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子對面,鏡子無所事事地坐在那裡。
「間宮老師,這次歐比的事情,給您添麻煩了……」
鏡子老師的聲音沙啞無力。而在大學講課的時候,她的聲音曾經是那麼透明,那麼沁人心脾……
「哪裡哪裡,一點都不麻煩。對了,椎崎老師您怎麼樣了?身體稍微好點了嗎?」
秋內嚇了一大跳:這種問法也太直截了當了吧!
鏡子的臉上露出微笑。她歪著腦袋,既不是表示肯定,也不是表示否定。過了一會兒,她仍然保持著這種姿勢,一動不動。秋內以為她生氣了,剛想開口說些什麼,就在這時,她低聲說道:
「丈夫離開了,陽介和歐比也不在了……這家就剩下我一個人了……」
鏡子把目光移到了相框上面。
「全都是我的錯……」
間宮慢慢地搖了搖頭。
「才不是那麼回事呢。命運這種東西,沒人能夠猜透。」
「是嗎。」
「是的,未來即將發生的事情,誰也無法預料。」
秋內理解不了兩人的對話。「全都是我的錯」,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呢?
「對了,椎崎老師,我在電話裡拜託您的事情,您準備好了嗎?」
間宮改變語調,問道。
「嗯,那個,在那裡——」
鏡子指了指放在屋裡角上的那三個紙袋。
「不過,您怎麼弄回去呢?那些真的很重,我幫您叫輛計程車吧。」
「不不,不用,太浪費了。我們自己抱回去就好了。這小子對自己的體力充滿自信。」
間宮笑嘻嘻地看了看秋內。
「啊?您說我嗎?」
「你那是什麼表情嘛!難道你沒信心嗎?」
間宮瞪大了眼睛,露出一副驚訝的表情。
「不,信心多少還是有的……」
「什麼嘛,嚇死我了……」
「那些袋子裡放的都是狗糧。」
鏡子憂心忡忡地看了看桌子對面。
「間宮老師說,想把家裡剩下的狗糧都拿走,所以我就把這件事拜託給他了。其實,我本打算把這些親自送到間宮老師府上的……」
「怎麼能讓你送過來呢,你說是不是啊,秋內君?」
「嗯,這個……」
秋內終於弄清了事情的真相。總而言之,間宮叫他一起過來,是為了讓他幹體力活兒。
不一會兒的功夫,間宮站了起來。秋內也跟著起身。
「秋內君,三個紙袋拿得了嗎?」
「哎?全都讓我拿啊?」
「因為我的手指被牛虻咬了一下啊……」
間宮無比哀怨地看著自己的右手食指。可是,無論怎麼看,他手指的紅腫都已經消退了。
「算了,我明白了。」
沒辦法,秋內抱起三個紙袋。袋子裡的狗糧都是罐裝的,所以比預想的要重很多。
——難道要抱著這麼沉的東西在烈日炎炎之下走回去嗎?
「真是麻煩你了,秋內君。」
「哪裡哪裡,沒……沒事兒,這個,難道是歐比的被褥嗎?」
秋內看了一眼懷中的袋子。塞得滿滿的罐頭上面,是一塊被仔細疊好的咖啡色小毯子。毯子的表面上零星地粘著一些毛,似乎是歐比的。
「是的,雨天的日用品,鋪在底下的。」
「雨天的……日用品?」
「歐比很怕下雨哦。」
鏡子微微一笑。
「陽介把歐比撿回來的那天,正好是個雨天,所以……在遇到陽介之前,歐比一直孤零零地在雨裡淋著,無依無靠……」
「啊,所以一下雨,它就——」
「沒錯,一下雨它就害怕。下雨的時候,歐比就會縮在外面的狗屋裡,哆哆嗦嗦地發抖,還會不安地大聲叫喚。那個時候,我覺得最後不要讓它進來,應該讓它去適應雨天。但陽介卻怎麼也不聽我的,那孩子總是放歐比進來,讓它躺在毯子上。我覺得突然安靜下來了,就去看看情況,結果發現他們一起睡著了。那塊毯子還是陽介用零花錢買的呢……」
鏡子說到最後的時候,聲音已經開始有些發顫了。即使如此,她仍然眯起眼睛,用一種懷念的目光凝視著那塊毛毯。
鏡子把秋內和間宮送出玄關。走出院門之後,秋內回過頭,只見鏡子全身被直射下來的驕陽包圍,好像馬上就要熔化了似的。
白光之中,鏡子慢慢低下頭,兩隻手在身前交叉,身體筆直地向前伸出,舉止十分恭敬和藹。
「間宮老師,歐比的事情就拜託您了。」
鏡子的眼中似乎流露出了一種義無反顧的信念。秋內覺得自己自己突然被某種漠然的違和感包圍了。是鏡子的眼神。那種眼神和這種場合極不相稱。
「啊,沒問題,包在我身上了。」
或許間宮也有同感吧,他的樣子看起來有些困惑。
秋內和間宮離開鏡子家,一起走進小巷。耳邊再次傳秋蟬的叫聲。
「間宮老師,可以問您個問題嗎?」
秋內調整了一下抱在胸前的三個紙袋,隨即問道:
「剛才,椎崎老師說了一句話——她說‘全都是我的錯’。這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哎?她剛才這麼說過嗎?」
間宮滿臉驚訝地轉過頭來,拙劣的演技真是令人髮指。
「當然說過啊。她說老公離開了,陽介君和歐比也不在了,接著就說了那句——‘全都是我的錯’。」
「只是一種修辭方法而已嘛。」
「可是那個時候間宮老師好像聽懂了她的意思。」
「我才沒聽懂呢。」
「你絕對聽懂了。」
這個時候,在被烈日炙烤的小巷前方——在瀝青路上,出現了一個黑色的東西。一瞬間,秋內覺得自己看見了。他注視著那個時隱時現的黑色物體,眯起眼睛仔細一看,卻發現什麼都沒有。
「老師,剛才在那兒,您看到什麼東西了嗎?」
「哪裡?」
「就在那兒,那個灰色房子的對面。」
那是一個丁字路口。剛才好像有個人影閃了一下。有人剛想往丁字路口上走,但又突然退了回去。因為他看到了秋內他們。
「老師,這些您先拿一會兒。」
秋內把裝滿狗糧的三個紙袋塞給間宮,在渺無人煙的小巷裡疾馳起來。他對自己的腳力充滿信心。秋內跑到剛才人影閃動的丁字路口,轉彎的時候,他沒有減速,全速拐了過去。遠處,一個黑影正獨自騎在腳踏車上。秋內本想追上那個可疑的傢伙,但他突然停了下來。
「喂……秋內君……發生什麼事情了……突然……」
間宮用兩條細小的胳膊抱著三個紙袋,步履蹣跚地從後面趕了上來。「對不起」,秋內低頭道歉,然後再度轉向前方。那個黑影已經不見了蹤跡。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是蟲子還是動物?」
「是京也。」
「什麼?」
「是騎著腳踏車的京也。」
第三章5
那天晚上,將近十點的時候,京也給秋內的手機打了一個電話。
「秋內……完了完了……我還是做了……」
他的聲音顫得十分厲害。
「你說什麼?怎麼了?」
「死了……」
「哎?京也,你說什麼?」
「完了完了……秋內……死了……」
電話突然被掛上了。
秋內趕忙撥打京也的電話,但卻沒有接通。京也的手機似乎沒電了。秋內想給他住的地方打個電話,但他馬上想起來,京也的房間裡並沒有安固定電話。猶豫了片刻,秋內撥通了寬子的手機。他還是第一次在這麼晚的時候給女生打電話。但現在已經顧不上這些了。
「秋內君?有什麼事嗎,真是少見啊。」
「那個,寬子,我的問題可能有點奇怪——你知道京也現在在哪裡嗎?」
隔了一小會兒,寬子的聲音才傳了過來。
「我不知道,怎麼了?」
「京也剛才給我——」
說道一半的時候,秋內改變了主意。
「沒事兒,我有點事兒找他,但卻打不通他的手機。所以我想他是不是正和寬子在一起。」
雖然不知道京也到底做了什麼,但秋內覺得自己不能貿然把那些事告訴寬子。如果說了,麻煩就大了。
「其實啊,剛才我給京也大了一個電話,有點事想和他說。」
寬子的聲音十分低沉。
「不過,根本就打不通。最近他到底在想什麼啊?我也開始理解不了。」
「他是不是在家裡啊?」
「他不在家裡。」
「你去過了?」
「去過了。燈關著,腳踏車也不在。」
「這樣啊……」
秋內謝過寬子,掛上了電話,隨即有撥了一次京也的號碼,但他的手機還是處於關機狀態。
「什麼事嘛……」
那一晚,秋內一夜沒睡。他盤腿坐在榻榻米上,隔幾分鐘就打一次京也的手機。但是,他一次都沒有打通過。
第二天早上,秋內在大學聽說了一件事。
椎崎老師死在了自己家裡。
報警的正是友江京也。
第三章6
京也直愣愣地盯著秋內。
「手機的事情,後來我不是跟你解釋了嗎?」
京也的聲音很低,說話的時候只有嘴唇在動。秋內回了一句「是解釋過」。這次,他並沒有避開京也的視線。
「你確實解釋了,但我卻無論如何都沒法認同你的解釋。」
「信不信是你的自由。我說的全部都是實話。」
京也使勁兒收著下巴。他是想抑制住自己的感情嗎?還是說,他只是忍著不讓自己發抖?
四個人陷入了沉默。
雨的聲音,河的聲音。
「咔嚓」,四個咖啡杯響了一下。寬子的鞋尖似乎碰到了桌腿。雖然只是個微不足道的過失,但寬子卻嚇得連大氣都不敢出了。她怯生生地抬起頭。
「對不起……」
寂靜再次瀰漫起來。
「喂,靜君。」
智佳把手放到秋內的膝蓋上面。
「事到如今,再怎麼糾纏也是無濟於事了。因為椎崎老師是自殺的啊。雖然好像沒有遺書,但那確實是自殺啊,是吧?」
智佳的臉上露出了僵硬的微笑。
「就是嘛——說實話,怎樣我都無所謂。」
秋內長吸了一口氣,然後轉向京也。
「那天晚上,京也為什麼要給我打那種電話……算了,那件事已經無所謂了……可是,電話的內容和話題……京也,對不起。」
秋內慢慢地低下頭。
「都跟你說了嘛,別生氣啦。」
「我才沒生氣呢。」
「你給我冷靜點好不好。」
「我冷靜得很。」
氣氛變得更加緊張了。一些肉眼無法看到的精巧冰雕在桌子周圍漂浮著,似乎正在等待著自己粉碎、墜落的那一刻。
京也把雙肘支在兩膝上面,擺出一種壓迫的姿勢。他窺視著秋內的雙眼。
「那麼,你最後到底是怎麼想的?」
「你們不要再談那個話題了,是我不好。」
「你很在意的吧?所以才會特地提到那件事,對吧?」
「在意?我在意什麼?」
「少裝糊塗,你認為是殺的,對吧?」
「殺誰?」
「少跟我來這套!」
京也的聲音在秋內的耳朵裡嗡嗡作響。緊隨其後的是寬子的抽泣聲。
寬子雙手掩面,伴隨著身體的顫抖,不斷地喘著粗氣。她的呼吸越來越快,越來越激烈,呼吸聲終於變成了嗚咽聲。
「寬子……」
智佳向寬子伸出手。寬子把顫顫巍巍的右手伸到桌子上,彷彿在求救一般。智佳用兩隻手緊緊地握住寬子的手。
京也再一次開口說道:
「秋內,我只要你這麼幾句話。椎崎老師是自殺的,陽介則是死於事故,除此之外,就沒有別的了。我沒有任何責任。」
京也狂躁地睜著眼睛。
寬子還在小聲地哭著,臉幾乎就要和桌子貼上了。智佳抿著嘴唇,緊緊地握著朋友的手。
「你沒有責任……嗎?」
秋內不斷重複著京也的最後一句話。他感到腹腔底部正在漸漸地變熱。他抬起頭,慢慢地說道:
「我可不這麼認為啊。」
京也的嘴巴顫抖了一下。
「別說了,秋內老師……」
「你肯定一直是那麼想的。正因為如此,你才會給我打那種電話——不是嗎?」
「求你了,靜君。」
智佳向秋內懇求道。
「不要再說那件——」
秋內把京也放在視野的中央,繼續說道:
「就是你殺的。」第四章1
副教授自殺身亡,她的屍體被一個叫友江京也的學生髮現——從早上開始,這條訊息便開始在大學裡流傳。將聽到的各種片段組合起來之後,秋內得到了這樣的訊息。
首先,昨天晚上十點剛過,幾個正在大學附近散步的學生,突然看到幾輛救護車和警車停在鏡子家門請。他們也選了鏡子的課,所以出於好奇,便想去看個究竟。走進一看,發現京也正站在那裡。京也和一個穿著警服的警官正在說著什麼。警官的聲音很大,即使不豎起耳朵認真聽也能聽得到。從談話當中,他們得知了事情的大概經過:鏡子在家裡上吊自殺了。偶然來訪的經驗發現了這一情況,便報了警。
「那傢伙應該在警察局裡吧,可能正在接受調查。」
早上第一節課開始以前,秋內、智佳、寬子三個人集中到教室的一個角落裡。京也沒有來上課,手機也一直處於關機狀態。
「我覺得應該不是。」
智佳搖了搖頭。
「警方從來不會在上時間進行訊問的。況且京也君也沒做什麼壞事。」
「嗯,是啊。」
智佳所言極是。
「京也可能在家吧……」
寬子嘟噥道。
「他可能覺得,來學校的話,會被人問這問那,所以才沒來吧。估計他今天在家裡待著呢。那個人嘛,什麼事都嫌麻煩。」
「確實,這很像那傢伙的作風。」
秋內也在惦記著京也。他想盡快見到他,當面問他一些事情。他想知道昨天晚上那個電話的含義。他一刻也等不下去了。
「我去京也的公寓看看。」
寬子說完便站了起來。她轉過身,朝教室的出口走去。
「寬子,你的書包——」
智佳抓起寬子放在桌子的書包,大聲叫道。不過,寬子似乎沒有聽見,她並沒有停下腳步。智佳輕輕地嘆了口氣,趕忙把自己的帆布包搭到右肩,左肩背起寬子的書包。
「靜君,我也去一趟。不用幫我喊到了——啊,幫寬子喊一下就好了。」
「哎,可是一喊就會露餡的啊——乾脆我也去吧。」
秋內和智佳一起去追寬子。他們在走廊途中追上了她,隨後三個人一起下樓,在存車處分別騎上自己的車,共同駛出學校的大門。
「喂,寬子,昨天晚上,京也君為什麼去椎崎老師家呢?」
智佳一邊蹬著她的藍色女式腳踏車,一邊問道。寬子輕輕搖了搖頭,目不轉睛地凝視著前方。
「我覺得他可能有什麼事吧。」
「什麼事呢?」
「這我就不知道了。或許他書上有不明白的地方,去找老師請教去了吧。」
「不過那個人好像不是這種型別吧?」
那一瞬間,寬子用快得驚人的速度瞥了智佳一眼。
「智佳怎麼會知道的?」
寬子的頭髮被風吹起。隨風飄蕩的頭髮下,露出了敵意一般的兇光。這不禁讓秋內感到了一絲畏懼。據他所知,寬子對智佳的這種態度,還是破天荒的第一次。
「既然我這麼說了,那麼事實也就八九不離十了。我是京也的女朋友,是最為了解他的人。」
「嗯,是啊,他說得沒錯,可是……」
「不要隨便說話。」
這句話最後的部分,是從嗓子裡擠出來的。她似乎在抑制著自己的感情。寬子再次把頭轉到前方。智佳並沒有接著說下去,她抿著嘴唇,目視前方。
穿過雅緻的玄關大廳,秋內他們乘上了公寓大樓的電梯。京也的房間在大樓的三層。
寬子按了一下對講器。
「不好,他不在。」
京也沒有應聲回答。
「寬子,去存車處看看他的腳踏車在不在。那個人不管去哪兒都會騎車的,對吧?」
寬子默默地看著腳底下,彷彿沒有聽到智佳的話。
「寬子?」
智佳偷偷地看了看她的表情。寬子低著頭,低聲答道:
「是啊……他都會騎車去的。」
這個回答真奇怪。寬子到底怎麼了?
三個人再次乘上電梯,下到一層。他們在存車處看了看,之間京也的那輛「標緻」牌進口腳踏車正停在那裡。
「這麼說的話,那傢伙是步行離開的?」
「而且,可能會坐別人的車,或者計程車……」
寬子不安地叫了一聲,彷彿想蓋過智佳的聲音似的。
「京也到底跑哪兒去了呢……」
「大概正好去買東西了吧。」
智佳用手捋了捋頭髮,用恬靜的聲音說道。
「我們等一會兒吧。要是他沒有回來,我們再商量對策也不遲。」
三個人決定在公寓門口等京也回來。他們在大樓正面的臺階上坐下。一個穿著西服的男子——似乎是公寓的住戶——從旁邊路過,滿臉詫異地看著他們。秋內他們趕忙往臺階邊上挪了挪,坐得儘管緊密了點兒。
智佳的另外一側,傳來了寬子輕聲抽吸鼻涕的聲音。智佳把手搭在寬子的肩膀上,輕輕地把她摟過來。寬子順從地把上身靠了過去。智佳撫摸著寬子的胳膊,看了秋內一眼。她的表情很困惑。而秋內臉上的表情幾乎和她一模一樣。他們不知道寬子為什麼會哭。難道是替京也擔心嗎?——就算是這樣,但至於哭起來嗎?
秋內掏出手機,再一次撥打京也的號碼。但是,京也還是沒有手機。在把手機塞到口袋裡前,秋內看了一下來電記錄。昨天晚上,京也給他打電話的時間是晚上九點五十二分。
「京也君給你打電話了嗎?」
智佳偷偷看了一眼手機螢幕。
秋內慌忙把翻蓋合上。
「沒有,他沒給我打。」
秋內不想讓智佳看到昨晚的來電。因為秋內根本不知道該如何回答智佳的問題,如果智佳向他問起電話內容的話。
——「我還是做了。」
那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那個電話是在晚上九點五十二分的時候打進來的。根據在大學聽到的訊息,京也在鏡子家門前輩警察問話似乎是晚上十點以後的事。京也在鏡子家裡發現屍體之後,是先前的這段時間裡給秋內打的電話呢?「我還是做了」這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呢?話說回來了,京也到底去鏡子家幹什麼呢?
「椎崎老師,為什麼會自殺呢?」
智佳一隻手摟著寬子的肩膀,視線停留在牛仔褲的膝蓋處。
「可能是……我覺得可能是因為陽介的事故吧,她太痛苦了。」在他的腦海當中揮之不去。
——「完了完了……秋內……死了……」
鏡子可能並不是自殺——秋內無法不讓自己這麼去想。雖然他不願意這麼想,但從那個電話的內容來看,京也很可能和鏡子的死有關。
——不,等等。
「這麼說來……」
秋內忍不住說出來。
「昨天上午,我和間宮老師一起去了椎崎老師的家,把歐比的狗糧和毯子取了回來。我們走出玄關的時候——椎崎老師的樣子看上去好像有點奇怪。」
那個時候,鏡子向間宮和秋內深深地鞠了一躬,還對他們這樣說道:
「間宮老師,歐比的事情就拜託您了。」
她畢竟是把家犬寄養在了同事家裡,所以這句話本身並不奇怪。但是,說出這句話的鏡子,她的眼神之中似乎包含著一種義無反顧的神情。秋內還記得當時感到的那股違和感。
「你的意思是,椎崎老師在那個時候就已經有了自殺的念頭,是嗎?」
「現在想起來,或許真是那樣的。歐比算是在間宮老師那裡安頓了下來,這樣一來,她就再也沒有什麼可牽掛的了。」
「於是,在那天晚上?」
「是啊,不過在時機上……」
這時候,一輛黑色轎車從馬路遠處開了過來。這輛高階轎車開得很慢。它轉過車身,劃出了一道平緩的曲線,悄無聲息地停在了秋內他們面前。秋內趕忙起身,智佳和寬子也緊跟著站了起來。
「你們在幹什麼?為什麼都在這坐著?」
車窗降了下來。從裡面露出頭來的正式京也。
「京也,你……」
秋內的話還沒有說完。這時候,坐在後座靠裡位置的一名男子對京也說了些什麼。
——那人是誰?
他正好被京也擋住,秋內沒能看清他的臉。京也回過頭,和他簡短地說了幾句。駕駛席上坐著一位握著方向盤的中年男子。
京也終於走出車門。坐在裡面的男子向司機低頭示意。司機點了點頭,一言不發地踩下油門。轎車漸漸遠去,消失在路口盡頭。
「京也,你剛才到哪裡了?寬子很擔心你哦。」
「我和我爸爸談了談。」
京也用目光指了指轎車遠去的方向。
「警方好像找過他。他晚上就從四國飛了過來。司機也夠可憐的——對了,他可能一夜都沒睡。」
「剛才的那個人是你爸爸嗎?你爸爸也很為你擔心吧?」
「是啊,相當擔心。」
京也哼了一聲,緊跟著補充道:「為公司的事情。」
「他大概是這麼想的吧:將要繼承自己公司的寶貝兒子,怎麼能被捲進奇怪的事件中去呢?因為從昨晚開始,我就把手機關上了,所以他的腦袋裡似乎又產生了些愚蠢而多餘的想象。」
京也用手指揉了揉眼皮,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也罷,只要解釋一下,誤解就會消除的。對了,這回他大發雷霆了——我跟他說我退學了。他聽了以後,說,大學都沒畢業的人怎麼能繼承公司呢。我打一開始就說過不想繼承公司的嘛,那傢伙真是個天生的笨蛋。」
京也停了下來,皺了皺眉頭,然後打了個哈欠。秋內盯著京也看了一會兒,隨後又回頭看了看智佳和寬子。她們兩個正在呆呆地看著京也。
秋內回過頭,對京也說。
「退學?」
「啊,是啊,我退學了。」
京也毫不在乎地答道。
「哎?京也……這是怎麼回事?為什麼要退學呢?」
寬子用一隻手揪住京也的襯衫。京也輕輕地抓住她的手,然後,慢慢地把她從身上拿掉。
「因為越來越麻煩了。」
「越來越麻煩?可是——」
「秋內,你有時間嗎?」
「我嗎?我倒是有時間——你和寬子……」
「我想和你談談。」
說完,京也轉向寬子和智佳。
「不好意思,你們兩個就不要跟過來了。我有事情想和秋內單獨談談。」
寬子呆然地盯著京也的臉。智佳扶著寬子的胳膊,目不轉睛地看著京也。想必,「目光如炬」這個詞形容的就是她的這種表情吧。
智佳朝京也走了一步,視線仍然直愣愣地盯著他。難道說,她下定了什麼決心嗎?秋內下意識地挺直了後背。就在這時,寬子拉住了智佳襯衫的下襬。
「智佳——算了。」
智佳回過頭,抿著嘴唇,望著寬子。
「京也說他有話想和秋內君說。算了,我待會兒再和他慢慢聊吧。」
智佳什麼也沒有說。她再度轉向京也。
「既然寬子都批准了——秋內,我們走吧。」
京也快速轉過身,快步離開公寓。
「京也,喂!等等,喂!」
秋內慌忙喊道。京也停住腳步。
「你現在可以走。」
智佳一動不動地盯著京也的背影,輕輕地開動雙唇。
「但是作為交換條件,一會兒要給我打個電話。」
但是作為交換條件,一會兒要給我打個電話——現在不是在腦子裡來回重複這句話的時候。秋內迅速地點了點頭,然後蹬上停在旁邊的公路賽車,握緊車把,慌慌張張地去追京也了。就在他快要追上京也的時候,從背後傳來了寬子的哭聲。哭聲立刻變得模糊不清起來。秋內心想,寬子要麼用手捂住了自己的臉,要麼就是把臉埋在智佳的胸口裡了。
秋內沒有回頭。
第四章2
「京也,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是剛才,那件事是不是有點過分了?」
「什麼也沒和寬子說的那件事?」
「除了這個還會有別的嗎?」
「剛才看到智佳的那副表情,真是讓你佔了大便宜了。」
秋內沒有理會他的話。
「一會兒你要好好地和寬子解釋哦。無亂從哪個角度來說,寬子都實在是太可憐了。」
京也把秋內的話當成了耳旁風,隨後感嘆似的說道:
「不過,那種眼神真是太厲害了。你以後最好別惹智佳。換作是你,只要被那種眼神一看,肯定當場斃命。」
「是啊,我也是這麼想的——對了,我們這是去哪兒啊?」
「去你的公寓。」
「我的公寓?為什麼啊?」
「因為我不想讓別人聽見我們的談話。再說,外面也太熱了——啊,你把手機關上,寬子可能會給你打電話。」
「她給我打電話有什麼不好嗎?」
「我不想讓人打擾我們的談話。」
依照京也的吩咐,秋內關掉了手機的電源。
京也要和他談的,大概與昨晚的那個電話有關吧。除此之外,秋內很難想到其他的可能性。不過,即便如此,京也的態度居然沒發生什麼變化,和平時幾乎一個樣子,這著實出乎秋內的意料。難道說,這件事並沒有秋內想的那麼重要嗎?還是說,那個電話裡確實包含著一些讓人毛骨悚然的東西,而京也只是佯裝鎮靜。
儘管秋內迫不及待地想聽到京也的解釋,但他還是按耐住了自己發問的慾望。在回到公寓,京也開口說話之前,還是先等一等吧。
「對了,智佳最後向你彙報了嗎?」
京也突然提出來一個意義不明的問題。
「彙報?」
京也看了看秋內,露出一副不可思議的表情。
「是啊,沒和你彙報嗎?」
「什麼和什麼啊?」
「這件事——她不讓我透露出去。」
京也突然壓低了聲音,這讓秋內有了一種不祥的預感。
「幾天前,在教室裡,你突然把我叫住了。你還記得吧?」
「難道說……就是羽住同學的鞋帶開了那個時候?」
「對,就是那個時候。」
令人不堪回首的往事終於又湧上心頭。至今幾年,秋內都儘可能地不去想那件事。
「記倒是記得,怎麼了?」
秋內答道。但他沒有去看京也。京也也沒有看秋內,繼續問道:
「你知道那個時候,智佳在哪裡做了什麼嗎?」
秋內立刻回了一句「不知道」。他猶豫了一會兒,隨後斬釘截鐵地說道:
「我知道,羽住同學看到我之後,多了起來。」
京也唰地一下朝他轉過頭來。
「是嗎?她躲了起來?」
「嗯,躲在院系大樓的大門附近。」
京也陰陽怪氣地笑了一下,說了一句令人莫名其妙的話。
「果然,智佳也有可愛的地方。」
「你什麼意思?」
「別看她那個樣子,但她其實很害羞的。她不想讓你知道她要去哪裡,如果被你知道了,她會很難為情的。所以才躲了起來。」
「羽住同學後來去哪兒了?」
京也一邊搖搖晃晃地走著,一邊給了他一個意外的回答:「圖書館。」
「是這樣的。那天,你不是一直特別在意‘汪汪’的事情嗎?還說如果它被警察和動物保護團體抓到的話,就會如何如何。課間的時候,我就把你的那些話都告訴了智佳。其實我是無心的,本來是當笑話講的。我說,去圖書館查查資料吧,說不定能想出什麼好主意來。而且現在只是秋內一個人忙這事,他平時還得打工。」
「你真是多管閒事……」
「然後她一聲不響地想了一會兒,說了這麼一句話。」
京也轉向秋內,學著智佳那種冷冷的口氣說道:
「我去查查吧。怎麼能讓靜君一個人孤軍奮戰呢!」
秋內下意識地停下了腳步。他瞠目結舌地看著京也。京也眨了眨眼,嘿嘿嘿地笑了笑。隨後,他用一種比剛才更富情感的語調,把最後一句話重複了一遍。
「怎麼能讓靜君一個人孤軍奮戰呢——」
京也又眨了眨眼。
「哎,那個,那麼……簡而言之就是這樣的吧?簡而言之,羽住同學想替我去圖書館,調查一下有關’處理動物‘的資料……總之是這樣吧?」
「簡而言之,是這樣的。」
京也回過頭,一本正經地點了點頭。
「可是,你並沒有拜託她去這麼做。所以,她覺得有些不好意思。」
「不好意思?為什麼會不好意思呢?」
「我不知道。我是個純潔的好孩子。」
說著,京也繼續在小巷裡邁著四方步。秋內愣了一下,趕忙跟了上去。
「總而言之,事情就是這樣——不過,那天晚上,我們最後還是找到歐比了,並且把它寄養在了‘喔——我的上帝’的公寓裡。所以,讓她白跑一趟了。難得她去圖書館幫忙查閱處理動物方面的情報,真是可憐啊。算了,反正我也不知道她查到了什麼。」
「那種事情嘛……」
——智佳真的幫我去查資料了嗎?
秋內一點都沒有察覺到這一點。因為智佳從來都沒跟他說過。他本來以為,在自己離開院系大樓之後,京也和智佳偷偷地約了個會。但照這樣看,那隻不過是自己的誤解而已。
——不,等等!這麼說來,京也為什麼要撒謊呢?為什麼他跟我說的是回家看dvd,跟寬子說的卻是買東西呢?
「京也,那個……那天,你說過你要看f1的dvd,對吧?」
「啊,我可能說過吧。」
「你和寬子也是這麼說的嗎?她問你‘今天要幹什麼’的時候?」
「我也是這麼說的啊——好了,我說的可能是‘我要去買dvd’。可是,兩種說法並沒有什麼不同啊。」
「沒有……什麼不同?」
——真是這樣的嗎?
秋內覺得精疲力盡。
「你覺得兩種說法不一樣嗎?」
「沒有,只是……有很多事情……」
京也一臉不可思議地看了看秋內,值得慶幸的是,他並沒有繼續追問下去。
「我事先說一下啊,你不許向智佳道謝——‘我,我從京也那裡聽說了,謝,謝,謝謝你’什麼的,不許說哦。要不然,我會被殺人滅口的。」
「我知道了。不過,真沒想到,你的嘴巴居然這麼大。真是幫了大忙了。」
——託你的福,我心裡的一個疙瘩解開了。
「我可能以後見不到你了。所以我想趁自己還沒忘的時候,趕緊告訴你。」
「啊,對了,我都忘了問你了,你真的要退學——」
「秋內君?」
一個聲音突然問道。秋內回身一看,不禁大吃一驚。只見間宮正站在岔道那裡。
秋內突然發現,他們已經走到離自己公寓不遠的地方了。
「噢噢,果然是秋內君啊。」
間宮滿臉堆笑地看著秋內。當他把視線移到京也身上的時候,臉上的笑容僵在突然那裡了。
「友……友江君。」
京也輕輕探探頭,和他打了個招呼。
間宮憂心忡忡地走到京也身邊。
「友江君……我從學生那裡聽到了。聽說,昨天晚上發生了件不得了的事情。」
「不,沒什麼大事。」
京也平靜地回答道。
「你今天沒去上課嗎?」
「算是吧,一堆亂七八糟地事兒,累死我了。」
間宮有些擔心地望著京也。兩個人的身高剛好差不多,蓬起的頭髮讓間宮看起來更高一些。
「哎?這麼說來,秋內君,你為什麼會在這裡?沒去上課嗎?」
「啊,對不起,我很為京也擔心,所以,無論如何也靜不下心來學習……老師也是啊,為什麼會在這個時候在這裡閒逛呢?」
「我才沒有閒逛呢。星期一上午的課比較分散,所以我就想回家看看屋子裡的狀況。其實,就是我們上次抱回來的那些狗糧,歐比吃得太多了。它的肚子從早上開始就有點不舒服。如果不像這樣趁著沒課的時間回去看看的話……我可不想到家的時候,推門一看,地板被弄得亂七八糟。」
——確實,這種情況還是回去看看比較好。
「啊,不介意的話,你也過來吧?我請你喝麥茶。冰好了的麥茶,十分可口的哦。」
「不了,我們……」
秋內加了些小心,心想,上一回就被他花言巧語地騙去搬狗糧了,這一次叫他過去據對是讓他幫忙清理狗糞。
「現在不是去‘動物天堂’做客的時候,我們走吧。」
京也催促道。
「‘動物天堂’這種說法有點失禮吧。」
秋內偷偷地看了看間宮。只見他的臉上露出了一種赤裸裸地得意。
「那個,我們……總之麥茶沒有問題。下次再去叨擾您吧。」
秋內低頭行了一禮,剛想朝公寓走去,卻被間宮叫住了。
「我說,比不想和我說話了嗎?」
間宮隨即轉向京也。
「友江君,你是不是打算退學?」
被他這麼一說,京也立刻換上一副不可思議的表情,回了他一眼,秋內也覺得有點不可思議。
「老師,您是怎麼知道的?」
「你剛才不是說了嗎?‘你真的要退學’什麼什麼的。」
——真是令人恐怖的聽力。
「因為家裡的事情嗎?」
間宮轉向京也,試探性地問道。
「不,不是家裡的……」
「不介意的話可以和我說說嗎,你退學的理由?大學多好玩啊。前幾天我還從大媽的草帽上拿了一根稻草……」
京也絲毫沒有掩飾自己的疲憊,他嘆了一口氣,將間宮的話打斷。
「這些事情和我無關吧。」
「如果是椎崎老師的那件事……」
京也猛地抬起頭。間宮趕忙閉上了嘴,兩個人在沉默中四目相對。
——剛才間宮說的是鏡子自殺的事情吧。不過,他為什麼要把那件事和京也退學的事情聯絡起來呢?
「您似乎知道了?」
京也的眼神變得謹慎起來。
「沒,我什麼……都不知道。」
間宮低下了頭,撓了撓脖子。很明顯,他在說謊。
「您肯定知道了什麼事情吧。」
京也朝間宮走了一步。間宮往後退了一步,視線游離到了腳下。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京也突然喊了一聲「秋內」。
「我們去老師那裡吧。」
他出人意料地提議道。
第四章3
「不好意思,玄關太窄了,你們先上去吧。」
間宮開啟裝飾木板已經卷起來的房門,把秋內和京也讓進屋內。在踏上水泥地的那一瞬間,京也就知道,他已經後悔來這裡了。
「這都是什麼啊……」
「這個嗎?那個嗎?這條赤練蛇?」
間宮把頭轉向放在木屐箱上的玻璃水槽。裡面有一條盤成一團的大蛇,紅黑相間的顏色搭配得及其糟糕。京也低聲回了一句「全部」,然後在裡面裝著腦袋巨大老鼠的籠子旁脫掉鞋子,走上堆滿無數蟲籠的走廊。
「連蚯蚓都養啊……」
京也看著一個蟲籠咕噥道。間宮用親切地口吻告訴他:「那是蚓螈目的。」然後簡短地介紹了一下它的生活情況。京也沒有聽,三步並作兩步地走進了客廳。
「友江君,你好像不怎麼喜歡動物嘛……」
間宮和秋內穿過走廊。
「歐比,好久不見。」
一走進客廳,秋內便對坐在牆角的歐比打了聲招呼。歐比既沒有驚訝也沒有警戒。它保持著前爪著地的姿勢,作為回應,只是啪地搖了一下尾巴。比起上一次看到它的時候,歐比身上長了不少肉。到處脫毛的毛髮也漸漸恢復了原樣。歐比的樣子讓秋內鬆了一口氣。仔細一看,歐比正坐在那條從鏡子家拿回來的咖啡色毛毯上面。因為歐比怕雨,所以陽介用自己的零花錢特地買了張小褥子回來。
球內向房間中張望了一下,看來,歐比並沒有出現失禁的狀況——這是間宮之前一直擔心的——榻榻米上平安無事。
「快請快請,你們兩個都坐下。」
間宮從廚房裡拿出一塊抹布,在空中抖了抖,然後把茶几粗略地擦了擦。他似乎並不想把茶几擦乾淨,而只是想讓抹布活動活動。間宮再次折回廚房,伸了個懶腰,隨後在操作檯的櫃櫥裡翻騰起來。
「招待客人用的……招待客人用的……」
間宮從櫃櫥裡翻出一個四四方方的紙箱,裡面裝滿了玻璃杯。他從裡面拿了三個杯子出來,迅速用水衝了衝,一邊嘟噥著「麥茶麥茶」,一邊開啟冰箱。
——為什麼我來的時候就用計量燒杯,京也來的時候就用玻璃杯呢?
間宮往三個玻璃杯裡倒入麥茶。三個人分別喝了一口,隨後,有分別瞅了瞅其他兩個人的表情。秋內以為間宮或者京也會率先說點什麼,但不知道為何,他們兩個都沒有開口的意思。沉默持續了很久。無奈之下,秋內只好開口說道:
「京也,如果可以的話,你能說說昨天晚上的那件事兒嗎?就是椎崎老師自殺的那件事。那件事我非常在意。」
——當然了,我更在意的是那個電話。但由於間宮也在場,在要不要說出細節的問題上,我有點猶豫不決。
京也沒有立刻回答,他擺出一副心情低落的樣子,盤著腿,凝視著秋內的腳邊。看樣子,他似乎正在不停地思考。秋內有點猶豫不決,他不知道應該等對方開口,還是應該催他。京也終於抬起頭,臉上浮現出了一種驚訝的表情。
「你的腿毛很重嘛。」
——這個男人為什麼會是這個樣子?
「腿毛的事無關緊要,你快告訴我昨晚椎崎老師的事。」
秋內又催促了一遍。這時,京也用尖細的聲音開口說道:
「在大學裡都聽到了吧?椎崎老師在家裡上吊自殺,然後被偶然去她家拜訪的我發現了。我沒有其他話可說了。老師的死,我覺得可能和陽介的事故有關。對她的打擊實在是太大了。」
「老師上吊的樣子,是什麼樣的?」
「什麼樣的……」
京也看著天花板,做出一副苦苦思索的表情。
「她在客廳的樓梯井那裡,就是二層走廊的欄杆上掛了一根繩子。她肯定是把繩子的另外一端系在脖子上,然後從那裡跳了下去。」
「有遺書嗎?」
「沒有。當時,我大致在地板和桌子上找了找,但是沒找到。」
「不過,你為什麼會在那個時候去找椎崎老師呢?」
「因為我想和她見面。」
京也的口氣實在是太自然了,幾秒之後,秋內才注意到其中的怪異。
「你想和椎崎老師……見面?」
「沒錯,我一個人待在房間裡,突然之間就很想見她,於是就去她家找她。當然了,我對警察說,我是為了學校的事情才去找她的。我走到老師家,按了一下玄關上的對講器,但是老師卻沒有回話。於是我就掏出鑰匙開門進去看看,結果發現她已經死了。」
「掏出……鑰匙?」
「啊,這話別和別人說。因為我和警車說,玄關的門一開始就是開著的。我有她家的鑰匙,但我嫌麻煩,懶得跟他們解釋。」
在秋內的腦海之中,從剛才起便有一個模糊不清的念頭。這個念頭就想幹冰發出的白煙一樣,悄無聲息地擴散開來,漸漸地演變出具體的形態,一開始是懷疑,最後變成了確信。
秋內看了看京也。京也正面無表情地盯著玻璃杯裡的麥茶。秋內又看了看間宮。進宮正在看著京也,眼睛裡透出一種近似於憐憫的目光。
間宮可能早就知道了。
他應該是從鏡子那裡聽來的。
「我不希望你以後從別人那裡聽到這件事,所以我想現在就對你說。」
京也轉向秋內。
「我和椎崎老師的關係是從大概一年之前開始的。」
他的語氣十分平淡。那種態度,與其說是將秘密公之於眾,不如說只是講了一個別人不知的事實。
「最開始,我只是開玩笑似的請她出去玩,但她卻十分冷淡地拒絕了我,還發了脾氣。我一生氣,就接連不斷地約她。這麼一來,她的態度反而變得溫和起來……後來有一次,我們出去喝酒,接吻了,然後我們就自然而然地發展到了最後。」
京也面不改色地繼續說著。
京也和鏡子越過了雷池。從那以後,每天白天,只要兩人都有時間,他們就會在鏡子家幽會、親熱。
「她那個人,一直面無表情,看起來也是冷冰冰的,臉上就像帶著一個面具似的。我看到她以後,就特別想把她的面具剝下來。」
「那個……友江君……」
間宮好像想說點什麼,但京也卻頭也不回地繼續說道:
「我想把她壓抑在心裡的東西全都揭露出來。我想讓她赤身裸體、大汗淋漓地對我說‘京也君我喜歡你’。」
秋內什麼話也說不出來。眼前的這個朋友彷彿變成了一個和他同乘電車的陌生人。
「你……都做了什麼啊……」
秋內終於可以開口說話了,但也只是這種程度而已。京也沒有回答,他轉向間宮。
「老師好像早就知道了吧?從您剛才的樣子來看。」
間宮微微點點頭,但去避開了京也的視線。
「有一次,我和她聊天的時候,椎崎老師告訴我的。不過,椎崎老師那時候使用的稱呼是‘某個男生’。」
京也嘆了口氣,不知道那代表的是笑還是焦急。
「不知為什麼,她那個人似乎特別信任間宮老師。和她在一起的時候,她經常會提到老師的名字——不過,老師您為什麼會知道‘某個男生’指的就是我呢?」
「因為,昨天你在椎崎老師家附近看到我們之後,馬上掉頭跑掉了……然後又聽說晚上十點你在她家發現了她的屍體……所以……」
「啊,原來是這樣,我調頭走開的時候,被你看到了。」
「是我看到的。」
秋內插嘴說道。京也只是意興闌珊地說了一句「是嗎」,隨即轉向間宮。
「間宮老師,你是怎麼說的呢?她告訴你這件事情之後。」
「我怎麼說啊,我什麼都說不了。」
間宮聳拉著肩膀看著榻榻米。
「可能正因為如此,椎崎老師才會找我聊天吧。我這個人……對那女之間的事情一點兒都不懂。這一點,在教員當中可是出了名的。我想,椎崎老師那時候的感覺,更像是在對一隻動物傾訴了吧,況且她那時也有點醉了。」
「有點自言自語的感覺吧。」
「嗯,差不多就是那種感覺。」
「京也,難道說椎崎老師和老公離婚……」
一聽到這話,秋內趕忙回過頭來看著京也。
「那件事和我無關。她自己也說得很清楚她和丈夫的離婚,只是單純的性格不和。」
「是這樣啊……」
秋內覺得多少好受了些。
「你之前在殯儀館和她見面的時候曾經提到過我吧。說我也在陽介事故的現場,對不對?」
「啊?啊,對,我說過。椎崎老師當時非常吃驚。」
「果然是這樣。我在事故的當晚給她打了一個電話。我非常想助她一臂之力,可她那個時候仍然處於精神恍惚的狀態,說起話來斷斷續續的。我覺得她那個時候還沒有恢復理智,所以就沒敢對她說我當時也在事故現場。」
「啊,然後呢……」
然後,從秋內那裡聽到京也也在事故現場的時候,鏡子大吃了一驚。她之所以會這麼驚訝,是因為前一天晚上京也沒和她說這件事。
「我知道,你去殯儀館見她的時候,肯定會提到我。但是我並沒有阻止你。況且我也一時想不起來阻止你的理由。‘你現在去會給老師添麻煩的’,‘會趕不上下午的課哦’,如果我要說出這種話來,反而會顯得奇怪吧?」
沒錯,這種替他擔憂的話要是從京也的嘴裡說出來,確實會顯得有些不自然。
「可是我錯了。要是當時我對你說‘不要去’就好了。後來她給我打了一個電話,對我嚴加盤問,問我為什麼要向她隱瞞自己在事故現場的事情。可我真不是故意對她隱瞞的啊……」
京也的眼中一片虛無。他低下頭,長長地吁了一口氣,彷彿想要將積壓在胸中的感情一下子釋放掉似的。
秋內想起來了。
「我說京也啊,殺死動物這種行為,果然是不對的吧?」
「這個話題你可以找‘噢——我的上帝’談談啊。」
「哎?我去間宮老師那裡的事情和你說過嗎?」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做。」
那並不是什麼預感。鏡子把在出雲閣和秋的對話告訴了京也。她還把秋內去找間宮商量的事情告訴了他。
「那個,友江君。」間宮提心吊膽地開口說道,「有句話我不知道該講不該講……」
京也迅速轉向間宮,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間宮趕忙舉起雙手,搖了搖頭,就像被人用手槍指著似的。
「對不起,什麼事都沒有。」
京也的視線從間宮身上離開,再次看著地上的榻榻米。
「算了,總之就是這個樣子。昨天晚上,我本來想去見她,但卻發現她死了。我想,我應該把我和她的關係和你說清楚。」
「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如果這之後你從別人那裡瞭解到我和她的關係,你很可能會懷疑我,認為我和她的自殺有關。」
「啊——」
——的確如此,我很可能會懷疑他。
「那樣的話,就太麻煩了。」
可是……
「別人?別人是誰啊?難道還有別的什麼人知道你和椎崎老師的關係嗎?」
「不,不會有人知道的。但是,學生裡面,或許有人經常看到我進出她家呢。」
京也所說的並不是不能理解,不過卻很難讓人苟同,因為有昨晚的那通電話。
「你真的和椎崎老師的自殺無關嗎?」
「都說沒有關係了。」
「那麼,那件事是怎麼回事?」
「那件事?」
秋內有些猶豫。如果在這裡說出昨晚那通電話的內容,會不會讓事情變得一發不可收拾呢?
「喏,就是那通電話啦。」
秋內特意含糊其辭地試探他的反應。京也在一瞬間露出了不可思議的神情,但他立刻點了點頭,說道:「啊啊,是啊。」
「我給你打了一個電話,沒錯,那件事也必須說清楚。」
「到底怎麼回事啊?」
「昨天晚上,我在電話裡說了些‘還是做了’之類的話,對吧?那隻不過是我在看到那個人自殺之後的混亂表現而已。所以,我的話聽起來會很奇怪。後來我想起那件事,覺得那種說法有些不妥。聽起來好像是我把她殺死了似的。」
聽起來好像是我把她殺死了似的。
「我想,你要是誤會了可就麻煩大了,所以我打算在這裡向你好好解釋一下。」
「你打算怎麼說明?」
「簡而言之,‘還是做了’這句話的主語不是‘我’,而是那個人。」
真是這樣的嗎?秋內在心裡為之一楞。京也真的和鏡子的死無關嗎?
「原來如此。」
最後,秋內決定相信朋友的話。
他喝了一口麥茶,這個動作就像是個訊號似的,另外兩人也分別把玻璃杯放到嘴邊。
寬子的面龐浮上了秋內的腦海。
秋內覺得很遺憾。京也是個性格怪癖的人,他不知道關係別人為何物。不過,有一件事情他絕對不會做,那就是背叛別人對他的一片赤誠。雖然無憑無據,但在這之前,秋內一直是這麼認為的。
秋內總覺得自己被背叛了。儘管這或許並沒有道理。
「你和寬子打算怎麼辦?」
「我想和她分手。」
「她好可憐啊,你難道一點也不覺得嗎?」
京也沉默了片刻,彷彿在心裡尋找答案。隨即他將視線轉向秋內,終於低下了頭。
「我做了對不起寬子的事情。我一直都是這麼想的。」
既然知道對不起寬子,那為什麼還要一直那麼做呢?對於秋內來說,京也的心情完全無法理解。
「你平時去見椎崎老師的時候,是怎麼和寬子說的?因為你總是在沒課的時候去老師家的,是這樣的吧?」秋內問道。
在這之前,回答問題一直毫不猶豫地京也,第一次露出了迷茫的神情。
他垂下視線回答道:「我說我去看病。」
哎?秋內下意識地伸出來脖子:寬子居然會輕易的相信這種藉口?
「可是,你說你去看病幹什麼呢?寬子為什麼會……這種藉口……聽起來很假——」
「聽起來一點也不假!」
京也將秋內的話打斷。他不能認同秋內的說法。秋內向前挪了挪身體,想要開口反駁。就在這時,他想起了一種可能,重新審視起自己的朋友。
「京也,你……難道說……」
他猶豫了一會兒,隨後問道:
「難道……你哪裡……不舒服嗎?」
京也的病情或許只有寬子一個人知道。因此,寬子便毫不懷疑地接受了「去看病」的說法。是這樣的嗎?秋內在心裡思考著。
但是京也搖了搖頭,似乎在說「什麼亂七八糟的」。
「託您的福,我的身體還和之前一樣,很健康。」
僅僅過了幾秒,剛才還憂心忡忡的秋內便吃了一個啞巴虧。
——京也不會生病的,我都沒見他感冒過。
「既然如此,寬子為什麼會相信那種理由呢?」
「你這個人還真愛刨根問底啊。真是的,算了,總而言之,我說我去看眼科,然後寬子就信以為真了……」
京也表情僵硬地看著他的朋友。
秋內也目不轉睛地看著他的朋友。
「眼……眼科?」
京也沒有回答。
「為什麼是眼科?」
這一回,京也把秋內的提問當成了耳旁風。秋內仍然盯著京也的臉。間宮也抱起胳膊看著京也,彷彿想要探出身來似的。兩個人沉默著,沉默了好長一段時間。京也倔強地閉著嘴巴,身體一動不動地承受著兩人的視線……他輕輕地咂了一下嘴,長長地嘆了一口氣,用一隻手慢慢地撫摸著自己的額頭。
京也下定決心似的抬起頭,突然莫名其妙地動了起來。他敏捷地伸出雙手,用兩手的手掌圍在秋內的右眼周圍,猶如一個望遠鏡。
「把左眼閉上。」
「哎?」
雖然不太明白這是為了什麼,但秋內還是照著京也的話去做了。他閉上左眼,睜著右眼。右眼周圍由於被京也的手掌遮住,只能看到正面的東西。
「就是這種感覺。」
京也用一種平靜地口氣說道。
「左眼幾乎什麼也看不見,右眼的視野還十分狹小。眼球只要一動,眼睛裡面就會‘嘎啦嘎啦’地疼個不停。」
「啊……」
「那個,難道說是視神經炎之類的病嗎?」
間宮小聲地問道。京也點了點頭,說出來確切的名字。
「特發性視神經炎。」
「啊?你說什麼?那是什麼啊?」
秋內來回看了看他們,向兩人問道。京也一臉不耐煩地把手從秋內的臉上移開,向他解釋道:
「這病是我小時侯得上的。這種病,現在仍然治不好。」
秋內還是一頭霧水。
「日常生活並沒有什麼障礙。我以為自己的眼睛從一開始就是這個樣子的,所以也不是特別在意。你不也不是一直沒發現腿毛很嚴重嗎?」
「小的時候並不重,而且現在也沒那麼重。」
「哦?我看看……嗯,仔細一看,確實。」
京也故意把話題岔開。秋內十分理解他心情。
「你真的不在意嗎?」
「什麼?腿毛嗎?」
朋友的演技讓秋內不忍卒睹,這讓他反而直截了當回答道。
「我說的是眼睛。」
「我都說了嘛,我不在意啊。我能釣魚,也能看書看電視,上學的時候一直都是接力賽的英雄。進了大學之後,又是身邊這些人裡第一個拿到駕駛執照的人……」
剎那之間,京也的雙眸變得暗淡無光,但那股黯淡立刻消逝而去。他繼續用輕鬆的語氣說道:
「總而言之,就是這麼回事。並不是什麼大不了的病。和你的眼睛相比也沒什麼差別。」
京也圈起一本汽車雜誌,看似意味深長,但又意興闌珊。在他房間的收藏櫃裡,擺著數不清的汽車模型。對此,京也曾經頗為自豪。
秋內想起來了。京也時不時會做出的那個動作——直愣愣地盯著對方看。或許是因為病情所致吧。視野狹小,眼球一動就疼痛不已,無奈之下,他只好直愣愣地看著對方。所以,他或許看不到秋內扔出的那枚五百元硬幣,所以當他站在尼古拉斯樓梯平臺上的時候,他或許也不會注意到就在馬路對面的陽介和歐比……
——他在有了寬子這個女友的同時,還和鏡子保持著關係。他之所以會這麼做,其原因或許就是病症帶來的痛苦。
秋內用簡單的語言向京也訊問,京也用鼻子輕輕地呼了一口氣,笑道:「可能是這樣吧。」
他微微歪了歪腦袋。
「不管怎樣,那不能成為藉口吧。」
確實是這樣的。眼病和背叛寬子之間沒有任何關係。但是……
「你倒是說說啊,那件重要的事情。」
秋內心裡那股責備京也的情感迅速地枯竭了。
「說了也只會讓你們操心。」
「你的左眼和右眼外側……是一片黑暗嗎?」
「不是,不是一片黑暗。因為沒有光,所以也不暗。什麼也感覺不到而已。閉上眼睛也不會變暗,所以一開始我幾乎睡不著覺。」
「你的那種病,難道就治不好嗎?」
「誰知道呢。」京也輕輕地搖了搖頭,嘴角上掛著一縷微笑。
「我在家的時候,看過一些醫生,在這邊也看過一些。他們都說將來一定會治好的。誰知道呢,一會兒稍微好轉一點,一會兒又惡化一些……就這樣,一轉眼就過去了十年。」
——他現在還要去醫院。儘管我們幾乎每天都會見面,但我卻一點都沒有察覺。
「只有寬子一個人知道嗎?」
「只有她知道。剛開始交往的時候,她在我的房間裡看到了一些治眼睛的藥。我覺得敷衍反而麻煩,所以就跟她直說了。所以我去椎崎老師家的時候,她才不會懷疑。實際上,沒事的時候,我還是會去醫院,不過只是取藥而已。」
就在這時,間宮突然伸出一隻手,將秋內他們的對話打斷。秋內和京也同時看著間宮。間宮閉著嘴,在自己的面前伸出一根手指,眼睛卻看著屋子的一個角落。間宮視線的另外一端正是歐比。歐比從毯子上站了起來,挺著耳朵,鼻子頻頻抽動著。它的眼睛一直注視著玄關地方向。
間宮站起來,躡手躡腳地走出房間,穿過走廊,站在玄關的水泥地上。他用手捏住門把手,然後啪地一下突然推開——
只聽「咚」的一下,同時,又傳來了「啊」的一聲。
站在門外的正是寬子。歐比開始朝著寬子接連不斷地大叫起來。門外的寬子被嚇得直往後退。歐比立刻停住了叫聲。寬子趕忙轉過身跑了出去。走廊裡的腳步聲漸行漸遠,消失在樓梯下方。
「等等!」
秋內來不及多想便衝出了玄關。
第四章4
秋內跑到小巷裡,左右看了看。但是哪裡都沒有寬子的身影。京也和間宮也順著建築外側樓梯跟了下來。秋內隨便選了一個方向,跑了出去。
——寬子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站在門外的呢?她聽到我們之間的對話了嗎?
「她應該聽到了吧……」
——如若不然,她為什麼會當場逃走呢?
秋內回憶起第一次造訪間宮家的時候。站在門外的秋內,能聽到間宮在屋裡的小聲祈禱。只對上帝一個人說的聲音都能聽到,就更別提三個人相互之間的對話了。
「靜君。」
有人突然叫了他一聲,秋內一個急剎車停了下來。
回頭一看,智佳正站在他剛才跑過的小巷一角。她站的地方是一家小酒館的停車場,旁邊停著一輛輕型卡車,上面堆滿了酒瓶。沒有停車的車位上擺著禁止停車的交通標誌,寬子就坐在上面。她雙手抱著腦袋,低著頭,一動不動。垂下頭的頭髮將臉擋住,使人看不到她的表情。秋內不知應該說什麼才好,他提心吊膽地走到兩人身邊。
「出什麼事了?」
秋內的話聽起來像是在質問智佳。
「呃,不,那個……出什麼事了嗎?」
彷彿想要蓋過秋內的聲音似的,智佳連珠炮似的說道:
「寬子怎麼也放心不下京也君,她給你們兩個的手機打了好幾次電話,但根本打不通……」
「啊,我們兩個都把手機關了——」
「寬子說去靜君的公寓看看,但我不讓她去。我之前拜託過京也君,讓他等你們談完之後給我打個電話。所以我對寬子說,我們最後還是等他的電話吧。」
——不過,寬子並沒有聽你的。
「可是,你們為什麼會知道我們在間宮老師那裡呢?」
「因為靜君的腳踏車停在那裡啊。」
智佳解釋道,她們看到秋內的公路賽車停在公寓門口,然後又查了查旁邊的信箱。由於信箱上面寫著間宮的名字,所以她們立刻知道,那個副教授就住在這個公寓裡。智佳正不知如何是好的時候,寬子已經一個人爬上了樓梯。
「寬子一直沒下來,這讓我很擔心。我剛想上去看看,寬子突然從樓梯上跑了下來——」
寬子沿著小巷一路跑了出去,一頭霧水的智佳便去追她,然後,終於在這裡追上了她。
「剛才發生了什麼事情?寬子一句話也不肯跟我說。我也不知道應該怎麼辦才好。」
「那個,這個問題有點兒……」
秋內心裡沒底,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把事情說清楚。智佳直愣愣地盯著他,她的視線弄得他心神不寧。秋內的腋下已經被汗水浸透,但他卻說不出話來,他覺得自己再也承受不了她的視線了。就在這時,秋內聽到一陣腳步聲。智佳微微移動視線,盯著秋內的身後。
「表情真恐怖啊——」
是京也。
「我們的對話,寬子都聽到了吧?」
「我不知道。」
秋內一邊回答,一邊悄悄地往旁邊挪了一步,代替京也站在了智佳的面前。儘管京也來了,但坐在智佳身後的寬子仍然沒有抬頭。
「看她那副樣子,似乎是聽到了。」
京也的口氣聽起來簡直就像在說別人的事情似的。與之相對的,智佳則一本正經地開口回到,聽起來彷彿是她自己的事情一樣。
「京也君,你跟她說說話啊。」
「我覺得就算說話也沒有意義啊。無論做什麼已經無濟於事了。反正最後的結論已經不會改變了。」
智佳的表情本來就很僵硬,現在變得更加僵硬了。
「結論?」
「跟寬子分手。」
「理由呢?」
「我和別的女人有染。」
秋內心想,京也估計要捱打了。智佳很可能在這裡把京也暴打一頓。京也似乎也意料到了這一點,他高高舉起雙手,做出一副喊「萬歲」似的姿勢。他可能想叫對方住手吧。不過,這個姿勢無論怎麼看都像是「任由對方處置」的意思。這時,智佳身後的寬子站了起來。她小聲地呼喚著京也的名字。令秋內以為的是,她的臉上並沒有哭過的痕跡。
「京也從智佳身邊走過,來到寬子身邊。」
寬子抬起頭,看著京也。京也一動不動地承受著她的視線。寬子慢慢升起左臂,當手抬到肩膀高度的時候,她的動作截然而止。這個動作到底意味著什麼呢?秋內並不清楚。而當他明白過來的時候,耳邊傳來了一記短促、有力的響聲。京也的腦袋啪地一下扭向了左側。
那個動作已經算不上扇嘴巴了。而是照著頭部狠狠地給了一拳。
被打的京也看著地面,緊緊地咬了一會兒嘴唇。
「你真的很溫柔啊。」
——這話什麼意思?難道他覺得這次攻擊來的不夠猛烈嗎?可是在我看來,這一拳打的既有速度又有力度。
「你用右手突然發力打就好了。」京也說道。
寬子沉默不語,輕輕地搖了搖頭。
秋內總算明白了。寬子知道京也的左眼看不見。但是為了能夠讓他躲開,寬子特地改用左手去打,而且在打之前還停頓了一下。
「我回去了。」
京也突然這麼說了一句,然後轉過身,背向秋內他們,邁開了腳步。
「你等一下,寬子她——」
秋內剛要去追,但寬子拉住了他的胳膊。
「算了吧。」
「可是,這件事——」
「夠了。」
寬子雙手把秋內的胳膊拉到自己身旁。秋內的手臂碰到了她的胸口。真溫暖啊。秋內看了看寬子,他不知道她想拿自己的這條胳膊做什麼。寬子似乎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打算。她只是使勁抱著秋內的胳膊,凝視著空無一物的前方。
然後,她哭了。
為什麼要在這個時候哭呢?秋內百思不得其解。寬子抱著秋內的胳膊,一動不動。秋內兩腳分開,呆然地站在那裡。他眨了眨眼睛,低頭看了看寬子顫抖的肩膀。
寬子哭了很長時間,很長很長。每當抽噎的時候,她瘦小的咽喉便會發出哀號般的聲音,脖子下的鎖骨便會浮現出來。不知從何時開始,秋內那條一直被寬子抱著的胳膊彷彿被遺忘了似的,在兩人身體之間搖晃起來。
智佳面無表情地站在寬子身旁。站在她們面前的秋內不知所措,只是呆呆地佇立在那裡。偶爾從一旁路過的行人,紛紛用好奇的目光偷窺著他們的表情。
寬子雙手掩面,用含混不清的聲音說道:
「秋內君,你可以走了。」
秋內偷偷看了眼智佳,像是想得到她認可似的。智佳向秋內輕輕地點了點頭。慢慢地走開,離開的時候,他回了一下頭。他看到智佳正在看著自己,嘴唇微微的動著。從口型上來看,她像是在說「打電話」。秋內點頭答應,隨即帶著一身的困惑和疲勞,搖搖晃晃地沿著來時的路走了回去。
第四章5
公寓門口的間宮就像一隻受到壓力的動物似的,在地上「咕嘟咕嘟」的畫著圓圈。他不知道寬子、秋內、京也的住址,一個人不知該去哪裡才好。秋內向間宮簡單的說明了一下情況,和他一起回到了房間。
「卷坂同學……到底聽到了多少?」
間宮在榻榻米上坐下。歐比走到他身邊,「啪嗒啪嗒」地舔著他的手指尖。秋內也坐了下去。
「具體情況我不太清楚。不過,我想所有重要的部分都應該被她聽到了。」
「這樣啊……」
間宮無精打采地撓了撓歐比的耳後。
「老師,實在是對不起。給您添麻煩了。」
「哪裡哪裡,應該道歉的是我。要是我不把你和友江君請到我這裡的話,卷坂同學就不會聽到我們的談話。」
「去我的公寓肯定也是一樣。我房間的入口是個隔間,站在外面的人能聽得清清楚楚。」
間宮模稜兩可地點了點頭。
「對了,友江君去哪裡了?」
「不知道。他一個人不知道跑哪裡去了。」
秋內掏出手機,撥通京也的號碼。和他預料的差不多,京也的手機一直沒有開機。
「老師,京也的病,特……什麼什麼炎,那是種什麼病啊?」
「特發性神經炎。‘特發性’這個詞,這醫學用語上就是‘原因不明’的意思。眼球深處的視神經因為某種原因突然出現炎症,會對視力產生各種影響。據說,得這種病的人裡面年輕人居多。」
「能治好嗎?醫生好像說能治好。」
「這個嘛,這種病有自然痊癒的傾向。所以,醫生可能會說‘能治好’這種話。」
間宮抬頭瞄了一眼秋內。
「實際上,這種病在很多時候是無法治癒的。」
「是這樣啊……」
秋內回憶起漁港和京也的對話來。在聽說京也沒有駕駛執照的時候,秋內歪著嘴「嘿嘿」地笑了起來。
「你看起來挺高興啊,怎麼了?」
「不,我只是覺得,怎麼說才好呢……我只是感嘆,原來你這種人也不是十全十美的。」
那個時候,在一瞬之間,秋內看到京也視線下垂,隨即露出了一種空寂的笑容。
「缺陷這種東西,每個人身上都會有的。」
如果地上有個坑,秋內真想馬上鑽進去。想必無地自容就是這種感覺吧。
可是……
「不管怎樣,那不能成為藉口吧。」
京也在這個屋子裡曾經自言自語似的這麼說過。實際上,他說的很對。秋內回憶起寬子剛才的樣子。她突然抱住秋內的胳膊,哭了起來。或許,那個時候的她只是想找個溫暖的東西抱住而已——不管是什麼都好。
「老師……椎崎老師的離婚,真的和京也沒有關係嗎?」秋內問道。
京也在的時候,他並沒有進一步追問下去。
間宮思索了一陣子。
「這件事,就算是友江君自己也並不知情。」
說完這個開場白之後,間宮對秋內講出了一件出乎他意料的事情。
「實際上,椎崎老師在和我挑明她和友江君的關係的時候……她是這麼說的。」
那是一個工作日的白天,天空正下著大雨。當時,京也正在鏡子的家裡,鏡子的丈夫偏偏在這個時候回來了。丈夫在一家市外的樹脂加工工廠工作,因為打雷,工廠的機器停了,當天無法恢復生產,所以他就早早回來了。丈夫走進玄關,上樓,穿過走廊,推開臥室的房門,然後發現了一絲不掛的兩個人。
「真是沒法比這更糟了……」
「是啊,確實沒法比這更糟了。鏡子的老公——真是對不起,我把他的名字給忘了——她的老公衝進臥室,破口大罵,但他似乎並沒有打友江君。」
「那他幹了什麼呢?」
「他什麼也沒幹。」
「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按照時間順序來說——椎崎老師的老公回家的時候,看到柵欄內側停在一輛沒見過的腳踏車——由於停在柵欄內側,所以從外面看不到。進到玄關之後,他還發現了男用的雨傘和靴子。所以……」
丈夫帶著滿腦子的疑慮走進了家門。他偷偷看了看發出聲響的臥室,看到自己的妻子正和一個年輕的男子躺在床上。兩個人似乎並沒有注意到丈夫已經走了進來。不知道是幸運還是不幸,大雨的聲音將丈夫的氣息聲遮蔽住了。
丈夫便這麼走出了家門。
真是個沒出息的人。不,他只是懦弱而已。對於沒有被人搶過老婆、自己也沒有搶過別人老婆,甚至對男女之情都沒有體會過的秋內來說,他是無法想象這種感情的。
「到了晚上,椎崎老師的老公回家了。他和椎崎老師談了談,向她說明了自己下午看到的事情。」
「他這麼冷靜?」
「一開始似乎是這樣的。可能因為他還是深愛著椎崎老師吧——不過我也不是特別瞭解男女之間的感情。」
間宮使勁兒擦了擦鼻子。
「椎崎老師的老公對她說,如果白天所見到的事情,只是她的初犯,那麼他願意原諒她。但是椎崎老師把所有的事情都一五一十的對她老公說了,說他們並不只是這一回。」
「她為什麼要這麼——」
「椎崎老師說,他們的夫妻關係似乎本來就不是很好。在遇到友江君之前就已經是這樣了。悟先生——啊,她老公的名字叫椎崎悟,總算是想起來了。實際上,他們剛結婚的時候,悟先生是在縣內的一所高中當國語老師。據說,他做的不是很好,無論是教學還是學生管理,都沒法勝任。婚後一年左右的時候,他把學校的工作辭掉了,然後去了一家樹脂加工工廠工作。為此,悟先生似乎覺得很對不起椎崎老師,從那以後,據說他在家裡就幾乎不開口說話了。」
間宮又擦了擦鼻子。
「正因為如此,椎崎老師在被悟先生追問友江君的事情時,才沒有說謊或者逃避。她一五一十地把所有事情都說了出來——那個時候,悟先生第一次勃然大怒。」
——就算再懦弱的丈夫也會這麼做的吧。
「據說,那個時候,悟先生拿著菜刀,發瘋了似的橫衝直撞。」
「啊!他砍人了嗎?」
「這個嘛,我覺得他當時並不打算真的砍什麼東西。實際上,椎崎老師並沒有受傷。陽介君似乎也待在自己的房間裡——不過,那天晚上,悟先生跑了出去,而且再也沒有回來。兩天之後,離婚申請書從一個商務旅店的地址寄了過來。」
「啊……」
真是一個悲慘的故事啊。
秋內抱著胳膊看著間宮,間宮也坐著和他一樣的動作。
「都是因為京也,事情才會發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確實沒法收拾了。」
「對了,當時京也也不知道這些事情嗎?」
「嗯,他並不知情。椎崎老師,她當時沒告訴他,還說以後也絕對不會和他提起這件事。」
「可是這是為什麼呢?椎崎老師為什麼不告訴京也呢?」
「我想,椎崎老師一定是想保護友江君的人生吧。不告訴他,其實是關心他。」
「啊,原來如此。」
——可是,那種事情……
「這不是假惺惺的關心嗎?」
間宮一臉驚訝地抬起頭來。
「這話說的真好啊。」
秋內輕輕低頭,回了一句「謝謝」。能在這種時候發出讚歎的間宮其實更值得敬佩。秋內開始重新審視自己來:在這之前,自己說的都是真好嗎?
「椎崎老師多大歲數了?」
「呃……我記得她歲數比我小一點。」
「老師您多大了?」
「應該超過三十五歲了吧。」
真是一個幾乎沒有參考價值的回答。
「可是,老師,男女之間經常發生這種事情嗎?像這種,喜歡上比自己歲數大的女人。」
「這個嘛,從機率上來說,這種事情確實不少。因為,雄性在選擇雌性的時候,首先會以對方的生殖能力為判斷依據。」
「什麼啊,老師,您別張口閉口老雄性雌性的,‘生殖’……」
「可是本來就是這樣的嘛。人類的雄性在看到雌性的時候,絕對會本能地判斷對方生殖能力的高低。雄性會通過腰身的粗細來判斷對方的年齡和健康程度;會從乳房的大小來判斷對方的育兒能力;從腿部線條的美麗與否也能做出判斷,因為形成雌雄腿部的遺傳基因和形成生殖器官的遺傳基因在染色體裡是密切相關的。」
「是……」
「所以,雄性通常會被年輕的雌性所吸引。這是在大多數情況下。」
「我好像還是不太明白……不管怎樣,京也算是雄性中的另類了。」
秋內這麼說完之後,間宮稍微停頓了一下,搖了搖頭。
「不是。我覺得你說的不對。」
「哪裡不對?」
「我覺得友江君不算雄性。」
秋內完全不知道間宮在說什麼。
隨後,間宮突然陷入了沉默。他表情呆然地凝視著虛無的半空,做出了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
「老師?」
被秋內這麼一叫,他的視線立刻回到了秋內的身上,但馬上又把視線移到了別處。間宮把兩手的手指插到蓬亂的頭髮裡,開始揉著自己的太陽穴。過了一會兒,他冷不防地抽出雙手,拍了一下自己的膝蓋,彷彿下定了什麼決心似的,說了一句「好!」,然後抬起了頭。
「這話果然得說出來。這樣一來,友江君給人的印象就會變得更壞了。」
秋內做出一副渴求答案的表情。間宮清了清嗓子,繼續說道。
「剛才友江君所說的那些話裡面,其實包含著謊言。」
「謊……言?哎?哪個部分是假話?」
「他說他和椎崎老師有男女關係的那個部分。」
「哎?」
——事到如今,這還有什麼好說的啊?
「也就是說,事情是這樣的。」
間宮眨巴著眼睛,對秋內解釋道。
「那個下雨的白天,悟先生回到家,看到椎崎老師和友江君正一絲不掛地躺在被窩裡。這是事實。他們並不是第一次這麼說,這也是事實。」
「那麼……」
秋內剛想插話,秋內伸出一隻手製止了他。
「可是呢,他們兩個人並沒有……並沒有做‘那個’。」
「‘那個’是什麼?」
「就是‘那個’,‘那個’事情啦。」
間宮故意頓了頓,隨即說道:「就是生殖行為。」
「生殖……哎?他們沒做嗎?這是什麼意思?」
「你自己想象一下嘛。」
「我想象不出來啊。您能不能更詳細地解釋一下?」
秋內的膝蓋往前蹭了蹭,間宮發出了發起似的鼻息,點了點頭。
「剛才我說過,他們兩個人並不是雄性雌性的關係。而且話又說回來了,如果他們真是那種關係的話,椎崎老師也不會和身為她同事的我談起他們是事情的。」
——啊啊,確實是這樣的。
「友江君第一次接近她的時候,椎崎老師以為他是在向自己求愛——也就是男女關係。那個時候,友江君說不定真的抱有那種想法。椎崎老師當然很生氣,就拒絕了他。因為他們是師生關係嘛。拒絕是理所當然的。不過友江君一次又一次地接近她。這個時候,椎崎老師發現友江君的樣子有點奇怪。」
「奇怪?」
「通常,雄性向雌性求愛的時候,並不是這個樣子,怎麼說呢……」
間宮皺了皺眉頭,陷入了沉思,但只過了片刻,他便開口說道。
「算了算了,我就直接引用椎崎老師的話吧。她是這麼說的,她覺得友江君當時好像在‘向她尋求幫助’。」
「尋求幫助……」
「是的,幫助。在他不斷接近的過程中,椎崎老師開始關心起友江君‘他到底是為什麼而發愁呢?’‘他到底在為什麼而煩惱呢,’而且,從很久以前,她和悟先生的關係就已經破裂了,所以她但是也很寂寞。那天,椎崎老師終於接受了友江君的邀請。她來到友江君的家,就算她……呃……就算他脫她的衣服,她也沒有反抗。」
間宮又頓了頓,隨後繼續說道。
「她變得一絲不掛,友江君也是一絲不掛。不過出人意料的是,他什麼也沒有做。就像我剛才說的那樣,雖然最初他可能是想做點什麼的……但最後,他什麼也沒有做。他只是依偎在椎崎老師的胸口,一動不動地待著。」
秋內想起來了。
有一天,他曾經這樣問過京也。
「你難道不覺得孤獨嗎?」
京也小時候便失去了母親,和父親——他唯一的親人——的關係也不是很融洽。他看上去總是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但那個時候,他卻故作平靜地答道:「一點也不覺得。」
那個時候,他果然是在說謊。
對於秋內來說,他當然無法完全理解全身赤裸地依偎在鏡子身上的京也的心情。雖然秋內想盡可能地去理解他,但除了「可能是因為寂寞吧」這個原因,秋內無法給出其他的解釋。不過,秋內覺得,在自己心裡,似乎存在著和京也產生共鳴的心境。
「不知為何,只要和友江君躺在被窩裡,椎崎老師就會感到很安心。從那以後,他們兩個人一次又一次地用同樣的方法度過了很長的時間。友江君有時候會在被窩裡哭泣,那個時候,椎崎老師也會跟著一起哭。」
間宮突然把視線移開,他的表情看起來充滿了悲傷。
「這種情感,或許也是愛情的一種形式吧。」
「可是……京也為什麼要撒謊呢?他為什麼要那麼說呢?」
儘管已經知道了答案,但秋內還是這麼問道。間宮的回答和他預想的一模一樣。
「因為你在場了嘛。」
京也在這個屋子裡說謊的時候,間宮曾經兩次想要打斷他。
「那個……友江君……」
「有句話我不知道該講不該講……」
京也在自己的面前編者悲傷的謊話。當時的間宮或許已經忍受不了了吧。第一次的時候,京也沒有理睬他。第二次地時候,他向間宮射去了尖銳的目光。那是一種讓人毛骨悚然的攻擊性眼神。
京也只是不想讓秋內知道而已。秋內未經世故,京也少年老成,這種「結構」在大學之後便形成了,然後一直穩定到現在。不管發生了什麼事情,京也想都隱瞞起來。就算用謊言代之以實情,就算自己唄別人當成這個世界上最差勁的人,他也在所不惜。
「我們去老師那裡吧。」
在小巷裡,京也曾經這麼說過。那個時候,他已經從間宮的神情中得知,間宮已經知道了他和鏡子之間的關係。在此之前,他本來打算和秋內兩個人到秋內的公寓去說這件事情,但在那個時候,他的態度改變,提議三個人一起到間宮的住處去。
京也故意當著間宮和秋內的面向他們解釋。他之所以會這麼做,大概有兩層用意:首先是向秋內撒謊;其次,是藉著撒謊,來暗中堵住間宮的嘴。
可是,間宮並沒有選擇沉默。京也肯定早就料到間宮會這麼做。儘管間宮知道這是京也的意思——編出拙劣的謊言,給朋友留下差勁的印象——但間宮卻沒法假裝下去,他沒法繼續裝作什麼都不知道。
「老師,椎崎老師的老公,他知道這些事情嗎?京也和椎崎老師其實是什麼樣的關係,他知道嗎?」
「他知道。就像我剛才說的那樣,椎崎老師被悟先生追問的時候,一五一十地所有地把所有事情都告訴了他。」
「既然如此——」
秋內把話說到一半,便閉上了嘴。間宮繼續說道:「對於悟先生來說,這是一樣的。」
沒錯,是一樣的。對於一個丈夫來說,他們兩個人的關係和世上的那種「不倫之戀」之間沒有任何區別。
第四章6
「在這之後,京也是怎麼打算的呢?」
秋內感到一種急劇的疲勞感,他兩條腿叉開,伸到榻榻米上。
「大學是事情要處理,寬子的事情也要處理。唉,他自己說要從大學退學,然後和寬子分手……」
「啊,對了,關於卷坂同學的事情,我有些事情要問你,可以告訴我嗎?」
間宮轉向秋內。
「歐比剛才衝她大叫。這種事情經常發生嗎?比如你們在外面見面的時候。」
「沒有,沒有發生過這種事情。之前我們在漁港見面的時候,歐比就沒有對她叫過。」
「啊,是這樣啊……」
間宮的視線落到榻榻米上。他的表情看起來有些遺憾。
「這又怎麼了?」
「沒什麼……我想,她可能是以前就知道了京也君和椎崎老師的關係了吧。」
「啊?為什麼呢?」
秋內把伸到榻榻米上的腿收了回來,面朝間宮盤腿而坐。
「我知道‘負強化’這種現象嗎?」
「不知道,頭一回聽所。」
「我在課上可是講過的哦。」
「可能我當時沒有聽講吧。」
間宮的腦袋沮喪地垂了下去,但馬上又抬了起來。
「那我就再給你講一回。」
他一本正經地開始解釋道:「比如說,有一隻狗,平時不怎麼叫,但只要郵政快遞員一來,它就會大叫一來。對於這個現象你怎麼看?」
秋內默默地搖了搖頭。
「郵政快遞員在接受了配送的貨物之後,馬上就會離開。當然了,這本來就是快遞員的工作。但是對狗來說,它偶爾會出於保護地盤的本能叫上幾聲,這個時候,郵遞員的行為就會讓它產生誤解,以為那個傢伙是被自己的叫聲趕出去的。狗嚐到了這種滿足感。所以,每當快遞員來的時候,狗就會為了追求滿足感而大叫起來。另外一方面,快遞員必然會在狗叫完之後離開。這樣一來,狗就會愈發地對自己的力量產生誤解。這種現象就叫做‘負強化’。讓狗記住哪些行為可以從主人那裡得到獎賞,這種叫做‘正強化’,與之相對的,便叫做‘負強化’。」
「哦……」
「即使是在自己地盤之外遇到同樣的物件,狗不會叫的。也就是說,剛才那隻狗,就算它在散步的時候遇到那個快遞員,也是不會叫的。」
「不會叫的啊……」
「所以我才會這麼想,對於歐比來說,卷坂同學並不是郵政郵遞員……」
「郵政快遞員……」
秋內完全聽不明白間宮的對話。這種不解的感情或許從他的臉上表露了出來,間宮立刻解釋道:「按照順序來說的話——首先,友江君來到椎崎老師家和她見面,他把自己的車放到哪裡了呢?他放到柵欄內側了,一個從外賣呢看不到的地方。悟先生在那裡看到了他的腳踏車,帶著滿腦子的疑慮走進家門。因為椎崎老師的家離大學很近,有的學生說不定會從她家門前路過,所以,友江君的腳踏車要是被他們看到就糟了。」
京也的「標緻」牌腳踏車的車型十分少見,認識京也地學生會立刻認出這是他的東西。
「剛才友江君解釋說,他去椎崎老師家的時候,和卷坂同學說自己是‘去看牙科’。」
「嗯,他是這麼說的。」
「那麼,我們從這裡想象一下吧——我覺得,一開始,卷坂同學肯定相信他的話。不過某個時候,她突然產生了疑慮。於是就開始思考,他到底去了哪裡。這個時候,她首先想到的是京也還是別的女人。」
「是這樣嗎?」
「我想是這樣的吧。」
間宮繼續說道:「卷坂同學就開始想了,那個別的女人到底是誰?於是她在無意之中想到,難道是椎崎老師嗎?——這種事情嘛,或許就是所謂的‘女人的第六感’吧。她可能從友江君平時的言行裡面無意之中想到了椎崎老師。於是,在某一天,當友江君離開大學,說自己去看眼科的時候,卷坂同學便去了椎崎老師家。她的心裡充滿了不安。」
或許是因為說的過於投入,不知不覺之中,間宮那種完全是臆測的口氣,竟給人一種身臨其境的感覺。
「卷坂同學來到椎崎老師的家,想要看看院門裡面有沒有友江君的腳踏車。於是,她就從正門甬道往門裡偷看。那裡正好是歐比的狗屋。歐比看到卷坂同學,出於保護地盤的本能交了起來。卷坂同學吃了一驚,就走開了。這讓歐比誤以為自己用叫聲保護了地盤,於是它便產生了一種滿足感。卷坂同學還是發現了友江君的心猿意馬。因此,每當友江君說自己去看眼科的時候,她便會去椎崎老師家,確認一下他的腳踏車在不在那裡。歐比一叫,卷坂同學就立刻離開,然後歐比就會感到滿足。於是,這種事情便一而再再而三地重複下去……」
「啊,於是,寬子就變成‘郵政快遞員’了?」
「是這樣的,事情就是這麼回事。卷坂同學只是去椎崎老師家看看有沒有友江君的腳踏車,但歐比卻誤以為自己成功地守護了自己的地盤。於是,我們回到最開始的話題——現在歐比的地盤就是這個屋子。剛才卷坂同學站在門口的時候,歐比雖然叫了起來,但她往後退了幾步之後,它便冷靜了下來。這說明了一個問題:歐比不是討厭她,也並沒有把她當作敵人。因此,歐比對她吠叫的原因很可能只是單純的條件反射而已。秋內君和友江君走進來的時候,歐比一點也沒有叫。所以我才會想,這個條件反射的‘條件’,只是卷坂同學個人而已。」
「啊……原來如此。」
秋內總算聽明白了。
「所以,寬子應該早就知道京也和椎崎老師的關係了。」
「算是吧,雖說可能有點不太確切。」
雖然聽明白了,但秋內的心情還是無法釋懷。
他的胸口依然很沉悶。
秋內覺得考慮那些複雜的東西過於麻煩他再次把腿伸到了榻榻米上,雙手支在屁股後面,看了看牆,瞥了一下正在睡覺的歐比,隨後把視線移回到間宮身上。間宮一言不發,似乎正在思考著什麼,可能是說累了吧。秋內突然覺得撐在榻榻米上的手掌有些不對勁,拿起來一看,只見上面突然長出來一顆黑痣。可能是髒東西吧。他身邊沒有垃圾桶,所以就把這個東西放到了茶几上。
「那個東西,是圓形的步行蟲嗎?」
「不是,是西瓜籽。」
「哦,那次掉出去的啊……」
今早的晨報隨意擺在茶几上面,房子最上面的正好是電視預告欄。
「哎?」
秋內把臉湊到報紙前面,下意識地叫了一聲。
《徹底比較·危險家犬排行榜》
在一個八卦節目的內容介紹裡這麼寫到:
「這可能說的是陽介君的那起事故吧。」
「電視臺還是那個樣子,報道的焦點總是會錯位。」
間宮的話裡夾雜著嘆息。看起來,他對這個節目多少有些不滿意。
「你想看看嗎?」
「那……就稍微看看吧。」
間宮開啟一臺舊式的小型電視機。畫面中間,幾個演員、嘉賓和「專家」正圍坐在「倒u型」的桌子旁,不負責任地討論著什麼。不過,這中間並沒有出現陽介和歐比的名字。
「實際上啊,短腿獵狗的這種狗有的時候會很兇猛。因為這種狗本來就是一種獵兔狗。」
「噢?是這樣嗎?那種狗看起來挺老實的啊」
「可別被它的外表騙了。那種狗真的很兇猛。」
「哎呀,這個我就不知道了。對了,教授,柴犬這種狗怎麼樣呢?這種狗也很兇猛嗎?」
「柴犬是一種很忠誠於主人的狗。要是有人想襲擊它的主人,它就會保護……可……呢。我們舉個例子吧。」
可能是訊號不好的緣故,畫面上不時地出現雪花,聲音也時斷時續。
「話雖如此,為了故去的少年,我們也應該儘早查明真相……才是啊。」
「您說的是啊。為了死者的家屬們,再這……豈不是無地自容了嗎?」
媒體們或許還不知道鏡子自殺的事情吧。否則,他們或許不敢去觸碰這個話題。
這個時候,畫面切換了過來,一個無比低沉的解說聲響了起來。
「事故突然發生——」
解說簡單地說明了一下事故發生的情況。畫面十分忙碌地切來切去,一會兒是尼古拉斯前面的馬路,一會兒是人行道上的花束。最後的畫面上,一條面目猙獰的狗瘋狂地叫著。這個畫面被處理得很模糊,雖然下面寫著「參考錄影」的註釋,但他們想讓觀眾參考什麼呢?
過了一會兒,畫面切到一個遠景的靜止鏡頭。縱長的房子,紅色三角形的屋頂。
「在那個屋子裡,幸福地生活著……」
「二樓離我們最近的那個窗戶……」
「玄關旁邊有一個狗屋……」
「就像一棟房子等比例縮小了一樣……」
「木原先生,取魚刺有什麼竅門嗎?」
間宮突然換了臺。
「還是料理電視節目有用啊。」
「說的是啊……」
電視畫面上,秋內母親最喜歡的「眼鏡木原某某」正在演示怎麼做魚。他短粗的身體上圍著圍裙,十分麻利地把三條竹莢魚放到切菜板上。
……
秋內聽到一聲呻吟。
他回頭朝屋子裡的角落望去。只見剛才一直老老實實的歐比從毛毯上站了起來。它對著電視機,尾巴直直地豎了起來,腦袋揚得高高的,呲著牙……
「老師,歐比它——」
秋內的話還沒說完,歐比便開始蹬了一下榻榻米,朝電視衝了過去。
「嘿!」
在撞到畫面之前,間宮將歐比的身體抱住。被間宮抱在懷裡的歐比,四條腿亂蹬亂踹,還發出了尖銳的叫聲。
「幹什麼啊,喂,你怎麼了歐比——」
「老師,危險!臉,您的臉,要被它踢到了!」
但是——
歐比突然安靜了下來。它頓時呆住了,兩隻眼睛盯著電視機,臉上露出了一種不可思議的神情。秋內和間宮相互看了看,隨後,兩個人不約而同地把視線移向電視畫面。
「然後,就在這種狀態下放進烤箱。」
「哎?!就這麼放進去嗎?」
「是啊,把竹莢魚仔細勾上芡,要勾好,不要留下空隙,然後我們選擇一個比較低的溫度,慢慢燒。」
只是一個毫無新意的料理節目。
「老師,剛才那是怎麼回事?」
間宮沒有回答。
「老師?」
間宮抱著歐比,注視著電視畫面。他看了很長時間。直到歐比在他懷裡痛苦地扭動著身體的時候,間宮才回過神來,把歐比放到榻榻米上。
這時,秋內口袋裡的手機響了起來。秋內看了一眼手機的螢幕。是智佳打來的。對了,她說過要打電話過來的。秋內做了幾次深呼吸,然後把手機放到耳旁。
「喂,您好!」
「靜君嗎?我現在正在公寓外面。」
「啊,哪個公寓外面?」
「在我的公寓外面。寬子在我房間裡。我對她說去買飲料,走了出來。」
智佳的聲音很僵硬。
據智佳說,從那之後,她一直在酒館的停車場安慰痛哭流涕的寬子,然後把她帶回了自己的公寓。寬子到了智佳的公寓之後,仍然在哭個不停。
「我問寬子,到底都發生了什麼事。」
「啊,寬子……她怎麼說的?」
秋內膽戰心驚地問道。
智佳把寬子告訴她的時期告訴了秋內。寬子果然在間宮的房間門口偷聽到了他們之間的談話。
「寬子說,她一開始雖然不敢確信,但卻早就注意到了椎崎老師。大概在一年之前,沒課的時候,京也會不時地離開大學。他好像就跟寬子說自己去醫院,但是,有一次,寬子對此起了疑心——」
那天,京也離開大學的時候,寬子決定去鏡子家看個究竟。她想去確認下,京也的腳踏車有沒有停在那裡。寬子站在鏡子家的院門前,偷偷地朝院門內側張望。她看了一眼,發現京也的腳踏車果然停在那裡。但是,這時候歐比叫了起來,她只好當場離開。後來,京也只要在沒課的時候離開校園,寬子就會去鏡子家看看有沒有他的腳踏車。有的時候,她能看到京也的腳踏車。當然了,也有看不到腳踏車的時候。
也就是說——
讓人驚訝的是,間宮的「臆測」竟然相當正確。
得知事實真相後,寬子很生氣,但她又不願意和京也分手,所以,寬子一直把這件事情憋在心裡,跟誰也沒有說。
「因為這件事,和京也君在一起的時候,寬子經常會把我叫上。和京也君獨處的時候,寬子怕自己抑制不住,向他追問椎崎老師的事情。她怕自己把那些話說出來,所以才會把我也叫上。」
說到最後的時候,智佳的聲音微微有些發顫。那或許是對京也的憤怒吧。
「可是,這種貌合神離、一邊敷衍一邊交往的戀情——」
果然忍耐還是有極限的。於是,前幾天,在尼古拉斯吃午飯的時候,寬子終於忍不住了,向京也追問起來。然後便發生了在那裡的那段對話。
「京也君現在還在嗎?」
智佳問道,她的口氣聽起來像是在質問秋內。秋內拿起手機,下意思的搖了搖頭。
「那個傢伙,從那之後也不知道跑哪兒去了。手機也打不通。」
「這樣啊……」
智佳沉默了片刻。
秋內現在也不好把從間宮那裡聽來的話告訴智佳——「京也和鏡子的關係其實並不是智佳和寬子想象的那樣。」可是,就算說了,情況也不會有任何改變。對悟先生來說是如此,對寬子來說肯定也是如此。京也和鏡子的關係只能是不倫之戀,除此之外,沒有其他可能。
「你們和京也君談過椎崎老師自殺的事情了嗎?」
「啊,嗯,談過了。」
「那件事——和京也君有關係嗎?」
「沒,那件事和京也君似乎沒有關係。我想,正因為如此,那個傢伙才會把他和椎崎老師的關係對我們挑明吧。也就是說,在那之後,我很可能會從別人那裡得知他和椎崎老師的關係,於是就會認為他和椎崎老師的自殺有關。所以啊,那個傢伙就搶在前面跟我說清楚——他可能是覺得,自己率先跟我解釋清楚了,我以後就不會這樣那樣地亂猜亂想了吧。」
「那麼,椎崎老師的自殺,果然還是因為陽介的事故給她的打擊太大了,是嗎?」
「可能是吧,大概就是這個樣子。」
智佳再一次沉默了。這一次,她沉默的時間實在有些長,這讓秋內有些不高興。難道說,智佳因為陽介的事故,突然想起了什麼別的事情不成,比如,他們前天談過的那個話題。
「羽住同學,難道說……」
秋內下定決心。
「你還在想著前天狗鏈的那件事嗎?」
智佳沒有回答,只是沉默著,一言不發。但是此時此刻,她的沉默勝於雄辯。
「在尼古拉斯的時候,我不是說過了嗎?那件事,絕對不是羽住同學的錯。」
秋內使勁握住手機,鏗鏘有力地說道。
「陽介君之所以會把狗鏈纏到手上,是因為歐比賴在人行道上不肯動。」
「嗯,謝謝。」
秋內覺得她的回答聽起來不像是在表示贊同。
智佳說,不能讓寬子一個人獨自待太久,說完便把手機掛上了。秋內深深地嘆了口氣,把手機放回口袋裡。
——那之後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寬子的情緒有沒有恢復?京也去了哪裡?對於陽介的事故,智佳會一直牽腸掛肚下去嗎?她會不時地自責嗎?秋內往旁邊看了一眼,突然發現間宮的那張臉就在自己的身邊,這讓他下意思地往後退了一步。
「狗鏈是什麼意思?」
「啊……哎?」
「你剛才說,歐比在人行道上怎麼了?」
間宮的表情十分嚴肅,嚴肅得讓人害怕。他凝然的盯著秋內,眼球幾乎就要要迸出眼眶似的。
「沒,沒什麼,羽住同學,她覺得陽介的事故是因她而起的——不過我卻不那麼看。」
「再說詳細點。」
「嗯……總而言之呢——」
他為什麼那麼想知道呢?秋內儘管很吃驚,但是是照他的要求,把詳細情況講了一遍。在漁港的出口附近,智佳曾經提醒過陽介,要他注意攥緊狗鏈。她一直認為,這可能是引發事故的原因。秋內否定了她的看法,並向她解釋,陽介之所以會把狗鏈纏到手上,是因為歐比賴在人行道上不願意動彈。
「也就是說,事故發生之前,歐比一直坐在人行道上,是嗎?」
間宮的臉又向秋內靠近了一步。
「然後它還打哈欠了?」
「是啊,可是——」
間宮猛地坐回到榻榻米上,雙手抱著頭髮蓬亂的腦袋。隨後,他好像想到了什麼似的,突然站了起來,轉向秋內。
「我要向你確認一件事。陽介君遭遇事故的時候,友江君在尼古拉斯樓梯的平臺上,舉起了釣竿箱,做出來一個用步槍瞄準的姿勢,把麻雀嚇跑了,是嗎?」
「啊,是啊。」
「那個時候,他說,那排麻雀‘再看他’,是嗎?」
「是啊,他這麼說過。」
間宮再次一屁股做到榻榻米上。他的視線盯著虛無的半空,一動不動,似乎正在拼命地思考著什麼。
「那個……老師,您怎麼了?」
那個時候,秋內還不知道間宮思考的內容是多麼重要。
對於整個事件來說。
對於他自己來說。
第四章7
「那個時候,我注意到間宮老師似乎注意到了什麼。不過,他並沒有告訴我。」
說完這句話後,秋內向後靠在沙發上。長長的一段敘述,讓他身心懼疲。他覺得很冷,腦仁作痛,坐在他旁邊的智佳輕輕地把手放在了他的膝蓋上。秋內嘆了口氣,握住了她的手。
雨的聲音,河水的聲音。
「我和麻雀對眼了,怎麼了?難道那個怪人很在意嗎?」
京也興趣索然地說道。
「是的,我感覺,這十分重要。」
「你白痴嗎?!和鳥對眼又不是什麼稀奇的事情。只要在公園裡拿著麵包蛋糕什麼的,你想和多少鴿子對視都可以。」
「靜君,對歐比坐在人行道上這件事,間宮老師說過這很重要,對吧?」
智佳轉向秋內。
「是這樣的,不過,我……確實不明白他的意思。」
「在老師的房間裡,歐比為什麼會衝向電視機呢?原因是什麼呢?」
「那個我也不太清楚……啊,可惡!」
秋內雙手抱著腦袋。他感到腦髓深處有什麼東西正在「噹噹」地響著。這種劇烈的疼痛究竟是什麼東西?
「不管怎樣,我能說的只有一句話。」
京也懶洋洋地躺在沙發上,讓上半身徹底放鬆下來。
「我們在這裡再怎麼討論,也不會得出結果的。而且你的話實在是太長了。」
「我也沒有辦法。這次的事情,我要從頭開始按順序考慮。陽介的事情,椎崎老師的事情,歐比的事情,一件一件的,所以事情必須從頭開始考慮才——」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
京也舉起單手擺了擺,意興闌珊地仰著腦袋,看著虛無的半空。隨後,他瞥了坐在旁邊的寬子一眼,看上去好像想確認什麼似的。寬子看到他的視線,隨即轉向她對面的智佳。就像一場視線接力比賽似的,最後,智佳的視線轉向了秋內。
三個人什麼都沒有說。
「幹什麼啊……你麼這是……」
秋內按照順序先後看了看京也、寬子以及智佳。
雨的聲音,河的聲音。
「喂,靜君。」
智佳開口叫道。不知為何,她的聲音充滿了悲傷。
「靜君,那個……」
「算了,別告訴他了。」
京也趕忙制止了她。
「還是讓這個傢伙自己去思考為好。」
「讓我自己……思考?」
秋內變得更加迷茫了。
——讓我自己思考?他們三個人到底知道了什麼?他們向我隱瞞了什麼?
「給你一個提示吧。」
京也把兩隻手放在膝蓋上,十分不耐煩地探出上身。
「你好好想想,在那之後,你都做了些什麼。」
就像落下了一盆冷水一樣,秋內隱隱覺得心裡有些不安。
「這話什麼意思?」
「我都說了嘛,在‘噢——我的上帝’的公寓裡,那件事之後,你幹了什麼?」
「我……我什麼也沒幹啊。間宮老師不肯告訴我他在想什麼,我自己怎麼想也想不出來——」
「然後呢?」
「然後,然後我就像往常一樣,上學啊,打工啊——」第五章1
那是一個烈日炎炎、熱浪滾滾的星期日。
秋內蹬著公路賽車的腳踏板,從短褲的口袋裡掏出手機。他沒有看手機,直接用大拇指按下「通話鍵」。
「啊——辛苦啦——」
阿久津那幹勁十足地聲音從手機裡傳了出來。
「您辛苦了。我是秋內,第六件貨物剛剛送達。」
「速度很快嘛,小靜就是厲害!」
背後的「快遞包」熱得像燒紅了的平底鍋。
「接下來是哪裡?」
「現在是空閒,先回事務所歇會兒吧——我知道就算我這麼說,小靜也不會回來的,你總是這樣。」
「因為過不了多久社長又會打來電話的。」
「哇哈哈,這就是工作,聽天由命吧。」
「那我先在附近溜達溜達。」
「好,有委託了我再給你打電話。」
秋內結束通話了電話。
從那以後,京也就沒有在大學出現過。他的手機能打通,但卻從來沒有人接。雖然秋內給他的語音信箱留言,讓京也給他回電話,但京也卻一直沒有和他聯絡。在給腳踏車快遞公司打工的時候,秋內曾經兩次去他的公寓找他。但是京也也都沒有在。一層的存車處裡,京也的那輛「標緻」牌進口腳踏車仍然停在那裡。秋內心想,他大概是搭電車、計程車,或者坐著誰的車出去了吧。京也到底去哪兒了呢?
秋內問了問寬子和智佳,他們兩人似乎也不知道京也的行蹤。
那天之後,間宮對秋內的態度發生了變化。在大學裡見到他的時候,間宮會和秋內打打招呼、聊聊天,但只要秋內提到和歐比、陽介的事故、鏡子的自殺事件相關的話題,間宮就會突然想到什麼急事,或者主動避開視線,嘟噥著說:「不是已經過去了嘛」。儘管秋內數次去他的公寓找他,但他每次都不在家。或者,他只是假裝不在家吧。秋內完全不知道間宮腦子裡想的事情。
鏡子的葬禮似乎只允許親戚出席。在大學資訊板上張貼出來的訃告上,除了鏡子死亡的事實之外,什麼都沒有寫。
想到這裡,秋內口袋裡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居然在這個時候打進來,難道是京也嗎?秋內滿懷期待的看了一眼手機的螢幕。上面顯示著「act」三個英文字母。
「小靜,辛苦啦。去取第七件貨物吧!」
秋內趕忙改換腦筋,回覆道:
「收貨地址是哪裡呢?」
「出雲閣,喏,就是那個殯儀館,你知道在哪裡吧?」
「啊……是,我知道。」
「走進玄關大廳後,左邊最靠裡面的那個待客室,委託人就在裡面等著你。是一個叫‘磨非’的男人。」
「磨非?這姓氏可真少見。」
「哇哈哈哈,開玩笑開玩笑啦,他叫非,是非先生,那再見了。加油!」
秋內握住公路賽車的車把,行駛向出雲閣。騎上沿海的縣道之後,他把變速器撥到最外側的齒輪,讓車子瞪起來更為輕鬆。秋內一口氣騎上延伸到漁港的陡坡,穿過橫跨相模川的大橋之時,周圍的瀝青路面忽地暗了下來。秋內抬起頭,不知不覺之間,剛才還萬里無雲的天空被一片灰色的雲彩遮住了。
「要下雨了啊。」
秋內駛進周圍種滿羅漢松的出雲閣,在玄關大廳門前,停著一輛發動機仍在發動中的灰色小汽車。秋內把公路賽車停在小汽車一旁。這個時候,秋內發現小汽車的司機悄悄地把身子背了過去。對此,秋內並沒有多想。
「走進去,左轉,走進去,左轉……」
秋內推開玻璃大門,朝著阿久津所指示的地方前進。裡面排了幾扇隔扇,秋內看了看走廊上的提示板,那裡似乎是「接待室」。
「最裡面的……最裡面的……打擾了——」
在打招呼的同時,秋內開啟了隔扇。裡面有幾個身穿喪服的人,他們的視線頓時都轉向了秋內。他們中間有正用手帕擦拭眼淚的婦人,有單手拿著酒杯、滿臉通紅的老人,還有一個張著嘴巴發呆的小女孩。
「您好,我是act腳踏車快遞公司的。我是來取貨……」
屋裡的眾人誰也沒有反應。
「哎?」
所有人都呆然瞠目的看著秋內。
「那個……這裡有沒有一位非先生。」
幾個人滿臉困惑地搖了搖頭。
「這樣啊……那我告辭了。」
秋內關上隔扇,心想,那個叫非的委託人可能去洗手間了。他在走廊裡等了一會兒。不過,並沒有人朝接待室這邊走過來。
「怎麼回事?」
秋內一頭霧水地退出走廊,回到玄關大廳。先給阿久津打個電話說明一下這裡的情況吧。秋內掏出手機,就在這個時候,手機突然響了起來,螢幕上顯示著「act」的字樣。秋內一邊往門外走,一邊按下通話鍵。剛才停在玄關門口的小汽車已經不見了蹤影,只有秋內的公路賽車孤零零地停在那裡。
「喂,辛苦了.」
「哦哦,對不起啊,小靜。剛才打來了電話,收貨地址變了……真……」
他最後的聲音很奇怪。
「啊,地址變更了嗎?我也覺得可能會是這樣。我剛才去接待室裡看了看,但是沒有找到委託人。真是失敗。」
「據說,那個叫非先生的人,因為突然有急事,就拿著檔案走了。所以,你……先去他的目的地看看吧。」
「我明白了——那麼,是哪裡呢?」
「是漁港。」
「漁港?為什麼又要去那種地方?」
「我也不知道誒。不過,客人似乎很急。他說他非常非常急,希望快遞員能過來取一下。還說,要爭分奪秒什麼的……」
「啊——我明白了!」
秋內剛想結束通話電話,但卻忍不住又追問了一句。
「對了,社長,您為什麼上氣不接下氣的?」
「我在舉槓鈴,舉槓鈴呢。喏,就是那次的那個東西。」
「啊,是這樣啊。」
——他真是活得無憂無慮啊。
秋內把手機放回口袋,跨上公路賽車,用一隻腳蹬了一下地面。藉著這股勁頭,他把腳踏板儘可能地朝著地面蹬去。車體咚地一下向前衝去,耳畔傳來了空氣的響聲。秋內駛出出雲閣,朝著漁港方向前進。穿過先前剛剛騎過的大橋,便是那道陡峭的斜坡了。秋內心想,飛速從那個坡騎下去,或許能多少發洩一下「變更地址」所帶來的怨氣。很久沒有挑戰時速五十公里了。口袋裡的電話又響了起來,秋內一邊蹬著腳踏板,一邊掏出手機。手機只響了短短幾秒,他趕忙把手機放回到口袋裡。
秋內的兩條腿互動著,全速地蹬著腳踏板——他想再把速度提高一點,於是又把身體壓低了一些——那個時候,秋內突然感到了一些異樣。那是一種只有常年對一輛腳踏車無比熱愛、勤加維護,每天都快快樂樂地繼續騎著這輛腳踏車的人才能理解的極端模糊地違和感。秋內並沒有多想,他下意識地把兩隻手的手指壓到車閘上面。
秋內拉動左右兩邊的車閘。前後輪同時啪地響了一聲。左右兩邊的閘杆突然變得很輕,彷彿像紙做成的似的——秋內發現,自己的餘光之中突然多出來兩條細長的銀色物體。它們像銀蛇一樣,「啪嗒啪嗒」地在空中飛舞跳躍。那是兩條斷開的「剎車維亞」。突然,前輪好像壓倒了什麼東西。輕飄飄地。秋內覺得,他和那輛從高中時代開始就陪伴自己的愛車一起飛了起來。他的視野開始旋轉,轉了不知道多少圈。
陰暗的天空,灰色的瀝青。
秋內發現自己的雙手離開了車把。此時此刻,他覺得正在旋轉著的不是他自己,而是這個世界。
第五章2
坐在沙發上的秋內站了起來,他仍然無法把心裡的話脫口講出。
他被記憶赤手空拳地擊垮了。秋內拼命忍耐著。他微微張開嘴唇,目不轉睛地看著半空中的某處。
京也、寬子和智佳,從不同的方向對他投來擔心的目光。
「這樣啊……」
秋內只說了這麼一句。那麼多的悲傷,那麼多的痛苦,被擺到眼前的現實又是那麼沉重,這讓秋內說不出其他話來。真正遭受打擊的時候,眼淚並不會馬上流出來。秋內第一次體會到這種感覺。他終於明白了寬子的心情——那天,隔著間宮的房門,聽到他們之間的談話的寬子的心情,他總算能夠理解了。當時,寬子也沒有馬上哭出來,但當她中途哭出來之後,她的眼淚便再也止不住了。
但她最後還是停止了哭泣。她不得不這麼做。
因為她還要活下去。
「想起來了嗎?」
智佳直愣愣地盯著秋內。
「想起來了。」
秋內努力地回答道。隨即,又把這句話重複了一遍。
坐在桌子對面的寬子十分關切地問道。
「秋內君……雖然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但,真的要謝謝你。」寬子淚如泉湧,她用手背拭去臉上的淚水,繼續說道,「京也的事情給你添麻煩了,真對不起。」
秋內默默地搖了搖頭。
「你本來還有很多話想說吧。」
京也低沉地說道:
「以這種方式來結束,真想和你說句對不起。」
京也微微低頭。秋內還是第一次見到他做出這種動作,當然了,也是最後一次。
秋內合上雙眼,閉著眼睛待了一會兒。
他聽到了可恨的雨聲,聽到了不祥的河水聲。
沒錯,這場雨,這條河,這家店,全都是——
秋內自己創造出來的。
他慢慢睜開雙眼。
秋內首先轉向京也。
「我還想再多瞭解瞭解你。雖然和你想出了兩年,但到最後,我都不知道你是個什麼樣的人。」
「算了……我這個人很神秘的。」
說罷,京也把寬子摟了過來。寬子順從地依偎在京也身上。秋內覺得這幅光景能讓他欣慰一些,多多少少能讓他好過一點。
「你們只是鬧了點彆扭,對吧?」秋內問道。
京也的視線轉向了窗外。
「可能是吧。」
秋內對寬子笑道:「寬子,對不起,我不能和你好好談談了。我這個人,對男女之間的事情不是太懂……」
「沒關係。秋內君的腦子裡想的全是智佳。別為別的事情操心啦,要不腦袋會爆炸的哦!」
她身邊的京也做了一個「轟然爆炸」的手勢。
秋內微微一笑,最後轉向智佳。
「羽住同學,我,真的……真的太遺憾了。」
智佳淚眼模糊地望著秋內,輕輕地點了點頭。她的劉海兒些許晃動,眼皮微微顫抖。
「我本來很想對你說的。我想把我的感情告訴你。雖然我不知道羽住同學是怎麼看我的,但我們也不是小孩子了,再這麼猶豫下去的話……」
智佳又點了點頭。淚水順著她白皙的臉龐流了下來。
「對了,圖書館的那件事,想想你了,你替我查了不少東西吧。」
「最後也沒能幫上你的忙。」
「沒關係的,京也告訴我的時候,我可高興了。而且還把我的誤會解開了。」
「誤會?」
「喏,羽住同學不是在院系大樓門口故意躲我來著嘛,就是那件事。」
智佳「啊」了一下,臉上露出了微笑。
「我本來以為羽住同學肯定是揹著和京也見面呢。」
「你還真是個白痴啊。」
京也混著鼻息說道。智佳也點了點頭同意道:「真是個白痴。」
「算了算了,我這個白痴也要完蛋了。」秋內說道。
兩個人臉上的笑容同時消失了。
秋內做了幾次深呼吸,轉向智佳,自暴自棄似的說道:
「我的時間不多了,我能親你一下嗎?」
「你想親我嗎?」
智佳微微歪著腦袋問道。
秋內憂鬱了幾秒。
隨後,還是搖了搖頭。。
「還是算了吧。」
到了最後的最後,居然還想做個妄想狂,你實在是太不要臉了。在自己地大腦之中完成未竟的心願,這種行為沒有任何意義可言。
智佳含義不明地垂下了雙眼。可能是因為如釋重負吧,也沒準兒是心灰意冷。
「算了——這樣下去,不管到什麼時候也是沒用的。各位,已經夠了,謝謝你們。」
秋內發出爽朗的聲音,輕輕地拍了拍手。
「真的沒事嗎?」
京也抬頭,憂心忡忡地瞥了秋內一眼。
「沒事沒事,我一個人去就行了。」
京也沉默了片刻。他凝視著秋內,隨後,彷彿下定決心似的點了點頭,朝秋內伸出一隻手。
「再見了,秋內。」
秋內握住他的手,說道。
「大約六十年以後,我等著你。」
「我覺得我還能再活長點兒呢。」
「那,其實年後吧。」
「在那種地方啊。」
京也笑了笑,鬆開了手。
「秋內君,拜拜。」
寬子揮了揮她的小手。
「多加保重啊,靜君。」
智佳略帶哀愁地微笑著。
隨後——
三個人同時消失了。
眼淚順著臉頰流了下來。秋內並沒有用從店主那裡借來的黑毛巾,而是用自己的手擦拭淚水。他的五根手指都被染上了鮮豔的紅色。
「那麼,接下來……」
秋內離開桌子,朝著坐在吧檯凳子上的店主慢慢地走去。
「riversidecafesun's……」
秋內默默地嘟噥著這家店的店名。
「sun's……サソズ……三途……哎,真是無聊的聯想啊。」注:在日語裡,「sun's,サソズ,三途」,這三個詞發音相近。三途是佛教用語,指死者在死後應該去的三個地方,分別是火途,血途,刀途。另外,傳說生界和死界的分界線就是三途河。
秋內下意識地露出了苦笑。不過仔細一想,這種聯想並非是秋內的原創。這種方法本來是間宮發明出來的。「倉石莊」……「christsaw」。那個變化的過程肯定殘留在腦海的某個角落裡了吧。
事到如今,秋內終於明白了為什麼咖啡會便宜得離譜了。一百二十日元正好是渡過三塗河的渡費。渡費是六文錢。秋內記得在電視上看到過,古時的一文錢約合現在的二十日元。
秋內站在吧檯旁邊,對這店主笑了笑。
「我總覺得之前好像在哪裡見過您。」
店主無精打采的目光透過鏡片,投向秋內。
「我們見過兩次吧。」
「是嗎,可能是吧。」
店主用簡短的語言答道,隨即聳了聳肩膀。
「我也應該聽過您的聲音。」秋內說道。
店主並沒有說話,只是翹起嘴角,笑了笑。
「你很是擔心,生怕我有一天發現了陽介事故的真相,是不是?」
「誰知道是不是呢?」
「所以才會在我的公路賽車上動手腳,把我殺死。」
「很可能是這樣的。」
「不管怎樣——」
「你要遲到了哦。」
店主慢騰騰地從凳子上起身。
「不好意思,打樣的時間就要到了。」
「——我明白了。」
秋內邁步朝店門的方向走去。不過,店主卻把他叫住了。
「那個是入口。」
店主擺擺手,指了指咖啡屋裡面。
「出口在那邊。」
不知不覺中,桌子旁邊出現了一扇門。秋內順從地朝著那扇門走去。門把手上雕刻著奇妙的花紋。秋內剛一扭動門把手,耳邊便傳來了粗暴地水流聲。
「我還是頭一回見到三塗河呢。」
「一般來說都是這樣的吧。」
秋內回過頭看了看店主。
「我真想和你一起走。」
「你的心情我能理解。」
「但是太不現實了,對吧?」
「確實不太現實。」
店主微微一笑。
秋內把身體轉了過來。一座長橋從他的腳下伸展出來,緊貼著黑暗的河面,筆直地延伸到對岸。
——想做的事情還有很多很多。還想再多騎一會兒公路賽車;學校食堂的選單上還有很多東西沒有吃過;還沒有和心愛的女孩同棲同宿過;還想再多看幾眼爸媽的臉龐……
但是,事到如今,一切都已經無法挽回。
秋內朝著橋面踏出腳步。水聲隆隆作響,沒完沒了地雨將他的肩膀打溼。秋內驀然抬起頭,只見河的對岸有兩個人影。一個人影十分纖細,另外一個很是矮小。
那是鏡子和陽介。
兩個人露出了微笑。
——他們為什麼要笑呢?
秋內也下意識地笑了出來。
他一邊笑著,一邊流下了眼淚。
一邊流著眼淚,一邊朝著彼岸走去。
——難道說,間宮已經發現了所以的真想嗎?
——間宮不會讓我白白死去吧?
他唯獨對此放不下心。
秋內朝著橋的另外一端走了過去。最終章1
「醫生,腦電波——」
在年輕的女護士指出之前,醫生已經開始盯著腦電波儀的顯示器了。螢幕上面,腦電波的振幅產生了很大的間隔。奄奄一息的患者似乎正在拼命地思考著什麼。
醫生困惑地皺了皺眉頭,隨後又輕輕地點了點頭。
相模醫科大學附屬醫院的病房裡,聚集在此的眾人紛紛屏氣凝神地盯著病床。窗外有些昏暗,能夠聽到細微的雨聲。
「他在想什麼呢……」
秋內的父親低聲嘟噥道。聽到這句話後,在他身旁一直咬著嘴唇的妻子無聲地哭了出來。
「他可能有話要說吧。」
說話的正是羽住智佳。與其說這是她的感覺,不如說這是她的願望。她從之前一直站立的地方朝著病床的方向挪了挪。站在她身旁的卷坂寬子也緊跟著往前走了一步。
這個時候,病房門外傳來了一個聲音。那個人似乎正和走廊裡的護士說著什麼。
「拜託了,求求你了……」
「可是,病人現在正處於為危險狀態之中……」
沒過多久,病房的房門被從外面開啟了。護士滿臉困惑地看著站在自己身旁的那個人,進來的正是友江京也,他被雨淋的渾身溼透。
「京也——你之前去哪裡了?」
寬子抑制著自己內心地激動,喃喃的說道。京也迅速地轉向她,說道:「我在家裡。我和爸爸談了談。剛回到公寓,就接到秋內老媽打來的電話——」
京也的話只說到一半便停住了。他走到床邊。
「可惡,還真的是啊……」
藥味瀰漫的病房再一次陷入了沉寂。
奇妙的腦電波振幅又持續了一段時間。醫生和護士交換了一下眼神,只是模稜兩可地搖了搖頭。
「啊」智佳小聲地叫了一下。
「他好像要說什麼——」
眾人的視線頓時集中到了智佳注視的地方。秋內紫色的嘴唇微微地顫抖著,嘴巴輕輕開合著。秋內的父親趕忙把食指放到自己的嘴邊,隨即把腦袋湊到病床旁邊。雨聲彷彿把房間包起來似的,靜靜地響著。
伴著微弱的氣息,紫色的嘴唇慢慢蠕動起來。秋內似乎說了三個字。開始的是「バ」,接下來的是「ベ」。在發出最後一個字的時候,秋內已經沒有了氣息,但似乎是個ウ段的假名。
眾人相互交換著疑惑地眼神,只有某個人除外。大家都期待著有人能把剛才那包含著奇妙意義的暗號破解出來。
唯獨京也一個人沒有去和別人對視。他緊咬著嘴唇,彷彿完全理解了對方的意思似的,輕輕地點了點頭。
終於,腦電波和心電圖都變成了一條直線。醫生確認了一下時間,隨後說出了固定的臺詞:「病人已經去世。」說這句話的時候,醫生在一瞬之間有些迷茫,不知該看著誰才好。最後,還是秋內的父親接受了這句話,靜靜地點了點頭。
於是,一個生命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
除了醫生、護士之外,病房裡只有五個人。在這沉重的事實面前,眾人做出了不同的反應。有的人黯然流淚;有的人為了不哭出來而急促地呼吸著;有的人什麼也說不出來;有的人閉上眼睛,仰天長嘆;還有的人凝視著空無一物地半空。
門外傳來了輕微的腳步聲。但這些人中間卻沒有一個人發覺。
走廊的腳步聲漸漸遠去,不久便消失得無聲無息。
最終章2
間宮未知夫抱著細長的胳膊,在房間外等著。房門上的金屬牌上寫著「儲藏室」。間宮一直在等那個男人。過了一會兒,他聽到一陣忙碌的腳步聲,有人走了過來。那是一組不規則地腳步聲,走路的人似乎正在拼命地忍耐不讓自己跑起來。間宮抬起頭,看了看房間的入口。在看到一個人影橫穿而過之後,他開始了行動。
男子快速穿過醫院的正門。他沒有打傘,朝著設立在醫院用地內的停車場走去。間宮冒著雨,快速地環視了一下昏暗的周圍。一輛計程車正好在路口放下客人。間宮毫不猶豫地跑向計程車,在後門關上的那一剎那之前鑽進了後座。計程車司機還麼弄明白是怎麼回事,間宮便開口說道:
「司機先生,您擅長跟蹤嗎?」
「喂,我說——」
司機回過頭來,表情裡摻雜著驚訝和不快。當他看到間宮嚴肅的眼神之後,立刻把說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間宮依然沉默不語。過了一會兒,長在一臉稀拉鬍子的司機咧嘴笑道:
「雖然我沒有這方面的經驗,但要說我從來沒想這麼幹過,那就是說瞎話。」
「那就拜託您了。跟著那輛灰色小汽車——快點!」
「明白了。」
小汽車從停車場開了出來。計程車跟在它後面衝了出去。前擋風玻璃上的雨刷將雨水擋開。灰色小汽車的車牌是以「わ」字開頭的,似乎是一輛租來的車。
「您不會是刑警吧?」
計程車司機的通過後視鏡,興致勃勃地打量著間宮。間宮沒有說話,只是輕輕地搖了搖頭。司機似乎誤解了他的動作,只見他往前伸了伸脖子,說道。
「那輛車的司機……是個壞蛋是嗎?」
坐在計程車後座上的間宮直愣愣地盯著那輛小汽車說道:
「我也還沒弄明白。」
周圍變得愈發昏暗起來,太陽似乎正在落山。在前面行駛著的小汽車的輪廓漸漸變得模糊起來,只剩下車尾的尾燈還能看得清楚。
那名男子驅車駛入沿海的縣道。車子在訊號燈的地方右轉,隨後又慢慢左轉,向大海的方向駛去。車子駛過出雲閣殯儀館,越過橫跨相模川的大橋,靠近了那道陡坡,又行駛了一會兒——
「哎?您看,前面那個車子好像停了下來。」
前面的車子亮起雙閃燈,慢慢向路邊靠了過去。間宮猶豫了一下,隨即向司機發出指令。
「我們也停下來吧。緊挨著它停下來的話會很麻煩,超過它,在前面停。」
「明白了。」
司機興高采烈地扭動方向盤,追上了那輛小汽車。透過車窗,間宮看到了駕駛席上的那名男子。昏暗的車內,那個男子正聚精會神地盯著後視鏡,似乎正在尋找著開啟車門的時機。計程車往前開了一會兒,在離那輛小汽車五十米左右的地方停了下來。低矮的欄杆下面,聳立著無數黑色的岩石。波浪不斷拍打著懸崖,濺起層層水花。間宮弓著身子,把臉湊到計程車的後窗上。雨水橫流的玻璃對面,那名男子正和從小汽車裡走出啦。男子一臉慌張地看了看小汽車的後面,隨後,他的身影突然消失在了大雨之中。他似乎在車體的另外一側蹲了下去。
「喂,先生,那個傢伙在幹什麼呢?」
「我不知道。」
「哦,啊……對,你們有保密的義務。」
間宮沒有回答,只是目不轉睛地盯著坡道。沒過多久,男子的腦袋再一次出現在了小汽車的另外一側。他用雙手拉開汽車的後備廂。後備廂的箱蓋豎了起來,再一次擋住了間宮的視線。
「車上好像裝著什麼東西。」
「看起來像是這樣的……啊,他又鑽進車裡去了。司機先生,繼續跟著他!」
「明白了。」
男子再次發動小汽車。待那輛車從身邊超過去後,計程車司機抬起手剎,踩下油門。他並沒有開啟方向指示燈,大概是不想被對方發現吧。
「您的跟蹤技術相當厲害啊。」
「以前在書上學過,不過,我從來沒有想過會有機會實際運用。」
那名男子所駕駛的小汽車駛下了陡坡,在一個y字形路口向左轉去。
「前面就是漁港了——他去那裡做什麼呢?」
「誰知道呢。」
「難不成,是要去交易毒品嗎?要是這樣的話,我可就有點‘那個’了。」
「沒事的,放心吧,他既不是黑社會也不是黑手黨。」
小汽車放慢了速度,駛進了漁港。計程車停住了馬路的護欄旁,離那輛車還有一段距離。小汽車的車燈在昏暗的漁港裡慢慢前行。只見它在堤壩旁邊停了下來。隨後,車燈忽地滅了。
「到這裡就夠了,太謝謝您了。」
「加油啊!刑警先……呃,對不起!」
司機用手捂住嘴巴,看上去似乎是故意的。間宮付了錢,從計程車上走了下來。他弓著細長的身子,冒著雨,快步走向漁港。
周圍一個人影都沒有。「咔嚓」,堤壩那邊傳來了一聲門響。男子從車裡走了出來,他的身影彷彿凝結成了一團黑暗,依稀可辨。間宮加快了腳步。
穿過漁港的入口,間宮朝著堤壩走了過去。他來到離小汽車大約十米遠的地方,黑暗的水面上悄聲無息地停著一輛漁船。間宮鑽進漁船,躲了起來。
他到底在幹什麼?間宮透過黑暗注視著那名男子。男子把上半身探到小汽車的後備廂裡,過了一會兒,他鑽了出來,發出來一陣輕微的聲響。他把雙手在胸前展開,搖搖晃晃的身體正對著間宮。那種姿勢就像一個歌劇演唱者正在全身心地唱歌似的。間宮眯起眼睛。十多米遠的前方,一片黑暗。在那黑暗之中,那名男子擺出了一種奇特的姿勢。間宮思考著這種姿勢的含義。男子的胸前,有什麼東西正在一閃一閃。光芒越來越多——
間宮終於明白了。
那名男子正抱著一個透明的物體。
間宮就像一個懂得如何分辨雛鳥性別技術的人似的,看清了那個物體的形狀。或許是玻璃的,或許是塑膠的。雖然不知道是什麼材質的,但那名男子所抱著的是一個大的方形和兩個三角形的東西。如果非要打個比方的話,那個東西的形狀很像是個跳臺。或許,剛才他在坡道上停車就是為了把這個撿起來吧。
間宮一動不動地盯著那名男子抱著的物體。那是個什麼東西?到底是做什麼用得呢?
「跳臺……從路邊……撿了起來……」
間宮大吃一驚。忽然之間,他終於明白了那個東西是做什麼用的。間宮下意識地咬緊了牙關。緊繃著的嘴唇也顫抖起來。他壓抑著內心湧動的怒火,喃喃地嘟噥了一聲。
「原來如此……真是個可怕的傢伙。」
那男子似乎十分痛苦地扭動了一下身體。隨後傳來了一陣高亢的水聲,那男子身邊的積水睡眠變得亢奮起來。
「想要湮滅證據嗎……」
男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啪嗒」一聲,關上了小汽車的後備廂。他走到駕駛席旁,巡視了一下四周,隨後開啟車門。間宮本來以為他會回到車裡。但男子似乎從車裡拿出了什麼東西,把它放到了褲子的口袋裡。他再次關上車門,迅速轉過身,面向間宮這邊。
那男子邁出腳步,緩緩地走了過來。
間宮屏住呼吸,攥緊了拳頭。糟了,是不是被他發現了?不,還說不太好。就這麼不動並不是個好辦法。那男子的腳步聲越來越近,他的身影慢慢地靠了過來。兩隻腳一隻接一隻地踩在被雨打溼的混凝土地上。「啪嗒」,「啪嗒」——只過了片刻,男子便來到了距間宮只有二米多遠的地方。那名男子並沒有看著間宮這邊。
間宮鬆了一口氣,用視線緊緊盯著那男子。
那男子要去的地方是那個猶如混凝土塊般狹長房子。房子的正面並排安著幾扇鐵拉門,似乎是漁業公社的倉庫之類的建築。
那男子用手去拉一扇鐵拉門,伴著「嘎啦嘎啦」的聲音,門被開啟了。房子裡面一片黑暗。那男子像是要被吸進去了似的,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拉門被從裡面關上了。間宮等了一會兒,卻不見那名男子出來。房子裡死一般地沉靜,什麼聲音也聽不到。
男子進去的時間實在是太長了。這時候,間宮突然趕到了一股不祥的預感。難道說,他會做出人類特有的那種舉動不成……
間宮下意識地站了起來。他聚精會神地聽著,卻仍然聽不到任何動靜。間宮等了幾秒。最終,他下定決心,快步走到倉庫門前。他把耳朵貼到鐵鏽斑駁的拉門上,傳來的卻只是雨聲和自己的呼吸聲。他用手抓緊拉門,小心翼翼地把它拉開。拉門露出一條隙縫,狹長的黑暗在間宮的面前延伸開來。老式漁業工具的輪廓在黑暗中漂浮著。間宮嚥了一口唾液,走進黑暗之中——
剎那間,他被一隻強有力的大手抓住。
間宮轉過身,一把尖銳的利刃近在眼前。
「你找我有什麼事嗎?」男子靜靜地問道,「從醫院開始,你就一直跟著我。」
最終章3
男子把間宮拉到倉庫裡面,扔到地上。他一隻手拿著刀子,另外一隻手伸到西褲的口袋裡,從裡面拿出一件東西。他顯得很鎮靜,把從口袋裡拿出來的東西拿在腰間。一道黃色的光柱啪地打了出來。似乎是個手電筒。
男子舉起手電筒,照了照間宮的面龐,發出了「嗯」的一聲,十分不解地搖了搖頭。
「你是……什麼人?」
「我在相模野大學教動物生態學,我姓間宮。」
男子皺起眉頭,似乎正在大腦之中搜尋似的。「啊。」過了一會兒,他用緩慢的動作點了點頭。
「我幾次聽人提起過你的名字。」
「這樣最好。對了,你指的我為什麼會一直跟蹤你嗎?」
「我對這沒有興趣。」
「難道你就不想知道嗎?」
「喂,你老實點兒,別動!」
男子從間宮身邊走過,用手去拉倉庫的拉門。拉門被無聲地拉了下來,完全遮擋住了外面恍惚的光線。
「要是有人過來,就麻煩了。」
間宮第一次將他的聲音聽得如此清楚,這讓他為之一驚。狹長的空間裡門窗緊閉,這讓聲音的音量發生了變化。
「那麼……」
倉庫的角落裡隨意堆放著很多老舊的漁業工具,男子從間宮的身邊離開,開始在那堆工具裡尋找著什麼。「這個可以吧。」男子喃喃地說道。他拿著一汙濁的繩子回到間宮身邊。他剛才的聲音聽起來似乎有些沮喪。
「對不起了,我要把你綁起來。」
男子把手電筒放到地板上,倒剪住間宮的雙手,用繩子將他的手腕綁住。繩子的外表很粗糙,間宮覺得自己的皮膚被勒得緊緊的。
「請躺在地上。」
「你想幹什麼?」
「躺下來!」
男子用刀子指向間宮的眼球。他的動作乾脆利落,毫不猶豫,這讓間宮下意識地坐在了地板上。男子用繩子剩下的部分把間宮的兩隻腳綁住。繩子綁得很結實,間宮手腳同時發力,卻一點也動彈不了。
「你想把我怎麼樣?」
間宮又問了一遍。男子輕輕地聳了聳肩膀。
「不會把你怎麼樣的。我只是不想讓你妨礙到這之後我要做的事情。」
「你果然要那麼做……」
間宮不禁嘆了口氣。
「我果然要怎麼樣?」
「你打算做出人類特有的行為。那是一種最糟糕的行為。你最好不要那麼做。」
「你在說什麼呢?我完全聽不懂。」
「只有人類才會自殺。」
「哦,這麼回事啊。」
男子放下手裡的到刀子,微笑著點了點頭。那是一把水果刀,從刀柄到刀刃的狀況來看,似乎還是一把新刀。
「你說得很對——其實,你本來打算再堤壩上把車停住,然後死在車裡的。但我發現你在跟蹤我,所以才會特地來到這個倉庫裡。我本來想在車裡割腕,但如果被你偷窺到的話,肯定就會把救護車叫來,這樣一來,我或許就死不了了。」
「你走進這個倉庫之後,並沒急著去自殺。難道也是出於同樣的考慮?」
「是的。我覺得,如果讓我跑到倉庫裡偷看的話,事情就會半途而廢。」
「這樣你就可以毫無牽掛地死了?」
「就是這麼回事。」
說完男子把匕首放到自己的脖子旁。間宮下意識地大叫道:「等等!等一下——等一下——」
「幹什麼?」
男子轉過頭,露出一臉不耐煩的神情。間宮並沒有想好應該說什麼,但他還是斬釘截鐵地說道。
「你的這種行為和猶大沒有任何區別!」
「猶大?」
「我十分討厭猶大。你知道為什麼嗎?並不是因為他背叛了基督。而是因為基督復活的時候,他自殺了。他選擇了逃避,逃避!他沒有選擇贖罪、洗刷自己的恥辱,而是選擇了放棄上帝賜予他的生命。自殺是一種卑劣的行為。他太狡猾了,太骯髒了。教會拒絕埋葬自殺而死的人。我要是神父的話,也會拒絕。」
「那又如何?你怎麼想和我無關。」
「有一種叫北極鼠的老鼠,你知道嗎?」間宮慌忙接著說道,「啊,你不知道嗎?這樣啊。北極鼠又名旅鼠,是一種生活在斯堪的納維亞半島的十釐米大小的生物。最近,他們經常被說成是一種會自殺的動物。有人說,除了人以外,旅鼠也會自殺。不過那只是一種誤解而已。學者看到旅鼠大規模渡海遷徙,誤以為它們在自殺。換句話說,這是什麼意思呢?只有人類才會選擇逃避。明明很聰明,其實卻是個笨蛋。因為聰明所以才是笨蛋!人類就是笨蛋!如果一時衝動就再也無法挽回了,難道不是這樣的嗎?未來是什麼樣的,誰也說不清楚,難道不是這樣的嗎?為什麼非要回首已經不復存在的過去,為什麼非要對誰也無法預知的將來感到悲觀呢?當人類還處於拿著弓弩哇哇亂叫的時候,誰也不會自殺。頭腦變得聰明了,只要在和現實的對抗中稍微輸上幾次,人類就會求助於刀子、繩子、煤球、還有氰化物什麼的。連蚯蚓、螻蛄、水黽都會為了生存拼盡全力,你活得好好的為什麼要死呢?」
「你說什麼呢……」
男子嘆了口氣,把刀刃壓到了手腕上面。
「我錯了!我知道了!我說實話,說實話——我老老實實地交代!」
男子焦急地看了一眼間宮,問道:「真話?」
間宮大聲地吐露著自己的心聲:「求你了,別在我面前死去好不好!我最不想眼睜睜地看著別人死了,煩死了!絕對不要死在我面前!」
男子目瞪口呆地俯視著間宮。但是刀刃仍然壓在手腕的皮膚上面。
「喂,你告訴我啊,你為什麼要自殺?」
間宮全神貫注地仰視著那名男子。但男子卻沒有回答。
「是因為秋內君的事情嗎?」間宮問道。
男子猶豫了一會兒,曖昧地搖了搖頭。
「並不只是因為這個。」
「那麼,是因為友江君的事情了?」
「他的存在確實是個間接原因。不過,還不是最主要的原因。」
「那麼,讓你選擇死亡的最主要的原因是——」
間宮猶豫了一下,然後接著問道:
「因為自己的過錯,導致心愛的兒子被殺,是這樣的嗎?」
男子的表情變得動搖起來。一瞬之間,他的那雙藏在鏡片後面的惺忪睡眼露出了驚詫的神情。隨之而來的是一種疑惑的表情,最後,他滿腹狐疑地眯起了眼睛。
「間宮先生——是應該這麼稱呼你吧?你怎麼會知道那些事情?」
「陽介君的事故嗎?」
「不只是那件事,是所有事情。因為你只是鏡子的一個同事而已。為什麼會——」
「悟先生,我知道的東西可能要比你所瞭解的多上許多哦。」
椎崎老師的眉間露出了些許緊張。
「比我知道得還要多,是嗎?」
「是啊,比如陽介君事故的真相什麼的。」
「因為我的過錯,導致歐比衝了出去,讓陽介被車軋到。難道不是這樣的嗎?」
「確實是這樣的。不過,那個時候歐比之所以會衝出去是有原因的。」
「它想攻擊我對吧。就算不是學者,我也能夠明白。歐比看到馬路對面的我,一定回憶起了一年前的那場騷動。一年前,因為一個叫友江的學生,我和鏡子大吵了一架。最後,我拿著才到大鬧了一通。然後,在那天晚上離開了家。自那之後,我沒有回過家。那天下著雨,所以歐比在屋子裡目睹了全部過程。在歐比的記憶之中,我恐怕只是一個危險分子而已。除此之外,我什麼都不是。不過,話又說回來了,那條狗是陽介自己撿回來的,我從來沒有照顧過它,也從來沒有陪它玩過……」
「所以,歐比看到你之後,就想衝到馬路對面襲擊你,是嗎?」
「或許只有這一種可能了吧。」
間宮趴在冰冷的混凝土地上搖了搖頭。
「你錯了。確實,在歐比的記憶裡,你或許是一個危險、可怕的人。但是,狗這種動物,在遇到危險的物件或者讓它感到恐怖的物件的時候,並不會突然衝向對方。狗不可能採取那種行為。除非對方放出了攻擊訊號。」
「那麼……那個時候,歐比為什麼會衝過來呢?」
「因為你掏出來刀子。你在尼古拉斯的存車處掏出了刀子。」
悟臉上的表情消失了。
「你……你為什麼連這件事情也知道?」
「狗是按照特徵的組合來記憶人類的。而且,只要看到了具備相同條件的物件,狗就會條件反射地喚醒相應的記憶。比如說西服和帽子,比如說雨傘和長頭髮。再比如說——」
間宮抬著腦袋,盯著悟的眼睛,繼續說道:
「眼睛和刀子。」
悟仍然面無表情,他慢慢地抬起一隻手,用指尖扶了扶鏡框。
「我是這麼想的。對歐比來說,在它的記憶裡,眼鏡和刀子的組合就等同於攻擊訊號。你在尼古拉斯的存車處掏出了刀子。這一個瞬間碰巧被歐比看到了,它對攻擊訊號起了反應,向你衝了過去。因為它必須保護自己的主人——陽介。不過歐比的脖子上繫著狗鏈,它不可能預想到自己的行為招致什麼樣的後果。」
「那個時候,我怎麼可能會去攻擊陽介呢。我——」
「沒錯,你想要攻擊的物件並不是陽介,而是友江君。」
悟注視著間宮的眼睛,他似乎正在思考著如何回答,似乎想在間宮的腦袋裡搜尋什麼東西似的,又似乎在思量著如何處置面前的這個手腳被綁的男人。間宮屏住呼吸,等待著對方的行動。
「工作……似乎已經不行了。」
過了一會兒,悟蠕動起薄薄的嘴唇。
「我上班的那家工廠訂單驟減,據傳聞說,我可能會因為年齡的緣故而成為裁員的物件。於是我便自暴自棄了,看開了,怎樣都無所謂了。時機實在是太差了。」
悟的聲音在倉庫裡產生了輕微的回聲。
「那個時候,我碰巧從那個家庭餐館前路過。在存車處裡,我看到了記憶中的那輛腳踏車正停在那裡。那輛腳踏車,我無論如何也忘不了。」
悟兩眼發直,彷彿正在壓抑著強烈的感情。他似乎回憶起了在床上發現的那兩個人的那一天。
間宮開口回答:
「惡意就像傳染病一樣。病毒會在體質虛弱的時候支配你的肉體。惡意則會在你精神虛弱的時候支配你的靈魂。」
悟靜靜地點了點頭。
「太沖動了,我真的太沖動了。我在附近的五金商店買了這把刀子。隨後,又回到了那個家庭餐館。我在存車處等著他從餐館下來。雖然這麼做了,但腦子裡卻是一片空白。我完全不知道自己接下來將要做出什麼事情來。心裡只是情不自禁地想起對他的憎恨——殺了他,我要殺了他……」
「於是,當你看到友江君走到樓梯平臺的時候,就掏出了刀子。是嗎?」
悟嘆了口氣,垂下了肩膀,點頭說道:「是這樣的。」
那個時候,悟大概以為京也會一個人從餐廳裡走出來。從存車處的地方看不到樓梯的平臺。秋內也曾經說過,那天間宮於京也、寬子一起走下樓梯的時候,他也沒有立刻發現跟在間宮身後的二人。
「你掏出刀子,是因為你想刺殺和妻子有姦情的友江君。可是,歐比不可能理解這種錯綜複雜的事情。歐比一心只想保護自己的主人——無論如何也不能讓施放出攻擊訊號的對方傷害到自己的小主人。僅此而已。」
於是歐比的四隻腳蹬著地面,向悟衝了過去。把狗鏈纏到自己手上的陽介,被拽到卡車面前……
陽介丟掉了生命。
這便是那起事故的真相。
「攻擊……訊號?」
悟扶了扶鏡框,把視線從握在手裡的刀子上面移開。
「不過,眼鏡和刀子這種東西——我很難相信。歐比或許只是偶然在那一個瞬間看到我,才衝了過來吧。」
「不是,這並不是偶然。」
間宮將他的話打斷。
「因為歐比早就注意到了你的存在。當它和陽介君在路上散步,從尼古拉斯對面經過的時候,歐比的鼻子就已經發現了你的存在。」
事故發生之前,風是從尼古拉斯這邊刮向歐比那邊的。因為,京也才會和並排站在電線上的那些麻雀「對上了眼」。當鳥站在風裡的時候,所有成員都會朝著同一個方向。為了不把羽毛吹亂,它們總是迎著風站著。
「歐比聞到你的氣味,想起了一年前的那段記憶。但是歐比希望儘可能地避免衝突。它想讓自己冷靜下來,也想讓對方冷靜下來。所以它才會坐到地上打哈欠。儘管陽介君使勁拉著狗鏈,但它仍然一動不動。這種行為被稱作calmingsingnal安定訊號。這是一種讓敵我雙方都冷靜下來,避免衝突的行為。在施放安定訊號的同時,歐比也在看著馬路對面的你。它一邊在心裡祈禱,希望你不要發動攻擊,一邊繼續釋放者安定訊號。」
但是,悟還是掏出了刀子。
儘管停了下來,留下些許餘音。倉庫裡再一次被寂靜包圍。
「是這樣啊。歐比問到了我的氣味……」
說完之後,悟便陷入了沉默。
沉默持續了很長一段時間。耳邊只能聽到從拉門外面傳來的雨音。
「悟先生——您能告訴我嗎?」
有件事情,間宮無論如何也想確認一下。
「事故發生的時候,你知道受害人是陽介君嗎?你是否已經發覺了,在卡車輪下的那個人就是自己的親生兒子呢?」
質問當中充滿了強烈的期待。
間宮從秋內那裡得知了事故發生之後的情況。據秋內說,在場的人們只是呆然的注視著卡車輪下的陽介,似乎並沒有人靠近。當然了,對於與此事毫不相干的人來說,這是極為普通的反應。他們對突發的事故感到震驚,於是便站在後面圍觀,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不過,如果死者的親生父親也在圍觀的人群當中,那會是怎樣的一副情景呢?自己的親生兒子喪命在眼前的這輛卡車輪下。作為死者的親生父親,他會和周圍的人一樣只是在外面圍觀嗎?或者,他會選擇當場離開嗎?
「難道說,你不知道那就是陽介?」
悟十分痛苦地哼了一聲。只是間宮第一次聽到他發自內心的聲音。
「面前的車道上停了幾輛車。從家庭餐館這邊看不到卡車周圍的狀況。我沒看到歐比,什麼也沒看見。所以,我一直以為只是在我面前偶然發生了一起交通事故。到了晚上,鏡子和我聯絡的時候,我才意識到,那個時候被卡車軋死的就是陽介。我真是沒有想到,自己的兒子竟然會在自己的眼前。」
悟上氣不接下氣地喘息著。
「所以,我當場就離開了。我本來打算刺殺那個姓友江的年輕人,但自己的身邊突然發生了交通事故,聚集起來一大堆人……我就放棄了。我哪裡知道,我的兒子就死在了自己的眼前啊……」
說完,悟慢慢摘下眼鏡。間宮並不知道這個動作意味著什麼。悟手指摸了摸鏡框,過了一會兒,低聲地說了一句「啊,這個」,悟用手指指著鏡框的某個地方,間宮定睛一看,那裡似乎有些輕微磨損的痕跡。
「我從家庭餐館離開,途中被一個揹著橘黃色背包的年輕人撞了一下,把我的眼鏡碰掉了。」
「你和秋內君就是在那裡遇上的。」
「沒錯——那是第一次。第二次是在一處叫出雲閣的殯儀館。陽介告別儀式的那天,我看到他在玄關大廳和鏡子聊了幾句。一開始,我完全沒有在意這個在事故後撞到自己的人。但他和鏡子說了很多話,聽起來很是關心陽介的事故。看起來,即便是拼盡全力,他也想把事故的真相查個水落石出。」
悟把用手指擺弄的眼鏡戴了回去。
「火化即將結束的時候,我喊了鏡子一聲。鏡子回過頭,那個年輕人也同時朝這邊扭過頭來——那個時候,我第一次注意到了他。注意到的時候,我驚愕不已。和鏡子說話的,就是我在事故現場附近撞上的那個年輕人。——我記得當時我的腦袋頓時變得一片空白。我從事故現場離開的樣子被她看到了。那個時候,他看起來似乎已經把我忘了,但他以後可能會想起來。他很可能會想起來,在事故之後,當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馬路上,都在下意識地聚集過來的時候,有一個人十分不自然地朝著相反的方向走掉了……」
悟用雙手撫摸著自己的面龐。
「我不想讓別人知道。我不想讓別人知道陽介的事故居然是我引起的。在出雲閣出席陽介葬禮的時候,我已經決意自殺了。不過,我怕我死後有人查到真相,知道我要為陽介的死而負責。我攏不住妻子的心,做不好工作,我是個無可救藥的人;但我不想讓別人知道自己的親生兒子是被我害死的。可是,我從事故現場離開的樣子被他看到了。只有他才有可能把陽介的事故和我聯絡到一起。只有他才有這種可能……」
「所以你就想殺了他?」
間宮的話讓悟的全身僵化了。終於,悲痛的聲音從悟的喉嚨深處噴湧而出,猶如動物遭受了嚴重的攻擊似的。
「他居然真的死了……那種裝置,居然真的可以奪走人的生命……」
「你覺得那種東西不可能害人嗎?你當真那麼想嗎?」
間宮滿含憤怒地抬眼瞪視著悟。
「腳踏車從那條沿海的縣道掉到尖石林立的萬丈懸崖底下,你覺得這樣的事情會讓他得救嗎?」
悟不知道如何回答是好。
間宮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繼續說道:
「你剛才所說的那些,我並不是完全不能理解。如果你真的想要秋內君的命——就像你打算對友江君做的那樣——你只要用刀子就好了。那樣確實要簡單得多。不過,你並沒有祭出那種手段,而是特地使用了那種不確定的手法。」
「之所以會選擇那種不確定的方法,說明你心裡肯定在猶豫。希望他死……又不希望他死……想殺掉他……又不想……」
間宮停了下來,整理了一下思緒,繼續說道:
「其實我還不太明白你所說的那個手法。因此,我只能靠著想象來說。如果我說錯了,請你糾正我。剛才被你扔到海里的那個透明的,好像跳臺的似的東西,之前是你放在路邊的對吧?」
「是的……我在單位的工廠做出來的,用的是丙烯板,然後放在那裡。」
「然後你故意設計,讓秋內君全速通過那個地方?」
悟沒有否定。
「我在坡上的出雲閣給秋內君打工的地方打電話,把他叫了出來。之前在出雲閣遇到他的時候,他的包上貼著腳踏車快遞的標誌,所以只要查一下電話號碼就都知道了——他過來之後,趁他在建築裡的時候,我把他腳踏車的維亞剪斷了。前輪和後輪只留下少得可憐的部分。」
「你做了一件十分殘酷的事情……」
悟抬起頭,彷彿失去了感情似的。他接著說道:
「我給他打工的公司打電話的時候,用了‘非’這個假名字。這是一個小小的警告。我其實非常希望他能躲開我設下的陷阱。所以,才會用了這個假名字。」
「非……是‘飛’的諧音嗎?」
間宮緩緩地搖了搖頭。
「那個年輕人根本不會留意到這種細枝末節的。」
悟輕輕地點了點頭。
「切斷腳踏車的剎車維亞之後,我又給他的公司打了一個電話。我讓他儘快趕到坡下的漁港,讓他爭分奪秒。然後,我在那條縣道的路邊放下另外丙烯板,就逃走了。」
「原來如此……」
間宮終於明白了悟的手法
的確,作為一種殺人手法,這稱不上是一種確定的手法。但這或許是一種能夠將悟的心境如實反映出來的手法。
間宮思考了一會兒,開口說道:
「這樣一來,你之前的行動我就明白了。在坡道上放好丙烯板之後,你去了友江君的公寓,對吧?」
悟忽地抬起頭。
「你怎麼會知道?」
「因為我去了那裡。在他的公寓樓下——實際上,我並不是從醫院開始跟蹤你的,我是從友江君的公寓開始盯上你的。」
間宮解釋道。
「陽介君的事故到底是如何發生的呢——想到這裡,我就不得不為友江君的人身安全擔心。我想,你或許會再次謀害友江君。但是,當時我不知道友江君去了哪裡。所以,只要有空,我就會到他公寓樓下等他。今天也是。我從早上開始等他。到了下午三點多的時候,你就來了。」
一輛小汽車停在了公寓樓前。悟從車上走了下來。目睹了這幅情景的間宮覺得後背發涼,於是便慌忙躲了起來。
「我在陽介君的守靈夜上見過你,所以立即就想了起來。看到你來到友江君公寓的時候,我更加確信了。你果然沒有放棄殺害友江君的念頭。」
「沒錯,我沒有放棄。雖然沒有道理,但陽介的死加深了我對他的憎恨。我下定決心,在自己死前,一定要殺了他。陽介守夜儀式的時候,他送來的奠儀袋上寫著他的住址,我是這樣知道的。」
「你一度走進公寓,在得知友江君不在屋裡之後,便把車停在公寓門前,一直等著他的歸來。」
「是啊……那時候我下定了決心,一定要把他殺掉。」
不過,京也並沒有回來。過了一會兒,下起了雨。時間和雨水一起流淌著。當太陽從灰色的雨雲對面出現的時候,一輛計程車朝公寓開了過來,坐在後座上的正式京也。
「友江君從計程車上下來,走進了公寓。看到這幅情景的你,立刻走出車門。看上去,友江君完全沒有注意到自己的身後有人在靠近。那個時候,我本想猛地朝你衝過去,把你攔住,但是——我打消了這個念頭。」
「因為那個電話嗎?」
「是的,因為那個電話。」
京也剛要走進公寓的正門,就在這時,他口袋裡的手機響了起來。京也把手機放到耳邊。「喂?秋內的媽媽?」他發出了驚訝的聲音。京也小聲地和對方交談了一陣。間宮所在的位置能夠看到悟,只見他躲在公寓的外牆後面,正目不轉睛地窺視著京也的動靜。過了一會兒,京也突然發出了一記短促的叫聲。間宮看到京也的臉色大變,似乎發生了什麼重大的事情。
「我馬上就去醫院。」
京也快速答道。他把手機放回口袋,猛地衝向存車處。隨後,他騎上自己的腳踏車,不顧雨水的捶打,衝進了小巷。
「我呆住了。當我知道那個叫秋內的學生真的被我設下的那個拙劣的陷阱設計到的時候……」
「於是你就再次坐上車,朝醫院開了過去。」
悟將鏡片後面的雙眼閉上。
「不可思議的是,那個時候,我似乎很希望秋內君能夠得救。當時,我的心裡只有一個念頭:‘請不要死掉,請活下來’。」
「你太自私了。」
「是的……我太自私了。」
看到悟開車離去之後,間宮陷入了新的恐懼之中。那個時候,間宮還不能理解悟的心情,他以為悟開車追過去只是為了殺掉京也而已。間宮不顧一切地衝到公寓外面去攔計程車。十分幸運的是,他立刻攔到了一輛。間宮鑽進車裡,急急忙忙向醫院趕去。
到了醫院之後,他終於明白髮生了什麼事情。
「我做了一件荒唐事、一件無法挽回的事情。他……秋內君,明明沒有犯下任何罪過。我從來沒有想到,那種手法也能置人於死地。我……」
悟雙手掩面,他的話慢慢地變成了呻吟似的聲音,彷彿一扇嘎吱作響的古老大門,嘎吱嘎吱,慢慢地,聲音變得越來越尖,最終消失的無聲無息。
「是啊,一般來說不會置人於死地的。」
在這種時候,間宮居然對悟的說法表示贊同。悟揚起視線,瞥了他一眼,隨後低沉地笑了起來。
「你……真是個怪人啊。」
「可能是吧。」
「誰知道呢,不過已經無所謂了。即使再在這裡耗費時間,也不會有什麼意義了。反正我是不會改變心意的。我這個人啊……間宮先生,我的一生,就是一場噩夢。除此之外,便沒有了別的內容。我必須儘早結束這場噩夢。」
悟長長地吁了一口氣,彷彿要把心裡的感情全部吐出來似的。他重新握緊刀子,目不轉睛地盯著刀尖。
「悟先生——難道你不打算把我殺掉嗎?我也知道真相了。」
「沒關係,已經無所謂了。在開車去醫院的路上,我已經體會到殺人的感覺了。」
「太好了,你能這麼說,真是太好了。」
間宮如釋重負地說道。
「對了,悟先生,最後問你一個問題,可以嗎?」
「你這個人還真愛刨根問底兒啊。」
悟並沒有去看間宮,他盯著小刀,回答道。
「我有一個……呃,不,兩個問題要問你。希望你能回答。」
「請說吧。」
悟一副興趣索然的樣子,輕輕地聳了聳肩膀。
「首先是第一個問題——受了傷的人居然會被送到內科,你難道不覺得不可思議嗎?」
悟突然抬起頭來。
「內科?不,我只是衝進醫院——這時候,我看到那個友江京也跑向了走廊,就趕忙追了出去……」
「然後,你站在友江君進入的病房門外偷聽了一陣?」
「沒錯。然後,我便聽到了秋內君已經去世的訊息。」
「啊,原來如此……那麼,第二個問題,悟先生,你知道秋內君的全名嗎?」
「是不是秋內……秋內明夫?我看病房的金屬名牌上是這麼寫的。」
間宮把對死者的敬意拋到一邊,露出了微笑。
「那是他的祖父。」
就在悟目瞪口呆的時候,遠處傳來了狗叫聲。
最終章3
「老師——難道說,在這裡面?」
一個聲音在拉門外說道。間宮被綁的無法動彈,只好揚著腦袋回答。
「沒錯沒錯,我在裡面!」
「您在那種地方幹什麼呢?」
「我在阻止椎崎悟先生自殺啊!」
「啊?」
鐵拉門「咯吱咯吱」地剛一被開啟,渾身溼透的歐比便勁頭十足地衝進了倉庫。在它後面,同樣被淋透了的秋內張著嘴巴,正在窺視著倉庫裡面的情形。秋內穿著短褲,他的腿旁是間宮橫倒在地上的女式腳踏車。
「秋內君,你來得真是時候啊。我現在被悟先生綁了起來,不好意思,能不能先不管我?」
「哎?老師,這是為什麼——」
「哎呀,之後我再慢慢跟你說……啊!」
歐比俯著身子,做出一副威嚇的姿態,間宮慌忙回頭對悟說道。
「悟先生,那個,刀子!刀子!快把刀子扔掉!」
悟回過神來,趕忙把手裡的刀子扔到地板上,然後用手捂著臉,像是要把自己的眼鏡遮起來似的。歐比情緒激動的哼了一會兒鼻子,隨後終於改變了身體的方向,走到間宮的身邊,憂心忡忡地把鼻子貼到間宮的臉上。
「歐比,真厲害啊。是你把秋內君帶到這裡來的吧?」
「它把我帶到這裡來?沒有那回事啦。」
秋內一邊盯著悟,一邊開始為間宮解開手腳上的繩子。
「我到老師的房間一看,發現歐比正在大聲地叫著,而房間也沒有鎖——確切地說,是鎖壞了。所以我就往屋裡看了看。這時候,歐比就突然從門裡衝了出來。」
「然後,你就一路跟著它跑了過來?」
「是的。我借來老師的女式腳踏車,拼命地跟著歐比。在頭部受傷的情況下。」
「啊,你受傷了?」
「啊,我是受傷了。因為公路賽車的車閘壞了。離開出雲閣之後,在下那個坡的時候,發生了意想不到的事情。不過,在橋上的時候,老媽給我打了個電話,說祖父病危了。我一聽,趕忙就往醫院趕。這個時候,車閘的兩條維亞都斷了,不過呢,好在路比較平坦,速度也不是特快。但是慌忙之中,一不小心,前輪撞到了一塊石頭——然後我就成了這個樣子,喏?」
秋內把頭頂轉向間宮。雖然不是很大,但頭髮中間還是有一塊很明顯的疤痕。
「這個撞擊讓我昏了過去。嗯,大概也就那個程度吧。最近一直下雨,口袋裡的手機也壞了,還做了一個奇怪地夢,真是夠慘的。」
「你在哪裡摔倒的?」
「在出雲閣的正前方。出雲閣的周圍不是種了一圈羅漢松嗎?公路賽車直愣愣地摔到了花草叢裡,我也昏了過去。睜開眼睛的時候,發現周圍有好多穿著喪衣的人正看著我。我還以為我真的死了呢。」
「說得真好啊。」
「真是值得慶幸啊——啊,解開了。」
秋內拍了一下間宮的腿,隨即轉向悟。悟直愣愣地盯著秋內,臉上的表情依舊十分困惑。
「這是和您見的第三次了吧。」
說罷,秋內又小聲地嘀咕了一句「可能是第四次吧」。間宮不太明白秋內的話。
「我摔倒失去意識的時候,做了一個奇怪的夢。在夢裡,我發現了這個事件的真相。在事故發生地時候,你——」
「啊,不用再說了,秋內君。我已經和他解釋清楚了。」
「哎?」秋內轉向間宮。
「您都和他解釋清楚了?」
「嗯,因為悟先生說他要自殺,所以,為了爭取時間等到其他人過來,我就和他解釋了一下。你過來的時候,我正好把最後一部分講完了——對了,你剛才說什麼來著?做了一個夢?」
「是啊,我做了一個夢。所以我從夢裡醒過來之後,立刻就去了趟老師的公寓。我想把我發現的真相告訴您。」
「在夢裡發現了真相?什麼真相啊?」
「在陽介君的事故現場,我撞到了一個人。那個人居然從那種事故現場離開,想起來真的很奇怪。然後我突然想起來了,在陽介的告別儀式那天,我曾經在出雲閣見過那個人。那時候,那個人用‘鏡子’來稱呼椎崎老師,所以我想他可能是和老師離婚的丈夫。」
「啊,然後你就都明白了吧?」
「是的。我把間宮老師教給我的‘calmingsignal安定訊號’等條件組合起來,就得到了事情的真相。」
「好厲害啊,嗯,真了不起,哈哈。」
間宮發自內心地感嘆道。秋內用手摸了摸頭頂的傷口,一本正經地說道:「可能撞了一下之後變聰明了吧。」
「秋內君……對不起。」
悟出人意料地向秋內低下了頭。
「我對你做出如此過分的事情,我真不知道應該怎麼補償你才……」
「不用說了,只是受了點傷而已,已經好了。那之後,我必須把公路賽車車閘的維亞換了,不然的話,就沒法在祖父臨終前見到他了。」
聽了秋內的話,間宮終於想了起來。
「對了,秋內君——你祖父的事情,真是遺憾啊。」
「他一直在住院,我早就有心理準備了。」
秋內祖父的消化系統似乎患上了癌症。跟著悟到達醫院的時候,間宮問了一下身邊的護理師,從他的口中得到了這個訊息。
歐比在腳邊抖了抖沾在毛上的雨水。間宮蹲下身子,摸了摸歐比的腦袋。
「喂喂,會感冒的哦。」
「歐比為了找老師跑了很多地方呢。」
秋內抱著胳膊,低頭凝視著歐比。
「所以才會這麼晚才到這裡。我們去了相模川河的河灘,從尼古拉斯門前跑過、在大學附近轉了轉,然後又去了農田的小路、商業街、還有那個大鐘表商店,還去了一個沒見過的體育廣場之類的地方,最後來到了這個漁港——騎著那輛破舊的女式腳踏車真是太費勁兒了。不是我自誇啊,這也就是我,換做別人早就跟丟了。」
「話雖如此,但還是很不可思議。歐比為什麼會最後找到這裡來呢?」
「它不是跟著老師的氣味跟來的嗎?狗這種動物都是這樣的吧。」
「就算是狗,也不會擁有這種超乎尋常的嗅覺。而且外面還在下雨,根本不可能靠氣味找到去向不明的對方。」
「你剛才說的那個體育廣場是……」
悟怯生生的開口問道:
「難不成,是個有噴泉的地方?」
秋內立即點了點頭。
「確實有個小型的噴水池。哎?你怎麼會知道的?」
悟憂鬱地看了看歐比。
「你剛才列舉的地方,都是陽介拉著歐比散步的地方。在一起生活的時候,我曾經問過陽介,‘你平時都去哪裡遛狗啊’。當時陽介所回答的,和你剛才所說的那些地方几乎一模一樣……」
聽了這話,間宮不禁凝視起歐比的表情來。間宮覺得,自己的胸中正湧起一股不可遏制的東西,那似乎是一種無盡的感動,有似乎是一種淡淡的悲傷。
「是這樣啊……原來你找到不是我,而是陽介啊。」
果不其然,歐比所追尋著的依然是陽介給它的那份愛。
雖然長年和動物打交道,但對於間宮來說,這樣的感情還是第一次見到。
「不過,我們最後還是順利地找到了老師,不是嗎?」
秋內用一種關心的口吻說道。
「我們不是還是找到了這個倉庫嗎?」
「哎呀,你說的也是……」
當時一定是這這樣的:歐比來到漁港,在尋找陽介的時候,偶然在倉庫裡聽到了間宮的聲音。所以歐比才會朝這邊跑過來。事情的經過就是這個樣子。
「不管怎麼說——謝謝你過來找我。」
間宮蹲下身子,緊緊地抱住歐比。
歐比的身體輕微的顫抖著。是因為冷嗎?——不。
對了,有件事差點就忘了。
歐比很怕下雨。
間宮十分感激冒著雨一路跑過來的歐比。
不管它來這裡是為了找誰。第十二章尾聲
一週之後。
秋內把事情的真相告訴了京也、寬子以及智佳。鏡片後面,悟的那雙懦弱的惺忪睡眼總是浮現在秋內的眼前,這讓他一時間無法冷靜地把事情解釋清楚。
在漁港分別之際,悟對秋內和間宮說了一句十分含糊的話——「我的人生要重新來過。」
到底怎麼重新來過?人生具體指的又是什麼東西呢?對此,秋內一點頭緒也沒有。到現在他也不太明白,究竟什麼是生活,什麼是工作,什麼是生存方式。
自那以後,他就沒和悟見過面。想必今後也很難和悟再見面了。間宮推著自己的女式腳踏車和歐比離開漁港的時候,悟在綿綿細雨之中一直摸自己的後腦勺,垂著腦袋,一動不動。秋內他們離開漁港,在走上坡道之後,又回頭看了一眼。只見悟依然保持著那種姿態。悟的那種形象深深地印刻在了秋內的心裡。
「哎?丙烯板嗎?」
週日的小巷裡陽光明媚,漫步在其中的秋內轉向間宮問道。間宮用一隻手牽著紅色的狗鏈。狗鏈的另外一端,十分喜歡散步的歐比正用鼻子「哼哼」地聞者地面。
由於要操辦祖父的葬禮和修理公路賽車,秋內忙得不可開交。因此,和間宮談論起那件事的時候,已經是一週以後的事情了。
「沒錯,好像是一個叫‘跳臺’的東西。看起來做的十分精細。」
「他把那個東西放在了下坡的路上?」
秋內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間宮挑了挑眉毛,點了點頭。
「所以,當你離開出雲閣的時候,如果你媽媽沒給你打電話告訴你祖父的事情,你或許早就連車帶人從那個坡上掉下去了。懸崖下面,可是凹凸林立的岩石哦。」
秋內覺得後背一陣發涼。事到如今,秋內終於明白了悟的陰謀,他把公路賽車車閘的維亞切斷,把他引到那個坡道上去。然後,秋內就會在某個地方摔倒、受傷,如果順利的話,或許就能成功地置他於死地。
「……如果事情真的變成那樣的話,我確實就必死無疑了。如果從那個坡上摔下去的話……」
間宮頗為同情的裂開嘴附和道:「是啊。」
「什麼叫‘是啊’……」
秋內在心裡認真地思考著。事到如今,要不要和警方聯絡,以「殺人未遂罪」來檢舉悟呢?
「我覺得,還是算了吧。反正你也沒死,因為這件事,還做了一個奇怪的夢。」
「說的也是……」
秋內回想起夢裡的最後一幕。
自己正在跨過黑暗的三途川。橋的對面,突然出現了鏡子和陽介的身影。兩個人露出了笑容,為什麼要笑呢?秋內自己也不太明白。最後,秋內走到兩人的身邊。陽介抬起頭,對秋內說道:
「不許你過來,明明沒怎麼受傷,還來這裡。」
然後,彷彿再也忍不住了似的「撲哧」一下笑了出來。
站在他身邊的鏡子也發出來怪異的笑聲。
「是啊,秋內君,快點回去吧。」
雖然一頭霧水,但被兩人這麼一說,秋內還是轉身從橋上走了回去。秋內一邊走著,一邊在腦子裡重現思考著這次發生地事情。這時候,一個答案突然出現在他面前。正當他驚訝的時候,周圍的景色漸漸淡出了他的視野,等他回過神之後,秋內發現自己正在出雲閣的花草叢裡抽動著身子。
「你祖父的葬禮,還算順利吧?」
「啊,是啊,沒出什麼亂子。」
「我真想和秋內君的祖父見上一面。昨天在大學裡,我和羽住同學、卷坂同學她們聊了聊,說他是個十分愉快的人,是嗎?」
「他是那種會把學生招到自己家的院子裡舉辦燒烤大會的人。我和祖父、京也、寬子、羽住同學——五個人一起辦過一次。」
祖父住院之後,病情急轉直下。聽到這個訊息後,秋內的父母急忙從仙台趕了過來。祖父放出話來,秋內的父母沒什麼所謂,但他想見見自己的「燒烤夥伴」。他拿出一張從筆記本上扯下來的紙,上面歪七扭八地寫著四個電話號碼。那是秋內、京也、寬子以及智佳的電話號碼。於是,秋內的媽媽便在醫院裡依次撥通了這些號碼。
後來,據京也描述,祖父臨死的時候,曾經發生了奇怪的現象。他的腦波出現了異常的波動。
「他可能在想燒烤大會的事情吧。」
京也這麼解釋道。秋內問他是怎麼知道的,他用一種單純明快的聲音回答道:
「因為你的祖父在臨死之前一直在嘟噥著‘燒烤’,‘燒烤’……」
秋內不禁感嘆,以這種方式離開人世的才是祖父的風格。一個人能像這樣死去,想必也得償所願了吧。因為他並不是在後悔、恐懼和悲哀中死去的,他是在快樂的回憶中離開的。
如果可能的話,秋內也想像這樣迎來自己人生的最後一刻。如果可能的話,那些已經離開這個世界的人,也想以這種方式走完自己人生的最後一程。在虛無之中,秋內曾經想到過這個問題。
「友江君說他在哪裡等我們?」
「他才不會等我們呢。我們只能搞突然襲擊,不請自去。昨天晚上,我打聽那傢伙乘的那班電車的發車時間。」
「用突然襲擊的方式去送他嗎?」
「因為如果跟他說去送他,他一定會拒絕的。那個傢伙說不定還會更換電車的班次。」
京也最後還是退學了。他辦完手續,從公寓裡搬了出去,計劃今天返回位於四國的故鄉。即便如此,他也並沒有下定和父親和解、繼承家業的決心。據說,他打算「回到原點,讓自己的人生重新來過」。
又是一個「重新來過」。
「老師,‘重新來過’是什麼意思啊?」
「我的國語也不太好——為什麼問這個問題?」
「沒什麼,只是有點兒不明白。」
間宮抬起頭,仰望著晴朗的夏空。他思索了片刻,說道:
「我想,應該是對同一個目標再次發起挑戰的意思吧。」
「要是失敗了怎麼辦?」
「那就再來一次唄。」
「即便如此還是失敗了,怎麼辦?」
間宮轉過頭看了看秋內,露出了及其怪異的笑容。
「人類的智商也不低哦,誰會去挑戰成功率那麼低的東西呢?」
前天,京也突然來到秋內的公寓。
他唐突的對秋內說道:
「椎崎老師是我殺死的。」
京也說,在鏡子家發現她已經自殺了的時候,他發現了一封遺書。遺書是寫在一張便籤紙上的,被孤零零地放在了客廳的桌子上。
——自己不守本分,和「一個男人」保持了不道德的關係,為此和丈夫分開。陽介因為交通事故而丟了性命。兒子的生命過於短暫,想到這裡的時候,她第一次意識到,正是自己的恣意妄為讓兒子失去了父親。事情的真相十分簡單,但一直以來,自己卻不願意去正視。即便在休息日也工作的自己,不但沒有照顧好陽介,還讓他陷入了孤獨。對於這樣的自己,他無論如何也無法原諒。
這便是遺書上的內容。
秋內問,你怎麼處理的那封遺書?
「我扔了。」
從京也口中說出來的,只有這麼短短的一句話。
京也從自己的錢包裡取出一樣東西,把它漫不經心的放到榻榻米上。那是一張照片,被半透明的塑膠膜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