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幹什麼?」
男子轉過頭,露出一臉不耐煩的神情。間宮並沒有想好應該說什麼,但他還是斬釘截鐵地說道。
「你的這種行為和猶大沒有任何區別!」
「猶大?」
「我十分討厭猶大。你知道為什麼嗎?並不是因為他背叛了基督。而是因為基督復活的時候,他自殺了。他選擇了逃避,逃避!他沒有選擇贖罪、洗刷自己的恥辱,而是選擇了放棄上帝賜予他的生命。自殺是一種卑劣的行為。他太狡猾了,太骯髒了。教會拒絕埋葬自殺而死的人。我要是神父的話,也會拒絕。」
「那又如何?你怎麼想和我無關。」
「有一種叫北極鼠的老鼠,你知道嗎?」間宮慌忙接著說道,「啊,你不知道嗎?這樣啊。北極鼠又名旅鼠,是一種生活在斯堪的納維亞半島的十釐米大小的生物。最近,他們經常被說成是一種會自殺的動物。有人說,除了人以外,旅鼠也會自殺。不過那只是一種誤解而已。學者看到旅鼠大規模渡海遷徙,誤以為它們在自殺。換句話說,這是什麼意思呢?只有人類才會選擇逃避。明明很聰明,其實卻是個笨蛋。因為聰明所以才是笨蛋!人類就是笨蛋!如果一時衝動就再也無法挽回了,難道不是這樣的嗎?未來是什麼樣的,誰也說不清楚,難道不是這樣的嗎?為什麼非要回首已經不復存在的過去,為什麼非要對誰也無法預知的將來感到悲觀呢?當人類還處於拿著弓弩哇哇亂叫的時候,誰也不會自殺。頭腦變得聰明了,只要在和現實的對抗中稍微輸上幾次,人類就會求助於刀子、繩子、煤球、還有氰化物什麼的。連蚯蚓、螻蛄、水黽都會為了生存拼盡全力,你活得好好的為什麼要死呢?」
「你說什麼呢……」
男子嘆了口氣,把刀刃壓到了手腕上面。
「我錯了!我知道了!我說實話,說實話——我老老實實地交代!」
男子焦急地看了一眼間宮,問道:「真話?」
間宮大聲地吐露著自己的心聲:「求你了,別在我面前死去好不好!我最不想眼睜睜地看著別人死了,煩死了!絕對不要死在我面前!」
男子目瞪口呆地俯視著間宮。但是刀刃仍然壓在手腕的皮膚上面。
「喂,你告訴我啊,你為什麼要自殺?」
間宮全神貫注地仰視著那名男子。但男子卻沒有回答。
「是因為秋內君的事情嗎?」間宮問道。
男子猶豫了一會兒,曖昧地搖了搖頭。
「並不只是因為這個。」
「那麼,是因為友江君的事情了?」
「他的存在確實是個間接原因。不過,還不是最主要的原因。」
「那麼,讓你選擇死亡的最主要的原因是——」
間宮猶豫了一下,然後接著問道:
「因為自己的過錯,導致心愛的兒子被殺,是這樣的嗎?」
男子的表情變得動搖起來。一瞬之間,他的那雙藏在鏡片後面的惺忪睡眼露出了驚詫的神情。隨之而來的是一種疑惑的表情,最後,他滿腹狐疑地眯起了眼睛。
「間宮先生——是應該這麼稱呼你吧?你怎麼會知道那些事情?」
「陽介君的事故嗎?」
「不只是那件事,是所有事情。因為你只是鏡子的一個同事而已。為什麼會——」
「悟先生,我知道的東西可能要比你所瞭解的多上許多哦。」
椎崎老師的眉間露出了些許緊張。
「比我知道得還要多,是嗎?」
「是啊,比如陽介君事故的真相什麼的。」
「因為我的過錯,導致歐比衝了出去,讓陽介被車軋到。難道不是這樣的嗎?」
「確實是這樣的。不過,那個時候歐比之所以會衝出去是有原因的。」
「它想攻擊我對吧。就算不是學者,我也能夠明白。歐比看到馬路對面的我,一定回憶起了一年前的那場騷動。一年前,因為一個叫友江的學生,我和鏡子大吵了一架。最後,我拿著才到大鬧了一通。然後,在那天晚上離開了家。自那之後,我沒有回過家。那天下著雨,所以歐比在屋子裡目睹了全部過程。在歐比的記憶之中,我恐怕只是一個危險分子而已。除此之外,我什麼都不是。不過,話又說回來了,那條狗是陽介自己撿回來的,我從來沒有照顧過它,也從來沒有陪它玩過……」
「所以,歐比看到你之後,就想衝到馬路對面襲擊你,是嗎?」
「或許只有這一種可能了吧。」
間宮趴在冰冷的混凝土地上搖了搖頭。
「你錯了。確實,在歐比的記憶裡,你或許是一個危險、可怕的人。但是,狗這種動物,在遇到危險的物件或者讓它感到恐怖的物件的時候,並不會突然衝向對方。狗不可能採取那種行為。除非對方放出了攻擊訊號。」
「那麼……那個時候,歐比為什麼會衝過來呢?」
「因為你掏出來刀子。你在尼古拉斯的存車處掏出了刀子。」
悟臉上的表情消失了。
「你……你為什麼連這件事情也知道?」
「狗是按照特徵的組合來記憶人類的。而且,只要看到了具備相同條件的物件,狗就會條件反射地喚醒相應的記憶。比如說西服和帽子,比如說雨傘和長頭髮。再比如說——」
間宮抬著腦袋,盯著悟的眼睛,繼續說道:
「眼睛和刀子。」
悟仍然面無表情,他慢慢地抬起一隻手,用指尖扶了扶鏡框。
「我是這麼想的。對歐比來說,在它的記憶裡,眼鏡和刀子的組合就等同於攻擊訊號。你在尼古拉斯的存車處掏出了刀子。這一個瞬間碰巧被歐比看到了,它對攻擊訊號起了反應,向你衝了過去。因為它必須保護自己的主人——陽介。不過歐比的脖子上繫著狗鏈,它不可能預想到自己的行為招致什麼樣的後果。」
「那個時候,我怎麼可能會去攻擊陽介呢。我——」
「沒錯,你想要攻擊的物件並不是陽介,而是友江君。」
悟注視著間宮的眼睛,他似乎正在思考著如何回答,似乎想在間宮的腦袋裡搜尋什麼東西似的,又似乎在思量著如何處置面前的這個手腳被綁的男人。間宮屏住呼吸,等待著對方的行動。
「工作……似乎已經不行了。」
過了一會兒,悟蠕動起薄薄的嘴唇。
「我上班的那家工廠訂單驟減,據傳聞說,我可能會因為年齡的緣故而成為裁員的物件。於是我便自暴自棄了,看開了,怎樣都無所謂了。時機實在是太差了。」
悟的聲音在倉庫裡產生了輕微的回聲。
「那個時候,我碰巧從那個家庭餐館前路過。在存車處裡,我看到了記憶中的那輛腳踏車正停在那裡。那輛腳踏車,我無論如何也忘不了。」
悟兩眼發直,彷彿正在壓抑著強烈的感情。他似乎回憶起了在床上發現的那兩個人的那一天。
間宮開口回答:
「惡意就像傳染病一樣。病毒會在體質虛弱的時候支配你的肉體。惡意則會在你精神虛弱的時候支配你的靈魂。」
悟靜靜地點了點頭。
「太沖動了,我真的太沖動了。我在附近的五金商店買了這把刀子。隨後,又回到了那個家庭餐館。我在存車處等著他從餐館下來。雖然這麼做了,但腦子裡卻是一片空白。我完全不知道自己接下來將要做出什麼事情來。心裡只是情不自禁地想起對他的憎恨——殺了他,我要殺了他……」
「於是,當你看到友江君走到樓梯平臺的時候,就掏出了刀子。是嗎?」
悟嘆了口氣,垂下了肩膀,點頭說道:「是這樣的。」
那個時候,悟大概以為京也會一個人從餐廳裡走出來。從存車處的地方看不到樓梯的平臺。秋內也曾經說過,那天間宮於京也、寬子一起走下樓梯的時候,他也沒有立刻發現跟在間宮身後的二人。
「你掏出刀子,是因為你想刺殺和妻子有姦情的友江君。可是,歐比不可能理解這種錯綜複雜的事情。歐比一心只想保護自己的主人——無論如何也不能讓施放出攻擊訊號的對方傷害到自己的小主人。僅此而已。」
於是歐比的四隻腳蹬著地面,向悟衝了過去。把狗鏈纏到自己手上的陽介,被拽到卡車面前……
陽介丟掉了生命。
這便是那起事故的真相。
「攻擊……訊號?」
悟扶了扶鏡框,把視線從握在手裡的刀子上面移開。
「不過,眼鏡和刀子這種東西——我很難相信。歐比或許只是偶然在那一個瞬間看到我,才衝了過來吧。」
「不是,這並不是偶然。」
間宮將他的話打斷。
「因為歐比早就注意到了你的存在。當它和陽介君在路上散步,從尼古拉斯對面經過的時候,歐比的鼻子就已經發現了你的存在。」
事故發生之前,風是從尼古拉斯這邊刮向歐比那邊的。因為,京也才會和並排站在電線上的那些麻雀「對上了眼」。當鳥站在風裡的時候,所有成員都會朝著同一個方向。為了不把羽毛吹亂,它們總是迎著風站著。
「歐比聞到你的氣味,想起了一年前的那段記憶。但是歐比希望儘可能地避免衝突。它想讓自己冷靜下來,也想讓對方冷靜下來。所以它才會坐到地上打哈欠。儘管陽介君使勁拉著狗鏈,但它仍然一動不動。這種行為被稱作calmingsingnal安定訊號。這是一種讓敵我雙方都冷靜下來,避免衝突的行為。在施放安定訊號的同時,歐比也在看著馬路對面的你。它一邊在心裡祈禱,希望你不要發動攻擊,一邊繼續釋放者安定訊號。」
但是,悟還是掏出了刀子。
儘管停了下來,留下些許餘音。倉庫裡再一次被寂靜包圍。
「是這樣啊。歐比問到了我的氣味……」
說完之後,悟便陷入了沉默。
沉默持續了很長一段時間。耳邊只能聽到從拉門外面傳來的雨音。
「悟先生——您能告訴我嗎?」
有件事情,間宮無論如何也想確認一下。
「事故發生的時候,你知道受害人是陽介君嗎?你是否已經發覺了,在卡車輪下的那個人就是自己的親生兒子呢?」
質問當中充滿了強烈的期待。
間宮從秋內那裡得知了事故發生之後的情況。據秋內說,在場的人們只是呆然的注視著卡車輪下的陽介,似乎並沒有人靠近。當然了,對於與此事毫不相干的人來說,這是極為普通的反應。他們對突發的事故感到震驚,於是便站在後面圍觀,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不過,如果死者的親生父親也在圍觀的人群當中,那會是怎樣的一副情景呢?自己的親生兒子喪命在眼前的這輛卡車輪下。作為死者的親生父親,他會和周圍的人一樣只是在外面圍觀嗎?或者,他會選擇當場離開嗎?
「難道說,你不知道那就是陽介?」
悟十分痛苦地哼了一聲。只是間宮第一次聽到他發自內心的聲音。
「面前的車道上停了幾輛車。從家庭餐館這邊看不到卡車周圍的狀況。我沒看到歐比,什麼也沒看見。所以,我一直以為只是在我面前偶然發生了一起交通事故。到了晚上,鏡子和我聯絡的時候,我才意識到,那個時候被卡車軋死的就是陽介。我真是沒有想到,自己的兒子竟然會在自己的眼前。」
悟上氣不接下氣地喘息著。
「所以,我當場就離開了。我本來打算刺殺那個姓友江的年輕人,但自己的身邊突然發生了交通事故,聚集起來一大堆人……我就放棄了。我哪裡知道,我的兒子就死在了自己的眼前啊……」
說完,悟慢慢摘下眼鏡。間宮並不知道這個動作意味著什麼。悟手指摸了摸鏡框,過了一會兒,低聲地說了一句「啊,這個」,悟用手指指著鏡框的某個地方,間宮定睛一看,那裡似乎有些輕微磨損的痕跡。
「我從家庭餐館離開,途中被一個揹著橘黃色背包的年輕人撞了一下,把我的眼鏡碰掉了。」
「你和秋內君就是在那裡遇上的。」
「沒錯——那是第一次。第二次是在一處叫出雲閣的殯儀館。陽介告別儀式的那天,我看到他在玄關大廳和鏡子聊了幾句。一開始,我完全沒有在意這個在事故後撞到自己的人。但他和鏡子說了很多話,聽起來很是關心陽介的事故。看起來,即便是拼盡全力,他也想把事故的真相查個水落石出。」
悟把用手指擺弄的眼鏡戴了回去。
「火化即將結束的時候,我喊了鏡子一聲。鏡子回過頭,那個年輕人也同時朝這邊扭過頭來——那個時候,我第一次注意到了他。注意到的時候,我驚愕不已。和鏡子說話的,就是我在事故現場附近撞上的那個年輕人。——我記得當時我的腦袋頓時變得一片空白。我從事故現場離開的樣子被她看到了。那個時候,他看起來似乎已經把我忘了,但他以後可能會想起來。他很可能會想起來,在事故之後,當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馬路上,都在下意識地聚集過來的時候,有一個人十分不自然地朝著相反的方向走掉了……」
悟用雙手撫摸著自己的面龐。
「我不想讓別人知道。我不想讓別人知道陽介的事故居然是我引起的。在出雲閣出席陽介葬禮的時候,我已經決意自殺了。不過,我怕我死後有人查到真相,知道我要為陽介的死而負責。我攏不住妻子的心,做不好工作,我是個無可救藥的人;但我不想讓別人知道自己的親生兒子是被我害死的。可是,我從事故現場離開的樣子被他看到了。只有他才有可能把陽介的事故和我聯絡到一起。只有他才有這種可能……」
「所以你就想殺了他?」
間宮的話讓悟的全身僵化了。終於,悲痛的聲音從悟的喉嚨深處噴湧而出,猶如動物遭受了嚴重的攻擊似的。
「他居然真的死了……那種裝置,居然真的可以奪走人的生命……」
「你覺得那種東西不可能害人嗎?你當真那麼想嗎?」
間宮滿含憤怒地抬眼瞪視著悟。
「腳踏車從那條沿海的縣道掉到尖石林立的萬丈懸崖底下,你覺得這樣的事情會讓他得救嗎?」
悟不知道如何回答是好。
間宮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繼續說道:
「你剛才所說的那些,我並不是完全不能理解。如果你真的想要秋內君的命——就像你打算對友江君做的那樣——你只要用刀子就好了。那樣確實要簡單得多。不過,你並沒有祭出那種手段,而是特地使用了那種不確定的手法。」
「之所以會選擇那種不確定的方法,說明你心裡肯定在猶豫。希望他死……又不希望他死……想殺掉他……又不想……」
間宮停了下來,整理了一下思緒,繼續說道:
「其實我還不太明白你所說的那個手法。因此,我只能靠著想象來說。如果我說錯了,請你糾正我。剛才被你扔到海里的那個透明的,好像跳臺的似的東西,之前是你放在路邊的對吧?」
「是的……我在單位的工廠做出來的,用的是丙烯板,然後放在那裡。」
「然後你故意設計,讓秋內君全速通過那個地方?」
悟沒有否定。
「我在坡上的出雲閣給秋內君打工的地方打電話,把他叫了出來。之前在出雲閣遇到他的時候,他的包上貼著腳踏車快遞的標誌,所以只要查一下電話號碼就都知道了——他過來之後,趁他在建築裡的時候,我把他腳踏車的維亞剪斷了。前輪和後輪只留下少得可憐的部分。」
「你做了一件十分殘酷的事情……」
悟抬起頭,彷彿失去了感情似的。他接著說道:
「我給他打工的公司打電話的時候,用了‘非’這個假名字。這是一個小小的警告。我其實非常希望他能躲開我設下的陷阱。所以,才會用了這個假名字。」
「非……是‘飛’的諧音嗎?」
間宮緩緩地搖了搖頭。
「那個年輕人根本不會留意到這種細枝末節的。」
悟輕輕地點了點頭。
「切斷腳踏車的剎車維亞之後,我又給他的公司打了一個電話。我讓他儘快趕到坡下的漁港,讓他爭分奪秒。然後,我在那條縣道的路邊放下另外丙烯板,就逃走了。」
「原來如此……」
間宮終於明白了悟的手法
的確,作為一種殺人手法,這稱不上是一種確定的手法。但這或許是一種能夠將悟的心境如實反映出來的手法。
間宮思考了一會兒,開口說道:
「這樣一來,你之前的行動我就明白了。在坡道上放好丙烯板之後,你去了友江君的公寓,對吧?」
悟忽地抬起頭。
「你怎麼會知道?」
「因為我去了那裡。在他的公寓樓下——實際上,我並不是從醫院開始跟蹤你的,我是從友江君的公寓開始盯上你的。」
間宮解釋道。
「陽介君的事故到底是如何發生的呢——想到這裡,我就不得不為友江君的人身安全擔心。我想,你或許會再次謀害友江君。但是,當時我不知道友江君去了哪裡。所以,只要有空,我就會到他公寓樓下等他。今天也是。我從早上開始等他。到了下午三點多的時候,你就來了。」
一輛小汽車停在了公寓樓前。悟從車上走了下來。目睹了這幅情景的間宮覺得後背發涼,於是便慌忙躲了起來。
「我在陽介君的守靈夜上見過你,所以立即就想了起來。看到你來到友江君公寓的時候,我更加確信了。你果然沒有放棄殺害友江君的念頭。」
「沒錯,我沒有放棄。雖然沒有道理,但陽介的死加深了我對他的憎恨。我下定決心,在自己死前,一定要殺了他。陽介守夜儀式的時候,他送來的奠儀袋上寫著他的住址,我是這樣知道的。」
「你一度走進公寓,在得知友江君不在屋裡之後,便把車停在公寓門前,一直等著他的歸來。」
「是啊……那時候我下定了決心,一定要把他殺掉。」
不過,京也並沒有回來。過了一會兒,下起了雨。時間和雨水一起流淌著。當太陽從灰色的雨雲對面出現的時候,一輛計程車朝公寓開了過來,坐在後座上的正式京也。
「友江君從計程車上下來,走進了公寓。看到這幅情景的你,立刻走出車門。看上去,友江君完全沒有注意到自己的身後有人在靠近。那個時候,我本想猛地朝你衝過去,把你攔住,但是——我打消了這個念頭。」
「因為那個電話嗎?」
「是的,因為那個電話。」
京也剛要走進公寓的正門,就在這時,他口袋裡的手機響了起來。京也把手機放到耳邊。「喂?秋內的媽媽?」他發出了驚訝的聲音。京也小聲地和對方交談了一陣。間宮所在的位置能夠看到悟,只見他躲在公寓的外牆後面,正目不轉睛地窺視著京也的動靜。過了一會兒,京也突然發出了一記短促的叫聲。間宮看到京也的臉色大變,似乎發生了什麼重大的事情。
「我馬上就去醫院。」
京也快速答道。他把手機放回口袋,猛地衝向存車處。隨後,他騎上自己的腳踏車,不顧雨水的捶打,衝進了小巷。
「我呆住了。當我知道那個叫秋內的學生真的被我設下的那個拙劣的陷阱設計到的時候……」
「於是你就再次坐上車,朝醫院開了過去。」
悟將鏡片後面的雙眼閉上。
「不可思議的是,那個時候,我似乎很希望秋內君能夠得救。當時,我的心裡只有一個念頭:‘請不要死掉,請活下來’。」
「你太自私了。」
「是的……我太自私了。」
看到悟開車離去之後,間宮陷入了新的恐懼之中。那個時候,間宮還不能理解悟的心情,他以為悟開車追過去只是為了殺掉京也而已。間宮不顧一切地衝到公寓外面去攔計程車。十分幸運的是,他立刻攔到了一輛。間宮鑽進車裡,急急忙忙向醫院趕去。
到了醫院之後,他終於明白髮生了什麼事情。
「我做了一件荒唐事、一件無法挽回的事情。他……秋內君,明明沒有犯下任何罪過。我從來沒有想到,那種手法也能置人於死地。我……」
悟雙手掩面,他的話慢慢地變成了呻吟似的聲音,彷彿一扇嘎吱作響的古老大門,嘎吱嘎吱,慢慢地,聲音變得越來越尖,最終消失的無聲無息。
「是啊,一般來說不會置人於死地的。」
在這種時候,間宮居然對悟的說法表示贊同。悟揚起視線,瞥了他一眼,隨後低沉地笑了起來。
「你……真是個怪人啊。」
「可能是吧。」
「誰知道呢,不過已經無所謂了。即使再在這裡耗費時間,也不會有什麼意義了。反正我是不會改變心意的。我這個人啊……間宮先生,我的一生,就是一場噩夢。除此之外,便沒有了別的內容。我必須儘早結束這場噩夢。」
悟長長地吁了一口氣,彷彿要把心裡的感情全部吐出來似的。他重新握緊刀子,目不轉睛地盯著刀尖。
「悟先生——難道你不打算把我殺掉嗎?我也知道真相了。」
「沒關係,已經無所謂了。在開車去醫院的路上,我已經體會到殺人的感覺了。」
「太好了,你能這麼說,真是太好了。」
間宮如釋重負地說道。
「對了,悟先生,最後問你一個問題,可以嗎?」
「你這個人還真愛刨根問底兒啊。」
悟並沒有去看間宮,他盯著小刀,回答道。
「我有一個……呃,不,兩個問題要問你。希望你能回答。」
「請說吧。」
悟一副興趣索然的樣子,輕輕地聳了聳肩膀。
「首先是第一個問題——受了傷的人居然會被送到內科,你難道不覺得不可思議嗎?」
悟突然抬起頭來。
「內科?不,我只是衝進醫院——這時候,我看到那個友江京也跑向了走廊,就趕忙追了出去……」
「然後,你站在友江君進入的病房門外偷聽了一陣?」
「沒錯。然後,我便聽到了秋內君已經去世的訊息。」
「啊,原來如此……那麼,第二個問題,悟先生,你知道秋內君的全名嗎?」
「是不是秋內……秋內明夫?我看病房的金屬名牌上是這麼寫的。」
間宮把對死者的敬意拋到一邊,露出了微笑。
「那是他的祖父。」
就在悟目瞪口呆的時候,遠處傳來了狗叫聲。
最終章3
「老師——難道說,在這裡面?」
一個聲音在拉門外說道。間宮被綁的無法動彈,只好揚著腦袋回答。
「沒錯沒錯,我在裡面!」
「您在那種地方幹什麼呢?」
「我在阻止椎崎悟先生自殺啊!」
「啊?」
鐵拉門「咯吱咯吱」地剛一被開啟,渾身溼透的歐比便勁頭十足地衝進了倉庫。在它後面,同樣被淋透了的秋內張著嘴巴,正在窺視著倉庫裡面的情形。秋內穿著短褲,他的腿旁是間宮橫倒在地上的女式腳踏車。
「秋內君,你來得真是時候啊。我現在被悟先生綁了起來,不好意思,能不能先不管我?」
「哎?老師,這是為什麼——」
「哎呀,之後我再慢慢跟你說……啊!」
歐比俯著身子,做出一副威嚇的姿態,間宮慌忙回頭對悟說道。
「悟先生,那個,刀子!刀子!快把刀子扔掉!」
悟回過神來,趕忙把手裡的刀子扔到地板上,然後用手捂著臉,像是要把自己的眼鏡遮起來似的。歐比情緒激動的哼了一會兒鼻子,隨後終於改變了身體的方向,走到間宮的身邊,憂心忡忡地把鼻子貼到間宮的臉上。
「歐比,真厲害啊。是你把秋內君帶到這裡來的吧?」
「它把我帶到這裡來?沒有那回事啦。」
秋內一邊盯著悟,一邊開始為間宮解開手腳上的繩子。
「我到老師的房間一看,發現歐比正在大聲地叫著,而房間也沒有鎖——確切地說,是鎖壞了。所以我就往屋裡看了看。這時候,歐比就突然從門裡衝了出來。」
「然後,你就一路跟著它跑了過來?」
「是的。我借來老師的女式腳踏車,拼命地跟著歐比。在頭部受傷的情況下。」
「啊,你受傷了?」
「啊,我是受傷了。因為公路賽車的車閘壞了。離開出雲閣之後,在下那個坡的時候,發生了意想不到的事情。不過,在橋上的時候,老媽給我打了個電話,說祖父病危了。我一聽,趕忙就往醫院趕。這個時候,車閘的兩條維亞都斷了,不過呢,好在路比較平坦,速度也不是特快。但是慌忙之中,一不小心,前輪撞到了一塊石頭——然後我就成了這個樣子,喏?」
秋內把頭頂轉向間宮。雖然不是很大,但頭髮中間還是有一塊很明顯的疤痕。
「這個撞擊讓我昏了過去。嗯,大概也就那個程度吧。最近一直下雨,口袋裡的手機也壞了,還做了一個奇怪地夢,真是夠慘的。」
「你在哪裡摔倒的?」
「在出雲閣的正前方。出雲閣的周圍不是種了一圈羅漢松嗎?公路賽車直愣愣地摔到了花草叢裡,我也昏了過去。睜開眼睛的時候,發現周圍有好多穿著喪衣的人正看著我。我還以為我真的死了呢。」
「說得真好啊。」
「真是值得慶幸啊——啊,解開了。」
秋內拍了一下間宮的腿,隨即轉向悟。悟直愣愣地盯著秋內,臉上的表情依舊十分困惑。
「這是和您見的第三次了吧。」
說罷,秋內又小聲地嘀咕了一句「可能是第四次吧」。間宮不太明白秋內的話。
「我摔倒失去意識的時候,做了一個奇怪的夢。在夢裡,我發現了這個事件的真相。在事故發生地時候,你——」
「啊,不用再說了,秋內君。我已經和他解釋清楚了。」
「哎?」秋內轉向間宮。
「您都和他解釋清楚了?」
「嗯,因為悟先生說他要自殺,所以,為了爭取時間等到其他人過來,我就和他解釋了一下。你過來的時候,我正好把最後一部分講完了——對了,你剛才說什麼來著?做了一個夢?」
「是啊,我做了一個夢。所以我從夢裡醒過來之後,立刻就去了趟老師的公寓。我想把我發現的真相告訴您。」
「在夢裡發現了真相?什麼真相啊?」
「在陽介君的事故現場,我撞到了一個人。那個人居然從那種事故現場離開,想起來真的很奇怪。然後我突然想起來了,在陽介的告別儀式那天,我曾經在出雲閣見過那個人。那時候,那個人用‘鏡子’來稱呼椎崎老師,所以我想他可能是和老師離婚的丈夫。」
「啊,然後你就都明白了吧?」
「是的。我把間宮老師教給我的‘calmingsignal安定訊號’等條件組合起來,就得到了事情的真相。」
「好厲害啊,嗯,真了不起,哈哈。」
間宮發自內心地感嘆道。秋內用手摸了摸頭頂的傷口,一本正經地說道:「可能撞了一下之後變聰明了吧。」
「秋內君……對不起。」
悟出人意料地向秋內低下了頭。
「我對你做出如此過分的事情,我真不知道應該怎麼補償你才……」
「不用說了,只是受了點傷而已,已經好了。那之後,我必須把公路賽車車閘的維亞換了,不然的話,就沒法在祖父臨終前見到他了。」
聽了秋內的話,間宮終於想了起來。
「對了,秋內君——你祖父的事情,真是遺憾啊。」
「他一直在住院,我早就有心理準備了。」
秋內祖父的消化系統似乎患上了癌症。跟著悟到達醫院的時候,間宮問了一下身邊的護理師,從他的口中得到了這個訊息。
歐比在腳邊抖了抖沾在毛上的雨水。間宮蹲下身子,摸了摸歐比的腦袋。
「喂喂,會感冒的哦。」
「歐比為了找老師跑了很多地方呢。」
秋內抱著胳膊,低頭凝視著歐比。
「所以才會這麼晚才到這裡。我們去了相模川河的河灘,從尼古拉斯門前跑過、在大學附近轉了轉,然後又去了農田的小路、商業街、還有那個大鐘表商店,還去了一個沒見過的體育廣場之類的地方,最後來到了這個漁港——騎著那輛破舊的女式腳踏車真是太費勁兒了。不是我自誇啊,這也就是我,換做別人早就跟丟了。」
「話雖如此,但還是很不可思議。歐比為什麼會最後找到這裡來呢?」
「它不是跟著老師的氣味跟來的嗎?狗這種動物都是這樣的吧。」
「就算是狗,也不會擁有這種超乎尋常的嗅覺。而且外面還在下雨,根本不可能靠氣味找到去向不明的對方。」
「你剛才說的那個體育廣場是……」
悟怯生生的開口問道:
「難不成,是個有噴泉的地方?」
秋內立即點了點頭。
「確實有個小型的噴水池。哎?你怎麼會知道的?」
悟憂鬱地看了看歐比。
「你剛才列舉的地方,都是陽介拉著歐比散步的地方。在一起生活的時候,我曾經問過陽介,‘你平時都去哪裡遛狗啊’。當時陽介所回答的,和你剛才所說的那些地方几乎一模一樣……」
聽了這話,間宮不禁凝視起歐比的表情來。間宮覺得,自己的胸中正湧起一股不可遏制的東西,那似乎是一種無盡的感動,有似乎是一種淡淡的悲傷。
「是這樣啊……原來你找到不是我,而是陽介啊。」
果不其然,歐比所追尋著的依然是陽介給它的那份愛。
雖然長年和動物打交道,但對於間宮來說,這樣的感情還是第一次見到。
「不過,我們最後還是順利地找到了老師,不是嗎?」
秋內用一種關心的口吻說道。
「我們不是還是找到了這個倉庫嗎?」
「哎呀,你說的也是……」
當時一定是這這樣的:歐比來到漁港,在尋找陽介的時候,偶然在倉庫裡聽到了間宮的聲音。所以歐比才會朝這邊跑過來。事情的經過就是這個樣子。
「不管怎麼說——謝謝你過來找我。」
間宮蹲下身子,緊緊地抱住歐比。
歐比的身體輕微的顫抖著。是因為冷嗎?——不。
對了,有件事差點就忘了。
歐比很怕下雨。
間宮十分感激冒著雨一路跑過來的歐比。
不管它來這裡是為了找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