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沒等秋內回答,間宮便站了起來,從冰箱裡取出還沒切開的西瓜,拿到操作檯上「咔嚓咔嚓」地切了起來。
「切西瓜,切西瓜,我切啊切啊切西瓜——」間宮哼著自己原創的小調兒,看來這便是所謂的「我的空間」吧。但間宮的空間實在是過於獨特了,秋內感覺有點適應不了。
「話雖如此,狗的視力很弱,這種事情我之前居然完全不知。」
秋內朝著背對自己的間宮說道。
「看人類的時候,是靠穿著來辨認的,這件事也是頭一次聽說。」
「本來啊,大部分的狗是將人類的外部特徵組合起來記憶的。」
間宮面向著操作檯回答道。看來他用菜刀切西瓜的手藝已經很純熟了。大概一個人生活很久了吧。
「比方說,一隻狗曾經被某個穿著西服戴著帽子的人狠狠打過。那麼在這之後,只要是穿著西服戴著帽子的人,就算是完全不相干的人,狗看到了也會覺得害怕。如果它曾經被某個舉著雨傘、頭髮很長的人踢飛過,那麼只要相同的條件滿足,在大多數場合,它就不敢靠近對方。狗會記住人的特徵組合,在看到同樣特徵組合的時候,就會反射性的回憶起當時的記憶。」
「特徵組合嗎……」
秋內發現自己還在想著京也的事情。紫色的t恤衫、釣竿箱。歐比很有可能對這個組合產生反應……
「不,不會的。」
秋內立刻得出了結論。那天在漁港,陽介和歐比在一起的時候,京也當時拿著釣竿箱,但歐比卻沒有任何反應。
「你還有問題要問嗎?」
間宮把盛著西瓜的盤子端了過來。秋內搖搖頭說「沒有」,決定不再去想那件事了。
——別再揪著京也不放了。這種事情一旦想起來就會沒完沒了,最重要的是這麼做很對不起京也。
秋內拿起一塊西瓜咬了一口。他感到十分意外,因為西瓜非常甘甜多汁,看來挑西瓜也是有技巧的。
「這麼說來,秋內君,你知道所羅門的指環嗎?」
啃著西瓜的間宮唐突地問道,透明的西瓜汁黏糊糊地在他的嘴邊掛了一圈。
「不知道,第一次聽說。」
「我猜也是。」
間宮「咔嚓」一下咬了一口紅色的瓜瓤。
「所羅門是大衛的獨生子。在他父親之後,他成為了古代以色列的國王——《舊約》裡曾經這樣寫道‘所羅門王有一個魔法指環,戴上它便能夠和鳥獸魚蟲對話。’」
「那個什麼國王能和動物對話嗎?」
「是的,他能。我也想要一個那樣的指環。」
間宮噗地一下把西瓜籽吐到盤子裡。
「我們這些人每天拼命工作,可以說是為了研製出所羅門的指環。我們讓田鼠吃下荷爾蒙,通宵觀察墨西哥毒蜥蜴的動作。世界上的動物學者每天都在做著這樣的事情——不過令人遺憾的是迄今為止,所羅門的指環還沒有被研製出來。」
間宮把吃完的瓜皮放到盤子裡,然後用鼻子輕輕地呼了一口氣出來。
「只要有了那個指環,我們就能毫不費力地得到答案。」
秋內開始想象自己戴上「所羅門的指環」,訊問歐比的情景——那個時候,你為什麼會突然跑開?歐比回答道:因為……那個時候……做了……
——唉,不行啊。
間宮的聲音將秋內拉回到現實中來。
「秋內君,你好好想想,就算你有了指環,也是沒有用的。因為直到現在,我們都沒有找到事情的關鍵——歐比。」
「啊,確實是這麼回事。」
沒有歐比,對話什麼的就都不能進行了。
「如果歐比在這裡的話,我們可以做些試驗,試著查明真相。」
「椎崎老師說,現在警方那邊似乎正在和動物保護團體一起,共同尋找歐比。」
「找到之後怎麼辦呢?」
「這個我就不知道了……」
「交給保健所去處理掉嗎?」(日本的保健所下面有個專門負責收留流浪動物的機構。在一定時間內,保健所會照顧流浪動物,為他們尋找新的主人,過了保護期仍無人領養的動物,會被實施安樂死。)
秋內被間宮唐突的回答嚇了一跳。不過,他立刻回憶起了鏡子的樣子——當然了,那是他在出雲閣看到的鏡子。
「我也來找找看吧。」
當時,秋內曾經這樣提議過。但她一臉困惑地避開了秋內的視線。
把自己的兒子拉到卡車輪下並將其害死的家犬,就算找到它了,鏡子也絕對不會接著收養它的。在心情上這簡直就是不可能的。秋內既沒養過狗,也沒養過兒子,但這種心情他還是能夠想象出來的。
——或許鏡子真的打算將歐比處理掉。
「間宮老師,那件事情,您是怎麼看的呢?」
「那件事情?哪件事情?」
「我想說的是,如果椎崎老師打算把歐比處理掉的話……」
間宮用放在身旁的手紙擦了擦嘴巴,然後抬頭看著天花板。
「嗯……這個嘛,我也想過很多很多。不過,事態畢竟是事態,所以就算椎崎老師想處理歐比,那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如果不能完全理解陽介君親屬的心情,那麼我就沒有提出意見的權利。」
「可是,這麼一來,歐比不就太可憐了嘛……可是……歐比又不是存心想讓陽介君出事故的,難道不是嗎?」
間宮「咔咔」地撓了撓自己的耳朵後面。
「答案肯定不會那麼單純的。雖然我每天都在研究動物,但我仍然不明白,‘把牛、豬烤了吃’的行為和‘為了試驗而殺死動物’的行為之間到底有什麼區別;狗主人將狗處理掉的行為、中國人吃狗的行為,我不知道這兩者之間有什麼分別;我也不明白注射死跟斬首之間有什麼區別。所以面對‘可不可憐’這種問題的時候,我自己並沒有正確解答的勇氣。」
秋內在心裡反覆體會著間宮的話,沉思了片刻。
但是他並沒有得到任何答案。
可能是那個房間的水龍頭老化了吧,秋內聽見牆壁的深處有什麼東西在「吱吱」作響。
過了一會兒,秋內站了起來。在玄關門口,秋內問間宮,如果有了什麼發現能不能再來向他請教。間宮爽快的點頭答應。
「你家離這裡挺近的,可以隨時過來嘛。」
「啊?您知道我的地址,是嗎?」
「不就住在這附近嘛。房東姓大家的那家。玄關旁邊總是停著你的那輛腳踏車,車把像個犄角似的。」
間宮把自己家裡的電話號碼告訴給了秋內。秋內把這個號碼存到了手機裡面。
最後,秋內點頭行完禮,剛要走出房門的時候,間宮「啊」地叫了一聲。
「對了對了,我差點忘了。有件事情我要跟你說一下。」
「什麼事情呢?」
「那個短頭髮的女孩,就是羽住君。」
「是的。」
「感覺她有點傲氣。」
「嗯……」
「那個女孩,可能喜歡你哦。」
秋內瞠目結舌,嘴巴張得大大的。他覺得渾身上下不能動彈。
「雖然你還沒有發現,但她在跟你說話的時候,聲音會微妙地變高。那是她體內雌性荷爾蒙分泌增加的證據。雌性荷爾蒙有能讓聲音變高的效果。」
「那個……您說的我完全聽不懂……」
「男性對高聲音的發生源會產生一種本能的保護欲,比如嬰兒之類的。女性生下來便知道這個‘秘密’,所以當她們和心上人說話的時候,體內的雌性荷爾蒙便會加速分泌,聲音自然就會升高。而她在和你說的時候聲音會變高,是吧,也就是說,她喜歡你。理由很簡單吧?哎呀,真是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秋內呆若木雞地站在門口。
間宮又興高采烈地重複了一遍:「哎呀,真是太好了,真是太好了」,隨後走進了走廊一側的洗手間。在洗手間門的另外一邊,間宮連珠炮似的說道:
「我給你一個建議吧,如果你想讓她知道你對她的心意,儘可能的壓低聲音就好了。分泌雄性荷爾蒙的樣子會讓男人更具魅力,這樣會增加你的成功率哦。」
秋內在玄關待了一會兒,但間宮還是沒有從洗手間裡出來。洗手間裡傳出了輕微的哼歌聲。沒辦法,秋內向門口那些奇怪的老鼠行了一禮,然後走出門去。
整個晚上,間宮的話一直在秋內的腦袋裡轉來轉去,他躺在被褥上,卻總也睡不著——雖說昨天晚上他也沒怎麼睡覺。
——間宮對我說的那些雌性荷爾蒙的事情,難道是真的嗎?就算那些話是真的,但和我說話的時候,智佳的聲音真的微妙的變高了嗎?那只是一種錯覺而已吧?我和她說話的時候,從來沒有覺得她的聲音又什麼變化。
秋內感到很懊惱。他非常非常的懊惱。夜已經深了,秋內終於意識到,不管自己再怎麼懊惱,也不會得出什麼結論。至於間宮的那些話,他決定一笑了之,不去認真對待。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秋內對著天花板故意大叫道。他做出一副笑得肚子痛的表情,「啪啪啪」地拍打著榻榻米。待回過神的時候,他發現智佳的聲音仍然在腦海中縈繞著,而自己依然在拼命的想要判斷出這個聲音到底是高還是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