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秋內在第一時間將歐比的事情告訴了京也、智佳和寬子。秋內說完之後並沒有表示出濃厚的興趣,但是智佳和寬子卻高興得不得了。
「歐比看到間宮老師之後,肯定嚇了一跳哈。」
寬子用兩隻手在自己腦袋周圍畫了一個大得出奇的圓。
「不過,我真是沒有想到,居然這麼快就能找到歐比。我找公司的社長商量過,現在來看,這個決定真是太明智了。」
秋內不留痕跡地彰顯自己的功績。他偷偷地看了看智佳。智佳看著秋內的眼睛,臉上露出來和藹的微笑。智佳的笑容充滿了女人味兒,真是難得一見。她臉上的笑容彷彿在對秋內讚不絕口——僅僅是為了一隻狗就這麼拼命,實在是令人刮目相看。這個男人看起來很溫柔、很坦率,簡直可以說是宅心仁厚。真沒想到,他居然這麼值得信賴。
智佳的一個微笑,就讓秋內對京也的擔心全部化為烏有了。不,其實擔心早就沒有了,至少,秋內覺得自己已經可以平等地和京也競爭了。
於是,兩天後的星期六便證明了,這並不一定是秋內的一廂情願。
星期六過午的時候。
秋內正在公寓裡心不在焉地看著電視。這時候,電話響了。是秋內媽媽打來的。
「我說你小子,難道沒聽到之前的電話留言嗎?我讓你給我回個電話你沒聽到嗎?」
「啊?啊啊,盂蘭盆節的事情。」
——是啊,我把這事完全忘了。
「對不起,我最近特別忙,沒能給您打電話。我可能會回去吧。」
「什麼叫可能會回去啊?你不回來了嗎?」
「能回去吧。」
「能?」
「回去。」
「啊是嗎?那我和你爸說了啊,對了,你熟悉因特網嗎?有個客人送了你爸爸一臺電腦,你爸說要弄點廣柑什麼的,怎麼弄啊?」
「是光纜!有能上網的廣柑嗎?」
「哦,叫光纜啊?那就叫光纜吧——我說,那個蚊香什麼的好不好啊?」
「是網線。沒有什麼好不好的,很便宜。」
「哦,既然你都那麼說了,那就這麼辦吧。啊,還有,你爸爸說想用電腦看dvd,所以要能放出dvd來。是叫光圈嗎?用光圈能放出dvd來嗎?」
「能放出來,放心吧,用光圈沒問題。」
「啊,這樣啊。那我準備去買一個。客人推薦了一個型號,你覺得怎麼樣?你爸爸讓我問問你。」
「具體的型號我也不太明白——是哪個牌子的?」
「你等等啊,孩子他爸!哪個牌子……啊啊,找到了,牌子,牌子……嗯,av資料?」
「av資料?」
「你爸爸在便籤紙上是這麼寫的,真是個奇怪的牌子啊。」
「我想應該是io資料吧。」
「哎?啊,對,好像是,嗯,這兩個字母是io,唉,真討厭。」
「這是個很有名的牌子,應該不會有問題。」
「你的意思是可以買了,是吧?你爸爸讓我好好問問你……啊,對不起,我掛了啊。」
「哎?」
「木原先生,木原先生,‘料理鐺鐺’開始了!掛了啊!」
秋內的媽媽真的把電話掛了。
「什麼事啊……」
秋內嘆了口氣,把話筒放了回去,接著看電視。
——想必媽媽那邊也在看著同樣的頻道吧。
電視畫面上,媽媽十分喜歡的一個叫木原什麼的料理節目開始了。這個矮胖矮胖的料理專家——連奉承他的人都不敢誇他帥——很會說話,深受家庭主婦的歡迎。粗大的銀色鏡架已經成為了他的「標誌」。今年正月回家的時候,秋內看到爸爸也帶著一個類似的眼鏡,估計是媽媽給他買的吧。
秋內躺在榻榻米上,枕著胳膊,凝視著天花板。屋子裡面還是一如既往地熱氣蒸騰。
今天的打工從下午三點開始,在那之前,秋內沒有事情可做。
給京也打個電話吧——秋內心想。但是馬上將這個念頭從腦袋裡趕了出去。
昨天以及前天,在大學裡,秋內好幾次都想向京也問問智佳的事情。可是他卻無論如何也做不到。或許察覺到了秋內的異樣,京也曾經兩次問他「有什麼事嗎」。秋內覺得他的表情和往常沒什麼兩樣,因此就笑著搖了搖頭,「什麼事都沒有」。我和平時沒什麼兩樣,倒是你有點奇怪,你最近好像變了很多——秋內想這麼反問京也,但他卻沒有這個膽量。
彷彿一輛大車穿過衚衕似的,走廊裡響起了歐樂納蜜c瓶子的聲音。
「要不要去看看歐比……」
——間宮現在在公寓裡吧。
如果突然登門,正趕上他在祈禱就不好了。秋內拿起放在一旁的手機,在撥出記錄裡找到「間宮老師」一項,隨即用大拇指按下撥號鍵。這個時候電話的鈴聲響了起來。秋內的拇指還在按著撥號鍵。鈴聲消失了。秋內無法立刻理解剛才發生的事情。他看了一眼手機,只見手機正處於通話狀態。秋內剛要給間宮打電話,就在這個時候,有人正好給他的手機打了個電話。手機螢幕上顯示著「正在通話」的字樣,同時顯示出來的還有通話時間……三秒……四秒……螢幕上還顯示著一個人的名字——正在和他通話的人的名字,秋內看到那個名字後,不禁叫了一聲。
——啊,什麼事?到底有什麼事?
秋內從榻榻米上坐了起來。
「喂……喂?」
他的聲音有些走調。他意識到自己尾骨周圍的肌肉正在收縮,隨後他把手機防到耳邊。
「哎?靜君嗎?」
打來電話的正是智佳。
「突然給你打電話,嚇到你了吧。」
「沒,沒有,正要剛才……剛才正要,我剛好要給人打電話,然後你的電話就打了進來,我的拇指……拇指……指——」
「啊,偶爾會出現那種情況的。」
「沒錯沒錯,偶爾會出現的。那種事情,真受不了……」
「現在沒事了吧?」
「沒事沒事沒事。」秋內用「廣柑」的速度答道。
「怎麼了,有什麼事嗎?」
「實際上啊,我有件事想和靜君說。」
實際上啊,我有件事想和靜君說——這句話在秋內的腦海中不斷地重複著。只憑字面上的意思,或許便能將秋內的期待和興奮在瞬間推上高潮。不過,智佳的聲調卻停了下來。
「我怎麼覺得……氣氛有點嚴肅啊。」
「嗯……是有點兒。」
秋內心想,智佳接下來要說的事情說不定和京也有關。如果是那樣的話,這對自己來說或許是個機會。智佳說完之後,真相沒準兒就能水落石出。自己至少也可以從這個宛如泥潭的事態當中脫身。
「好啊,如果可以的話,你就跟我說吧。」
秋內把手機貼在耳朵上,身體坐的筆直,擺出來一副聆聽的姿態。不過智佳卻說,電話裡很難開口。
「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們找個地方見面談吧。」
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們找個地方見面談吧——見面談吧見面談吧見面談吧見面談吧……這句話最後的部分在秋內的腦海中迴響著。這回,只憑字面上的意思,就足以將秋內的期待和興奮推向高潮。秋內抑制住內心的激動,用很快的語速對智佳說,今天的打工三點開始,在那之前自己有時間。最後他提議:「我們一會兒再尼古、尼古拉斯匯合吧。」
「明白了——三十分鐘後可以嗎?」
「嗯,可以。」
秋內結束通話電話。那一瞬間,他尾骨周圍緊縮著的肌肉終於可以放鬆了。鬆弛的肌肉簡直就像要從屁股上掉下來融進榻榻米里一樣。
從公寓騎車到尼古拉斯,只需要大約十分鐘的時間,但秋內卻已經坐不住了,他直接跑了出去。
一個樹脂制的巨大聖誕老人坐在尼古拉斯餐廳的屋頂上。據說,聖誕老人本來就是根據聖·尼古拉為原型創作出來的。秋內記得餐廳選單的背面是這麼寫的。
秋內駛進停車場,在裡面把公路賽車停好。他看了看手錶,距他掛上電話的時間才過了七分鐘。他拉起t恤衫的衣角,擦了擦臉上的汗水。雖然距離約好的時間還有二十三分鐘,但智佳或許也會提前到。秋內有些坐立不安,他用手掌輕輕地整了整發型,然後又低頭確認了一下短褲的文明釦是不是拉上了。
「嗯?」
秋內的視線立刻落在了停在旁邊的一輛破舊的女式腳踏車上。他覺得之前好像在哪裡見過這輛車。他看了看後輪的擋泥板,上面用萬能筆寫著車主的地址、電話號碼以及名字——間宮未知夫。
——他白天也來這裡吃飯啊。
秋內把目光移到與餐廳連線的樓梯上面。他一抬頭,正好在平臺上看到了間宮的身影。他似乎剛才店裡走出來。秋內想和他打個招呼,但在看到跟在間宮身後的兩個人之後,他放棄了這個念頭。
是京也和寬子。
秋內迅速地思考了一下。他們為什麼會和間宮在一起呢?難道他們三個人在一起吃飯嗎?這種組合讓人覺得有些不自然。而且,為什麼是那種氣氛呢?間宮看起來有點不高興,跟在他後面的京也和寬子也都一言不發。兩個人看起來很生氣。不,確切的說,那是一種焦躁的表情。總之,他們兩個人看上去心情很糟。
可能京也和寬子吵架了吧?秋內有些在意,心想,他們剛才可能在談智佳的事情吧。不過,如果這個時候貿然和他們見面,說不定會妨礙到自己和智佳的會面。
秋內的腦海裡浮現出了這樣的場景。
「你們兩個到底怎麼回事?」秋內對他們兩個問道。
京也和寬子分別對他說:「秋內,我想問你一個問題。」
「你聽我說。」
「不行,我先問他。」
「人家要先問嘛。哎,智佳來了啊。正好正好,智佳也聽我說。」
「不行,你們都先聽我說。」
……
一種動物的直覺悄悄地對秋內說:這樣不行。
秋內回過神來。他趕忙躲到混凝土柱子後面。此時,距他在樓梯平臺上看到間宮的時候,只過了幾秒鐘而已。
秋內從柱子一邊探出頭,偷偷地看著他們。三個人已經走下樓梯,正在向他這邊走來。秋內之前並沒有注意到,其實在存車處的另外一端,並排停著兩輛腳踏車——一輛是進口的「標誌」牌腳踏車,另外一輛十分可愛,車體是淡黃色的。是京也和寬子的車。兩個人一言不發地來到存車處,各自騎上車。
「再見,那個……你們兩個,路上小心汽車。」
進宮對他們兩個說道。京也沒有回答,寬子用手掌壓了壓兩側的頭髮,輕輕地點了點頭。隨後,兩人駛出存車處。間宮「咯吱咯吱」地撓著腦袋,目送著他們離開。令人震驚的是,京也和寬子騎到馬路上之後,相互之間一句話也不說,便一左一右各奔東西了。
「順便問一句,你為什麼躲起來?」
間宮突然回過頭來,嚇了秋內一跳。他躡手躡腳地從柱子後面探出頭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