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是順著陽介君的氣味追過去的吧。」
「雖然狗的嗅覺很靈敏,但也不會到這個地步。因為陽介君是被救護車運進去的啊。」
「呃……嗯……那個……」
秋內啞口無言。間宮解釋道:
「在事故發生的那天,歐比恐怕是跟著陽介的救護車一路跑到醫院的。事故發生後,人和車斗圍了過來,歐比一時驚慌便逃了出去。但是,他想起自己的主人——陽介還在現場,便又跑了回來——對狗來說,這是極自然的行為——歐比回到現場一看,發現陽介的身體被裝到救護車裡去了。」
「啊,原來如此,然後歐比就去追救護車,是嗎?」
「我想應該是這樣的吧,當然了,很多人看到歐比跑掉了。不過,我覺得應該沒人特別在意這件事。一到醫院,歐比就在綠地的樹蔭坐著,等陽介君。它覺得陽介君既然會進去,就肯定會出來。醫院是個什麼樣的地方呢?歐比當然不懂。它當然也不懂從醫院裡走不出來這件事意味著什麼。它不知道陽介受了傷。它也不會知道,如果傷很重,那麼受傷的人就有可能從這個世界上消失。所以歐比才會一直在那裡等著。」
說完之後,間宮看了看歐比。
——原來是這樣啊。歐比坐在醫院的綠地裡,原來是在等陽介啊。儘管陽介沒能從那棟建築裡出來,但歐比卻沒有任何疑問,只是在繼續等下去。
「歐比不是純種狗,好像有點柴犬的血統。嗯,毛色、腿和腰的形狀、立著的耳朵、捲起的尾巴……大概有四分之一的柴犬血統吧。」
聽間宮這麼一說,秋內才發現,歐比確實有點像柴犬。
「這麼說來,我也曾經聽人說過,柴犬十分服從自己的主人。」
「八公也是柴犬哦。」
間宮抱著胳膊,嘴巴撇成了「八」字。
「不管怎樣,想讓歐比熟悉新環境、新夥伴,可不是那麼容易的……這可是一件費力氣的工作。」
秋內深有同感。
他看著消瘦、脫毛的歐比,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歐比仍然在籠子裡舔著自己的前爪,一次又一次,非常執著。秋內站了起來,悄悄地靠近籠子,說道:
「嗯,沒事了,不用擔心了。」
歐比猛地站了起來,用鼻子高聲哼鳴著。它退到了籠子後面,看起來十分不安。
「秋內君,對動物說人話是沒有意義的。」
「說的也是。」
「你必須通過訊號來和它交流。」
「訊號?」
「沒錯,訊號,就是肢體語言,具體來講就是這樣……」
說著,間宮突然四肢著地趴在榻榻米上。
「如果從正面接近,狗會起戒心。對方臉的位置越高,它就會越警惕。所以,想要解除狗的戒心,就要像這樣,把自己的身子壓低,從側面靠近它。」
間宮手腳並用,「呲溜呲溜」地從側面慢慢爬向歐比。
「然後,把屁股轉過去。狗會通過聞屁股的味道,來判斷對方的性別和性格。要想和狗交朋友,就要先從屁股開始。」
間宮移動著身體。呲……呲……呲……他花了很長的時間,把身體轉了一百八十度。歐比對間宮的屁股似乎很感興趣,它走到籠子側面,「哼哼」地開始聞他的牛仔褲。
「然後,想要讓對方進一步冷靜下來,就要這麼做……」
間宮保持著四腿著地的姿勢,下巴緊緊地貼著地板,無精打采地打了一個哈欠。歐比目不轉睛地看著他。間宮在打了幾個哈欠之後,扭過頭對秋內小聲說道:
「這種肢體語言叫做‘calmingsignal安定訊號’。」
「哎?叫……叫什麼?」
「那個……就是、就是沒有幹勁兒的態度,四肢無力啊,打呵欠啊什麼的。」
間宮小聲地解釋道。
「狗的祖先是狼。狼有一種肢體語言叫做‘cutoffsignal截斷訊號’。對了避免不必要的爭鬥、維護群體的安定,狼會釋放出‘截斷訊號’來阻止其他帶有攻擊性的同類。狼看到對方的訊號,就會本能地中止自己的攻擊行為。狗也有類似的肢體語言,這便是‘calmingsignal’。當感到恐怖和緊張時,狗會故意做出這種無精打采的樣子,用這種行為來讓對方和自己的情緒冷靜下來,避免情況進一步混亂。據說,當狗做出這種態度之後,不但自己會冷靜下來,對方也會停止攻擊。」
「啊……原來如此。」
「喏,就是這種態度,看上去像不像在說‘我不想和你打架’?」
「嗯,確實很像。」
秋內覺得間宮看起來更像個殘疾人。
「如果沒有這種訊號,狗也好,狼也罷,在發生爭鬥的時候,都會鬥到其中一方身負重傷為止。這種訊號是為了儲存物種才發明出來的。就和沙蟹的蟹鉗一樣。」
「沙蟹……」
「沒錯,沙蟹。就是其中一直蟹鉗特別大的那種螃蟹。雄性沙蟹之間發生爭鬥的時候,它們並不採用物理攻擊,而是通過比較蟹鉗大小的方式,是吧?蟹鉗較大的一方取勝,輸了的一方會老老實實地撤退。」
間宮「咔嚓咔嚓」地揮動著兩隻呈剪刀狀的手。
「狗啊、狼啊、沙蟹啊,這些動物比人類聰明多了。因為它們知道不互相傷害就能解決爭執的方法。」
說完,他又打了一個哈欠。
「那個,老師,雖然我明白安定訊號是什麼了,但是人類做出那種訊號,狗能夠理解嗎?」
「當然能理解了。因為人類也是動物嘛。人類和動物的區別就是像茶和飲料的區別一樣。雖然這麼說對人類有點失禮吧。」
歐比終於有反應了。它並不再去聞間宮的屁股,而是心不在焉地坐了一會兒,隨後把鼻子湊到盛有狗糧的狗盆旁邊。秋內屏息凝神地注視著歐比的動作。歐比啪地伸了一下舌頭,舔了舔狗糧。接著,它先是小心翼翼,接著便大口大口地吃起狗糧來。
「老師……吃了吃了,歐比吃狗糧啦。」
「嗯……啊?真的嗎?」
間宮回身去看籠子,仍然是一副睡眼惺忪的樣子。他的聲音也慢吞吞的。
——難道說……在表演渾身無力的這段時間裡,他真的變得「渾身無力」了?
「啊……我怎麼覺得……好累啊。差不多該睡覺了吧。」
——還真是啊!
「秋內君,冰箱裡有麥茶,不用客氣,你自己拿出來喝吧。我要睡覺了,你自便啊。」
「啊,您別客氣,沒事……那個,我回去的時候怎麼辦?」
「玄關的鎖壞了,所以不鎖也沒事。我不鎖門,哼嗯嗯……」
間宮從壁櫥裡拿出棉被,在地板上鋪好,慢慢悠悠地躺倒在上面。一轉眼的工夫,他胸口的t恤衫便和著呼吸的節奏,開始有規律地上下移動起來。這人真是一沾枕頭就著啊。
「啊,對了——老師!」
秋內想起一件自己之前一直想問的事情。他搖了搖間宮的肩膀,間宮微微睜開眼睛,但露出來的只是白眼球。
「嗯,秋內君……你還在呢?你差不多該回……」
「才過了五秒而已啊!老師,昨天的那件事情,就是那個,聲音高低的事情!」
「啊……那個啊……」
「和我說話的時候,羽住同學的聲音怎麼聽也算不上高啊。」
「哎呀,我不是用了‘微妙’這個詞嘛。一般人不會明白的。」
說完之後,間宮再一次睡了過去。
「一般人不會明白的……」
——果不其然,間宮不是一般人。不僅外觀造型獨特,就連聽覺都超過了人類的範疇。
秋內的腦海中浮現出了智佳的面龐,緊接著是京也的臉。秋內深呼吸了幾下,兩人的模樣變得模糊了一些。
——不要去想,不要去想。
秋內的視線移到籠子上面。歐比正在吃狗糧,大口大口地吃得很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