和京也在前面走著的時候,身後可是有說話聲的……」
「我跟他說‘路上小心’。」
智佳將寬子的話打斷。
「我跟他說,‘帶著歐比散步的時候,要小心點,路上車很多’。」
「是嗎……」
第二章16
寬子曖昧地點了點頭,繼續吃東西。京也也重新把視線轉向所剩不多的咖哩飯。智佳再度俯下身,靜靜地吮吸著麵條。
——剛才發生了什麼事情?寬子不經意間踏出的一步似乎踩到了智佳的痛處。
四個人都沉默不語。對此極為不適的秋內,決定轉換一下氣氛。他開口說道。
「對了,京也,你在‘尼古拉斯’的樓梯上打過麻雀吧。」
「打麻雀?」
「當時,你就像個小孩一樣,舉起釣竿箱——我在下面可看到了哦。」
「啊,那個啊,我們剛一齣店門,正好看見那邊站了一排麻雀,正朝我們這邊看。所以就舉槍開火咯。」
「好恐怖啊,人家看你你就開槍啊?」
「是啊。和我對眼的傢伙,全部殺掉。」
「不過麻雀最後逃走了哦。」
「暫且放它們一馬,早晚會把它們一網打盡的——東逃西竄的一家子慘遭殺害。然後就聽見樓下突然傳來了一聲剎車聲……」
京也並沒有繼續說下去。他長長地嘆了口氣,極不耐煩地說道。
「咱們別再談昨天的事了。」
〖三〗
「那我回去了。」
從定食屋出來後,四個人走了一會兒。當走到十字路口的時候,寬子突然轉動黑裙子,回過身來。在前面的路口一轉,再走上十五分鐘左右,便是寬子住的公寓了。
「要不要去我那裡?」
面對京也的提議,寬子輕輕地搖了搖頭。
「算了吧。我還穿著喪服呢。」
「那我把你送到公寓。」
「不用了,我路上想順便買點東西。」
第二章17
「明天見吧。」寬子輕輕地揮了揮手,消失在十字路口的一頭。高跟鞋發出的聲音在黑暗中漸漸遠去。
「這種告別方式真夠突然的。」秋內說道。
京也目不轉睛地盯著盯著寬子遠去的方向,一語不發地點了點頭。
「對了,京也,穿著喪服有什麼不好嗎?」
「你說什麼?」
「那個,剛才寬子不是這麼說的嘛。什麼‘我還穿著喪服呢,還是算了吧’之類的。」
「啊,啊,那只是個託詞罷了。」
「託詞?」
在返問的同時,秋內發現站在自己身邊的智佳也在看著京也。
「那傢伙最近不願意去我那裡。不知道到底是為了什麼。」
「為什麼呢?」
「我剛才說了啊,我也不知道到底是為了什麼。難道你的耳膜長在大腿上嗎?」
「什麼意思啊?我不明白。」
「我也不明白。」
京也從西服內側的口袋裡掏出手機,面無表情地用大拇指按了兩、三下按鈕。他似乎在給誰打電話。手機揚聲器發出的呼叫提示音在沉靜的夜空中不斷迴響。
「喂?」
——哎?
微弱的通話聲從話筒裡傳了出來,這讓秋內為之一愣。看來京也正在給剛剛離開的寬子打電話。
京也把手機放到耳邊,輕輕地嘆了口氣。
「你不是說手機沒電了嗎?」
——啊!
秋內不禁在心裡大叫一聲。沒錯。寬子剛才說自己的手機沒電了,為此,她還特地借了京也的手機,去看天氣預報。
第二章18
秋內豎起耳朵,不露聲色地聽著。寬子開始並沒有說話,過了一會兒,她那甜美的聲音才再次出現。秋內先聽到了一句「對不起」,後面的話聽得不是很清楚。
「……我不是說了嗎……我以為……」
「原來你一直是那麼想的,所以才偷偷地檢視我的來電記錄,是嗎?」
——來電記錄。原來是這樣啊。
「那麼,你看完以後是不是就放心了?那個號碼是我家的,沒錯吧?」
「嗯……的時間……」
秋內知道自己正在偷聽朋友的電話,所以非常忐忑不安。特地留意聆聽別人電話的行為本來就是偷聽。話雖然這麼說,京也其實也有一點責任,他應該找個別人聽不到的地方去打電話才對。秋內尋思著要不要到別處去避一下。這時候,他瞥了智佳一眼,只見她正抱著胳膊,安靜地靠在混凝土牆上,似乎對電話的內容十分在意。無可奈何之下,秋內只好照著智佳的樣子,擺出了一個同樣的姿勢。
「……京也……真的擔心……」
「這我知道。」
「……一直……在想……」
「總之,我們見面之後再慢慢聊吧。現在秋內他們在我身邊呢。」
——你大可以等到只剩下自己一個人的時候再打電話嘛。
他們兩個在電話裡的談話內容,就連秋內也能輕易地想象出來——肯定是今天早上在教室裡的那段對話的繼續。
「京也,昨天晚上你為什麼不給我打電話?害人家等了那麼久。」
「我爸給我打了一個電話,讓我盂蘭盆節的時候回去。」
京也的話顯然並不能讓寬子信服。大概,寬子覺得京也會對她不忠吧,反正就是那種事情了。所以,寬子才撒謊說要看天氣預報,然後趁機檢視京也手機的來電記錄。從他們對話的情況來看,寬子似乎是多慮了。
「……智佳……也好像……」
「沒事,那種事情嘛,都怪時機不好。」
第二章19
京也和寬子又說了一會兒,三言兩語之後,京也溫和地將手機合上。他轉向秋內和智佳,微微一笑。
「不好意思,因為我是個不怎麼守信用的男人。」
「發生了這麼多事情,你也夠辛苦的了。」
秋內適當地抒發了一下感想。智佳離開混凝土牆,轉向京也。
「寬子很擔心。她生怕之前的那件事情再度重演。」
「那件事情?後來演變成在教室裡的暴力事件,是那件事嗎?」
「對,就是那件事。」
「啊啊,那個啊。」
秋內在一旁插嘴道。智佳看了秋內一眼,表情很是意外。
「靜君也知道了嗎?」
「是那件事吧?那個背叛了寬子的傢伙,他叫木內對吧?羽住同學不想回憶起那件事,所以不願意叫我‘秋內’。」
「啊,你連這個都知道了啊。」
智佳一臉不解地避開了秋內的視線。
「對了,京也,剛才電話裡好像提到了羽住同學的名字,對吧?寬子說‘智佳如何如何,怎麼怎麼樣’。」
對於秋內來說,這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用「智佳」來稱呼智佳。意識到了這一點的秋內不禁大吃一驚。
——呃,我不是有意這麼叫的。
秋內偷偷地看了看智佳,只見她仰望著天空,對此似乎並不在意。
「嗯,寬子昨天晚上也給智佳打電話了。因為一想起陽介的事情就覺得害怕,所以她很想找人聊聊天一下。」
「那麼,羽住同學陪她聊天了嗎?」秋內問道。
不知為何,智佳並沒有理會秋內。她用手捋了捋劉海兒,冷冷地說道。
「我當時正好也在打電話。」
第二章20
「哎呀呀,這麼一來,寬子心裡肯定越來越沒底兒了,對吧?」
「我也是這麼想的。」
智佳看著腳底下。
「我做了件壞事啊。」
「羽住同學,順便問一句,你當時在和誰打電話啊?」
「沒誰,一個朋友而已。」
智佳的回答十分簡短。秋內心想,難道這個問題不能問嗎?還是說,我問的方法有問題?
秋內應了一句「是嗎」,隨即滿臉堆笑,閉口不語。
事後,秋內仔細地想了想。
那個晚上,如果寬子不去翻看京也手機裡的來電記錄,而是去查撥出記錄的話……
那之後,我們四個人之間到底會發生什麼事情呢?我、京也,寬子,以及智佳肯定會做出完全不同的選擇,他們四人的歷史也肯定會被完全改變。而且,或許——真的很有可能——新的死者就不會出現了。
京也看了一眼手錶。
「那我也會去了。你們兩個一直走就好了。」
「你和我們是一個方向吧?」
「我叫輛計程車回去——啊,要不我打車送你們一程吧?把你們分別送到門口也可以。」
「哎?這樣好嗎?麻煩你了。」
不,等等!秋內把向前探出的身體縮了回來。
假設這條夜路上有a男君,b太郎君和c子小姐三個人,若a男君一個人打車離開的話,剩下的是將是誰和誰呢?
「那個,京也,你看……」
不,等等!秋內再次把向前探出的身體縮了回來。
第二章21
b太郎君和c子小姐兩個人步行回家。若b太郎君說話一點意思也沒有的話,那麼,能讓c子小姐感到高興的機率到底是百分之幾呢?
「形勢真是嚴峻啊……」
「我說你沒事吧?」
京也沉默了片刻,然後突然「啊」地一聲,抬頭仰望夜空。
「不成。我今天錢包裡的錢只夠計程車的起步價,不能送你們兩個了。對不起,看來你們倆今天只好走回去了,可以嗎?」
「哎?可是京也……」
「那我先走了,我去攔計程車了。」
京也輕輕地揮了揮手,準備朝十字路口走去。但是智佳叫住了他。
「可以問你一句話嗎?」
京也隔著肩膀回過頭,不解地揚了揚眉毛。智佳支吾了一下,隨即繼續說道。
「寬子她……沒事吧?」
「我都說沒事了嘛。剛才在電話裡也說了,寬子只是想看看我的來電記錄……」
「我說的不是這件事。最近,寬子不願意去京也君那裡了,是嗎?你剛才是這麼說的吧?」
「我說了,已經沒事了。」
京也的兩隻眼直愣愣地盯著智佳。那種視線,就連身為男生的秋內都會覺得毛骨悚然。智佳往後退了一步。
——為什麼要往後退呢?往前探身過去不是更好嗎?
「你們兩個好好相處吧。」
「既然這樣,那好吧。」
「那就這樣,祝你們一切順利。」
京也高高地舉起右手,隨即消失在馬路的盡頭。頭頂上的路燈膽怯似地閃了幾下,幾隻飛蟲爭先恐後向其撞去。
「你很擔心寬子嗎?」
第二章22
「啊,與其說是擔心……」
不知不覺之中,秋內和智佳並排走了起來。
「最近,寬子有些奇怪啊。我只要一和京也君說話,她就會突然把話題岔開,要麼就是十分熱心地和我說京也君怎麼怎麼好。」
「確實很奇怪。」
「我覺得,在這之前,他們兩人只是一對極為普通的情侶。可是最近……」
智佳停頓了一下,目不轉睛地盯著自己的前方。一輛裝著啤酒瓶的輕型卡車轟鳴著從前面走過。引擎聲逐漸遠去,智佳抬起頭,彷彿在等著那個聲音從自己的世界裡消失掉似的。
「最近,寬子和京也約會的時候,總會把我一起叫上。」
「把你叫上?」
「昨天不就是這樣嗎?她打電話給我,說他們兩個在漁港那裡,然後叫我過去……」
「啊,聽你這麼一說,確實是這樣的。」
——因為結果我也被叫到漁港去了。
「在這之前,寬子和男孩約會的時候會叫上羽住同學嗎?」
「從來沒有過。她以前總是想盡量和京也君獨處的。」
「是啊,男女朋友這種關係嘛,一般來說都是那個樣子咯。」
——或許是這樣的吧。
「剛才也是,說要一起去吃飯的不正是寬子嗎?我本來以為弔唁完陽介,寬子和京也他們兩個一定會去哪裡玩的。」
「我本來也是這麼想的。」
實際上,秋內今天的錢包裡還有一些餘錢。他本來打算找個機會和智佳共進晚餐,所以特地多帶了些錢出來。
「哎?不過……不過今天早上寬子卻說了正好相反的話。京也說我們四個一起去弔唁陽介吧,但寬子卻說‘不,我們兩個一起去’,她好像說過類似的話。」
第二章23
「沒錯,而且感覺很奇怪。」
「是不是因為那個原因?那個……他們兩個是不是進入了倦怠期之類的時段?因為寬子不願意和京也獨處,她更希望一個別的什麼人陪著他們。但是呢,寬子不時地又希望享受和京也的二人世界。」
秋內對感情方面的事情並不是很瞭解,儘管如此,他還是試著說出了這種自己在哪裡聽過的理論。秋內說完以後,心想,實際上他們兩個可能就是這麼回事。
「靜君有沒有從京也君那裡聽到過什麼?」
「沒有什麼。什麼也沒有。那個傢伙,本來就不愛說自己的事情。」
這倒是實情。難道這就是秘密主義嗎?
「那傢伙的性格稍微有點扭曲。」
不知為什麼,兩個人的對話突然陷入了沉默。夜路之中,只有兩個人的腳步聲在空中迴盪。秋內絞盡腦汁,拼命地尋找著話題。
——京也的事情就算了。不管他和寬子之間發生了什麼,那個傢伙最後肯定會化險為夷的。沒有必要替他擔心。所以,與其在這裡杞人憂天,到不如好好替自己想想——到底有沒有能讓氣氛變活躍的話題呢……
這時候,秋內喚醒了自己腦海當中的一份記憶——最壞的一份記憶。
那是在半年以前,秋內的祖父第二次去他公寓的時候。
「喂,阿靜啊,你朋友多不多啊?」
祖父突然對他質問道。秋內曖昧地搖了搖頭。因為沒有和別人比過,所以他也不知道自己的朋友到底算多還算少。
「想知道怎樣才能成為「紅人」嗎?我這裡有秘訣哦。」
「秘訣?什麼秘訣?」
「一個謎語。我在卡拉ok房裡把謎底一公佈,立刻就成‘紅人’啦。」
秋內說,請您務必把那個謎語告訴我吧。祖父把謎語的內容告訴了他,其內容如下:
「有一樣東西,用手握住就會從頭部流出白色的液體,請問這是什麼?」
正確答案是「修正液」。
第二章24
秋內覺得外公說的很對,這個謎語裡面確實蘊含著了不起的智慧。第二天,在大學的教室裡,秋內迫不及待地把這個謎語告訴了自己的朋友。結果,有的人開懷大笑,有的人只是冷冷地譏笑。而且後者似乎要多一些。
就在秋內讓幾個朋友猜謎的時候,智佳正好從他的身邊經過。秋內臉色蒼白。謎語的正確答案是「修正液」,但智佳並不知道。矇在鼓裡的她會怎麼看他呢?會不會把他當成一個無恥之徒呢?
一瞬之間,秋內想出了一個主意。
——在和智佳說話的時候,一定要把謎語的正確答案告訴她。一定要儘快,一刻都不能耽擱!
「不對,不對,正確答案其實是……」
秋內滿懷信心。
秋內焦慮不安。
秋內焦躁之極。
在下一個瞬間,「其實是xxx!」三個不雅的字眼從秋內的嘴裡說了出來。順便說一句,這並不是正確答案。
秋內完全搞錯了。
三個不雅的字眼在教室裡迴響著。秋內瞥了智佳一眼,發現她正回頭看著他。面無表情的她立刻扭過了頭,隨即慢慢地離他而去。
「你真是個白痴啊。」
當時在他身後的京也溫柔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而他能做的只有默默地點頭。從那以後,秋內從來沒有和智佳提起過那件事情。雖然秋內很想和智佳說明事情的真相,但他總是找不到合適的時機。
——算了,還是什麼都不說的好。
——真沒用,我怎麼偏偏想起了這種無聊的事情。我需要的不是這種無關緊要的話題,而是一些有趣的事情……
就在這時,智佳突然停住了腳步。秋內摔了一跤,然後回過頭來。
——她為什麼要突然停下來呢?難道說,她有重要的事情想要和我說嗎?
第二章25
「你……怎麼了?」秋內問道。
那個,我有件事情必須得和靜君說一下。在這之前我一直沒有機會說出來……我,我,我……
「我到了。」
智佳用手指了指丁字路口的一端。
「啊……」
「明天見吧。」
「嗯,明天見……」
秋內朝智佳揮了揮手,「嘿嘿嘿」地傻笑了幾下,隨即轉過身,向著自己公寓的方向筆直地邁起了步子。右腳,左腳,右腳,左腳……
——「我送送你吧」——這句話為什麼沒有說出來呢?這麼簡單的一句話為什麼就說不出口呢?
「對啦。」
秋內的身後響起一個聲音。秋內欣然回過頭來。
「怎麼了?」
「即便是京也君,錢包裡也只放一些零錢嗎?」
「哎?啊……是啊,真是挺少見的。」
——對啦,原來京也是在給我創造機會。平時對他人漠不關心的傢伙居然也會特地用拙劣的演技給我創造機會,特地把這段時間「送」給我。絕不能白白地將這段時間浪費!決不能辜負了朋友的一片好心!
秋內下定決心,開口說道。
「我送送你吧。」
秋內心想,說是說了,但這也有點過於「前言不搭後語」了吧。話題為什麼會從「京也的錢包」突然跳躍到「我送你」呢?
不過智佳的臉上並沒有露出驚訝的表情。不僅如此,智佳反而輕輕地點了點頭,彷彿秋內的話正是她一直所期待的一樣。這個時候,秋內深切地認識到了微笑的本質——微笑不是物質,而是一種現象。這種現象會在不可思議時候突然發生。
第二章26
秋內和智佳漫步在漆黑而又安靜的馬路上。兩個人沒怎麼說話。不知為何,秋內覺得這種時候不說話反而更為合適。夜風溫柔地拂過,就像摘掉不習慣的領帶一樣暢快。
智佳住的地方是一棟建在高地之上的二層公寓樓。建築小巧而綺麗,白色牆壁的一部分被設計成拱門的形狀。拱門上掛著一塊金屬板,上面寫著「白色斜塔」四個大字。秋內覺得自己好像在高速公路附近看到過有著類似名字的建築。他慌忙將這個念頭從腦袋中趕了出去,轉向智佳,準備和她告別。秋內小心翼翼地學著京也的樣子,直愣愣地看著智佳。不過,卻沒有「那種」效果。
「那麼,我告辭了。」
秋內向智佳告別。她默默地點了點頭。一片黑暗之中,智佳白皙的臉蛋似乎在微微發光。這樣的機會十分難得,所以秋內決定再多說幾句。
「明天是陽介君的告別儀式,你要不要去?」
「我想去。不過訃告上寫著,‘親族以為的人謝絕參加’。」
今天早上,陽介的訃告被貼在了大學資訊板的一個角落裡。訃告上面寫著守夜的日程,以及告別式只限親族參加的字樣,但並沒有寫著舉行殯葬儀式的具體地點。
「謝謝你送我回家。」
「沒關係,別客氣。」
這時候,秋內覺得智佳的表情有些異樣。到底是什麼呢?她的視線停留在秋內的胸前,慢慢地眨了眨眼。或許是錯覺吧,秋內覺得她緊閉的雙唇似乎正在顫抖。她咽喉的低窪之處——從喪服圓領裡面露出來的那一部分,恰巧就在秋內的眼前——微微凹下去了一下。
秋內發現那裡凹了一下。
——智佳難道有點緊張嗎?可是這到底是為什麼呢?
秋內一頭霧水,他不知道應該如何是好。既然不知道該怎麼做,那就暫且等等看了。
智佳的兩片紅唇之間裂開了一個一釐米寬的縫隙——然後又合上了。
——是在喘氣嗎?不,她似乎有什麼話要說。她要說什麼呢?真是痛苦啊,我簡直快要不能呼吸了。
終於,在秋內的面前,智佳的雙唇突然明快地動了起來。
「那個,我……」
第二章27
智佳的聲音有些嘶啞。聲音很小,很明顯,她現在很緊張。秋內屏住呼吸,等著她把話說完。但智佳的雙唇卻並沒有繼續動下去。不知從哪裡傳來了幾聲蟲叫。秋內發現自己馬上就要窒息了,於是向智佳開口問道。
「你怎麼了?」
「我……昨天……」
——我,昨天……
秋內心裡的那顆剛剛破土而出的「預感之種」頓時枯萎消逝。秋內解脫了,至少他可以放鬆地呼吸了。解脫了固然很好,但智佳卻並沒有繼續說下去。秋內的腦袋裡充滿了問號:昨天?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對不起,什麼事都沒有。」
智佳突然低下了頭。
「靜君,謝謝你,晚安。」
秋內剛想說點什麼,但智佳的背影已經消失在了公寓的拱門之中。黑暗之中,從某個地方傳來了鑰匙鏈的聲音,隨後是開門和關門的聲音。
「晚安……」
秋內對著空無一人的面前說道。
秋內向右轉去,像一個在陌生街道醒來的男人一般,尋找著回家的方向。八朔橘的香氣依然繚繞不絕。當秋內回過神來的時候,他已經掏出手機,拔通了智佳的電話。
「不好意思,剛和你分開就給你打電話。有件事情讓我很介意,那個……昨天,羽住同學好像發生了什麼事情,對吧?」
秋內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隨即連珠炮似的說了下去。
「羽住同學,你能不能聽我說幾句話?我喜歡你。我真的很喜歡羽住同學。不僅僅是現在,我很早開始就喜歡上你了。從在教室裡遇到你的那一刻開始,我就一直對你無法割捨。我一直愛慕著你,我的心裡只有羽住同學一個人!」
二十分鐘之後,秋內回到了公寓。他按下「電話留言」的播放鍵。
「不好意思,剛和你分開就給你打電話……」
秋內一遍又一遍地聽著自己的錄音。他相信,有朝一日,他將親口對智佳說出這些話。
第二章28
秋內在心裡想象著那個瞬間。孤身一人的他痛苦地扭動著身體。
〖四〗
「我……昨天……」
秋內一直在心裡思索著這句話,直到拂曉。第二天,秋內行屍走肉般地來到學校。在教室裡,他遇到了京也,只見他仍舊是一副無精打采的樣子。京也變得比之前更加冷漠了,就算秋內和他搭話,他也只是用「嗯」、「啊」這樣的詞彙敷衍了事。秋內覺得他可能為寬子的事情煩惱了一夜,於是便試探地問了問,誰知京也依然哼哼哈哈地敷衍他。秋內覺得麻煩,於是便決定作罷。
中午的時候,秋內數次想和智佳說話。但迫於昨天晚上的緊張感,他的幾次搭話一次也沒有成功。最終說出來的只有「早上好」和「我現在回去睡覺」兩句而已。不知為何,和京也一樣,智佳也變得沉默寡言起來,面對別人的搭話,她也只是簡短地回上幾聲。
寬子沒怎麼變,還是往常的樣子。課間的時候,寬子和京也待在一起的情景被秋內看到了。秋內覺得他倆之間並沒有什麼隔閡,儘管智佳認為他們的兩人世界出了問題。這或許只是智佳的錯覺吧。
「對了,昨天我問京也了。」
中午的課程結束了。待智佳離開教室之後,秋內找到寬子,和她攀談起來。
「關於那件事情……和那個姓木內的傢伙交往過的,其實是寬子吧。」
寬子喝著盒裝的「香蕉·歐·蕾」,用門牙叼著吸管。她抬起頭,用不可思議的目光看了看秋內,什麼有沒有說。秋內以為她沒有聽明白自己的意思,於是又接著說道。
「我完全誤解了你的意思。我一直以為和那傢伙交往過的是羽住同學。」
「智佳和他交往過哦。」
「咦?」
秋內下意識地探出了腦袋。
——什麼?這和我聽到的完全不同啊。
「可是,京也說,寬子和那個傢伙交往過……」
「我也和他交往過。我們分手之後,智佳才和他開始交往的。」
第二章29
「之後?」
——可是,智佳分明在教室裡痛毆過那個背叛了寬子的傢伙啊。這可是昨天京也告訴我的啊。是我聽錯了嗎?難道京也說的不是「痛毆」而是「交往」嗎?不,絕不可能。「交往」也就算了,「痛毆」這個詞絕對沒有聽錯。
「木內君被智佳那麼一打,反而興奮了起來,然後不知怎地,就突然喜歡上智佳了……」
「喜歡上了……」
「是啊。」
「那後來……羽住同學就開始和那個傢伙交往了?」
「交往了一陣兒吧。」
「一陣兒?」
「半年左右吧。」
——半年已經很長了。
「不過到最後,智佳還是和他分手了。據說,木內那個傢伙又看上了別的女孩。」
——可惡,這個傢伙……
「不過呢,木內那個傢伙確實挺受歡迎的。他長得很帥,身邊永遠不會缺女孩。所以,他移情別戀也是沒辦法的事情。」
——我要宰了他!
「高中生嘛,分分合合的,很頻繁的。」
寬子笑了笑,似乎在安慰秋內。
「哎呀,那個時候,這種事情是常有的啦。難道不是嗎?戀愛或者分手,並不是因為喜歡或者討厭,大家只是為了戀愛而戀愛。啊,秋內君,是不是有人很介意智佳的‘感情歷史’啊?」
——我很介意,我很介意,我非常介意!
「怎麼會呢。那是智佳的個人自由嘛。」
「智佳和木內開始交往的時候,我有點不高興。我和智佳的關係也一度變得岌岌可危。」
第二章30
寬子眯起眼睛,露出一副感懷過去的表情。她用指尖捋了捋頭髮,耳垂上的青鱂魚耳環搖曳了起來。
「不過,我和智佳馬上就又重歸於好了。因為木內那傢伙就是那種花花公子的型別嘛。我後來也明白了。哼,和我交往完,馬上就又喜歡上了智佳。現在想起來,木內真是個沒有節操的傢伙。」
「嗯,這種事情嘛,也是常有的事兒。」
——根本不是!宰了你,木內,你死定了!死定了!
「秋內,去食堂嗎?」
京也從秋內身後和他打了一個招呼。秋內一回頭,把京也嚇得往後退了一步。
「你怎麼了?一臉殺氣,跟個魔鬼似的。」
「就是魔鬼……」
「去食堂嗎?」
「去。」
「那一起去吧。」
「嗯。」
他們剛走出教室,便遇上了從洗手間那邊走過來的智佳。
——和木內交往了半年的智佳。出人意料的、曾經喜歡帥哥的智佳。
「真是少見啊你,今天。」
他們幾個朝一樓走去。京也一邊下樓,一邊不可思議地看著秋內。
「剛才和智佳擦身而過,你卻沒有回頭看她?」
「此一時彼一時嘛。」秋內悵然若失地答道。
京也「噗噗」地笑了起來。
「你剛才好像和寬子說了什麼吧,難道說……智佳高中時的那些事情,你都知道了?那個叫木內的傢伙。」
第二章31
——這傢伙的目光還是那麼的敏銳。
秋內不置可否,只是反問京也。
「說實話,感情方面的事兒我不是很懂。但談戀愛這種事情,兩個人應該先互相抱有好感,然後才會開始交往的,對吧?」
「一般來說是這樣的。」
「大家真是這麼看的嗎?就說你吧。當初,你之所以會和寬子交往,只是為了讓我接近羽住同學吧,不是嗎?雖然不喜歡,但是可以交往——這種情況難道是家常便飯嗎?」
京也突然在樓梯上停住了腳步。他盯著秋內,說道:「我是這麼跟你說的?」
秋內沒明白京也的意思。京也接著說道:「雖然我不喜歡寬子,但卻仍然和她交往——這話我說過嗎?」
「是啊,你之前……」
「只不過是個藉口而已。我才不會和不喜歡的人交往呢!」
「藉口……」
——藉口?他為什麼要找藉口?到底為了應付誰呢?
「難道說,為了應付你自己?」
「我忘了。」
「你這傢伙,性格真夠扭曲的……」
秋內心悅誠服地向樓下走去。京也喜歡寬子,所以才和她交往,可他為什麼要故意製造出一個藉口呢?這讓秋內十分不解。
「我絕對不會邀請自己不喜歡的人。」
京也把兩隻手插進牛仔褲裡,嘴裡重複著和剛才幾乎一樣的臺詞。隨後,他用模糊的聲音繼續說道:「與之相對的,我會不擇手段地去爭取自己想要得到的東西。」
「你是說寬子嗎?」
京也並沒有回答,一聲不吭地繼續往樓下走。沒辦法,秋內只好轉換話題。
第二章32
「今天星期二,食堂提供什麼套餐來著……」
秋內晃晃悠悠地往樓下走著。這時候,他突然想起學校食堂的選單來。昨晚請智佳吃晚飯的計劃破產了,所以今天秋內錢包裡的錢比平時要多上一些。秋內心想,今天就買點從來沒吃過的高價菜吧。他想確認一下錢包裡的具體錢數,於是便伸手摸了摸短褲的屁股兜。秋內大吃一驚:自己的錢包不見了。
——是不是掉在哪裡了?不,不對,昨天我把錢包放到西服內側的口袋裡了,但卻不記得取出來過。
「那個,京也……你借我點錢,五百元左右,可以嗎?」
秋內偷偷地看了一眼京也。只見他面無表情地從錢包裡掏出一枚五百元的硬幣,遞了過來。
「不好意思,我明天還你。」
秋內和京也下到一樓。當他們走出院系大樓的時候,突然看到了牆上的資訊板。陽介的訃告仍然貼在上面。訃告上寫著鏡子家的住址、守夜儀式的開始時間、以及「陽介的告別儀式將在星期二舉行」。上面並沒有寫告別儀式的具體時間和地址。
「陽介的告別儀式在哪裡辦呢?」
「似乎是在‘那裡’辦。縣道你知道吧?就是通往漁港的那條海邊縣道,上了縣道就是。那地方叫‘什麼什麼閣’。」
「啊,是‘出雲閣’。」
出雲閣建在那座橫跨相模川的橋邊,是一處大型殯儀場,正好就在秋內喜歡的那條海邊坡道上面。秋內給act打工的時候,曾經給那個地方送過幾次檔案。
「我想去陽介的告別儀式上看看。」秋內說。
京也的臉上露出了一種奇妙的神情,他目不轉睛地看著秋內。
「想去看看陽介的遺容?」
「不是。他們肯定不會讓我參加告別儀式的。我一直很擔心前天的那些檔案,你也知道,事故發生的時候,我本來是要去椎崎老師那裡取快遞的。這事我和你說過,對吧?」
這件事情,秋內確實和京也他們說過。
第二章33
「可是,由於發生了突發事故,我就把檔案的事情給忘得了。如果能在出雲閣遇到椎崎老師,或許可以和她說說這件事。」
「哎呀,那種事情,你說得出口嗎……」
「好!就這麼定了!我這就去。京也,不好意思,你還是一個人去食堂吃飯吧。」
「你沒有無聊的時候吧。」
京也欽佩似的揚了揚眉毛。
「嗯,無聊的時候確實不多。」
「我看也是。」
京也的頸關節「咔咔」作響。
「嗯,託你的福,看來我也可以從無聊中解脫出來了。」
京也把手高高舉過頭頂,揮了揮,隨即朝著院系大樓的門口走去。秋內望著京也遠去的身影,百思不得其解:為什麼我能把京也從無聊中解脫出來呢?什麼意思啊?完全不明白。
「啊,對了……你的錢!我不去食堂,所以就不需要了。」
秋內把京也借給他的五百元硬幣丟了過去。京也回過頭來。硬幣在空中劃出一道舒緩地弧線,正中京也的額頭。京也的運動神經真是少得讓人意外。
秋內喜笑顏開——除了大腿肌肉之外,他終於又在自己身上發現了一處可以勝過京也的地方。
〖五〗
出雲閣的四周種滿了羅漢松。正面的樹叢從中間斷開,形成了一個入口。秋內騎著公路賽車,衝進入口,朝著寬闊的停車場中央前進。漸漸地,他靠近了出雲閣的主體建築,只見白色的外牆上,並排靠著很多花圈。
秋內穿著一件t恤衫,下身搭配著一件短褲。儘管這種裝束和殯儀場的氛圍極度不相符,但秋內卻毫不在意。
第二章34
他揹著「腳踏車快遞員」的專用書包——俗稱「快遞包」。秋內把揹帶調得很短,書包緊緊地繃在他的背上。這樣一來,當他俯下身去握曲把的時候,書包就不會變得礙事。而且,不管他穿什麼衣服,也不管他去哪,只要背上這個書包,就不會招來他人好奇的目光。
秋內的身邊,不時地走過幾個殯儀場的員工和穿著喪服的人。他們看了一眼秋內,便走了過去,那表情似乎在說「哦,原來是送快遞的啊」。
秋內上學的時候也揹著這個包。橘紅色的「快遞包」在教室裡十分顯眼,京也他們經常為此而嘲笑他。但「快遞包」很實用,能裝下很多東西。雖然背包上面還貼著「act」的公司標誌,但習慣了之後,也就不覺得彆扭了。
秋內騎到正門門口,透過玻璃大門朝屋裡張望。只見大廳裡面,幾個身穿喪服的男女正在來回走動。這其中的幾個人,昨天晚上秋內曾經在鏡子家看見過。
——他們現在正在做什麼呢?
秋內目不轉睛地凝視著玻璃門的另外一側。
——陽介的火葬儀式已經結束了嗎?告別儀式這種事情,到底是以做什麼為開始,以做什麼為結束呢?
秋內小的時候雖然參加過祖母的告別儀式,但那時候的記憶早已經所剩無幾。
除了確認前天快遞的檔案,秋內這次其實還另有一個目的。他對歐比的行蹤很是介意,從事故現場逃走之後,歐比又去了哪裡呢?秋內打算先為「沒能配送成檔案」的事情向鏡子道歉,然後再不露痕跡地打探歐比的下落。
「在哪裡呢……」
視線所及之處並沒有鏡子的身影。秋內從公路賽車上下來,推開玄關大門,走了進去。周圍的人紛紛回頭看他。秋內裝出一副正在工作的樣子,看了看手錶,隨即在大廳裡東張西望起來。
「你是秋內君嗎?」
一個人在身後叫他。秋內回過頭來一看,剛才還空無一人的門口,站了一名黑衣女子。來人正是鏡子。秋內慌忙低頭行禮。
「昨天真是太謝謝你了。」
秋內開口客套道。話音剛落,他便已經知道自己說錯了話。秋內有點猶豫:要不要換個說法再說一次呢?
鏡子平靜地點了點頭,似乎並不在意。她的黑眼圈很重,通紅的雙眼,讓人看了心疼。
第二章35
「陽介現在正在火化。」
鏡子的視線移到了秋內的身後。她視線的另外一端是走廊的牆壁。不,確切地說,那裡豎著一塊提示板。提示板上面畫著一個橫向的白色箭頭,箭頭底下寫著三個宋體的大字——「火葬場」。
「火化?哦,是火葬吧。」
「嗯。不過我身體有點不舒服,所以去車裡拿了點這個過來。」
秋內看到鏡子手裡攥著一個開啟的藥片包裝。
「暈車藥之類的嗎?」
「不是,這是治貧血的藥。」
「啊?貧血?!」
秋內的聲音在寬廣的大廳中迴盪著。
「秋內君,你為什麼會在這裡呢?下午沒有課嗎?」
「我下午有課……不過,那個……前天的那件事,我想問問椎崎老師……」
鏡子的鼻樑十分高挺,她微微揚起頭,看了看秋內的眼睛。儘管失去獨生兒子的苦痛深深地刻在了她的臉上,但悲傷卻無法將她的美麗完全掩蓋。面對鏡子精緻的容貌——幾個嘴損的朋友說她長的是一副「女醫生臉」——秋內居然「不合時宜」地看得入了迷。
「前天的事情多謝了,謝謝你的幫助。」
率先開口的是鏡子。她的聲音比平時更加安謐,更加冷靜。儘管哀思如潮,但她還是努力壓抑著自己的感情。
——所以她的聲音才會變成這個樣子吧。
鏡子在靈壇旁邊低頭行禮的身姿再一次出現在了秋內的腦海之中。
「我一直都沒有好好和你道謝,你特地跑到大學告訴我陽介的事情,昨天晚上還來弔唁……」
「啊,是的,我和京也他們一起來的。」
「是啊,友江君也來了。卷坂同學也來了,還有那個羽——那個女孩——」
「羽住同學。」
「對,沒錯,羽住同學,真是太麻煩你們了。」
第二章36
鏡子把手從下面插進頭髮,摸了摸自己那張消瘦的臉,然後突然抬起頭來。
「難道你有事找我嗎?」
「是的。前天,您委託atc公司配送的快遞,我沒能到您那裡去取,所以,我必須得向您道歉……」
鏡子愣了幾秒,隨後小聲地應了一聲「啊」。
「我早把工作的事情忘了。算了吧,沒事。以後再說吧。」
「是嗎?那就好。」
「你特地跑過來,難道就是為了這個?」
「嗯,是的。」
「謝謝你,讓你費心了。不過,秋內君還是趕快回學校去吧。要好好上課啊。」
「嗯,我這就回去。沒有邀請就擅自闖了進來,請您原諒。」
秋內低頭行禮,隨即轉過身,面向玄關。這時候,他好像突然想起了什麼,趕忙扭過頭。
「對了,那件事情之後,歐比怎麼樣了?」
鏡子緩緩地搖了搖頭。
「我們一直沒找到它。它也一直沒有回家。警方說,他們正在和動物保護協會的人合力尋找歐比,不過我不認為他們會認真地去找……」
「我也來找找看吧。」
秋內提議道。他想助鏡子一臂之力,哪怕只能幫上一點也好。
「我打工的時候,會在市裡跑來跑去。所以說不定會在某個地方碰到歐比。」
鏡子並沒有回答。她避開了秋內的視線,一言不發,看上去有些不知所措。
——哎?
秋內覺得很詫異,難道自己說錯話了嗎?
——想象一下吧。自家的狗突然朝馬路衝了過去,為此,愛子被卡車軋到,命喪輪下。作為一個母親,她會怎麼想呢?難道她還想再一次見到從現場逃跑的歐比嗎?
——不,不可能。
第二章37
——絕對不可能。
秋內感到羞愧難當。自己居然大言不慚地說要幫忙找歐比,鏡子聽了這話,當然會覺得不知所措。
「歐比和陽介是一起長大的,就像兄弟一樣。」
秋內想要說點什麼。但在這之前,鏡子卻搶先開口說道。
她呆呆地望著門外的日光。「歐比是陽介從公園裡撿回來的,那時候,歐比小得可以單手託在手裡。當時正在下雨,歐比大聲地叫著,裝著它的紙箱裡面全都是水……」
鏡子說,把歐比撿回來的時候,陽介還在上幼兒園。儘管如此,陽介仍然承諾,自己會一個人照顧歐比。實際上,陽介信守了自己的諾言。餵食,散步,處理糞便,陽介全都一個人處理。
「我的工作很忙,所以平時很少回家。當時,我的丈夫並不喜歡動物。所以陽介總是單獨和歐比玩。陽介和小學裡的同學相處得也不是很好。因此,陽介的大部分時間都是和歐比度過的。歐比只聽陽介的話,只要是陽介的命令,不管是什麼它都會聽,好像它能聽懂那孩子的話似的。所以,我萬萬也沒有想到……」
鏡子欲言又止,她的聲音很小,迴音的餘韻在大廳裡迴盪、消逝。她輕輕地吸了吸鼻涕,視線再一次回到了秋內的身上。
「事故的經過我已經聽警察說了。據一些目擊者說,歐比當時突然衝向了馬路……」
「嗯,是這樣的。」
秋內對鏡子說,自己也看到了那個瞬間。
「那時候,歐比確實突然朝馬路對面衝了過去。我當時也嚇了一跳,一時間根本就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為什麼會發生那樣的事情呢?」
鏡子靜靜地用手壓了壓自己的鬢角,然後輕輕地嘆了口氣。
「這之前,有沒有發生過類似的事情?比如散步的時候,突然就衝了出去……」
鏡子搖了搖頭。
「我從來沒看到過……而且陽介也沒有跟我說過。」
——那個時候,歐比為什麼會突然衝出去呢?它看到了什麼東西嗎?
第二章38
「老師,狗在什麼情況下才會突然衝出去呢?」
「誰知道呢……這並不是我的專業,我也不知道。不過間宮老師可能會知道吧。」
「啊,間宮老師。」
——原來如此。間宮未知副教授是鏡子的同事,他和鏡子同在一個學院,是動物生態學課程的主講老師。雖然他是一位在世界上小有名氣的研究者,但遺憾的是,在學生中間,他卻不怎麼受歡迎,特別是在女學生中間。他的課並不無聊,相反,無論是在內容上,還是在授課方式上,間宮老師的課都充滿了魅力……直截了當地說吧,他的相貌實在是太醜了。
「之後我想找間宮老師談談……」
——不明白的事情就應該向專家詢問。
「是啊,因為我沒有看到事故發生的瞬間,所以也不好向他請教。不過秋內君一定能向間宮老師作出詳細的說明。警方也說,在事故的所有目擊者中,秋內君似乎看得最清楚。」
「我嗎?」
「警方是這麼說的,‘雖然他沒說名字,但是是一位送腳踏車快遞的年輕人’。他們說的應該是你吧?」
「啊……是啊,應該是我吧。」
——這麼說來,在所有事故目擊者中,我是看得最清楚的一個了?不過仔細想想,我也同意警方的看法。我認識陽介和歐比,當時,在事故發生之前,我一直在看著他們。而路上的其他行人,大概只是在剎車聲響起之後才開始注意他們、往那個方向看的。
「警方說,京也他們也是在聽到剎車聲之後才注意到的……」秋內在嘴裡嘟囔著。
「什麼?」鏡子抬起頭來。
「啊,對不起,沒什麼。京也他們也說沒看到事故發生的那個瞬間……」
這時,鏡子臉上的表情消失了。秋內變得不安起來:難道自己有說錯話了嗎?
「友江君他們……也在場嗎?」
「哎?嗯,是啊,他們當時也在場。」
第二章39
——看來,鏡子之前並不知道京也他們在場的事情。不過,這件事情值得那麼大驚小怪嗎?
秋內說:「請讓我詳細地說明一下吧。」隨後,他告訴鏡子,在事故發生的時候,京也、寬子以及智佳正好從馬路對面的「尼古拉斯」走出來。
「不過,我昨天問了一下,京也他們似乎並不知道當時發生了事故。當時,京也正在樓梯上拿著釣竿箱亂耍,隨後,就從下面傳來了一聲巨響……」
秋內下意識地閉上了嘴。他注意到,剛才還面無表情的鏡子,這次顯現出了一種十分強烈的情感。而這種情感——毫無疑問地——是「震驚」。
鏡子血色全無的薄唇微微抖動,艱難地吐出了幾個單詞。秋內只捕捉到了其中的兩個。
「那時候……」
「可是……」
「老師!」
「鏡子,時間差不多了。」
秋內回過神的時候,發現在他們兩人身邊,站著一個身穿黑衣的男子,大概是她的親族吧。被他這麼一叫,鏡子立刻清醒了過來,她看了看手錶。
「是啊,已經到時間了。秋內君,我得先走了,告辭了。」
「那我也走了。唐突來訪,實在是對不起。」
秋內朝鏡子行了一禮,離開了大廳。他跨上公路賽車,回過頭,朝玻璃大門另外一側的大廳看了一眼。不知為何,在秋內的眼裡,和親族們混在一起的鏡子,竟如同一個身披黑衣的幽靈。
〖六〗
事到如今,秋內已經不想去上下午的課了。今天不用去act那邊打工,所以在離開出雲閣之後,他決定直接回公寓。
秋內租的房子是一座搖搖欲墜的木製建築。秋內住在二層,房東住在一層。就像是在開玩笑似的,房東家的姓氏正好是「大家」。二層有兩個房間,一個是秋內的房間,另外一個並沒有住人。每隔三個月,房東便會領著被低廉房租所吸引的學生來看房,但不論是誰,在看到這棟行將就木的房屋之後,都會諂笑地留下一堆藉口,然後逃之夭夭。
第二章40
秋內把公路賽車停在玄關旁,鎖好車鎖,推開後門的木柵欄,走進公寓。秋內踩著「嘎嘎」作響的地板,爬上二樓,走到裡面那間屋子門口。秋內的房門是一對隔扇——要不是親眼所見,京也都不敢相信——裡外兩面都畫著相對而視的仙鶴。隔扇旁,五個「歐樂納蜜c」的空瓶「咕隆咕隆」地在地板上滾著。上週,房東的孫子來這裡玩。他自作主張地把這些東西拿了上來,在這裡玩「保齡球遊戲」,還製造出了巨大的噪音。
秋內本想說他兩句,但最後還是任由他去玩了。
——想必房東至今都沒有發現這件事吧。不,說不定他以為那是我在走廊裡亂擺的垃圾呢。
六張榻榻米大的房間內熱氣蒸騰。秋內開啟屋裡唯一的窗戶,按下電風扇的「強風」按鈕,然後在榻榻米上呈「大字」躺下。窗外,秋蟬大聲地叫著。秋內拿起身邊吃了一半的袋裝薯片,捏起幾片放進嘴中。
秋內看了一眼直接擺在地板上的電話,只見電話的留言提示燈正在一閃一滅。他舔了舔薯片留在嘴邊的鹽粒,伸手按下了錄音播放鍵。
「您有——四條——留言。」
房間裡的這部電話可以說是這個公寓的唯一一個優點了。
「我是媽媽。盂蘭盆節的時候你回不回來?給我回個電話。我白天要去店鋪那邊,所以今天晚上給我打哦。啊,晚上好像也不行……找什麼東西的聲音啊,果然不行。歲月不饒人啊,唉,今天晚上我有個聚會,所以明天……錄音結束」
「我是媽媽。盂蘭盆節你回來嗎?明天晚上,大概八點的時候給我回個電話吧。別給店鋪那邊打,給家裡打。你對因特網很熟悉吧,給媽媽推薦家好的網路服務商吧。有個客人給了你爸爸……錄音結束」
「我是媽媽。接著剛才的話說,有個客人給了你爸爸一臺舊電腦。因為客人自己買了臺新的,所以就把之前的那臺給了咱們。你爸爸說,要買什麼廣柑放電腦上。你覺得呢?錄音結束」
最近,秋內的媽媽總是會說出一些無聊的冷笑話。聽完錄音的秋內,想起了京也的那句話。
「不過,他畢竟是你唯一的至親啊,沒法和他友好相處,你難道不覺得孤獨嗎?」
「一點也不覺得。」
第二章41
京也小的時候便失去了母親,和父親相處的也一直不是很好。這位「諷刺專家」的乖僻性格或許就是由此而來的吧。而他乖僻的性格反過來又讓他無法和父親友好相處。對於雙親健在,與父母關係不錯的秋內來說,這是無法理解的事情。不過——
「自己的爸爸居然是那個德行,真讓人受不了。」
——京也是不是很寂寞呢?
秋內還無法理解京也的心情。
和同齡的朋友比起來,京也確實算是老成的。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他就給秋內留下了這種強烈的印象,自那之後,這種印象便從來沒有改變過。不過,另一方面,京也還會給人一種稚氣未脫的感覺,比如他對咖哩的異常熱愛,比如他會把釣竿箱當「槍」比劃著玩,等等。秋內還記得自己去他公寓玩的時候,他的收藏櫃裡齊刷刷地擺了一排讓他引以為豪的汽車模型。和秋內的其他朋友比起來,京也身上的這種「孩子氣」,並沒有顯露出他的脆弱。有的時候,秋內會覺得,這種「孩子氣」反而將他身上潛藏著的危險表現了出來,總有一天,京也會做出讓人無法預料的事情。京也也會給人這種令人絕望的印象。雖然說不清楚,但秋內知道,京也的內心深處藏著一個黑糊糊的東西,正在不停地收縮。總有一天,那個東西會膨脹成一個龐然大物,而到時候,那個東西將變得無法抑制。
「我是阿久津——」
突然傳來了一聲尖銳的叫嚷聲,這讓秋內嚇了一跳。這一聲的音量實在是太大了,秋內手機的揚聲器都被震得「嘩嘩」作響。
「你的手機要是在上課的時候響了,就糟了,所以我就用這個給你留言了。嗯,咳咳,關於下週的輪崗,我希望你儘快給我答覆。總之給我打個電話啊,就這樣啦。錄音結束」
——聽了這個聲音之後,誰能相信他今年已經四十多歲了呢?不管讓誰來聽,他的聲音聽起來也只是一個二十歲左右的年輕人,而他的長相……他的長相是……
「嗯?」
——這麼說來,阿久津長什麼樣子呢?
秋內覺得十分震驚:自己居然已經想不來他的樣子了。
第二章42
仔細想來,自從兩年前的錄取面試以及幾天之後的業務內容說明會之後,實際上,秋內還沒有和阿久津見過面。act是一家小公司,秋內他們這些配送員使用的公路賽車停在一層。社長負責接客戶打來的委託電話,他的辦公桌在二層。一般來說,配送員沒有大事是不會去事務所的,因此,他們也就沒什麼機會和社長見面了。秋內每天都會通過手機聽到他那刺耳的聲音,不知不覺之中,在秋內腦海中,阿久津的形象變成了《根性小青蛙》裡的廣司。
——明天還要打工,隨便找個理由去社長室,去看看兩年未見的阿久津吧。不過,如果他真和廣司一樣年輕的話,那該如何是好呢?屆時自己能不能保持冷靜呢?
到了晚上,秋內離開房間,去買晚飯吃的便當。他走出公寓的後門,剛想把公路賽車的支架踢到車輪一側,這時候,秋內的動作突然停了下來。
「要不要去間宮老師那裡看看呢……」
秋內打算和間宮老師談談歐比的事情。
——間宮老師那邊還是越早去越好。況且鏡子那邊也想知道談話的結果。
「事不宜遲。」
秋內撇下公路賽車,徒步走上馬路。間宮老師住的地方就在附近。
此時此刻,秋內心裡充斥著的與其說是對間宮老師專業知識的希冀,不如說是希望向某個人傾訴衷腸的迫切。實際上,有一個疑問一直縈繞在秋內的大腦之中,秋內再也忍受不了了,他希望找個人,然後毫不隱瞞地對他說出這一切。
秋內只花了三分鐘便到達了間宮老師住的公寓。不知道出於什麼原因,這附近全是密密麻麻的老房子,因此,這一帶也被人稱為「戰後大街」。在這片建築之中,最為老舊的兩棟房子,便是秋內居住的那間公寓和間宮老師住的這棟「倉石莊」。
早在剛入學的時候,秋內便發現自己所在院系的副教授就住在自己附近的公寓裡。在這之前,他從來沒有上門拜訪過——別說拜訪了,就算在附近看到了,秋內也沒和他打過招呼。
——間宮老師的那種樣子,很容易讓想和他打招呼的人畏首畏尾。除了我以為,有這種想法的人估計還有很多。
第二章43
到了「倉石莊」之後,秋內看到存車處裡停著一輛舊得令人吃驚的女傭腳踏車。只見在後輪的擋泥板上,用萬能筆寫著車主的名字——「間宮未知夫」,上面還用極為醜陋的字寫著住址和電話號碼。間宮老師的房間似乎是「二零一房間」。
順著建築外面的樓梯上樓,秋內有些緊張地站在了間宮老師的房門口。對於學生的突然來訪,那個怪人副教授會做出什麼樣的反應呢?什麼時候向他提出那件事情呢?
秋內按了下門鈴——沒有反應。
然後又敲了敲門——仍然沒有反應。
最後又喊了幾聲——還是沒有反應。
「沒在家嗎……」
秋內看了看裝飾木板已經卷起來的房門,這時候,他聽見屋裡有些響聲。似乎有人在小聲地嘟噥著什麼。是間宮的聲音,他好像在和別人說話,但秋內卻聽不到另外一個人的聲音。可能是在打電話吧。秋內決定站在門口再等一會兒。不過,屋內奇妙的低吟聲卻一直沒有停下來。
「改天再來吧……」
沒辦法,秋內只好轉過身,回到昏暗的走廊中。「吧嗒吧嗒」,他剛要下樓,便聽到他身後傳來了幾聲地板的響聲。隨後,秋內聽到一聲巨響——房門被猛地開啟了。
「今天……真走運啊。」
秋內回頭望去,只見間宮老師正用彷彿可以穿透身體的目光注視著他。他的一條腿從門縫裡跨出來,支在走廊上,汙濁不堪的牛仔褲被減得半長不長,不僅蓋不住皮鞋,也蓋不住拖鞋;他穿著一件t恤衫,寬大的領口皺皺巴巴的,頭上頂著一頭蓬亂的黑髮——這算是他最大的特點了——與其說他的頭髮「很長」,不如說他的頭髮「很大」。
「哇——」看到間宮老師之後,無論是誰都會在心裡發出這種由衷的感嘆。儘管秋內經常在大學裡面看到他,但每次上他的課的時候,仍然會「哇」地感嘆一下。現在也不例外。
間宮的脖子掛著一個木製的十字架,十字架垂到他的胸口,握在他的右手裡。秋內好像聽誰說過,間宮是個基督教徒。可是,不論怎麼看,他的這身打扮也不像是個修行的人。大概衣著和信仰沒有什麼關係吧。
第二章44
「對不起,讓您又按門鈴、又叫門的,其實我都聽到了。不過,剛才我正好在和上帝……哎?」
間宮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目不轉睛地重新打量秋內。
「你是……你是那個啥吧,總是騎著一個腳踏車,車把跟牛犄角似的……」
「我是秋內。」
「對對,秋內君,你也選了我的課。」
「啊,是的,我上您的課。」
「嗯,你還喜歡那個短頭髮的女孩子。」
「哎?」
「別裝蒜了,沒用的。我心裡清楚得很,那種東西。動物主要靠費洛蒙進行非語言的交流,而人類則是靠聲音的抑揚以及視線來表達自己。」
「那個……」
「好不容易來一次就進來吧。我這裡有麥茶。」
——這個人果然很奇怪。費洛蒙?交流?到底是什麼意思?真是讓人搞不懂。而且他也不問我為什麼來,就說「好不容易來一次」什麼的。他到底是怎麼想的呢?
不管怎樣,秋內還是走進了玄關。在邁進玄關的一瞬間,他差點叫出聲來——「啊!」
「不好意思,我這裡有點亂。」
間宮的身材很高,他彎腰穿過一段很短的過道,走進裡面的客廳。秋內在一瞬間變得無所適從,但下定決心的他還是跟了進去。秋內走進客廳,這次他在心裡大叫了一聲「哇啊!」
雖然不能把所有東西一一確認,但首先,玄關的水泥地上放著一個大籠子,裡面有幾隻奇怪的老鼠,腦袋大得出奇。地上還有一個紙箱子,上面放著一個玻璃水槽,裡面放著些土,斜插在上面的樹杈上,混著些許紅色和黑色,像是帶有光澤的水管似的東西在上面盤卷著。過道上擺著許多透明的蟲籠——數量多的驚人,簡直可以稱得上「數不勝數」。那些蟲籠裡面有的裝著樹枝,有的裝著土,有的裝著砂子,還有的在裡面放了點紙片。間宮和秋內從這些蟲籠中間穿過,像是呼應他們的腳步聲似的,籠子表面出現了些黑點,密密麻麻地滾動著。
第二章45
在這個鋪著榻榻米的房間中央,放著一張圓形的木製茶几,上面趴著一隻棕底白點的蜥蜴,擺出了一個巨大的字母「c」。這隻蜥蜴的體型十分粗壯,大概有一個大人的胳膊那麼大,離它鼻子不遠的地方正是秋內的腳。秋內追悔莫及,自己今天為什麼要穿短褲呢?不過後悔也來不及了。
「那個……這個東西不會襲擊人吧?」
秋內看了看那隻大得過分的蜥蜴,用一種確認的口吻問道。間宮老師偷偷地看了一眼屋子角落的冰箱,用手輕輕地拍了拍肩膀。
「墨西哥毒蜥蜴應該不會襲擊人類吧。」
「毒……」
秋內對蜥蜴名字裡不祥的字眼作出了反應。但間宮好像覺得他並沒有聽清自己的話似的,他回過頭,又重複了一遍。
「這是墨西哥、毒蜥蜴。是美洲毒蜥蜴的近緣種。」
「美洲毒蜥蜴是什麼東西啊……」
秋內避免刺激到蜥蜴,小心翼翼地跪到榻榻米上。
「這條蜥蜴……是您養的嗎?」
「不是,我借的,當資料用的。世界上,帶毒的蜥蜴只有墨西哥毒蜥蜴和美洲毒蜥蜴兩種,所以必須好好研究研究。來點麥茶可以嗎?我這裡只有麥茶。」
間宮拿來兩杯倒滿麥茶的玻璃杯。這兩個杯子是一套的,設計上有點獨特。可能是外國製造的吧。杯子呈圓柱形,杯口的一個地方被做成嘴的形狀,表面上刻著精細的刻度……
「這不是燒杯嗎?!」
「真可惜,正確答案是計量燒杯。來,這杯是你的。」
說著,間宮把一個計量燒杯「啪」地放在茶几上面。在這股衝擊的驚嚇之下,蜥蜴「嗖」地一下立了起來,它支著四隻腳擺出了一副警戒的架勢。計量燒杯放的位置正好在蜥蜴的腦後,「c」變成了「c」。
「因為很熱,所以我就倒了四百cc,先別喝呢……嗯,已經涼下來了。」
第二章46
「是……」
雖然容器極不尋常,但看上去並不是很髒。秋內覺得喉嚨發乾,幾乎不能開口說話,於是便伸手去拿計量燒杯。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
——間宮老師剛才說它不會襲擊人,所以拿個計量燒杯之類的應該不會有問題吧。
「它有時候會咬人,請別介意哦。」
「哎?」
說話的同時,秋內把手縮了回來。
「它的毒牙噢,在照裡的,就在照例,蕩我把它掐下勞了。」
間宮張著嘴巴,指著牙齒下面靠裡的位置說道。
「啊,是這樣啊……」
不過怎麼樣,秋內反正不會去拿計量燒杯了。
「對了,實在不好意思,這裡太狹小了,其實我一直想搬到一個更寬敞的地方去,一個能養寵物的公寓。不過這附近除了這個以為還真沒有。」
——就算是能養寵物的公寓,也不是什麼都可以養的吧。
「不過,你看,這裡離大學很近,上班很方便。另外我也很喜歡這個公寓的名字。」
「公寓的名字?」
——倉石莊這個名字到底哪裡好了?
「因為我是基督徒嘛。」注:間宮說的是冷笑話,「倉石」在日語裡發音和「基督徒」的英語發音有些相像。
秋內完全不懂他在說什麼,他正在思考如何回答的時候,間宮換上一副滿心期待的眼神,把臉湊了過來。當然了,他的頭髮也跟著一起壓了過來。秋內覺得他的頭髮並不是長在腦袋上的,確切地說法應該是,他的臉是從頭髮裡伸出來的。在這片亂蓬蓬的頭髮之中,就算孕育出了嶄新的生命也不足為奇。
「秋內君,難道你就不問問我嗎?這樣好嗎?倉石莊的發音是クヲイシツウ,然後クヲイシ·ツウ→クヲイス·ツウ→クヲイスイ·ツウ,喏,クヲイスイ·ツウ音同christsaw就是‘基督看見’的意思。是不是意味深長啊?」
「是啊。」
秋內覺得不好意思,因為「倉石莊」這個名字在他的腦海裡變成了クヲイ·シツウ也就是「黑暗的思想」。
間宮充滿喜悅的眼睛再次凝視起秋內的表情。秋內想,這種時候不能立刻避開他的視線。他下意識地往旁邊一瞥。
——哎?大學老師居然會住在這種房子裡嗎?
秋內一臉驚訝地打量著牆壁和天花板。
「如果叫‘冥途莊’的話,也是很有意思的。」
「不會有房東姓‘冥途’的。」
秋內語意不明地回答道。事後,他仔細想了想,原來「maid」是「女僕」的意思。真是個有意思的笑話——「maid·莊」。市原悅子聽了或許會感到高興吧。注:市原悅子曾經主演過電視劇《見到女管家》,這部電視劇帶有女僕版的設定。另,在日語裡,「莫金」和「maid」發音相似。
「對了——秋內君,你今天為什麼來這呢?」
說著,間宮漫不經心地把放在「c」裡的「c」拿起來,放到旁邊的籠子裡。秋內總算把計量燒杯拿了起來,他喝著麥茶,將話題切入主題。
第二章47
「鏡子兒子的那起事故原來是這樣的啊,家裡養的狗……」
聽完秋內的話,間宮抱起兩條細長的胳膊,嘆了口氣。
「成年狗和小個頭兒的孩子,這種組合確實容易引發這類事故。因為四足動物起跑的力量比我們想象的要大的多。」
「嗯,真的是這樣,力量非常大。」
歐比刨著地面的身影在秋內的腦海裡重現。紅色的狗鏈瞬間被繃得緊緊地,陽介的身體就如同被大風吹起來似的,頓時飛了出去。
「你們四個人都目擊到那一瞬間了吧。」
「目擊到事故瞬間的似乎只有我一個人。那時候,京也、寬子以及羽住同學剛從尼古拉斯里走出來,他們說並沒有注意到人行道上的陽介君。」
「那麼,他們聽到剎車聲以及撞擊聲了吧。」
間宮心痛地說道,雙眸變得模糊起來。
「不過,我今天真是第一次聽說她家裡養狗的事情。這之前,我只聽說是一起單純的交通事故。昨天晚上,我通宵都在祈禱,所以沒和椎崎老師說話。當然了,我也沒去上課。」
昨天,資訊板上貼出了一個通知,鏡子的課要停課一週。
「實際上,我今天去了一趟告別式的會場,和椎崎老師聊了幾句。關於剛才所說的歐比的事情,椎崎老師也想知道事故發生的時候歐比為什麼會突然跑出去。因此,我才想向間宮老師請教。間宮老師說不定會知道其中的緣由。」
「嗯——不過,我並沒有在現場親眼目擊到那個……歐比衝出去的瞬間。」
間宮撇著嘴,若有所思地玩弄著胸前的十字架。
「歐比為什麼會突然衝出去呢,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呢?」秋內暫且問道。
間宮仍然在旋弄著十字架,最後好像聞到了什麼味道。他答道:
「衝出去的原因有很多種。有時候是受到了驚嚇,有時候是高興,你扔一個球出去,狗也會跟著跑出去。嗯,最後一種情況需要事前的訓練。」
「訓練——您說的是扔球出去讓狗去追嗎?」
「沒錯。說的訓練,讓狗奔跑的方法有很多種。因為狗很聰明,所以很容易通過訓練讓它聽從狗主人的訊號跑起來。訊號有很多種。比如舉起手啊,打響指啊,扔出藍色的球啊,黃色的球啊。只要好好地訓導,狗便會很好的執行你的一切命令。」
「這麼說的話,假如事先訓練好歐比,教給它一些訊號,那麼事故的時候,只要有人發出那種訊號……」
「不,這是不可能的。」
間宮「咯吱咯吱」地撓著裸露的膝蓋。
「發出訊號的必須是主人或者馴狗師。其他人發出的訊號,狗是絕對不會服從的。」
這樣的話,白天的時候鏡子也說過。歐比只聽陽介一個人的話。
「難道沒有例外嗎?比如狗聽從了自己主人之外的人的命令?比如……我是說比如,狗把發出訊號的人錯當成了自己的主人。」
「啊,這種可能理論上說得通。比如,發出訊號的人穿著和狗主人一樣的衣服,而且站在很遠的地方。」
間宮的話引爆了秋內腦海中的一角。
——和我心裡的那個疑點對接上了。
「此話怎講?」
「其實,狗的視力不是很好。如果把人的視力設為一點零的話,那麼狗的視力只有零點三左右。狗的眼睛是近視的,所以不擅於對焦。因此,在對方站在遠處的時候,它們只能通過服裝來判斷對方是不是自己的主人。你看,比如在河灘之類的地方遛狗的時候,只要遠處有人穿著和狗主人類似的衣服,狗便會興高采烈地跑過去。這種事情不是經常發生嗎?」
「沒有,至少我沒怎麼看到過。」
「明明有的嘛。這個,就是這種感覺,你看。」
間宮把一隻手伸到桌子上。他豎起中指,把其他四根手指支在桌子上,然後左右搖擺中指。他在用手模仿狗,只見這隻「狗」顯示看了看左邊的計量燒杯,然後又看了看右邊的那個。
「啊,是主人!」間宮說。「啪嗒啪嗒」,他靈巧地移動起四根手指,只見那隻「狗」朝著計量燒杯靠了過去。在計量燒杯前面,那隻「狗」突然停住了腳步。「啊?你是誰啊?」間宮用一種驚訝的口氣說道。
這種事情其實用語言表述完全可以聽明白,因此這種「行為藝術」根本沒有必要。只是間宮自己想要表演而已吧。
「把別人誤當成了自己的主人……」
秋內看著榻榻米,陷入了沉思。他對照著間宮的話,在心裡試著審視起自己的疑問。
「素色的t恤衫,會怎麼樣呢?」
為了不讓間宮察覺,秋內儘可能簡短地問道。間宮不明白這話的意思,「啪嗒啪嗒」地眨了幾下眼睛。
「啊,對不起,我說的是服裝的事情。。在剛才那個例子裡,狗把站在遠處的人當成了自己的主人,假設那個人當時穿的是一件素色的t恤衫,情況會如何呢?」
「也就是說,在這種場合下,並沒有顯著的特徵,是嗎?」
「沒錯,就是這個意思。」
「那麼狗大概會按照顏色去判斷吧。」
間宮若有所思地皺了皺眉。
「最近的研究說,狗能夠區分的顏色只有紫色、藍色、黃色這三種顏色——是啊,比如出去遛狗的時候,狗主人身上穿著紫色、藍色或者黃色的t恤衫。狗跑著跑著,突然看到遠處站著一個人,那個人穿著和狗主人一樣顏色的t恤衫,這個時候,狗或許會把對方當成自己的主人,然後不顧一切地跑過去。」
「跑過去嗎?」
「可能會是這樣的吧。」
那天,陽介穿著一件紫色的t恤衫。然後十分巧合的是,京也身上穿的t恤也是那個顏色的。歐比很可能把京也誤當成了陽介,這並不是沒有可能的。
「狗靠服裝辨認人類,然後把別人誤當成了主人,這種情況下,一般需要多少距離呢?」
「這個可就不好說了,狗的視力在個體上是有差別的。」
「比如說,在單側一車道的馬路對面呢?」秋內問道。
間宮突然抿起嘴,問道:「難道說……你已經有想法了是嗎?」
蓬亂的頭髮裡,兩隻猶如狗一般的眼睛,直愣愣的盯著秋內。
秋內有些不知所措。自己心中的那團疑惑能不能對間宮說呢?應該說,還是應該沉默呢?——秋內馬上做出了決定。
「咕嘟」,秋內嚥了一口口水,隨後開口說道:
「那天,從尼古拉斯走出來的京也,身上穿的是一件紫色的t恤衫,寬子穿的是一件藍色半袖襯衫,羽住同學穿的是一件淡粉色t恤衫。所以,也就是說,既然狗只能區分紫色、藍色和黃色這三種顏色,那麼歐比至少能夠判別出京也和寬子的顏色。」
「可能吧。」
「我可不可以這麼認為,京也和寬子,在這兩個人當中,有一個人採取了行動,讓歐比跑了出去。可以這樣想嗎?」
「比如是哪個人呢?」
秋內再度陷入無言以對的窘境。不過,事態既然發展到了這個地步,他也已經無路可退了。
「是京也。」秋內直截了當的說出了心裡的疑慮。
「那個時候,京也做出了半胡鬧似的行為,那一幕我一直都忘不了。」
「友江君的行為是——」
秋內把一切都告訴了間宮。京也跑到樓梯的平臺上,看到有幾隻麻雀正在看自己,於是他便像用步槍似的,把釣魚箱舉了起來,做了一個瞄準的姿勢。隨後,歐比便衝了出去。
「哈哈,原來如此……你是不是在想,友江君的那種行為和陽介君的事故之間有著什麼關聯?」
「是這樣的。」
這正是秋內心中的疑慮。
京也在尼古拉斯的樓梯上,像拿步槍一樣舉起了釣竿箱。秋內懷疑這或許和「歐比的暴走」之間存在著一些聯絡。他一直都這麼認為。當然了,秋內覺得京也並不是有意讓歐比衝出去的,也應該不會做出那種事情。不過,京也的那種行為在秋內的腦海裡留下來深深的烙印。那個時候,秋內並不可能逐一觀察周圍的路人,不過,根據他的記憶,在歐比衝出去之前,除了京也以外,並沒有別的什麼人做出特別的舉動。如果歐比是因為周圍其他人的舉動從衝出去的話,那麼,做出那個舉動的人就只能是京也。
「不可能的。」
「啊?」
秋內仔細打量著間宮。
間宮又說了一遍「不可能」,然後眯著眼睛,笑了。
「不管t恤衫的顏色如何相同,只要主人在身邊,狗就不會把別人認成自己的主人。而且,那種情況想認錯都很難,因為陽介君和友江君的身材差距實在太大了。」
「這倒也是……」
這是非常簡單的道理。秋內感覺心裡踏實了不少。
——京也和陽介的事故沒有一點關係。看來是我想多了。
「那個,我……並不是懷疑自己的朋友。我也不是在追究誰的責任,讓他來對陽介的事故負責。可是,那個時候,京也的舉動給我留下的印象實在是太深太深了……」
「確實令人印象深刻。簡直就是一個小孩子嘛。」
「那個傢伙做起事來,有時候真像個小孩子。」
「啊對了,秋內君,吃不吃西瓜?我看很便宜,所以昨天就買了點。在冰箱裡凍得硬邦邦的,肯定很好吃哦。」
還沒等秋內回答,間宮便站了起來,從冰箱裡取出還沒切開的西瓜,拿到操作檯上「咔嚓咔嚓」地切了起來。
「切西瓜,切西瓜,我切啊切啊切西瓜——」間宮哼著自己原創的小調兒,看來這便是所謂的「我的空間」吧。但間宮的空間實在是過於獨特了,秋內感覺有點適應不了。
「話雖如此,狗的視力很弱,這種事情我之前居然完全不知。」
秋內朝著背對自己的間宮說道。
「看人類的時候,是靠穿著來辨認的,這件事也是頭一次聽說。」
「本來啊,大部分的狗是將人類的外部特徵組合起來記憶的。」
間宮面向著操作檯回答道。看來他用菜刀切西瓜的手藝已經很純熟了。大概一個人生活很久了吧。
「比方說,一隻狗曾經被某個穿著西服戴著帽子的人狠狠打過。那麼在這之後,只要是穿著西服戴著帽子的人,就算是完全不相干的人,狗看到了也會覺得害怕。如果它曾經被某個舉著雨傘、頭髮很長的人踢飛過,那麼只要相同的條件滿足,在大多數場合,它就不敢靠近對方。狗會記住人的特徵組合,在看到同樣特徵組合的時候,就會反射性的回憶起當時的記憶。」
「特徵組合嗎……」
秋內發現自己還在想著京也的事情。紫色的t恤衫、釣竿箱。歐比很有可能對這個組合產生反應……
「不,不會的。」
秋內立刻得出了結論。那天在漁港,陽介和歐比在一起的時候,京也當時拿著釣竿箱,但歐比卻沒有任何反應。
「你還有問題要問嗎?」
間宮把盛著西瓜的盤子端了過來。秋內搖搖頭說「沒有」,決定不再去想那件事了。
——別再揪著京也不放了。這種事情一旦想起來就會沒完沒了,最重要的是這麼做很對不起京也。
秋內拿起一塊西瓜咬了一口。他感到十分意外,因為西瓜非常甘甜多汁,看來挑西瓜也是有技巧的。
「這麼說來,秋內君,你知道所羅門的指環嗎?」
啃著西瓜的間宮唐突地問道,透明的西瓜汁黏糊糊地在他的嘴邊掛了一圈。
「不知道,第一次聽說。」
「我猜也是。」
間宮「咔嚓」一下咬了一口紅色的瓜瓤。
「所羅門是大衛的獨生子。在他父親之後,他成為了古代以色列的國王——《舊約》裡曾經這樣寫道‘所羅門王有一個魔法指環,戴上它便能夠和鳥獸魚蟲對話。’」
「那個什麼國王能和動物對話嗎?」
「是的,他能。我也想要一個那樣的指環。」
間宮噗地一下把西瓜籽吐到盤子裡。
「我們這些人每天拼命工作,可以說是為了研製出所羅門的指環。我們讓田鼠吃下荷爾蒙,通宵觀察墨西哥毒蜥蜴的動作。世界上的動物學者每天都在做著這樣的事情——不過令人遺憾的是迄今為止,所羅門的指環還沒有被研製出來。」
間宮把吃完的瓜皮放到盤子裡,然後用鼻子輕輕地呼了一口氣出來。
「只要有了那個指環,我們就能毫不費力地得到答案。」
秋內開始想象自己戴上「所羅門的指環」,訊問歐比的情景——那個時候,你為什麼會突然跑開?歐比回答道:因為……那個時候……做了……
——唉,不行啊。
間宮的聲音將秋內拉回到現實中來。
「秋內君,你好好想想,就算你有了指環,也是沒有用的。因為直到現在,我們都沒有找到事情的關鍵——歐比。」
「啊,確實是這麼回事。」
沒有歐比,對話什麼的就都不能進行了。
「如果歐比在這裡的話,我們可以做些試驗,試著查明真相。」
「椎崎老師說,現在警方那邊似乎正在和動物保護團體一起,共同尋找歐比。」
「找到之後怎麼辦呢?」
「這個我就不知道了……」
「交給保健所去處理掉嗎?」(日本的保健所下面有個專門負責收留流浪動物的機構。在一定時間內,保健所會照顧流浪動物,為他們尋找新的主人,過了保護期仍無人領養的動物,會被實施安樂死。)
秋內被間宮唐突的回答嚇了一跳。不過,他立刻回憶起了鏡子的樣子——當然了,那是他在出雲閣看到的鏡子。
「我也來找找看吧。」
當時,秋內曾經這樣提議過。但她一臉困惑地避開了秋內的視線。
把自己的兒子拉到卡車輪下並將其害死的家犬,就算找到它了,鏡子也絕對不會接著收養它的。在心情上這簡直就是不可能的。秋內既沒養過狗,也沒養過兒子,但這種心情他還是能夠想象出來的。
——或許鏡子真的打算將歐比處理掉。
「間宮老師,那件事情,您是怎麼看的呢?」
「那件事情?哪件事情?」
「我想說的是,如果椎崎老師打算把歐比處理掉的話……」
間宮用放在身旁的手紙擦了擦嘴巴,然後抬頭看著天花板。
「嗯……這個嘛,我也想過很多很多。不過,事態畢竟是事態,所以就算椎崎老師想處理歐比,那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如果不能完全理解陽介君親屬的心情,那麼我就沒有提出意見的權利。」
「可是,這麼一來,歐比不就太可憐了嘛……可是……歐比又不是存心想讓陽介君出事故的,難道不是嗎?」
間宮「咔咔」地撓了撓自己的耳朵後面。
「答案肯定不會那麼單純的。雖然我每天都在研究動物,但我仍然不明白,‘把牛、豬烤了吃’的行為和‘為了試驗而殺死動物’的行為之間到底有什麼區別;狗主人將狗處理掉的行為、中國人吃狗的行為,我不知道這兩者之間有什麼分別;我也不明白注射死跟斬首之間有什麼區別。所以面對‘可不可憐’這種問題的時候,我自己並沒有正確解答的勇氣。」
秋內在心裡反覆體會著間宮的話,沉思了片刻。
但是他並沒有得到任何答案。
可能是那個房間的水龍頭老化了吧,秋內聽見牆壁的深處有什麼東西在「吱吱」作響。
過了一會兒,秋內站了起來。在玄關門口,秋內問間宮,如果有了什麼發現能不能再來向他請教。間宮爽快的點頭答應。
「你家離這裡挺近的,可以隨時過來嘛。」
「啊?您知道我的地址,是嗎?」
「不就住在這附近嘛。房東姓大家的那家。玄關旁邊總是停著你的那輛腳踏車,車把像個犄角似的。」
間宮把自己家裡的電話號碼告訴給了秋內。秋內把這個號碼存到了手機裡面。
最後,秋內點頭行完禮,剛要走出房門的時候,間宮「啊」地叫了一聲。
「對了對了,我差點忘了。有件事情我要跟你說一下。」
「什麼事情呢?」
「那個短頭髮的女孩,就是羽住君。」
「是的。」
「感覺她有點傲氣。」
「嗯……」
「那個女孩,可能喜歡你哦。」
秋內瞠目結舌,嘴巴張得大大的。他覺得渾身上下不能動彈。
「雖然你還沒有發現,但她在跟你說話的時候,聲音會微妙地變高。那是她體內雌性荷爾蒙分泌增加的證據。雌性荷爾蒙有能讓聲音變高的效果。」
「那個……您說的我完全聽不懂……」
「男性對高聲音的發生源會產生一種本能的保護欲,比如嬰兒之類的。女性生下來便知道這個‘秘密’,所以當她們和心上人說話的時候,體內的雌性荷爾蒙便會加速分泌,聲音自然就會升高。而她在和你說的時候聲音會變高,是吧,也就是說,她喜歡你。理由很簡單吧?哎呀,真是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秋內呆若木雞地站在門口。
間宮又興高采烈地重複了一遍:「哎呀,真是太好了,真是太好了」,隨後走進了走廊一側的洗手間。在洗手間門的另外一邊,間宮連珠炮似的說道:
「我給你一個建議吧,如果你想讓她知道你對她的心意,儘可能的壓低聲音就好了。分泌雄性荷爾蒙的樣子會讓男人更具魅力,這樣會增加你的成功率哦。」
秋內在玄關待了一會兒,但間宮還是沒有從洗手間裡出來。洗手間裡傳出了輕微的哼歌聲。沒辦法,秋內向門口那些奇怪的老鼠行了一禮,然後走出門去。
整個晚上,間宮的話一直在秋內的腦袋裡轉來轉去,他躺在被褥上,卻總也睡不著——雖說昨天晚上他也沒怎麼睡覺。
——間宮對我說的那些雌性荷爾蒙的事情,難道是真的嗎?就算那些話是真的,但和我說話的時候,智佳的聲音真的微妙的變高了嗎?那只是一種錯覺而已吧?我和她說話的時候,從來沒有覺得她的聲音又什麼變化。
秋內感到很懊惱。他非常非常的懊惱。夜已經深了,秋內終於意識到,不管自己再怎麼懊惱,也不會得出什麼結論。至於間宮的那些話,他決定一笑了之,不去認真對待。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秋內對著天花板故意大叫道。他做出一副笑得肚子痛的表情,「啪啪啪」地拍打著榻榻米。待回過神的時候,他發現智佳的聲音仍然在腦海中縈繞著,而自己依然在拼命的想要判斷出這個聲音到底是高還是低。
第二章48
第二天。
秋內突然意識到,自己無論怎麼努力,都無法和智佳說話了。
——和她說話的時候,如果她用低沉的聲音回答我怎麼辦?或者,正相反,如果她用非常高的聲音回答我,我一高興,但過後如果發現間宮跟我說的那些關於雌性荷爾蒙的事情都是假話怎麼辦?
早上第一節課,秋內一直在思考這些事情。在他的腦海中,智佳的聲音時高時低,,朦朧作響。由於最近睡眠不足,他有些昏昏欲睡。他聳拉著眼皮,腦袋對著桌子慢慢靠了過去,就在額頭將要撞上桌子之前,他突然驚醒,趕忙坐直。這套動作,他重複了好幾遍。
「我在土特產商店裡見過你這樣的鳥。」
下課的時候,京也靠了過來。他的手裡拿著一本雜誌。
「它會叼牙籤,叼的可好了。」
「我能叼的更好。」
我不喜歡木製的鳥——秋內想起這麼一句,他覺得這句話頗有詩意。當然了,他沒有說出來。
「我說京也啊,殺死動物這種行為,終歸是不對的吧?」
秋內想起自己昨天和間宮的對話,於是便隨口向京也問道。
「你說的這是什麼東西啊——這個話題你可以找‘噢——我的上帝’談談啊。」
「哎,我去間宮老師那裡的事情和你說過嗎?」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做。」
——真是驚人的預感啊。
「是的,昨天,我在間宮老師的房間裡和他說過這個話題。現在,警方似乎正在和的動物保護團體一起尋找歐比,不過,我總覺得椎崎老師在找到歐比之後會把它處理掉。對於這件事情,你有什麼想法嗎?」
「我一點想法都沒有。」
秋內心想,果然是這樣。不管他內心是怎麼想的,京也都只會做出這樣的回答。這些都在秋內的預料之中。
「順便問一句,你知道那條狗為什麼會突然衝出去嗎?」
「不知道,到現在我也沒弄明白。雖然間宮老師告訴了我很多東西——比如狗的視力很差啦,會因為各種原因跑出去啊——但最後,這些東西都沒有派上用場。」
秋內並沒有提及他說出京也的名字,並和間宮老師探討的事情。這話要是讓他本人聽到,他肯定會生氣。
「間宮老師還說,如果找到了歐比,他想拿歐比做一些實驗,查明真相。」
「歐比活不了了。」
「你不要亂說。」
秋內雖然責備了京也,但又覺得他的話也並不無道理。如果他們神不知鬼不覺地找到歐比,然後將歐比處理掉的話,一切就都結束了。
「如果椎崎老師要處理歐比,流程將是什麼樣的呢?首先,警方和動物保護團體會找到歐比,然後再和椎崎老師聯絡——這時候,如果椎崎老師拜託他們幫忙處理掉的話,歐比會立刻被殺掉嗎?」
「在這中情況下,歐比不會馬上被殺。」
「那什麼時刻殺呢?」
「我怎麼可能知道。」
「我想去圖書館查一下這方面的事情。」
這所大學的圖書館十分寬廣,藏有很多關於動物關係方面的書。圖書館裡面還能上網。其實秋內並沒有去過圖書館,一次都沒去過,他只是聽別人這麼跟他說過。
「圖書館?你去嗎?」
「你怎麼那種表情……啊,不行,我今天還得去打工。」
京也擺出一副先覺先知的表情,彷彿在說「我就說吧」。
「哎,等等,說起打工這件事來……」
這個時候,秋內突然想起了一個辦法。
——把歐比的情況告訴所有配送員,這個方法怎麼樣?act的配送範圍正好覆蓋平冢市一帶,也就是說,配送員們經常經常會騎著腳踏車在市內穿梭遊走。我可以拜託那些配送員,如果發現了歐比,就請和我立刻聯絡,這也不失為一種辦法。如果我們能趕在警方和動物保護團體前找到歐比的話,那麼它就不會再無人知曉的情況下被殺了。沒錯,就是這樣。
「好嘞,我馬上去找社長談談。」
雖然只是想到一個辦法,但秋內卻像已經找到了歐比似的,心情變得舒暢起來。
「雖然我不知道你在幹什麼,不過還是加油吧!」
京也的話聽起來十分言不由衷。京也剛要起身離開,便聽到寬子在遠處招呼他。
「京也,我去買果汁,你要點什麼嗎?」
「牛奶,明治的。」
寬子點了點頭,說了句「明白」,隨機笑嘻嘻地走出了教室。秋內心想,她剛才的聲音比原本的聲音要高一些——這或許是雌性荷爾蒙的影響吧。
「這麼說,你和寬子和好了?」
「我才沒有和她和好。我們本來就沒鬧彆扭。」
「這樣啊……」
——智佳一直在為他們兩個人擔心,看來那果然是智佳的錯覺。
「前幾天,我聽羽住同學說,最近寬子和你約會的時候,喜歡叫上羽住同學,是嗎?」
在自己說話的時候,秋內發現,京也唰地一下子,避開了他的視線。
「那個啊,又不是總拉上她,只是有時候叫上她而已。」
「這是為什麼呢?約會的時候一般來說都是想兩個人單獨相處的嘛。」
「那種事情,你還是去問寬子好了。」
「我怎麼問啊。因為,這些事情是羽住同學偷偷告訴我的啊。」
實際情況根本算不上「偷偷告訴」,但秋內覺得「偷偷告訴」這個搭配本身很刺激。
「你和寬子每天都約會嗎?」
「倒不是每天都約會。今天就沒有。因為我要在家裡看f1的dvd。」
「f1比女朋友重要啊。你這個人,明明沒有駕駛執照,但卻非常喜歡汽車。」
「你不也一樣嘛,明明沒談過戀愛,但卻喜歡羽住智佳。」
秋內還沒來得及回嘴,京也已經卷起汽車雜誌,回到教室後面去了。
下午,當天最後一節課結束了。秋內打定主意,決定去找智佳。在趕去打工之前,他想好好地確認一下智佳聲音的高低。由於想出了一個找歐比的好主意,秋內覺得自己似乎得到了「萬能的靈感」。現在的自己無所不能。
「羽住同學,你要回去了嗎?」秋內對智佳說。
這時候,智佳正在把課本收到書包裡。她回過頭來,只應了一聲「嗯」。回答只有一個字,實在不好判斷聲音是高還是低。秋內決定再等等看,但智佳卻沒有接著說下去。
「是嗎,要回去了啊。」
「有事嗎?」
這一回,智佳的回答增加到了三個字。不過,增加倒是增加了,但因為沒有比較的物件,所以仍然無法判斷聲音的高低。這時,秋內心生一計:叫個比較物件過來不就行了嘛!
「京也,你過來一下好嗎?」
秋內把剛要離開教室的京也叫住。京也回過頭,十分不耐煩地把臉湊了過來。
「那,明天見。」
智佳拉上書包的拉鏈,把書包挎在肩上。
「哎,那個……」
智佳頭也不回地走開了。
「你有什麼事嗎?」
智佳剛走開,京也就過來了。智佳的背影馬上就要從教室裡消失了,但秋內卻什麼話也說不出來。京也莫名其妙地追隨著秋內的視線,當看到智佳的時候,她「嗯」地哼了一聲,隨機開口把她喊住。
「鞋帶兒開了哦。」
智佳在教室門口停住腳步,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下。她穿了一雙白色的運動鞋——秋內一直沒有注意到——其中一隻上面的鞋帶兒耷拉了下來。智佳蹲下身子,把鞋帶繫緊,回頭對京也致謝。
「謝謝你。」
京也滿不在乎地對她揮了揮手。智佳的身影隨機在走廊裡消失了。
秋內的身體僵硬起來,凝然不動。不管怎麼分析,智佳剛才那句「謝謝你」的聲音,都要比之前她對他說的「嗯」和「什麼事」要高。
——難道只是單純地因為她和京也離得遠嗎?或者,京也告訴她鞋帶開了,她覺得京也幫助自己了?還是說……難道說,智佳體內雌性荷爾蒙的分泌增加了嗎?智佳做出女人的本能反應嗎?
「喂,怎麼了?」
京也轉向秋內。其他學生都走了出去,教室裡面只剩下秋內和京也兩個人。
「啊,沒什麼,我只是……想叫你一聲……」
京也沒說話,但臉上的表情好像在問「你說什麼」。
「那我去打工了。」
秋內丟下一臉不快的京也,走出了教室。半路上,他回身瞥了一眼,之間京也仍然在抱著胳膊,看著秋內。
秋內穿過一件冷清下來的走廊,沿著樓梯走下樓。
——剛才聽到的那聲「謝謝你」,聲音很高,這其中肯定有著什麼特別的理由吧。不過話又說回來了,間宮的那套理論本身是真的嗎?這一點讓人很是懷疑。所以,對這件事不用太介意。
秋內一邊在心裡琢磨,一邊朝校舍後面的存車處走去。走到存車處之後,他發現寬子也在那裡。
「哎呀,秋內君,要去打工了嗎?」
寬子剛把鑰匙插進淡黃色的腳踏車車鎖裡。在看到秋內之後,不知為何,她似乎感到有些意外。
「是啊,要打工了。怎麼了?」
「嗯,沒什麼事。」
寬子避開秋內的視線,把腳踏車拉出來。秋內在公路賽車的一側蹲下,開啟車鎖。
「寬子,今天不和京也見面了嗎?」
「嗯,京也說他要去買東西。我本來想和智佳一起去吃飯的,但智佳好像有點事要辦,所以沒辦法,我只好一個人回去了。」
「啊?羽住同學也不行嗎?」秋內問道。
一瞬間,寬子沉默了。她目不轉睛地盯著秋內,惡作劇似地笑道:
「實際上啊,我覺得,秋內君一定找智佳談過了。喏,現在可是告白時間哦,學校裡已經沒什麼人了。」
「我才沒找她談過呢?」
秋內在搖頭的同時又擺了擺手。
「哎,你為什麼那麼想呢?」
「我問智佳有什麼事,智佳卻不肯告訴我。而且還十分奇怪地一開視線,我當時就想啊,‘哎,她一定有什麼事吧’,然後我就想,是不是秋內君終於下定決心,開始行動了……」
——你的想象力也太豐富了吧。
「真是有些遺憾啊……啊,算了,好好打工吧,加油!」
寬子把手舉到肩膀處,揮了揮,然後騎上腳踏車離開了。
秋內蹬起公路賽車的腳踏板,疾駛出存車處。他一邊加速,一邊轉身環視院系大樓。他用餘光看到一個人影閃了一下,有消失了。似乎有什麼人剛要從大樓正面走出啦,但立刻又把身子縮了回去。很明顯,那個人發現了秋內,於是便躲了起來。
秋內趕忙把公路賽車剎住,伸著脖子朝那邊望去。只見大樓正面大門的陰影裡,依稀能看到一個人的背影。那人穿著一件白色的t恤衫。白色的t恤衫微微移動——那個人想要把身子轉過來。一頭短短的黑髮慢慢轉過去,漸漸地,秋內看到了她的側臉。
秋內慌忙轉過身,握緊車把,蹬起公路賽車,一條直線奔著校園大門疾駛而去。為什麼要這麼做呢,秋內自己也說不清楚。不過,他知道他必須這麼做。秋內再也沒有回頭。
剛才的那個人是智佳。
看到自己而躲起來的正式智佳。
秋內將腳踏板蹬得飛快,暖熱的風拂過他的臉龐,當他掠過一對不相識的學生情侶時——
「嗯……」
在一瞬之間,他的腦海裡出現了空白。緊接著,在下一個瞬間——
「啊?」
在那片空白當中,這幾天聽到的幾個對話的片段一下子噴湧而出。
「我打了啊……但你的電話一直佔線。」
寬子給京也打電話的時候,京也正在和誰打電話。
「啊,我在和我爸打電話。」
秋內回憶起京也回答的那個瞬間。來電記錄上顯示的確實是他家的電話號碼,但通話時間或許十分短暫。而且,那之前,或許之後,京也很可能給某個人打過電話。不過寬子並沒有檢視他的撥出記錄。
寬子給京也打電話,但是沒有打通,所以才給智佳打了一個電話。
「我當時正好也在打電話。」
「羽住同學,順便問一句,你當時在和誰打電話啊?」
智佳看都沒看秋內一眼。
「沒誰,一個朋友而已。」
這種簡短的回答,就像在隱瞞什麼似的。
「因為木內那傢伙就是那種花花公子的型別嘛。我後來也明白了。哼,和我交往完,馬上就又喜歡上了智佳。」
秋內也能理解這種心情了。
「最近,寬子有些奇怪啊。」
從守夜儀式回來的路上,智佳一直在擔心寬子。
「我只要一和京也君說話,她就會突然把話題岔開,要麼就是十分熱心地和我說京也君怎麼怎麼好。」
在他們三個人中間,正在發生著什麼事情。而寬子似乎已經察覺到了。
「與之相對的,我會不擇手段地去爭取自己想要得到的東西。」
京也曾經對秋內說過這種奇怪的話。
還有,就在剛才……
「嗯,京也說他要去買東西。」
寬子曾經這麼說道。可是,仔細想來,這句話和京也所說的不就自相矛盾了嗎?
「因為我要在家裡看f1和dvd。」
京也肯定對秋內和寬子當中的一個人撒了謊。
或者,他對兩個人都說了瞎話。
「我問智佳有什麼事,智佳卻不肯告訴我。」
「而且還十分奇怪地移開視線,我當時就想啊,‘哎,她一定有什麼事吧’。」
智佳也對寬子隱瞞了些事情。
剛才,秋內離開教室的時候,留下了京也一個人。
秋內雙手用力握緊車閘,前後輪的兩個剎車同時鎖住,輪胎在瀝青路上發出刺耳的聲音。周圍學生的視線唰地一下集中了過來。公路賽車停了下來,秋內也停了下來。耳朵旁邊,汗水慢慢地流了下來。秋內覺得有點喘不上氣來。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不過,在將這口氣撥出之後,胸口的憋悶並沒有消失。
「開什麼玩笑!」
不過,秋內並沒有勇氣去確認者究竟是不是玩笑。
不要去想這件事了!秋內下定決心。
秋內覺得,只有這個方法才能讓自己平靜下來。
一到達atc的辦公室,秋內便順著更衣室裡面的樓梯爬到二樓。他穿過走廊,來到社長室門前,清了清嗓子,然後敲了敲門。
秋內很久沒有來過這裡了。他只和阿久津見過兩次,一次是兩年前的錄取面試,另一次是面試幾天後的業務內容說明會。今天終於該第三次了。雖然他每天都能聽到《根性小青蛙》裡廣司的聲音。
「哦哦……啊啊啊……誰?……門沒鎖。」
門的另外一側傳來了阿久津的聲音,他的聲音時斷時續,十分奇怪。
「打擾了。」
秋內一進屋,發現正面豎著一塊高高的隔板。阿久津的辦公桌就在隔板的另外一邊。
「噢噢……那個聲音……是小靜吧……真是好——」
一個大啞鈴配合著阿久津的聲音,在隔板上方閃了一下,隨後又消失了。
「我現在……正在鍛鍊肌肉……所以上半身沒穿孕婦……你就在那邊說吧。」
阿久津以前是一名腳踏車運動員。退役之後,他一直在鍛鍊上半身的肌肉,這或許是一種平衡上下半身的考慮吧。一股濃重的體臭從隔板那邊傳了過來。
「那個,實際上,我有件事想拜託您。」
「什麼都……可以,請……說吧……啊!」
秋內先把陽介的事故簡單地和阿久津說了一下。阿久津一邊推著啞鈴,一邊聽著他的敘述。
「二十九……三……十!」
地板咚的一聲,有什麼東西被扔到了上面。隨後是一陣調整呼吸的聲音。
「是嗎,事故的事情我在報紙上看到過。那個男孩,原來是小靜的朋友啊。真是令人遺憾啊……」
「是啊。那麼,我的請求是……」
秋內對阿久津講了歐比的事情。他說,歐比從現場逃走了,現在警方和動物保護團體正在找它,但是還沒有找到。
「所以,我想一邊送快遞,一邊試著找歐比。當然了,前提是不影響工作。」
「哦?哎呀,這個沒什麼問題啊。」
「是,是啊,可以的話,我希望讓其他的配送員稍微幫我一下。我覺得,如果只在我的負責範圍內搜尋,是不可能找到歐比的。」
「原來如此,你是想讓大家一起分頭來找。不過啊,小靜,如果找到那隻狗之後,你打算怎麼做呢?」
「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做,實際上我還沒有考慮過……總之,照現在的情形來看,如果讓警方和動物保護團體先找到歐比的話,狗的主人或許會讓他們把它處理掉……」
「啊啊,是這樣啊。」阿久津用一種信服的聲音答道。
「必須在他們之前找到它是吧。好的,我明白了。那就由我來向大家說明一下吧。從今天開始,馬上動手開始找。」
「哎?從今天開始嗎?真的可以嗎?」
秋內十分意外,真沒想到,自己這麼輕鬆就得到了阿久津的承諾。他略微有些沮喪。隨後,在下一個瞬間,無限的感激之情波濤滾滾般湧上他的心頭。秋內激動得簡直想衝到隔板那邊,去擁抱那坨裸露的肉體。
「太謝謝您了,真是幫了大忙了。」
「沒事沒事,對了,順便問一句,哪隻狗有什麼特徵嗎?」
「紅色的狗鏈。狗鏈應該還系在它的脖子上。」
「狗鏈?」
「就是系在狗脖子上的鏈子。」
「紅色的鏈子,明白了明白了……嘿!」
啞鈴再一次出現在了隔板的上方。
在這天的打工過程中,秋內一直拼命地搜尋歐比。配送貨物的時候,他會留意周圍;空閒的時候,他會在近處來回轉轉。不過,秋內還是沒有發現歐比的蹤影。阿久津那邊也沒有訊息,其他的配送員也沒有看到歐比。
「這件事本來就不是能夠輕易完成的,我早就知道……」
其實秋內一開始「並不知道」。他一邊嘟噥著,一邊把公路賽車停到商業街的一個角落。秋內從錢包裡取出一些零錢,放到發著光的自動售貨機的投幣口裡。他敲了一下運動飲料的按鈕,自動售貨機彷彿發怒了似的,把商品從前取物口裡吐了出來。
秋內看了一眼g-shock,現在是下午七點多。
身後,一輛卡車駛了過去。
——京也和智佳,在那之後怎麼樣了?
「不要想不要想……」
秋內搖搖頭,把手伸進自動售貨機的取物口。就在這個時候,口袋裡的手機響了起來。秋內慌忙掏出塑膠瓶,手背被取物口的擋板邊緣擦破了一層皮。
「好疼……啊,我是秋內。」
「小靜,有喜訊哦!」
阿久津打來的電話。
「布魯特找到啦!」
「布魯特?」
「啊,錯了錯了,歐比,是歐比。哇哈哈哈哈!」
「真的嗎?!」
「真的真的!絕對是真的!」
根據阿久津興高采烈地說明,現將發現歐比的來龍去脈記錄如下:
一位配送員在給市裡的綜合醫院送資料的時候,發現了歐比。他發現歐比的時候,歐比幾乎就要被動物保護團體捕獲了。在醫院的綠地裡,幾個工作人員正在制服一隻脖子上繫著紅色狗鏈的狗。那隻狗大聲的叫著,據說配送員是偶然才看到它的。這時候,配送員想起了阿久津對大家說的那件事,於是就上前試著詢問正在制服狗的工作人員。果然,它就是從交通事故現場逃走的狗。於是,他便對動物保護團體的工作人員說,拜託他們稍微等一下,隨後便和阿久津取得了聯絡。
「現在,在那家醫院的花草叢裡,大家似乎正處於一種不知所措、進退兩難的境地呢。」
「是哪家醫院?」
「相模醫科大學附屬醫院。」
那天,陽介便是被送到這家醫院裡的。
「小靜,現在你打算怎麼辦呢?」
「啊……嗯……」
猶豫了一會兒,秋內回答道:
「有一個很可靠的人,我想和他談一下。」
第二章49
「然後,你就當成給你的‘噢——我的上帝’打了一個電話?」
京也靠著沙發,用一種輕蔑的眼神盯著秋內。寬子和智佳都珉著嘴唇,目不轉睛地看著玻璃桌的桌面。
「沒錯,我給間宮老師打了一個電話。老師當時正好在家。」
雨一直下個不停,沒完沒了的雨音將咖啡館包圍。
溼透了的t恤衫緊緊地貼在皮膚上,身體很冷。耳朵旁邊,不斷有水流下來。秋內拿毛巾擦了擦臉,繼續說道。
「我把社長跟我說的告訴了間宮老師,間宮老師立刻給椎崎老師打了一個電話,向她說明了事情的原委。」
於是,間宮確認了鏡子的意思,得知了她對歐比的態度。
「椎崎老師當時確實打算把歐比處理掉。她說,雖然很痛苦,但她不得不這麼做。所以,間宮老師便向她提議,能不能暫時把歐比交給他照顧一段時間。」
鏡子並不反對這個提議。間宮掛上電話後,便在家裡找了一個空籠子,趕往發現歐比的醫院。
「然後,他就把那隻狗從醫院帶到了自己的動物天堂裡,是嗎?」
「就是這麼回事。」
「哦。」京也聳了聳肩膀,扭頭看著黑暗的窗外。
「不過,椎崎老師也很過分啊。居然想把那麼可愛的家犬處理掉。」
「你覺得她很殘忍,是嗎?」
「是啊,太過分了吧。」
京也撇了撇嘴唇。
「就因為她想把家裡養的狗殺掉?」
「我不是已經說過了嘛。」
「你有沒有考慮過椎崎老師的心情?」
京也轉過頭來,看著秋內問:
「什麼意思?」
秋內再度發問:
「不只是椎崎老師,別人的心情,你有沒有考慮過別人的心情?你有沒有認真地,真心地替別人著想過?」
不知不覺中,秋內的語氣變得強硬起來。京也面無表情地回了一句「有過啊」。
「我從來都很尊重別人的感情。大概你一直都沒發現吧。」
「沒發現,從來都沒看到過。你要是能夠尊重別人的感情,就不會做出那種事情了,你為什麼——」
「秋內君。」
寬子的聲音將秋內的話打斷。
「不要再提那件事了。」
寬子的聲音沒有一點高低起伏,她的語調十分平靜。寬子轉向秋內,眼睛中充滿了請求。
秋內的視線移到了智佳身上。智佳看著秋內,輕輕地點了點頭,臉上盡是悲傷之情。
「……我知道了。」
一道白光破窗而入,雷聲緊跟其後,震耳欲聾。
「啊……」
雷聲逝去之後,智佳不經意地發出了一聲。
智佳呆呆地看著半空中,表情變得凝固起來。一瞬間,智佳好像發現了小蟲之類的東西。秋內順著她的視線追過去,但是那裡卻什麼都沒有。秋內十分不解,再次把視線移到智佳身上。她並非在看什麼東西,只是盯著半空而已。這個時候,秋內突然聽到了一個聲音。
這個聲音是他第一次聽到。
發出聲音的似乎是那臺電視機——那臺放在吧檯另外一端的老式電視機。秋內他們坐的位置看不到電視畫面。不知什麼時候,店主又把電視機開啟了。
——那天電視不是壞了嗎?應該發不出聲音才對啊……難道又修好了嗎?
「在那個屋子裡,幸福地生活著……」
「二樓離我們最近的那個窗戶……」
「玄關旁邊有一個狗屋……」
「就像一棟房子等比例縮小了一樣……」
四個人誰都沒有說話。
店主還是像剛才那樣,孤零零地坐在凳子上。他似乎在胸前擺弄著什麼東西。秋內眯起眼定睛一看,原來是一個模型。
模型的外形呈圓柱形,有些歪扁,像是一個建築模型。可能是一個什麼塔吧,不過看上去就像修了一半的爛尾樓,上半部分被從中間切斷了。
那是什麼模型呢?秋內覺得自己好像認識,似乎在哪裡見過。
啊,對了。
秋內終於想了起來。
那是巴別塔。第三章1
「啊,歡迎光臨。」
打完工之後,秋內便趕到了倉石莊。間宮在門口把事情的經過告訴了他。
間宮詢問了相模醫科大學附屬醫院的工作人員。據說,從陽介出事那天起,歐比一直都在醫院的綠地裡坐著。醫院的工作人員並不知道有一條狗從交通事故現場逃了出來,所以他們以為歐比只是一條走丟了的狗,如果把它丟在那裡不管的話,或許會咬傷醫院裡的病人。因此,他們今天才會聯絡動物保護團體。
「然後,趕來的動物保護團體的工作人員就把歐比抓住了。抓的時候,剛好被和我一起打工的配送員看見。」
「歐比後來怎麼樣了?」
「我決定暫時收留它一陣子——它在裡面呢。」
間宮側過身子,把秋內讓進屋。秋內歡呼雀躍地往裡面走,剛到客廳,就聽到牆邊汪的一聲大叫。歐比被關在一個四方的籠子裡,它身上稍微有些髒。此時此刻,它正竦縮著身體,抬頭看著秋內。它的前腿猛烈地顫抖著,那條紅色狗鏈已經被摘了下來,放在籠子的一邊。
「它在……害怕嗎?」
秋內往前走了一步。歐比慌忙低下頭,鼻子發出刺耳的叫聲,身體蜷縮得比剛才更厲害了。和秋內最後見到它的時候比起來,歐比變了很多。一身漂亮的咖啡色的毛開始脫落,有的地方甚至露出了粉紅色的皮膚。歐比瘦得讓人吃驚,可能從那天起,它就沒吃過東西。籠子裡放著一個鋁製的狗盆,裡面盛著一些棕色的狗糧,但看樣子,歐比並沒有吃。
「與其說它害怕,不如說它有些不知所措。畢竟,自己突然被一些不認識的人抓住,然後又出現了另外一個陌生人,還把它帶到了這個陌生的地方。」
間宮在榻榻米上盤腿坐下,一邊來回撓著頭髮,一邊看著歐比。
「等它適應了這個房間,我就會把它從籠子裡放出來。要是把它突然放出來,反而會讓它更加不知所措。」
「是這樣啊。」
「你應該說‘原來是這樣啊’」
間宮把手從蓬亂的頭髮裡拔出來,皺著眉頭,看了看自己的食指。他的指尖似乎有些紅腫。
「您的手指怎麼了?」
「嗯?啊,對不起,先不說這個了。歐比的這個籠子該怎麼處理呢?這個籠子是之前裝蜥蜴的那個籠子,對它來說有點小。」
「哎?這麼說的話,那個‘c’形蜥蜴在哪兒呢?」
秋內看了看擺在屋子中間的那張茶几。上面有吃完了的桶裝泡麵,醋瓶子,一頭已經泛黃的一次性筷子,以及一瓶烤肉調料——並沒有那個奇形怪狀的身影。
「‘c’形蜥蜴?」
「就是那個啊,白色、棕色的大傢伙。」
間宮「啊」地點了點頭,用下巴指了指歐比的籠子。
「不就在那裡嘛。」
「在那裡?!」
間宮視線所指的是歐比的鋁製狗盆,裡面盛著咖啡色的東西,像是狗糧。
秋內一時間說不上話來。
「這條蜥蜴……是您養的嗎?」秋內問。
「不是,我借的,當資料用的。」
秋內屏住了呼吸。
「當飼料用的!!」
我的天啊,難道是我聽錯了嗎?
「老師……您是怎麼做的呢?」
「什麼怎麼做?」
「蜥蜴啊,你是怎麼做的?煎了還是炸了?」
「不用煎也不用炸,生著弄,為了吃著方便,我把它切的很細。」
「很細……」
「墨西哥毒蜥蜴的血肉裡面含有能夠抑制興奮的成分。不過,如果高溫加熱,那種成分馬上就會被分解掉。所以,要生著弄。實際上,我的食指就是那個時候被它咬的。雖然我已經把它的左右兩顆毒牙掰掉了,但是左邊那顆好像沒弄乾淨,哎呀,好疼……」
間宮「呼呼」地吹了吹腫脹的手指,隨即抬眼看了看秋內。
「你吃不吃?冰箱裡還有點兒。」
「謝謝我不吃……」
「能抑制興奮哦。」
「怎麼看也不像啊……」
「你相信嗎?」
「什麼?」
「我的話,你相信嗎?」
間宮挺起上半身,似乎想更清楚地看看秋內。他呻吟似的說道:「你真單純啊。」
「我怎麼會把蜥蜴餵狗吃呢。那隻蜥蜴我用完了,已經還給研究所了。」
說罷,他握住胸前的十字架,閉上眼睛,嘴裡小聲地嘟噥著什麼。想必他正在為撒謊的事情向上帝謝罪吧。不過,他明顯選錯了道歉物件。
「你的手指,其實是怎麼弄的?」
秋內嘆了一口氣,問道。
「啊,這個啊,我本來想實踐一下‘稻桔富翁’的故事。白天在大學的時候,我看見一隻牛虻飛了過來,所以就想,今天在我身上會不會有好事發生。」
「我完全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你沒聽過‘稻桔富翁’嗎?說的是一個男人在地上撿到了一根稻草,然後從窮人變成了富翁。」
「這個故事我知道。」
「那個窮人一開始不是抓到一隻牛虻然後把它綁到稻草上了嗎?所以我也想模仿他啊。我找到修剪綠地的大媽,從她的草帽上拿了一根稻草。然後我就想在稻草上綁上一隻牛虻。不過,根本就做不到。」
間宮愁眉苦臉地搖了搖頭。
「一點都不好綁。想把牛虻綁到稻草上,簡直比登天還難。那個故事沒準兒就是騙人的。」
間宮得意洋洋地呲牙一笑。
「顯然是騙人的嘛。」
歐比那邊又動靜了。不知為何,它正貼著籠子一圈又一圈地在裡面打轉。轉著轉著,它突然趴了下來,開始舔自己的前爪。秋內在一旁看了一會兒,但歐比仍然在舔著前爪,似乎並沒有停下了的意思。
「在同一個地方打轉,不斷舔著自己的前爪。這是心理有壓力的典型表現……」
進宮嘆了口氣,「咯吱咯吱」地撓著自己的膝蓋。
「因為被帶到了一個陌生的地方,所以才會有壓力,是嗎?」
「不是,被帶到陌生地方本身並沒有問題——歐比覺得,由於自己被帶到了這裡,所以就無法和主人見面了。這給它的心理新增了不少壓力。」
「因為見不到主人了?」
秋內現在還不能理解這個理論。
「可是,老師,陽介君已經在幾天前……」
「狗是理解不了那種事情的。」
間宮的眼睛變得有些模糊。
「秋內君,你知道歐比為什麼會坐在醫院的綠地裡嗎?」
「嗯……因為陽介君被運到哪家醫院裡了?」
「沒錯,那麼歐比為什麼會知道陽介君在那家醫院裡呢?」
「可能是順著陽介君的氣味追過去的吧。」
「雖然狗的嗅覺很靈敏,但也不會到這個地步。因為陽介君是被救護車運進去的啊。」
「呃……嗯……那個……」
秋內啞口無言。間宮解釋道:
「在事故發生的那天,歐比恐怕是跟著陽介的救護車一路跑到醫院的。事故發生後,人和車斗圍了過來,歐比一時驚慌便逃了出去。但是,他想起自己的主人——陽介還在現場,便又跑了回來——對狗來說,這是極自然的行為——歐比回到現場一看,發現陽介的身體被裝到救護車裡去了。」
「啊,原來如此,然後歐比就去追救護車,是嗎?」
「我想應該是這樣的吧,當然了,很多人看到歐比跑掉了。不過,我覺得應該沒人特別在意這件事。一到醫院,歐比就在綠地的樹蔭坐著,等陽介君。它覺得陽介君既然會進去,就肯定會出來。醫院是個什麼樣的地方呢?歐比當然不懂。它當然也不懂從醫院裡走不出來這件事意味著什麼。它不知道陽介受了傷。它也不會知道,如果傷很重,那麼受傷的人就有可能從這個世界上消失。所以歐比才會一直在那裡等著。」
說完之後,間宮看了看歐比。
——原來是這樣啊。歐比坐在醫院的綠地裡,原來是在等陽介啊。儘管陽介沒能從那棟建築裡出來,但歐比卻沒有任何疑問,只是在繼續等下去。
「歐比不是純種狗,好像有點柴犬的血統。嗯,毛色、腿和腰的形狀、立著的耳朵、捲起的尾巴……大概有四分之一的柴犬血統吧。」
聽間宮這麼一說,秋內才發現,歐比確實有點像柴犬。
「這麼說來,我也曾經聽人說過,柴犬十分服從自己的主人。」
「八公也是柴犬哦。」
間宮抱著胳膊,嘴巴撇成了「八」字。
「不管怎樣,想讓歐比熟悉新環境、新夥伴,可不是那麼容易的……這可是一件費力氣的工作。」
秋內深有同感。
他看著消瘦、脫毛的歐比,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歐比仍然在籠子裡舔著自己的前爪,一次又一次,非常執著。秋內站了起來,悄悄地靠近籠子,說道:
「嗯,沒事了,不用擔心了。」
歐比猛地站了起來,用鼻子高聲哼鳴著。它退到了籠子後面,看起來十分不安。
「秋內君,對動物說人話是沒有意義的。」
「說的也是。」
「你必須通過訊號來和它交流。」
「訊號?」
「沒錯,訊號,就是肢體語言,具體來講就是這樣……」
說著,間宮突然四肢著地趴在榻榻米上。
「如果從正面接近,狗會起戒心。對方臉的位置越高,它就會越警惕。所以,想要解除狗的戒心,就要像這樣,把自己的身子壓低,從側面靠近它。」
間宮手腳並用,「呲溜呲溜」地從側面慢慢爬向歐比。
「然後,把屁股轉過去。狗會通過聞屁股的味道,來判斷對方的性別和性格。要想和狗交朋友,就要先從屁股開始。」
間宮移動著身體。呲……呲……呲……他花了很長的時間,把身體轉了一百八十度。歐比對間宮的屁股似乎很感興趣,它走到籠子側面,「哼哼」地開始聞他的牛仔褲。
「然後,想要讓對方進一步冷靜下來,就要這麼做……」
間宮保持著四腿著地的姿勢,下巴緊緊地貼著地板,無精打采地打了一個哈欠。歐比目不轉睛地看著他。間宮在打了幾個哈欠之後,扭過頭對秋內小聲說道:
「這種肢體語言叫做‘calmingsignal安定訊號’。」
「哎?叫……叫什麼?」
「那個……就是、就是沒有幹勁兒的態度,四肢無力啊,打呵欠啊什麼的。」
間宮小聲地解釋道。
「狗的祖先是狼。狼有一種肢體語言叫做‘cutoffsignal截斷訊號’。對了避免不必要的爭鬥、維護群體的安定,狼會釋放出‘截斷訊號’來阻止其他帶有攻擊性的同類。狼看到對方的訊號,就會本能地中止自己的攻擊行為。狗也有類似的肢體語言,這便是‘calmingsignal’。當感到恐怖和緊張時,狗會故意做出這種無精打采的樣子,用這種行為來讓對方和自己的情緒冷靜下來,避免情況進一步混亂。據說,當狗做出這種態度之後,不但自己會冷靜下來,對方也會停止攻擊。」
「啊……原來如此。」
「喏,就是這種態度,看上去像不像在說‘我不想和你打架’?」
「嗯,確實很像。」
秋內覺得間宮看起來更像個殘疾人。
「如果沒有這種訊號,狗也好,狼也罷,在發生爭鬥的時候,都會鬥到其中一方身負重傷為止。這種訊號是為了儲存物種才發明出來的。就和沙蟹的蟹鉗一樣。」
「沙蟹……」
「沒錯,沙蟹。就是其中一直蟹鉗特別大的那種螃蟹。雄性沙蟹之間發生爭鬥的時候,它們並不採用物理攻擊,而是通過比較蟹鉗大小的方式,是吧?蟹鉗較大的一方取勝,輸了的一方會老老實實地撤退。」
間宮「咔嚓咔嚓」地揮動著兩隻呈剪刀狀的手。
「狗啊、狼啊、沙蟹啊,這些動物比人類聰明多了。因為它們知道不互相傷害就能解決爭執的方法。」
說完,他又打了一個哈欠。
「那個,老師,雖然我明白安定訊號是什麼了,但是人類做出那種訊號,狗能夠理解嗎?」
「當然能理解了。因為人類也是動物嘛。人類和動物的區別就是像茶和飲料的區別一樣。雖然這麼說對人類有點失禮吧。」
歐比終於有反應了。它並不再去聞間宮的屁股,而是心不在焉地坐了一會兒,隨後把鼻子湊到盛有狗糧的狗盆旁邊。秋內屏息凝神地注視著歐比的動作。歐比啪地伸了一下舌頭,舔了舔狗糧。接著,它先是小心翼翼,接著便大口大口地吃起狗糧來。
「老師……吃了吃了,歐比吃狗糧啦。」
「嗯……啊?真的嗎?」
間宮回身去看籠子,仍然是一副睡眼惺忪的樣子。他的聲音也慢吞吞的。
——難道說……在表演渾身無力的這段時間裡,他真的變得「渾身無力」了?
「啊……我怎麼覺得……好累啊。差不多該睡覺了吧。」
——還真是啊!
「秋內君,冰箱裡有麥茶,不用客氣,你自己拿出來喝吧。我要睡覺了,你自便啊。」
「啊,您別客氣,沒事……那個,我回去的時候怎麼辦?」
「玄關的鎖壞了,所以不鎖也沒事。我不鎖門,哼嗯嗯……」
間宮從壁櫥裡拿出棉被,在地板上鋪好,慢慢悠悠地躺倒在上面。一轉眼的工夫,他胸口的t恤衫便和著呼吸的節奏,開始有規律地上下移動起來。這人真是一沾枕頭就著啊。
「啊,對了——老師!」
秋內想起一件自己之前一直想問的事情。他搖了搖間宮的肩膀,間宮微微睜開眼睛,但露出來的只是白眼球。
「嗯,秋內君……你還在呢?你差不多該回……」
「才過了五秒而已啊!老師,昨天的那件事情,就是那個,聲音高低的事情!」
「啊……那個啊……」
「和我說話的時候,羽住同學的聲音怎麼聽也算不上高啊。」
「哎呀,我不是用了‘微妙’這個詞嘛。一般人不會明白的。」
說完之後,間宮再一次睡了過去。
「一般人不會明白的……」
——果不其然,間宮不是一般人。不僅外觀造型獨特,就連聽覺都超過了人類的範疇。
秋內的腦海中浮現出了智佳的面龐,緊接著是京也的臉。秋內深呼吸了幾下,兩人的模樣變得模糊了一些。
——不要去想,不要去想。
秋內的視線移到籠子上面。歐比正在吃狗糧,大口大口地吃得很香。
第三章2
第二天早上,秋內在第一時間將歐比的事情告訴了京也、智佳和寬子。秋內說完之後並沒有表示出濃厚的興趣,但是智佳和寬子卻高興得不得了。
「歐比看到間宮老師之後,肯定嚇了一跳哈。」
寬子用兩隻手在自己腦袋周圍畫了一個大得出奇的圓。
「不過,我真是沒有想到,居然這麼快就能找到歐比。我找公司的社長商量過,現在來看,這個決定真是太明智了。」
秋內不留痕跡地彰顯自己的功績。他偷偷地看了看智佳。智佳看著秋內的眼睛,臉上露出來和藹的微笑。智佳的笑容充滿了女人味兒,真是難得一見。她臉上的笑容彷彿在對秋內讚不絕口——僅僅是為了一隻狗就這麼拼命,實在是令人刮目相看。這個男人看起來很溫柔、很坦率,簡直可以說是宅心仁厚。真沒想到,他居然這麼值得信賴。
智佳的一個微笑,就讓秋內對京也的擔心全部化為烏有了。不,其實擔心早就沒有了,至少,秋內覺得自己已經可以平等地和京也競爭了。
於是,兩天後的星期六便證明了,這並不一定是秋內的一廂情願。
星期六過午的時候。
秋內正在公寓裡心不在焉地看著電視。這時候,電話響了。是秋內媽媽打來的。
「我說你小子,難道沒聽到之前的電話留言嗎?我讓你給我回個電話你沒聽到嗎?」
「啊?啊啊,盂蘭盆節的事情。」
——是啊,我把這事完全忘了。
「對不起,我最近特別忙,沒能給您打電話。我可能會回去吧。」
「什麼叫可能會回去啊?你不回來了嗎?」
「能回去吧。」
「能?」
「回去。」
「啊是嗎?那我和你爸說了啊,對了,你熟悉因特網嗎?有個客人送了你爸爸一臺電腦,你爸說要弄點廣柑什麼的,怎麼弄啊?」
「是光纜!有能上網的廣柑嗎?」
「哦,叫光纜啊?那就叫光纜吧——我說,那個蚊香什麼的好不好啊?」
「是網線。沒有什麼好不好的,很便宜。」
「哦,既然你都那麼說了,那就這麼辦吧。啊,還有,你爸爸說想用電腦看dvd,所以要能放出dvd來。是叫光圈嗎?用光圈能放出dvd來嗎?」
「能放出來,放心吧,用光圈沒問題。」
「啊,這樣啊。那我準備去買一個。客人推薦了一個型號,你覺得怎麼樣?你爸爸讓我問問你。」
「具體的型號我也不太明白——是哪個牌子的?」
「你等等啊,孩子他爸!哪個牌子……啊啊,找到了,牌子,牌子……嗯,av資料?」
「av資料?」
「你爸爸在便籤紙上是這麼寫的,真是個奇怪的牌子啊。」
「我想應該是io資料吧。」
「哎?啊,對,好像是,嗯,這兩個字母是io,唉,真討厭。」
「這是個很有名的牌子,應該不會有問題。」
「你的意思是可以買了,是吧?你爸爸讓我好好問問你……啊,對不起,我掛了啊。」
「哎?」
「木原先生,木原先生,‘料理鐺鐺’開始了!掛了啊!」
秋內的媽媽真的把電話掛了。
「什麼事啊……」
秋內嘆了口氣,把話筒放了回去,接著看電視。
——想必媽媽那邊也在看著同樣的頻道吧。
電視畫面上,媽媽十分喜歡的一個叫木原什麼的料理節目開始了。這個矮胖矮胖的料理專家——連奉承他的人都不敢誇他帥——很會說話,深受家庭主婦的歡迎。粗大的銀色鏡架已經成為了他的「標誌」。今年正月回家的時候,秋內看到爸爸也帶著一個類似的眼鏡,估計是媽媽給他買的吧。
秋內躺在榻榻米上,枕著胳膊,凝視著天花板。屋子裡面還是一如既往地熱氣蒸騰。
今天的打工從下午三點開始,在那之前,秋內沒有事情可做。
給京也打個電話吧——秋內心想。但是馬上將這個念頭從腦袋裡趕了出去。
昨天以及前天,在大學裡,秋內好幾次都想向京也問問智佳的事情。可是他卻無論如何也做不到。或許察覺到了秋內的異樣,京也曾經兩次問他「有什麼事嗎」。秋內覺得他的表情和往常沒什麼兩樣,因此就笑著搖了搖頭,「什麼事都沒有」。我和平時沒什麼兩樣,倒是你有點奇怪,你最近好像變了很多——秋內想這麼反問京也,但他卻沒有這個膽量。
彷彿一輛大車穿過衚衕似的,走廊裡響起了歐樂納蜜c瓶子的聲音。
「要不要去看看歐比……」
——間宮現在在公寓裡吧。
如果突然登門,正趕上他在祈禱就不好了。秋內拿起放在一旁的手機,在撥出記錄裡找到「間宮老師」一項,隨即用大拇指按下撥號鍵。這個時候電話的鈴聲響了起來。秋內的拇指還在按著撥號鍵。鈴聲消失了。秋內無法立刻理解剛才發生的事情。他看了一眼手機,只見手機正處於通話狀態。秋內剛要給間宮打電話,就在這個時候,有人正好給他的手機打了個電話。手機螢幕上顯示著「正在通話」的字樣,同時顯示出來的還有通話時間……三秒……四秒……螢幕上還顯示著一個人的名字——正在和他通話的人的名字,秋內看到那個名字後,不禁叫了一聲。
——啊,什麼事?到底有什麼事?
秋內從榻榻米上坐了起來。
「喂……喂?」
他的聲音有些走調。他意識到自己尾骨周圍的肌肉正在收縮,隨後他把手機防到耳邊。
「哎?靜君嗎?」
打來電話的正是智佳。
「突然給你打電話,嚇到你了吧。」
「沒,沒有,正要剛才……剛才正要,我剛好要給人打電話,然後你的電話就打了進來,我的拇指……拇指……指——」
「啊,偶爾會出現那種情況的。」
「沒錯沒錯,偶爾會出現的。那種事情,真受不了……」
「現在沒事了吧?」
「沒事沒事沒事。」秋內用「廣柑」的速度答道。
「怎麼了,有什麼事嗎?」
「實際上啊,我有件事想和靜君說。」
實際上啊,我有件事想和靜君說——這句話在秋內的腦海中不斷地重複著。只憑字面上的意思,或許便能將秋內的期待和興奮在瞬間推上高潮。不過,智佳的聲調卻停了下來。
「我怎麼覺得……氣氛有點嚴肅啊。」
「嗯……是有點兒。」
秋內心想,智佳接下來要說的事情說不定和京也有關。如果是那樣的話,這對自己來說或許是個機會。智佳說完之後,真相沒準兒就能水落石出。自己至少也可以從這個宛如泥潭的事態當中脫身。
「好啊,如果可以的話,你就跟我說吧。」
秋內把手機貼在耳朵上,身體坐的筆直,擺出來一副聆聽的姿態。不過智佳卻說,電話裡很難開口。
「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們找個地方見面談吧。」
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們找個地方見面談吧——見面談吧見面談吧見面談吧見面談吧……這句話最後的部分在秋內的腦海中迴響著。這回,只憑字面上的意思,就足以將秋內的期待和興奮推向高潮。秋內抑制住內心的激動,用很快的語速對智佳說,今天的打工三點開始,在那之前自己有時間。最後他提議:「我們一會兒再尼古、尼古拉斯匯合吧。」
「明白了——三十分鐘後可以嗎?」
「嗯,可以。」
秋內結束通話電話。那一瞬間,他尾骨周圍緊縮著的肌肉終於可以放鬆了。鬆弛的肌肉簡直就像要從屁股上掉下來融進榻榻米里一樣。
從公寓騎車到尼古拉斯,只需要大約十分鐘的時間,但秋內卻已經坐不住了,他直接跑了出去。
一個樹脂制的巨大聖誕老人坐在尼古拉斯餐廳的屋頂上。據說,聖誕老人本來就是根據聖·尼古拉為原型創作出來的。秋內記得餐廳選單的背面是這麼寫的。
秋內駛進停車場,在裡面把公路賽車停好。他看了看手錶,距他掛上電話的時間才過了七分鐘。他拉起t恤衫的衣角,擦了擦臉上的汗水。雖然距離約好的時間還有二十三分鐘,但智佳或許也會提前到。秋內有些坐立不安,他用手掌輕輕地整了整發型,然後又低頭確認了一下短褲的文明釦是不是拉上了。
「嗯?」
秋內的視線立刻落在了停在旁邊的一輛破舊的女式腳踏車上。他覺得之前好像在哪裡見過這輛車。他看了看後輪的擋泥板,上面用萬能筆寫著車主的地址、電話號碼以及名字——間宮未知夫。
——他白天也來這裡吃飯啊。
秋內把目光移到與餐廳連線的樓梯上面。他一抬頭,正好在平臺上看到了間宮的身影。他似乎剛才店裡走出來。秋內想和他打個招呼,但在看到跟在間宮身後的兩個人之後,他放棄了這個念頭。
是京也和寬子。
秋內迅速地思考了一下。他們為什麼會和間宮在一起呢?難道他們三個人在一起吃飯嗎?這種組合讓人覺得有些不自然。而且,為什麼是那種氣氛呢?間宮看起來有點不高興,跟在他後面的京也和寬子也都一言不發。兩個人看起來很生氣。不,確切的說,那是一種焦躁的表情。總之,他們兩個人看上去心情很糟。
可能京也和寬子吵架了吧?秋內有些在意,心想,他們剛才可能在談智佳的事情吧。不過,如果這個時候貿然和他們見面,說不定會妨礙到自己和智佳的會面。
秋內的腦海裡浮現出了這樣的場景。
「你們兩個到底怎麼回事?」秋內對他們兩個問道。
京也和寬子分別對他說:「秋內,我想問你一個問題。」
「你聽我說。」
「不行,我先問他。」
「人家要先問嘛。哎,智佳來了啊。正好正好,智佳也聽我說。」
「不行,你們都先聽我說。」
……
一種動物的直覺悄悄地對秋內說:這樣不行。
秋內回過神來。他趕忙躲到混凝土柱子後面。此時,距他在樓梯平臺上看到間宮的時候,只過了幾秒鐘而已。
秋內從柱子一邊探出頭,偷偷地看著他們。三個人已經走下樓梯,正在向他這邊走來。秋內之前並沒有注意到,其實在存車處的另外一端,並排停著兩輛腳踏車——一輛是進口的「標誌」牌腳踏車,另外一輛十分可愛,車體是淡黃色的。是京也和寬子的車。兩個人一言不發地來到存車處,各自騎上車。
「再見,那個……你們兩個,路上小心汽車。」
進宮對他們兩個說道。京也沒有回答,寬子用手掌壓了壓兩側的頭髮,輕輕地點了點頭。隨後,兩人駛出存車處。間宮「咯吱咯吱」地撓著腦袋,目送著他們離開。令人震驚的是,京也和寬子騎到馬路上之後,相互之間一句話也不說,便一左一右各奔東西了。
「順便問一句,你為什麼躲起來?」
間宮突然回過頭來,嚇了秋內一跳。他躡手躡腳地從柱子後面探出頭來。
「您早就發現我了嗎?」
間宮聳了聳肩膀說:「很簡單的推理嘛。」
「你的那輛犄角型車把的腳踏車就停在這兒。從店裡走出來的時候。我也沒看到你。而且,最重要的是,我在樓梯上看到你慌慌張張地躲到柱子後面去了。」
「這哪裡是推理啊?」
秋內只能用吐槽來代替辯解。
「不是這樣的。我看到間宮老師在樓梯的平臺上,本來想和您打招呼的。但沒想到的是,京也和寬子也跟著下來了。」
「你為什麼要躲他們?」
「為什麼……嗯,我也說不清楚,下意識的吧。而且他們兩個看上去心情很差。」
「你不想和他們扯上關係,對吧?」
間宮冷笑道。
「我怎麼會這麼想呢。」
——其實就是這麼想的。
「對了,老師,您為什麼會和他們兩個在一起呢?」
「偶然碰上的。我正在吃飯,他們兩個正好坐在我後面。我本來想過去和他們打個招呼的,但那兩個人聊得話題太嚴肅了,讓我都沒法回頭——唉,真是受不了。那種感覺真是讓人坐立不安。」
間宮擺出一副頻頻回頭,想站起來卻又不能的樣子。
「沒辦法,我只好坐在那小口小口地喝水,然後,我瞅準時機,趕緊跑到收銀臺去了。但那兩個人居然也在那個時候結賬。」
「結果,在收銀臺那兒,您被他們發現了。」
「是啊,唉……當然了,我裝出一副剛剛發現他們的樣子。‘哎?這不是友江君和卷阪君嗎?’」
間宮擺出姿勢,將當時的場景重現了一遍。不過由此來看,他的演技真的差的可以。這種演技肯定會被京也、寬子他們看穿。
「然後,我就和他們一起從餐廳裡出來了。當然了,我沒請客。」
「那兩個人究竟在聊什麼?您剛才說他們談的話題很嚴肅……」
間宮搖了搖頭,說:「誰知道呢。」
「我沒聽到多少東西。餐廳裡吵吵嚷嚷的,而且兩個人說話的時候,刻意把聲音壓得很低。不過,我還是聽到了幾句對話,比如‘我說的是真的’、‘我不是跟你說過嗎’之類的。」
——聽的挺清楚的嘛,真不愧是擁有超過人類水平聽覺的人。
「啊,他們還說過‘我這邊倒不是很介意’之類的話。他們在聊什麼呢?」
「我這邊……倒不是很介意……」
秋內把這話在心裡重複了幾遍。這句話就像冷水一般,倒進了秋內的心裡。秋內知道他們兩個在談什麼,也知道他們在說誰的事情。
「你怎麼了,秋內君?」
幾秒之後,秋內才開口回答。
「啊,沒,沒什麼,什麼事情都沒有。」
秋內使勁兒搖了搖頭,把京也他們的事情趕出腦海。隨後,他轉向間宮。
「對了,老師,歐比後來怎麼樣了?」
「它現在已經習慣了那個房間,所以我就把它從籠子裡放了出來。不過,它現在還不願意出去。可能之前被動物保護團體抓到的經歷太可怕了吧。」
秋內能理解歐比的心情。
「哦哦,對了,明天我要去椎崎老師家,如果可以的話,你也一起來吧。」
「您找椎崎老師幹什麼?」
「歐比有些必須用品,我想去她那裡拿一趟。怎麼樣,去不去啊?」
為什麼非讓我一起去呢?秋內覺得有點奇怪,但還是點了點頭。
「那就上午去吧。」
——明天下午得去打工。
「那我們就上午去啦——嗯,哎?」
間宮的臉扭向存車處的入口。秋內順著他的視線望去,只見一個人正站在餐廳門前的人行道上,面無表情地看著這邊。
是智佳。
「原——來——如——此。」
間宮一字一字地說道。他回頭看了看秋內,兩隻眼睛眯成了自動售貨機的投幣口。緊接著,間宮突然大聲說道:
「啊啊不好不好,我得趕緊回大學一趟。」
間宮樂呵呵地騎上腳踏車。他的演技實在是太拙劣了。秋內覺得如果他能默默地走開,效果肯定會更好一點。間宮握住車把,一隻腳蹬上腳踏板。這時,他突然想起了什麼似的,回過頭來,連珠炮似的對秋內說道:
「表達心意的時候要壓低聲音。分泌雄性荷爾蒙的樣子會讓男人更具魅力——我走啦!」
間宮擺動著長胳膊長腿,騎著「吱呀」作響的女式腳踏車駛出了存車處。和智佳擦身而過的時候,他向她做了一個敬禮的手勢。秋內心想,間宮敬禮的時候,臉上是怎樣的一種表情呢?單是想想都覺得恐怖。
「對不起,等很久了吧?」
智佳走了過來。
「沒有沒有,我也是剛剛才到。挺偶然的,在這裡碰上間宮老師了,他剛才在餐廳吃完午飯。」
秋內一邊用食指指上指下地比劃著,一邊說道。
「嗯……間宮老師原來也在這種地方吃飯啊。」
——你該不會以為他在地下或者樹上吃飯吧?!
「好像是吧。啊,對了,這麼說來,京……」
秋內把到了嘴邊的話嚥了下去。
——間宮告訴我的那些京也的事情,應不應該和智佳說呢?
不,現在先不要說——秋內立刻做出來判斷。如果智佳待會兒和我談起京也的話,那麼,我就不能把京也和寬子吵架的事情告訴她。她要是知道了,事態一定會變複雜的。
「京?」
「今天有個服務員好像脾氣很暴躁。」
迫不得已,秋內只好應付了一下。隨後,他開始朝著樓梯走去。
「對不起,靜君,特地叫你跑過來……」
「沒事,今天我調了調變速器,弄完之後剛好有空。」
「變速器?」
「啊,就是公路賽車上一個用來換擋、變速的裝置。」
秋內的口氣聽起來好像在說「真不好意思,一不小心說了一個專業用語」。
——其實我一直在看電視。
在通往餐廳入口的樓梯平臺上,智佳突然停住了腳步。
「已經……過了將近一週了。」
智佳慢慢地眨了眨眼睛,伸手扶著混凝土的邊緣,俯視著馬路。面前是一條單向一車道的公路,向左右兩邊延伸出去。馬路對面的人行道上擺著幾束鮮花,旁邊還放著些卡片似的東西。六天之前,他們的朋友著那個地方遭遇了車禍,失去了幼小的生命。秋內覺得很意外,因為正在和智佳並排上樓的自己,早就把那起事故忘得一乾二淨了。而在這之前,自己曾經是那麼在意,曾經精神百倍地想用自己的力量找出事故的原因。
現在秋內已經厭倦了這種臨時偵探的角色。
「這麼說來,事故發生的時候,羽住同學你們正好站在這裡,是吧?」
秋內轉向智佳。
「你們沒看到陽介君被車輪……被撞的那個瞬間,對吧?」
智佳點了點頭。
「京也君站在這個平臺上,他沒有看到。而我和寬子還在上面的臺階上。」
秋內現在所處的位置,正好是那天陽介被卡車軋死之時京也站的地方。幾根電線從他的面前橫穿而過。那天,電線上站了一排麻雀,京也做了一個姿勢,把釣竿箱當做步槍……
這時,秋內突然覺得哪裡有些不自然,但他並不能立刻說出到底哪裡不自然。他感到有些不對勁兒,視線死死地盯著面前的電線。
「明明……能看到。」
他終於明白了。
視野的下方,人行道清晰可見。陽介站立的位置,歐比蹲坐的位置,全都能看得清清楚楚。那天,難道京也一點也沒有注意到他們嗎?既然他能看到站在電線上的麻雀,那麼自然就應該也能看到陽介和歐比。
「能看到什麼?」
智佳一臉詫異地順著秋內的視線望去,但秋內卻把頭扭了過來。
「對不起,什麼也沒有。」
——可能只是京也沒有注意到而已吧。一定是這樣的。
秋內和智佳在尼古拉斯里找了一張圓桌,面對面坐下。對於秋內來說,這是他第一次和女性「一對一」地用餐。而且還是和智佳。後背應該怎麼靠在椅背上才好?手應該放到哪裡才合適?這些問題秋內一個都答不上來。
「你剛才說有個服務員脾氣暴躁?」
智佳環視店內。秋內慌忙四處尋找壞脾氣的服務員,不巧的是,店裡並沒有這樣的人。
「誰知道呢——可能已經下班了。」
安全地矇混過關之後,秋內拿起玻璃杯喝了一口水。智佳也把玻璃杯拿到唇邊。
之後便陷入了沉默。秋內屏氣凝神地等著智佳開口說話。
「那個,我……」
智佳終於開口說話了。但就在這時,服務員走了過來。兩人分別點了菜,服務員把菜名輸入電子點菜器,然後一項項地重複了一遍。服務員離開桌子之後,兩人再次陷入了沉默。智佳盯著虛無的半空,兩張黑眼睛不時地看上秋內幾眼。
周圍有廣播裡流行音樂聲、周圍客人的笑聲、不知從哪張桌子傳過來小孩的噴嚏聲。秋內小口小口地抿著玻璃杯裡的水。漸漸地,水喝沒了。服務員做了一個姿勢,問秋內要不要加水。秋內點了點頭。服務員給他加完水,又將一道漢堡牛肉餅放到叉子前面。
這時候,智佳突然說:
「陽介君是我殺的。」
第三章3
第二天,星期日的早上,馬路上的瀝青幾乎能將運動鞋底溶化。秋內和間宮並排走在灼熱的小巷裡。
天氣熱得讓人不敢相信,而秋蟬喧鬧的叫聲讓人覺得更加燥熱。
「我本來想帶歐比一起過來的。但它還是不敢出來,而且,椎崎老師看見歐比之後可能會更加痛苦。」
間宮下身穿著一條剪到膝蓋以上的牛仔褲,上身套著一件皺皺巴巴的t恤衫,真是個不修邊幅的人。這身打扮並不是節假日的裝束,和他平時去大學上課時的模樣也差別不大。看來,對間宮來說,工作裝和休閒裝之間的區別僅僅在於牛仔褲的長短而已。
「話說回來了,真沒想到歐比這麼快就和間宮老師熟識了,比我想得快了很多。我一直以為這件事會很棘手。」
「只要徹底地使用和對方相同的語言與其交流,事情就會好辦得多。不管對方是什麼動物。」
「相同的語言?是之前那種把自己偽裝成狗的方法嗎?」
「沒錯……不,不是,那不是偽裝成狗,那叫訊號。」
——只不過換了個說法而已嘛。
「只要語言相通,不管什麼事情都能做到。上帝不想讓人類建成巴別塔,所以才會讓人類說不同的語言。」
「什麼?」
「巴別塔,你知道嗎?」
間宮這種突然轉換話題的風格,讓秋內遲遲無法適應。
儘管秋內一臉困惑,但間宮卻一點兒也不關心。他繼續說道:
「這是舊約《聖經·創世紀》裡的故事。很久很久以前,人類說著同樣的語言。有一天,人類計劃建起一座能夠通往天堂的高塔,這就是巴別塔。不過,這樣做觸怒了上帝。上帝不允許這種褻瀆神靈的行為,於是,便想阻止巴別塔的建造。你猜上帝是怎麼想的?」
「我怎麼知道……」
「上帝讓人類開始說不同的語言。這一招的效果立即顯現。人類無法繼續建造巴別塔,便分散到世界各地。於是,便有了現在的世界。」
「哦……」
「上帝深知,語言相通會產生力量。當然了,這是人類之間的故事。但我想,人類和動物之間也是一樣的。如果語言相通,就什麼事都能做到,就可以建造起一座通往天堂的高塔。」
「啊,原來是這樣的啊。」
——這就是所謂的悖論吧。
間宮眯著眼睛,興高采烈地仰望著夏天的天空。秋內看著他,心想,這個姿勢看起來真像個稻草人。
「雖然上帝會阻止,但我還是很想看到建成的巴別塔。通往天堂的高度究竟有多高呢?」
秋內順著間宮的視線,心不在焉地望去。
「陽介君,是我殺的。」
昨天,在尼古拉斯,坐在桌子對面的智佳一本正經地說道。
「那天,大家離開漁港的時候,我和陽介君說……」
智佳用一種壓抑情感的聲音對秋內傾訴道。
「注意哦,千萬別鬆開狗鏈。」
據智佳說,陽介出事那天,智佳在漁港和京也他們匯合了。他們在堤壩上聊了一會兒,這時,歐比突然把鼻子伸進裝著餌料的籃子裡。
「我想歐比可能聞到了氣味。那時候,由於歐比的突然舉動,陽介君一不小心,鬆開了狗鏈……」
這麼說來,秋內在漁港的時候,也發生了一模一樣的事情。
智佳見狀,突然變得不安起來。如果這件事發生在車流湧動的馬路上,那可就危險了。歐比突然衝出,陽介一個不留神,萬一鬆開了狗鏈,歐比就可能被往來的車輛軋死。智佳當時似乎是這麼想的。所以離開漁港的時候,她提醒陽介說,注意不要放開歐比的狗鏈。
「所以……可以說,是我殺死了陽介君……」
在尼古拉斯餐桌旁,智佳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不這麼做的話,她或許就會哭出來。
「事故發生的時候,如果陽介君沒有把狗鏈纏在自己手上的話,那麼,就算歐比突然衝出去,陽介君也不會被拉到車道上去的,難道不是嗎?」
確實是這樣的。秋內在心裡點了點頭。
不過,他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羽住同學,有件事情我想讓你幫我回憶一下。」
在自己的大腦裡整理了一會兒之後,秋內向智佳問道:
「那個時候,陽介君立刻就把狗鏈纏到自己的手上了,是嗎?我指的是,在漁港的出口,羽住同學提醒他注意狗鏈的那個時候……」
「我記不太清了……那個時候,我記得他笑著說了一句‘沒事兒’。不過,到頭來還是一樣。在那之後,陽介君一定想起了我的話,然後就把狗鏈……」
秋內絞盡腦汁。大腦一反常態地猛烈運轉起來。
——事故發生的時候,我記得陽介確實把狗鏈纏到右手上了。所以陽介才會遭遇那種事故。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智佳說得很正確。如果陽介只是把狗鏈握在手裡的話,那麼悲劇或許就不會發生了。
可是……
秋內的腦海中浮現出了那副光景。在事故發生之前,秋內看到陽介和歐比在人行道上。歐比坐在地上,不願意動彈。陽介看到歐比的樣子,一邊說著什麼,一邊頻頻拉扯狗鏈……陽介就在歐比的跟前。
沒錯,那個時候,陽介就在歐比旁邊。
秋內滿懷信心地轉向智佳。
「陽介君之所以會把狗鏈纏在手上,並不是因為羽住同學的提醒!」
秋內把當時自己看到的光景迅速對一臉困惑的智佳說了一遍,然後接著說道:
「事故發生之前,陽介君就站在歐比的旁邊,他在拉扯狗鏈。但歐比卻不想東塘。總而言之,那個時候,狗鏈的長度非常短!」
「嗯,然後呢?」
「狗鏈之所以會那麼短,是因為大部分的狗鏈都纏在了陽介君的手上。但是,在那種狀態之下,是不可能牽著狗散步的。也就是說,那個時候——就是歐比賴在人行道上不肯走的時候——陽介君早就把狗鏈纏到自己手上去了。陽介把狗鏈纏起來是為了拉歐比。正因為如此,歐比衝出去的那一瞬間,陽介君才會來不及反應。但這並不是羽住同學的錯。陽介把狗鏈纏在手上,不是因為羽住同學的提醒,而是因為歐比賴在人行道上不願意動彈。」
「事故發生前不久才纏上的……」
智佳小聲嘟噥道。過了一會兒,她似乎明白了秋內想表達的意思,注視著秋內的兩隻杏眼之中,漸漸浮現出了釋然的神情。不過,她的眼神在完全變得釋然之前,又突然恢復了之前的樣子。
「可是,在那件事之前,陽介君或許早就把狗鏈纏在手上了——纏到某種程度吧——這種可能性不是沒有。他可能想起了我對他說的話……」
「嗯,這個嘛,那個……」
「所以,就算歐比沒有賴在那裡不走,他們兩個也很有可能會出事故……」
秋內不知如何回答才好。
因為智佳說得完全在理。
那麼,陽介到底是什麼時候把狗鏈纏到手上的呢?看來答案只有歐比才知道。
桌上的料理已經涼了,幾乎一口沒動。兩個人分別看著面前的料理,誰也沒有說話。
秋內正在苦思冥想。如果對方不是智佳的話,他或許就會把昨天說的那些話再說上一遍。對方告訴他,自己很有可能導致了陽介的死亡;但他很想對對方說上一句——「你錯了」,哪怕對方在平時是個讓他討厭的傢伙,哪怕對方是個有前科、有案底的人。
或者——
哪怕對方是京也……
……
「你在想什麼?十分複雜的難題嗎?」
間宮的聲音將秋內拉回現實。
「啊,沒有,沒什麼。」
「千真萬確?」
「千真萬確。」
「你肯定想了什麼。」
「真的什麼都沒想。」
「那你的腦袋為什麼會變成這個樣子?」
間宮指了指地面。秋內的影子清晰地映在瀝青路上。腦袋的部分蓬亂不堪,就像剛剛發生過爆炸。
「我的影子和老師的影子重合了而已嘛!」
「哎?還真是。」
秋內和間宮並排走在炎熱的小巷裡。他隨便找個了話題,問道:
「老師,您認為上帝真的存在嗎?」
相信上帝存在的人,在面對難題的時候——就像現在的秋內這樣——會抱有一種什麼樣的心態呢?
「不,我不相信。」
間宮的回答出人意料。秋內下意識的轉過頭,只見間宮滿臉微笑。
「我一直不讓自己的心陷入每天祈求上帝顯靈的狀態。我想,不管是基督徒,還是別的什麼信徒,對於人類來說,都是一種最好的狀態,難道不是嗎?」
「真的……是最好的狀態嗎?」
秋內集中精力,在心裡反覆品味著間宮所說的話。雖然他不能準確地理解他的意思,但不知為何,他覺得自己贊成他的觀點。
「啊,就在這裡。」
回過神的時候,秋內他們已經走到了鏡子家門前。院門的另外一端是一個帶有紅色三角形屋頂的房子。房子跟前有一個狗屋,簡直就是房子等比例縮小而來的。
——這麼說來,我還沒問自己為什麼要和間宮一起到這裡來。間宮一定有他自己的想法。我們可能是為歐比而來,也可能是為那起事故而來。
間宮按了一下門柱上的對講機。過了一會兒,傳來了鏡子細小的聲音。兩個人被她招呼進了家裡。
第三章4
數日不見,鏡子又消瘦了很多,比秋內在出雲閣見到她的時候還要憔悴。
黑色的長裙,灰色的襯衫——只是喪服吧。屋子裡面微微飄著一些線香的香味。
鏡子本來想給他們上茶,但被間宮笑著攔了下來。
「不用了,我們這就回去。再說,你還有很多事情要忙呢。」
「可是,至少來點麥茶……」
「真的沒關係,是吧,秋內君?」
「啊,啊,是啊。」
客廳裡有一套四人座的桌椅。秋內和間宮在那張桌子旁緊挨著坐下。桌面上孤零零地放著一個立式相框,橢圓形的照片裡是笑容滿面的陽介和鏡子。秋內看了看照片,背景拍得很模糊,大概是在哪個公園裡拍的吧。鏡子的樣子沒怎麼變,但照片裡的陽介卻要比秋內最後見到他的時候年幼很多。照片裡的兩人面向鏡頭,腦袋都向對方的方向傾斜著,幾乎就要碰到一起。這張照片拍得很好,讓人彷彿能夠聽到公園發出的歡快低語。
秋內抬起頭,只見客廳天花板的一部分被樓梯井所佔據,欄杆的另外一側則是二樓的走廊。走廊上有兩個門。其中一個門的木製門板上掛著一排木工工藝字——「yosuke」。即日語「陽介」的羅馬音。幾個字母排列的歪七扭八,一定是陽介自己貼上去的吧。秋內覺得有些難受,趕忙把視線轉向別處。
屋子的一個角落裡並排放著三個大紙袋子。雖然不知道里面裝了什麼,但每個袋子都很高,裡面一定裝著些非常重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