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沙發上的秋內站了起來,他仍然無法把心裡的話脫口講出。
他被記憶赤手空拳地擊垮了。秋內拼命忍耐著。他微微張開嘴唇,目不轉睛地看著半空中的某處。
京也、寬子和智佳,從不同的方向對他投來擔心的目光。
「這樣啊……」
秋內只說了這麼一句。那麼多的悲傷,那麼多的痛苦,被擺到眼前的現實又是那麼沉重,這讓秋內說不出其他話來。真正遭受打擊的時候,眼淚並不會馬上流出來。秋內第一次體會到這種感覺。他終於明白了寬子的心情——那天,隔著間宮的房門,聽到他們之間的談話的寬子的心情,他總算能夠理解了。當時,寬子也沒有馬上哭出來,但當她中途哭出來之後,她的眼淚便再也止不住了。
但她最後還是停止了哭泣。她不得不這麼做。
因為她還要活下去。
「想起來了嗎?」
智佳直愣愣地盯著秋內。
「想起來了。」
秋內努力地回答道。隨即,又把這句話重複了一遍。
坐在桌子對面的寬子十分關切地問道。
「秋內君……雖然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但,真的要謝謝你。」寬子淚如泉湧,她用手背拭去臉上的淚水,繼續說道,「京也的事情給你添麻煩了,真對不起。」
秋內默默地搖了搖頭。
「你本來還有很多話想說吧。」
京也低沉地說道:
「以這種方式來結束,真想和你說句對不起。」
京也微微低頭。秋內還是第一次見到他做出這種動作,當然了,也是最後一次。
秋內合上雙眼,閉著眼睛待了一會兒。
他聽到了可恨的雨聲,聽到了不祥的河水聲。
沒錯,這場雨,這條河,這家店,全都是——
秋內自己創造出來的。
他慢慢睜開雙眼。
秋內首先轉向京也。
「我還想再多瞭解瞭解你。雖然和你想出了兩年,但到最後,我都不知道你是個什麼樣的人。」
「算了……我這個人很神秘的。」
說罷,京也把寬子摟了過來。寬子順從地依偎在京也身上。秋內覺得這幅光景能讓他欣慰一些,多多少少能讓他好過一點。
「你們只是鬧了點彆扭,對吧?」秋內問道。
京也的視線轉向了窗外。
「可能是吧。」
秋內對寬子笑道:「寬子,對不起,我不能和你好好談談了。我這個人,對男女之間的事情不是太懂……」
「沒關係。秋內君的腦子裡想的全是智佳。別為別的事情操心啦,要不腦袋會爆炸的哦!」
她身邊的京也做了一個「轟然爆炸」的手勢。
秋內微微一笑,最後轉向智佳。
「羽住同學,我,真的……真的太遺憾了。」
智佳淚眼模糊地望著秋內,輕輕地點了點頭。她的劉海兒些許晃動,眼皮微微顫抖。
「我本來很想對你說的。我想把我的感情告訴你。雖然我不知道羽住同學是怎麼看我的,但我們也不是小孩子了,再這麼猶豫下去的話……」
智佳又點了點頭。淚水順著她白皙的臉龐流了下來。
「對了,圖書館的那件事,想想你了,你替我查了不少東西吧。」
「最後也沒能幫上你的忙。」
「沒關係的,京也告訴我的時候,我可高興了。而且還把我的誤會解開了。」
「誤會?」
「喏,羽住同學不是在院系大樓門口故意躲我來著嘛,就是那件事。」
智佳「啊」了一下,臉上露出了微笑。
「我本來以為羽住同學肯定是揹著和京也見面呢。」
「你還真是個白痴啊。」
京也混著鼻息說道。智佳也點了點頭同意道:「真是個白痴。」
「算了算了,我這個白痴也要完蛋了。」秋內說道。
兩個人臉上的笑容同時消失了。
秋內做了幾次深呼吸,轉向智佳,自暴自棄似的說道:
「我的時間不多了,我能親你一下嗎?」
「你想親我嗎?」
智佳微微歪著腦袋問道。
秋內憂鬱了幾秒。
隨後,還是搖了搖頭。。
「還是算了吧。」
到了最後的最後,居然還想做個妄想狂,你實在是太不要臉了。在自己地大腦之中完成未竟的心願,這種行為沒有任何意義可言。
智佳含義不明地垂下了雙眼。可能是因為如釋重負吧,也沒準兒是心灰意冷。
「算了——這樣下去,不管到什麼時候也是沒用的。各位,已經夠了,謝謝你們。」
秋內發出爽朗的聲音,輕輕地拍了拍手。
「真的沒事嗎?」
京也抬頭,憂心忡忡地瞥了秋內一眼。
「沒事沒事,我一個人去就行了。」
京也沉默了片刻。他凝視著秋內,隨後,彷彿下定決心似的點了點頭,朝秋內伸出一隻手。
「再見了,秋內。」
秋內握住他的手,說道。
「大約六十年以後,我等著你。」
「我覺得我還能再活長點兒呢。」
「那,其實年後吧。」
「在那種地方啊。」
京也笑了笑,鬆開了手。
「秋內君,拜拜。」
寬子揮了揮她的小手。
「多加保重啊,靜君。」
智佳略帶哀愁地微笑著。
隨後——
三個人同時消失了。
眼淚順著臉頰流了下來。秋內並沒有用從店主那裡借來的黑毛巾,而是用自己的手擦拭淚水。他的五根手指都被染上了鮮豔的紅色。
「那麼,接下來……」
秋內離開桌子,朝著坐在吧檯凳子上的店主慢慢地走去。
「riversidecafesun's……」
秋內默默地嘟噥著這家店的店名。
「sun's……サソズ……三途……哎,真是無聊的聯想啊。」注:在日語裡,「sun's,サソズ,三途」,這三個詞發音相近。三途是佛教用語,指死者在死後應該去的三個地方,分別是火途,血途,刀途。另外,傳說生界和死界的分界線就是三途河。
秋內下意識地露出了苦笑。不過仔細一想,這種聯想並非是秋內的原創。這種方法本來是間宮發明出來的。「倉石莊」……「christsaw」。那個變化的過程肯定殘留在腦海的某個角落裡了吧。
事到如今,秋內終於明白了為什麼咖啡會便宜得離譜了。一百二十日元正好是渡過三塗河的渡費。渡費是六文錢。秋內記得在電視上看到過,古時的一文錢約合現在的二十日元。
秋內站在吧檯旁邊,對這店主笑了笑。
「我總覺得之前好像在哪裡見過您。」
店主無精打采的目光透過鏡片,投向秋內。
「我們見過兩次吧。」
「是嗎,可能是吧。」
店主用簡短的語言答道,隨即聳了聳肩膀。
「我也應該聽過您的聲音。」秋內說道。
店主並沒有說話,只是翹起嘴角,笑了笑。
「你很是擔心,生怕我有一天發現了陽介事故的真相,是不是?」
「誰知道是不是呢?」
「所以才會在我的公路賽車上動手腳,把我殺死。」
「很可能是這樣的。」
「不管怎樣——」
「你要遲到了哦。」
店主慢騰騰地從凳子上起身。
「不好意思,打樣的時間就要到了。」
「——我明白了。」
秋內邁步朝店門的方向走去。不過,店主卻把他叫住了。
「那個是入口。」
店主擺擺手,指了指咖啡屋裡面。
「出口在那邊。」
不知不覺中,桌子旁邊出現了一扇門。秋內順從地朝著那扇門走去。門把手上雕刻著奇妙的花紋。秋內剛一扭動門把手,耳邊便傳來了粗暴地水流聲。
「我還是頭一回見到三塗河呢。」
「一般來說都是這樣的吧。」
秋內回過頭看了看店主。
「我真想和你一起走。」
「你的心情我能理解。」
「但是太不現實了,對吧?」
「確實不太現實。」
店主微微一笑。
秋內把身體轉了過來。一座長橋從他的腳下伸展出來,緊貼著黑暗的河面,筆直地延伸到對岸。
——想做的事情還有很多很多。還想再多騎一會兒公路賽車;學校食堂的選單上還有很多東西沒有吃過;還沒有和心愛的女孩同棲同宿過;還想再多看幾眼爸媽的臉龐……
但是,事到如今,一切都已經無法挽回。
秋內朝著橋面踏出腳步。水聲隆隆作響,沒完沒了地雨將他的肩膀打溼。秋內驀然抬起頭,只見河的對岸有兩個人影。一個人影十分纖細,另外一個很是矮小。
那是鏡子和陽介。
兩個人露出了微笑。
——他們為什麼要笑呢?
秋內也下意識地笑了出來。
他一邊笑著,一邊流下了眼淚。
一邊流著眼淚,一邊朝著彼岸走去。
——難道說,間宮已經發現了所以的真想嗎?
——間宮不會讓我白白死去吧?
他唯獨對此放不下心。
秋內朝著橋的另外一端走了過去。最終章1
「醫生,腦電波——」
在年輕的女護士指出之前,醫生已經開始盯著腦電波儀的顯示器了。螢幕上面,腦電波的振幅產生了很大的間隔。奄奄一息的患者似乎正在拼命地思考著什麼。
醫生困惑地皺了皺眉頭,隨後又輕輕地點了點頭。
相模醫科大學附屬醫院的病房裡,聚集在此的眾人紛紛屏氣凝神地盯著病床。窗外有些昏暗,能夠聽到細微的雨聲。
「他在想什麼呢……」
秋內的父親低聲嘟噥道。聽到這句話後,在他身旁一直咬著嘴唇的妻子無聲地哭了出來。
「他可能有話要說吧。」
說話的正是羽住智佳。與其說這是她的感覺,不如說這是她的願望。她從之前一直站立的地方朝著病床的方向挪了挪。站在她身旁的卷坂寬子也緊跟著往前走了一步。
這個時候,病房門外傳來了一個聲音。那個人似乎正和走廊裡的護士說著什麼。
「拜託了,求求你了……」
「可是,病人現在正處於為危險狀態之中……」
沒過多久,病房的房門被從外面開啟了。護士滿臉困惑地看著站在自己身旁的那個人,進來的正是友江京也,他被雨淋的渾身溼透。
「京也——你之前去哪裡了?」
寬子抑制著自己內心地激動,喃喃的說道。京也迅速地轉向她,說道:「我在家裡。我和爸爸談了談。剛回到公寓,就接到秋內老媽打來的電話——」
京也的話只說到一半便停住了。他走到床邊。
「可惡,還真的是啊……」
藥味瀰漫的病房再一次陷入了沉寂。
奇妙的腦電波振幅又持續了一段時間。醫生和護士交換了一下眼神,只是模稜兩可地搖了搖頭。
「啊」智佳小聲地叫了一下。
「他好像要說什麼——」
眾人的視線頓時集中到了智佳注視的地方。秋內紫色的嘴唇微微地顫抖著,嘴巴輕輕開合著。秋內的父親趕忙把食指放到自己的嘴邊,隨即把腦袋湊到病床旁邊。雨聲彷彿把房間包起來似的,靜靜地響著。
伴著微弱的氣息,紫色的嘴唇慢慢蠕動起來。秋內似乎說了三個字。開始的是「バ」,接下來的是「ベ」。在發出最後一個字的時候,秋內已經沒有了氣息,但似乎是個ウ段的假名。
眾人相互交換著疑惑地眼神,只有某個人除外。大家都期待著有人能把剛才那包含著奇妙意義的暗號破解出來。
唯獨京也一個人沒有去和別人對視。他緊咬著嘴唇,彷彿完全理解了對方的意思似的,輕輕地點了點頭。
終於,腦電波和心電圖都變成了一條直線。醫生確認了一下時間,隨後說出了固定的臺詞:「病人已經去世。」說這句話的時候,醫生在一瞬之間有些迷茫,不知該看著誰才好。最後,還是秋內的父親接受了這句話,靜靜地點了點頭。
於是,一個生命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
除了醫生、護士之外,病房裡只有五個人。在這沉重的事實面前,眾人做出了不同的反應。有的人黯然流淚;有的人為了不哭出來而急促地呼吸著;有的人什麼也說不出來;有的人閉上眼睛,仰天長嘆;還有的人凝視著空無一物地半空。
門外傳來了輕微的腳步聲。但這些人中間卻沒有一個人發覺。
走廊的腳步聲漸漸遠去,不久便消失得無聲無息。
最終章2
間宮未知夫抱著細長的胳膊,在房間外等著。房門上的金屬牌上寫著「儲藏室」。間宮一直在等那個男人。過了一會兒,他聽到一陣忙碌的腳步聲,有人走了過來。那是一組不規則地腳步聲,走路的人似乎正在拼命地忍耐不讓自己跑起來。間宮抬起頭,看了看房間的入口。在看到一個人影橫穿而過之後,他開始了行動。
男子快速穿過醫院的正門。他沒有打傘,朝著設立在醫院用地內的停車場走去。間宮冒著雨,快速地環視了一下昏暗的周圍。一輛計程車正好在路口放下客人。間宮毫不猶豫地跑向計程車,在後門關上的那一剎那之前鑽進了後座。計程車司機還麼弄明白是怎麼回事,間宮便開口說道:
「司機先生,您擅長跟蹤嗎?」
「喂,我說——」
司機回過頭來,表情裡摻雜著驚訝和不快。當他看到間宮嚴肅的眼神之後,立刻把說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間宮依然沉默不語。過了一會兒,長在一臉稀拉鬍子的司機咧嘴笑道:
「雖然我沒有這方面的經驗,但要說我從來沒想這麼幹過,那就是說瞎話。」
「那就拜託您了。跟著那輛灰色小汽車——快點!」
「明白了。」
小汽車從停車場開了出來。計程車跟在它後面衝了出去。前擋風玻璃上的雨刷將雨水擋開。灰色小汽車的車牌是以「わ」字開頭的,似乎是一輛租來的車。
「您不會是刑警吧?」
計程車司機的通過後視鏡,興致勃勃地打量著間宮。間宮沒有說話,只是輕輕地搖了搖頭。司機似乎誤解了他的動作,只見他往前伸了伸脖子,說道。
「那輛車的司機……是個壞蛋是嗎?」
坐在計程車後座上的間宮直愣愣地盯著那輛小汽車說道:
「我也還沒弄明白。」
周圍變得愈發昏暗起來,太陽似乎正在落山。在前面行駛著的小汽車的輪廓漸漸變得模糊起來,只剩下車尾的尾燈還能看得清楚。
那名男子驅車駛入沿海的縣道。車子在訊號燈的地方右轉,隨後又慢慢左轉,向大海的方向駛去。車子駛過出雲閣殯儀館,越過橫跨相模川的大橋,靠近了那道陡坡,又行駛了一會兒——
「哎?您看,前面那個車子好像停了下來。」
前面的車子亮起雙閃燈,慢慢向路邊靠了過去。間宮猶豫了一下,隨即向司機發出指令。
「我們也停下來吧。緊挨著它停下來的話會很麻煩,超過它,在前面停。」
「明白了。」
司機興高采烈地扭動方向盤,追上了那輛小汽車。透過車窗,間宮看到了駕駛席上的那名男子。昏暗的車內,那個男子正聚精會神地盯著後視鏡,似乎正在尋找著開啟車門的時機。計程車往前開了一會兒,在離那輛小汽車五十米左右的地方停了下來。低矮的欄杆下面,聳立著無數黑色的岩石。波浪不斷拍打著懸崖,濺起層層水花。間宮弓著身子,把臉湊到計程車的後窗上。雨水橫流的玻璃對面,那名男子正和從小汽車裡走出啦。男子一臉慌張地看了看小汽車的後面,隨後,他的身影突然消失在了大雨之中。他似乎在車體的另外一側蹲了下去。
「喂,先生,那個傢伙在幹什麼呢?」
「我不知道。」
「哦,啊……對,你們有保密的義務。」
間宮沒有回答,只是目不轉睛地盯著坡道。沒過多久,男子的腦袋再一次出現在了小汽車的另外一側。他用雙手拉開汽車的後備廂。後備廂的箱蓋豎了起來,再一次擋住了間宮的視線。
「車上好像裝著什麼東西。」
「看起來像是這樣的……啊,他又鑽進車裡去了。司機先生,繼續跟著他!」
「明白了。」
男子再次發動小汽車。待那輛車從身邊超過去後,計程車司機抬起手剎,踩下油門。他並沒有開啟方向指示燈,大概是不想被對方發現吧。
「您的跟蹤技術相當厲害啊。」
「以前在書上學過,不過,我從來沒有想過會有機會實際運用。」
那名男子所駕駛的小汽車駛下了陡坡,在一個y字形路口向左轉去。
「前面就是漁港了——他去那裡做什麼呢?」
「誰知道呢。」
「難不成,是要去交易毒品嗎?要是這樣的話,我可就有點‘那個’了。」
「沒事的,放心吧,他既不是黑社會也不是黑手黨。」
小汽車放慢了速度,駛進了漁港。計程車停住了馬路的護欄旁,離那輛車還有一段距離。小汽車的車燈在昏暗的漁港裡慢慢前行。只見它在堤壩旁邊停了下來。隨後,車燈忽地滅了。
「到這裡就夠了,太謝謝您了。」
「加油啊!刑警先……呃,對不起!」
司機用手捂住嘴巴,看上去似乎是故意的。間宮付了錢,從計程車上走了下來。他弓著細長的身子,冒著雨,快步走向漁港。
周圍一個人影都沒有。「咔嚓」,堤壩那邊傳來了一聲門響。男子從車裡走了出來,他的身影彷彿凝結成了一團黑暗,依稀可辨。間宮加快了腳步。
穿過漁港的入口,間宮朝著堤壩走了過去。他來到離小汽車大約十米遠的地方,黑暗的水面上悄聲無息地停著一輛漁船。間宮鑽進漁船,躲了起來。
他到底在幹什麼?間宮透過黑暗注視著那名男子。男子把上半身探到小汽車的後備廂裡,過了一會兒,他鑽了出來,發出來一陣輕微的聲響。他把雙手在胸前展開,搖搖晃晃的身體正對著間宮。那種姿勢就像一個歌劇演唱者正在全身心地唱歌似的。間宮眯起眼睛。十多米遠的前方,一片黑暗。在那黑暗之中,那名男子擺出了一種奇特的姿勢。間宮思考著這種姿勢的含義。男子的胸前,有什麼東西正在一閃一閃。光芒越來越多——
間宮終於明白了。
那名男子正抱著一個透明的物體。
間宮就像一個懂得如何分辨雛鳥性別技術的人似的,看清了那個物體的形狀。或許是玻璃的,或許是塑膠的。雖然不知道是什麼材質的,但那名男子所抱著的是一個大的方形和兩個三角形的東西。如果非要打個比方的話,那個東西的形狀很像是個跳臺。或許,剛才他在坡道上停車就是為了把這個撿起來吧。
間宮一動不動地盯著那名男子抱著的物體。那是個什麼東西?到底是做什麼用得呢?
「跳臺……從路邊……撿了起來……」
間宮大吃一驚。忽然之間,他終於明白了那個東西是做什麼用的。間宮下意識地咬緊了牙關。緊繃著的嘴唇也顫抖起來。他壓抑著內心湧動的怒火,喃喃地嘟噥了一聲。
「原來如此……真是個可怕的傢伙。」
那男子似乎十分痛苦地扭動了一下身體。隨後傳來了一陣高亢的水聲,那男子身邊的積水睡眠變得亢奮起來。
「想要湮滅證據嗎……」
男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啪嗒」一聲,關上了小汽車的後備廂。他走到駕駛席旁,巡視了一下四周,隨後開啟車門。間宮本來以為他會回到車裡。但男子似乎從車裡拿出了什麼東西,把它放到了褲子的口袋裡。他再次關上車門,迅速轉過身,面向間宮這邊。
那男子邁出腳步,緩緩地走了過來。
間宮屏住呼吸,攥緊了拳頭。糟了,是不是被他發現了?不,還說不太好。就這麼不動並不是個好辦法。那男子的腳步聲越來越近,他的身影慢慢地靠了過來。兩隻腳一隻接一隻地踩在被雨打溼的混凝土地上。「啪嗒」,「啪嗒」——只過了片刻,男子便來到了距間宮只有二米多遠的地方。那名男子並沒有看著間宮這邊。
間宮鬆了一口氣,用視線緊緊盯著那男子。
那男子要去的地方是那個猶如混凝土塊般狹長房子。房子的正面並排安著幾扇鐵拉門,似乎是漁業公社的倉庫之類的建築。
那男子用手去拉一扇鐵拉門,伴著「嘎啦嘎啦」的聲音,門被開啟了。房子裡面一片黑暗。那男子像是要被吸進去了似的,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拉門被從裡面關上了。間宮等了一會兒,卻不見那名男子出來。房子裡死一般地沉靜,什麼聲音也聽不到。
男子進去的時間實在是太長了。這時候,間宮突然趕到了一股不祥的預感。難道說,他會做出人類特有的那種舉動不成……
間宮下意識地站了起來。他聚精會神地聽著,卻仍然聽不到任何動靜。間宮等了幾秒。最終,他下定決心,快步走到倉庫門前。他把耳朵貼到鐵鏽斑駁的拉門上,傳來的卻只是雨聲和自己的呼吸聲。他用手抓緊拉門,小心翼翼地把它拉開。拉門露出一條隙縫,狹長的黑暗在間宮的面前延伸開來。老式漁業工具的輪廓在黑暗中漂浮著。間宮嚥了一口唾液,走進黑暗之中——
剎那間,他被一隻強有力的大手抓住。
間宮轉過身,一把尖銳的利刃近在眼前。
「你找我有什麼事嗎?」男子靜靜地問道,「從醫院開始,你就一直跟著我。」
最終章3
男子把間宮拉到倉庫裡面,扔到地上。他一隻手拿著刀子,另外一隻手伸到西褲的口袋裡,從裡面拿出一件東西。他顯得很鎮靜,把從口袋裡拿出來的東西拿在腰間。一道黃色的光柱啪地打了出來。似乎是個手電筒。
男子舉起手電筒,照了照間宮的面龐,發出了「嗯」的一聲,十分不解地搖了搖頭。
「你是……什麼人?」
「我在相模野大學教動物生態學,我姓間宮。」
男子皺起眉頭,似乎正在大腦之中搜尋似的。「啊。」過了一會兒,他用緩慢的動作點了點頭。
「我幾次聽人提起過你的名字。」
「這樣最好。對了,你指的我為什麼會一直跟蹤你嗎?」
「我對這沒有興趣。」
「難道你就不想知道嗎?」
「喂,你老實點兒,別動!」
男子從間宮身邊走過,用手去拉倉庫的拉門。拉門被無聲地拉了下來,完全遮擋住了外面恍惚的光線。
「要是有人過來,就麻煩了。」
間宮第一次將他的聲音聽得如此清楚,這讓他為之一驚。狹長的空間裡門窗緊閉,這讓聲音的音量發生了變化。
「那麼……」
倉庫的角落裡隨意堆放著很多老舊的漁業工具,男子從間宮的身邊離開,開始在那堆工具裡尋找著什麼。「這個可以吧。」男子喃喃地說道。他拿著一汙濁的繩子回到間宮身邊。他剛才的聲音聽起來似乎有些沮喪。
「對不起了,我要把你綁起來。」
男子把手電筒放到地板上,倒剪住間宮的雙手,用繩子將他的手腕綁住。繩子的外表很粗糙,間宮覺得自己的皮膚被勒得緊緊的。
「請躺在地上。」
「你想幹什麼?」
「躺下來!」
男子用刀子指向間宮的眼球。他的動作乾脆利落,毫不猶豫,這讓間宮下意識地坐在了地板上。男子用繩子剩下的部分把間宮的兩隻腳綁住。繩子綁得很結實,間宮手腳同時發力,卻一點也動彈不了。
「你想把我怎麼樣?」
間宮又問了一遍。男子輕輕地聳了聳肩膀。
「不會把你怎麼樣的。我只是不想讓你妨礙到這之後我要做的事情。」
「你果然要那麼做……」
間宮不禁嘆了口氣。
「我果然要怎麼樣?」
「你打算做出人類特有的行為。那是一種最糟糕的行為。你最好不要那麼做。」
「你在說什麼呢?我完全聽不懂。」
「只有人類才會自殺。」
「哦,這麼回事啊。」
男子放下手裡的到刀子,微笑著點了點頭。那是一把水果刀,從刀柄到刀刃的狀況來看,似乎還是一把新刀。
「你說得很對——其實,你本來打算再堤壩上把車停住,然後死在車裡的。但我發現你在跟蹤我,所以才會特地來到這個倉庫裡。我本來想在車裡割腕,但如果被你偷窺到的話,肯定就會把救護車叫來,這樣一來,我或許就死不了了。」
「你走進這個倉庫之後,並沒急著去自殺。難道也是出於同樣的考慮?」
「是的。我覺得,如果讓我跑到倉庫裡偷看的話,事情就會半途而廢。」
「這樣你就可以毫無牽掛地死了?」
「就是這麼回事。」
說完男子把匕首放到自己的脖子旁。間宮下意識地大叫道:「等等!等一下——等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