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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ERON(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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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t’sheadsiwinandtailsyoulose.

正面我贏,反面你輸。

——柯南·道爾《血字的研究》

01

小腳趾一旦撞上了某個硬東西,那股鑽心的疼痛就會激得大腦猛吃一驚,不單手上的動作停了下來,連意識都在剎那間有些恍惚。不過,發生這種事時的最大影響,既非疼痛本身,也非意識恍惚,而是讓人覺得自己像個白痴一樣。

抱著胳膊站在面向山手大道的共和銀行品川支行門前,四十六歲的武澤竹夫一邊觀察著稀稀拉拉出入銀行的顧客,一邊回想今天早上的失敗。那時他對著公寓浴室裡的鏡子仔細刮過鬍鬚,正要出來挑一根領帶搭配西服的時候,右腳的小腳趾猛地踢到了五公斤重的啞鈴上。

這隻稅後近三千元的啞鈴是武澤前幾天剛從百貨商店買來的促銷品。他在進浴室的時候還特意確認過它的位置,從它上面跨了過去,可對著鏡子上下揮舞了一陣電動剃鬚刀之後,就把這東西給徹底忘記了。疼痛雖然很快就減退了,但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窩心感,或者是叫挫敗感,到現在還殘留在武澤心裡。

這可不行,弄不好會影響到生意的成功率。做這種生意,最重要的就是“自信”。

我不是白痴。我不是白痴。我不是白痴。——武澤低聲唸叨了幾遍,重新望向銀行大門。剛好是那個微顯發福的中年男人離開出納視窗,朝玻璃轉門走去的時候。

筑紫章介,四十三歲,住址是荒川區,電話號碼三八○二-xxxx。雖然和著名演員同名,不過頭上卻並非飄逸的銀髮,而是短短的黑毛,並且頭頂上還禿了不小的一片。武澤盯著那個沐浴在春天陽光中的毛髮稀疏的腦袋,用力握了握提著皮包的手。我不是白痴。我不是白痴。我不是白痴。——武澤慢慢走過去。筑紫章介的身高和體形瘦小的武澤差不多。

“筑紫先生……筑紫先生。”

武澤輕輕喊了兩聲,筑紫章介停住腳步,回過頭,用詢問的眼神望向武澤。

“筑紫先生,對不起,稍微佔用您一點時間可以嗎?”

筑紫章介眨了幾下小小的眼睛,似乎是在腦海中搜尋面前這個人自己是否認識。當然不可能認識。畢竟今天是兩個人第一次見面。

“非常抱歉突然打擾您,我是——”

武澤從深灰色西裝的內側口袋取出名片遞過去。筑紫章介把名片舉到眼前仔細端詳。

“銀行監察官……”

“是的。這裡的共和銀行委託我調查一起詐騙案件,有些地方需要筑紫先生協助。”

“協助?……可是……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

這是理所當然的疑問。武澤解釋道:

“因為裡面的支行長剛剛聯絡過我——筑紫先生,您剛才是在出納視窗領取過現金嗎?”

“嗯,公司的錢。”

“一排視窗最左邊那個?”

“對。”

“視窗的櫃員是個三十多歲的男性吧?”

“啊,是吧。”

“戴著銀絲邊眼鏡?”

“嗯,是的。”

武澤湊到筑紫章介的面前,壓低了聲音:

“能讓我檢查一下您剛才領取的現金嗎?”

“啊?”

武澤朝筑紫章介單手提的黑包示意,單刀直入地說:

“可能是假鈔。——不知道您有沒有看到新聞,四月以來,品川區內已經發現了兩批模擬度極高的假鈔。轄區警署和我們的調查顯示,兩批假鈔都是從這家銀行流出的。而且,是某個出納視窗的櫃員直接遞交的現金。”

筑紫章介皺起眉頭,似乎在想什麼。

“你是說……”

“視窗的櫃員偷換了現金。私藏取款機裡的現金,把假鈔交給顧客。應該是有印刷廠工作的同夥,假鈔的模擬度很高。”

筑紫章介看了看自己手裡拎的包。

“哎,你是說……這是假鈔?”

“不是,”武澤輕輕搖了搖頭,“現在還不能肯定,所以才需要筑紫先生的協助,請讓我檢查一下。”

武澤一邊告誡自己不要顯得過分渴求——不過也不能表現得過於悠閒——一邊向筑紫章介伸出右手。筑紫章介在武澤的右手和自己的包之間來回打量了好幾次,嘴裡嘟嘟囔囔不知道在說什麼。——快點,快,快。可惜筑紫章介只是皺著眉,似乎還在思考。武澤伸出左手慢慢摸了摸自己的後腦勺。

“有什麼問題嗎?”

一個穿著西裝的男子來到兩人身邊,臉上一副嚴肅的表情,戴著銀絲邊眼鏡,頭髮梳得一絲不亂,胸口上彆著一塊小小的長方形名牌,名牌上印的名字是——

共和銀行品川支行支行長助理石霞英宇

渾蛋——武澤心裡暗暗罵了一句。他小心掩飾內心的這份感情,以沉穩的態度向來人應道:

“不,沒什麼。沒有問題。”

“真的?”

“真的。”

帶著一臉困惑表情看著他們兩個的筑紫章介,一邊偷眼打量支行長助理的名牌,一邊小心翼翼地開口說:

“嗯……剛才這一位說,要檢查我領的現金什麼的。所以我在想,該怎麼辦……”

彆著名牌的男子嘴唇微微外凸,看上去有點像是海豚。他低低叫了一聲“啊”,仔細打量筑紫章介和武澤兩個人。

“難不成……是我們支行長委託的那件事?”

武澤點點頭。

“對,就是那件事。”

“這麼說,這位客人所持的現金是從那個視窗領取的?”

“嗯,就在剛才。”

“這樣的話,請交給我吧。我去行裡的點鈔機上確認一下,馬上就好。”

筑紫章介好像終於放了心,“哈哈”訕笑了一聲,摸了摸毛髮稀疏的光亮頭頂。

“哎呀,原來是真的啊。”

“事發突然,讓你受驚了。”

彆著名牌的男子抱歉地聳聳肩。

“行裡出了這種事情,而且還干擾到了客人,作為銀行方面,我們也覺得非常可恥——所以不好意思,能否請您就在這裡稍候片刻,取的現金暫時由我保管,確認之後立刻交還給您,這樣行嗎?當然,您在行裡等著也沒問題。”

“啊,那我還是進去等吧。”

“好的。那麼現金?”

“進去再說吧。在這兒拿錢有點招搖。”

“好的。”

彆著名牌的男子說了一聲“那我去行裡等您”,轉身回了銀行。

筑紫章介轉過身面向武澤。

“不好意思,剛才沒敢相信您。突然對我說要檢查現金什麼的。”

“沒關係。像我們這種調查,被人懷疑本來就是家常便飯。其實反過來說,正因為大家都保持著高度的警惕,社會上的詐騙案件才會逐漸減少。所以也是要感謝大家的。”

“是啊,這個時代就是這樣子的嘛。不過還真沒想到銀行裡也有壞人,還真不能大意。——啊對了,這件事不太方便對旁人說吧?”

“可能的話還請保密。關於這一點,稍後支行長助理應該會向您詳細說明。不管怎麼說,我只是個檢察官而已。”

“明白了。那我先過去了。”

“感謝您的協助。”

武澤深深鞠了一躬,然後在抬起頭的同時迅速轉過身子,混入人流之中。沿著人行道走了一段,拐過一處拐角,武澤停住了腳步。等了一會兒,剛才那個別名牌的男子來了。

“錢呢?”

武澤問,男子拍了拍西服的內側口袋說:“在這兒。”

“走吧。”武澤丟下一句,抬腿就走。

男子追在武澤後面,把一張有點娘娘腔的臉湊過來。

“我說老武,剛才怎麼樣啊?”

這個人把武澤竹夫喊做“老武”,像是從小就這麼喊過來的一樣。最多就是小時候喊“小武”,長大了喊“阿武”,再大了喊“老武”的差別而已。

“沒覺得我的演技長進了不少嗎?”

“完全沒覺得。”

“你要求太高了吧。”

“你背錯臺詞了吧。”

“什麼臺詞?”

“最開始的’有什麼問題嗎‘,應該是’怎麼了‘。”

“哎,那不是一樣的嘛。”

“完全不一樣。你之前並沒有聽到我們談話的內容,突然冒出來問’有什麼問題嗎‘,很奇怪吧。”

“啊,原來如此。”

“沒有’原來如此‘。我們這種生意,只要出一點兒小紕漏,命就沒了。下次你要是再犯錯,我可就不能帶你一起幹了。”

“老武,別這麼說嘛。”

“別湊這麼近。”

“老——武。”

“工作之前別吃大蒜。”

武澤皺眉說。男子伸出一隻手,捂在嘴前哈了一口氣,故意似的翻了個白眼。那張側臉已經看不出半分正直的銀行支行長助理的模樣,徹底變回了武澤當前的搭檔老鐵。他和武澤相差一歲,今年四十五歲,但跟在武澤身後,就像是跟在學長屁股後面的中學生一樣。

“不讓吃大蒜什麼的,昨天晚上吃飯的時候你又沒說。我不就是在你眼前吃的餃子嘛。”

“那時候我在想事情。你自己不知道注意啊,渾蛋。”

這一次兩個人設的圈套乃是所謂古典詐騙。雖然變奏部分各不相同,但自古以來一直在世界各地上演。武澤選定目標,事先調查好一些簡單的個人資訊。萬一對方有所懷疑的時候,己方是否掌握對方的資訊,往往足以左右生意的成敗。是單單稱喊一聲“您”,還是直接叫出對方的名字,受到的信任會有天壤之別。在適當的情況下,於對話中流利說出對方的住址和電話,更能獲得對方的信任。其實事先要得到這類資訊非常簡單,只要花點小錢,有的是門道。

老鐵之所以半路插入,是因為看到筑紫章介這個冤大頭似乎對武澤有所懷疑。其實像這種生意,人數越多,招數越發複雜,失敗的可能性也會隨之升高,所以最好是由武澤一個人從頭到尾解決。但如果對方顯得顧慮重重,就需要老鐵以支行長助理的身份登場,這是以防萬一的手段。武澤抬起左手撫摩後腦勺,便是行動的訊號。

“對了老鐵,你怎麼還用那個怪里怪氣的名字?”

老鐵“唉”了一聲,從褲子口袋裡掏出名牌。“支行長助理石霞英宇”。這是手巧的老鐵為今天做的小道具。

“這個是anagram。”

“阿納古拉——”

“姆。文字遊戲。最近我很迷這個。”

“改變’石霞英宇‘的文字排列?”

“對頭。提示就是英宇。英宇,也就是英語。english。”

老鐵好像只是初中畢業,但不知道為什麼英語很好。

“英格里史?”

走在街頭的人潮中,武澤試著想了想,但什麼也沒想出來,只得放棄。

“你到底在說什麼?”

“還沒明白啊,老武。石霞,ishigasmi。”【“石霞”的日語發音類似“ishigasmi”。】

老鐵在說最後那個詞的時候有點外國人的味道。

“把這一串字母反過來唸——哎呀,iamsagisi。”

“iam……sagi……si。”

“啊,”武澤輕呼一聲,“真的啊。”

武澤不禁想停下腳步很難得地誇老鐵一句,不過轉念一想還是沒開口,重新抬腿匆匆往前走。

在日語中“欺”(騙子)的發音是“sagisi”。

“有時間想那種東西,還不如好好背背臺詞。傻裡吧唧的。”

【“傻裡吧唧”的日語發音是“tonchinkan”,“十勝”是日本地名,發音為“tochika”,“嗯嗯嗯”的日語發音是“nnn”。】

“嗯嗯嗯,十勝。”

“什麼?”

“anagram。”

走到品川站,兩個人坐了一站jr,從田町下來打車。

“去阿佐谷。”

“哦,阿佐谷,知道了。”

武澤背靠在座位上,檢視之前從老鐵那邊拿過來的信封。手指沾了口水數過一遍,一共是三十五張一萬塊的紙幣。旁邊的老鐵無聲地吹了個口哨。

“和你搭檔之後,成功不斷啊。果然自己還是有兩下子的嘛。”

“半個門外漢說什麼大話。”

武澤雖然在苦笑,但心裡確實也感覺最近的生意搞不好還真是因為有了老鐵這樣的角色才成功的。做這種生意,本身就要會有一定失敗機率的覺悟,不過自從和老鐵搭檔、讓他去從冤大頭的手上拿錢以來,成功率便高得驚人。這張海豚臉還真是容易讓對方信賴。

武澤把紙幣放回信封,探頭向司機說:

“司機——難得這麼好的天氣,幫忙走護城河那邊繞一趟吧。”

“是去皇居嗎?那可繞得遠了。”

“我知道。”

“車費可也厲害啊。”

“知道知道。”

“好吧。”

司機換了個方向,開往櫻田大道。

“順便去千鳥淵繞一圈行嗎?現在這個時候櫻花很漂亮。”

“啊,櫻花好啊。”

司機似乎有些得意,開著計程車沿著右手邊慢慢前進。千鳥淵是著名的賞櫻勝地,清一色的白色花瓣映在護城河的水面上。武澤隔著車窗,出神眺望著外面的景色。緊挨著身邊傳來一聲“真漂亮”的嘆息,隨之而來的還有老鐵的大蒜氣味。武澤哼了一聲,搖下車窗,柔和的春風吹拂進來。在護城河水面的花瓣倒影中,有一尾水鳥正在優雅地遊動。

“我說老鐵……”

武澤下意識地問了一聲。

“詐騙在英語裡怎麼說?”

“heron。”

“海容——怎麼聽上去跟毒品一樣。完全沒概念的詞。”

話說回來,但凡是英語單詞,基本上武澤都沒概念。

視線折回護城河。盛開的櫻花競相伸展枝條,像是努力要探出水面一樣。在櫻花樹後面的草坪深處,有一片黃色的風景,那是油菜花嗎?

就在這時,司機盯著後視鏡,突然冒出一句出人意料的話。

“客人,剛才是冤大頭啊。”

武澤嚇了一跳,扭過頭看司機。

“……你說什麼?”

“啊,就是說剛才不是鷺鷥,客人。”

武澤愈發糊塗了。

“因為鷺鷥啊,羽毛應該是雪白的對吧?但是剛才那個是褐色的。”

武澤看看旁邊的老鐵。老鐵正扭頭望著後窗外面,嘴裡說什麼“真的,是鴨子,duck”。武澤也扭回過頭去看後面。剛才的褐色水鳥正輕飄飄地浮在護城河的水面上。

原來是說這個。

“老鐵,剛才的海容那個——”

姑且確認一下。

“是會飛的嗎?”

“哎,還有不會飛的嗎?”

老鐵的表情顯得很驚訝。詐騙——鷺鷥。看來老鐵也弄錯了。司機聽錯了還可以理解,剛剛才詐騙過的人居然也會弄錯。老鐵這傢伙,到底還是大腦有點脫線。

“哦……”

這種事情解釋起來太麻煩了,武澤保持沉默望向窗外,縮起脖子抬頭看天。只見春意盎然的淺藍色之中,兩朵白雲猶如飛鳥展開的巨大雙翼一般飄在天上。

“是嗎,鷺鷥會飛啊……”

【在日語中,“冤大頭”和“鴨子”的發音相同;“鷺鷥”和“詐騙”的發音相同。司機和武澤理解岔了。】

02

三個半月之前。

正好是聖誕夜。

處理完日常瑣事,武澤晚上十點回到公寓,掏出鑰匙正要開自己住的二五房間的門,突然“哎呀”一聲怔住了。他本來是要插鑰匙進去,可卻插

不進門把手上的鑰匙孔。只能插進一半,接下來就怎麼也插不進去了。他懷疑是不是鑰匙彎了,從鎖孔裡拔出來舉到眼前仔細端詳,可是一點彎曲的樣子都沒有。

是鎖有問題嗎?

武澤彎下身子眯起眼睛去看門把手上的鎖孔。周圍太暗,看不清楚,只好繼續彎著腰又往鎖孔裡試插了好幾次,可還是沒什麼變化,最多隻能插進去一半。是自己弄錯房間了嗎?不會啊,門牌上明明寫著“二五”幾個字。

“怎麼回事……”

看著眼前的房門,武澤一籌莫展。想要聯絡房東,可是記不得電話號碼。不用鑰匙就沒辦法開門了嗎?武澤還真沒辦法。他雖然幹過不少惡毒的事兒,但偏偏沒學會開鎖的技術。身上頂用的只有一張嘴,但凡要用手指的工作他天生就不擅長。看來只有找那種上門開鎖的鎖匠來了……附近有這樣的店嗎?武澤想不起來。

年終冰冷的風由公寓的外走廊吹進來。

“嗯,對了,廣告傳單。”

武澤忽然想到這個,趕緊下了公寓的樓梯,來到郵箱前面。鏽跡斑斑的赤褐色鐵質郵箱一排五個,一樓和二樓一共兩排。本來每層樓的房間都到六號為止,但好像是開發商迷信,每一層都沒有四號房間,三號之後就是五號了。

武澤找到了寫著“二五”的郵箱。小小的鐵盒子裡面塞滿了傳單之類的東西,就像小時候在圖畫書裡看到過的百寶箱一樣。武澤已經有很長時間沒有開啟這扇小小的門了。理由有兩個:一個理由是,因為以前的某種經歷,武澤對於開啟郵箱的門懷有小小的恐懼;另一個理由是,沒有任何人知道——應該沒有任何人知道——武澤住在這裡,所以應該也不會有什麼重要的信寄來。

“鎖匠……鎖匠……”

武澤從郵箱裡拽出大把傳單,開始一張一張地翻。幸運的是,想找的東西一下就找到了。第三張就是寫著“lock&key入川”的傳單。“二十四小時緊急修理。鑰匙和鎖的問題隨時都請交給入川!”——廣告語寫得太長,看著有點累,不過武澤決定還是就交給這個入川算了。他掏出型號過時的手機,撥通了傳單上的電話號碼。

武澤簡單介紹了目前的狀況,電話那頭說馬上就來。武澤把地址和公寓名稱告訴他。

“房間號是多少?”

“二五。二樓的五號房間。”

武澤特意加了一句,然後掛上了電話。

等著鎖匠過來的時候,武澤凍得不行,只好跑去附近的自動售貨機買了咖啡,把溫熱的咖啡罐捂在只穿了一件毛衣的肚子上走回公寓。半路上武澤又把鑰匙從口袋裡掏出來仔細端詳,果然還是沒看出有什麼奇怪的地方,也沒折、也沒彎——

不對。

“這玩意兒是……”

鑰匙的凹凸部分裡附有某種白色粉末一樣的東西,像是雪的結晶一樣,或者像是從什麼東西上削下來的粉末。武澤把鑰匙湊到鼻子下面聞了聞,微微有點刺鼻的味道。

摩托車的聲音讓武澤抬起頭。一輛摩托車剛好在公寓門前停住。開車的男人身穿一件黃色的夾克,上面印著大大的“入川”兩個字,好像開鎖的終於來了。正好也順便問問他這個古怪的白色粉末到底是什麼玩意兒。武澤拿手指捏著鑰匙走過去。

來的是個小個子中年男人。他從摩托車的後備箱裡拿出一個像是手工打製的三合板工具箱,三步並作兩步地跨上樓梯。武澤沒來得及喊住他,只好一邊往公寓趕,一邊眼望著他上了樓,在二樓走廊裡走。那個男人一隻手提著工具箱,一面往前走,一面低頭看著箱子,拿另一隻手在裡面丁零噹啷地翻著工具。他在武澤的門前站下,按響了門鈴。

“請問有人嗎?我是入川——”

“喂,我在這兒,是我打的電話。”

武澤在下面招呼道。

“啊,您在那兒啊。您好。”

“我這就過去,這就過去。”

武澤爬上樓梯,把手裡的鑰匙遞給他。

“我在電話裡也說過,鑰匙孔只能插進去一半。你覺得這是怎麼回事?”

“嗯……還沒看過,不好說啊。”

“你瞧,這也是我剛發現的,鑰匙上有些白色粉末一樣的東西。你覺得這是怎麼回事?”

“嗯……所以說還沒看過……”

“那就看看呀。”

“哦,好的。”

男子先看了看鑰匙縫裡沾著的白色粉末,想了想,然後拿出筆式手電筒,照了照門上的鎖孔,接著又從工具箱裡拔出一根極細的像是錐子一樣的工具插進鎖孔裡,嘎吱嘎吱地擺弄起來。時不時地撅撅嘴、挑挑眉毛什麼的,像是頗為驚訝的樣子——忽然間,他停下了手上的動作。

“哎呀……”

男子嘆了一口氣,似乎很遺憾。

“哎,怎麼了?”

武澤湊過去。男子保持剛才的造型,斜抬眼睛望向武澤,眨巴著小小的眼睛說:

“這個恐怕是有人故意乾的。”

“故意乾的?”

“白色的是膠水。倒進鎖孔裡了。”

“為什麼?”

“所以說,我猜是有人故意乾的。”

“誰幹的?”

“嗯……”

男子吐出白色的霧氣,一臉困惑地搔著後腦勺。

“您打算怎麼辦?鎖已經沒辦法再用了,換嗎?”

“沒別的辦法了嗎?”

“沒有了呀。”

不和房東打聲招呼,就這麼把鎖換了,合適嗎?武澤有點猶豫,不過某種興趣強烈地吸引著他,最後還是請那個男子幫他換了。費用一共兩萬五千元。既使如此也比大店便宜,男子這樣解釋,然後先回了一趟摩托車那邊,提著一個四十釐米大小、看起來很是結實的木箱回來了。在滑動式箱蓋的下面,排列著各種各樣金屬質地的筒狀物。

“這是什麼?”

“鎖芯。鎖的——嗯,裡面的東西。”

武澤饒有興趣地看著男子幹活。畢竟是要從鎖著的門上換鎖下來,工程頗為複雜,但到底是專業人士,前後花了差不多十分鐘的時間,總算把舊的鎖芯從門上取下來了。

“好了,這樣總算就能進去了。”

“啊,是嗎?哦,好的,不過看你幹活很好玩,看入神了——哇,了不起,真的灌了膠水在裡面啊。”

武澤眯起眼睛盯著男子手上的舊鎖芯說。鎖芯裡的膠水已經乾燥發白。鑰匙上沾的白色粉末應該就是這個。

“搞得過分了吧,而且還是聖誕夜。”

“搞得是過分了,而且還是聖誕夜。”

“這玩意兒看起來還是強力膠吧?”

“看來像是啊。”

“在哪兒買的?”

“啊?”

“百元店?”

男子一臉困惑地望向武澤。

“這個可就不知道了。”

“是嗎,抱歉,我還以為你知道。”

男子的表情僵了一下,不過立刻苦笑起來,注意力又轉回到了門把手上,咯吱咯吱地繼續幹了起來。

武澤望著他的動作,接著問:

“剛才你怎麼知道是這個房間?”

“什麼?”

男子反問了一句,目光沒有離開自己的手。

“我在電話裡是說了二五室,不過你怎麼知道就是這個房間?”

“啊,門牌上不是寫著的嗎?”

門口貼的牌子上確實寫著“205”。

“可是,你剛才一邊在走廊上走,一邊翻工具箱的吧?眼睛一直看著下面,沒看門上的牌子吧?”

男子“嗯”了一聲,眼睛望回武澤。

“嗯……走路的時候,我確實沒有特意抬頭去看門牌。不過事情是這樣子的。我就算低著頭,[福www哇fval小cn說]過了幾扇門總還是數得清嘛。”

“哦,是根據門的數目數出來的啊。”

“嗯。”

“你從走廊開頭地方的樓梯數起,走了五個門,所以這兒就是二五室?”

“是的。”

“可惜啊。”

“可惜什麼?”

“你上當了。”

“上什麼當?”

男子的聲音變得焦躁起來。武澤轉身朝向樓梯的方向說:

“這扇門,是第四個喲。”

武澤能感覺到男子在身後微微吸了一口氣。

“這幢樓沒有四號房。所以,二五室其實是從那邊數過來的第四間。”

一、二、三、四,武澤故意一扇門一扇門數過來,然後轉回頭問了男子一聲“沒錯吧”,接著又說:

“你一直靠這種把戲拉活嗎?還是說,這是頭一回?”

“完全搞不懂你在說什麼。”

男子雖然還在裝傻,可那演技對於武澤來說只相當於中學聯歡會表演的水平。

“我說開鎖的,你之所以沒看門牌就知道這兒是我的房間,是因為你自己今天剛來過吧?雖然不知道白天還是傍晚,反正就是趁我不在的時候來這兒的吧?就站在這扇門前,一邊哆哆嗦嗦偷看周圍,一邊飛快地把膠水擠進鎖孔裡,就為了讓我找你換鎖,對吧?你就是靠這種把戲賺點小錢兒的吧?挑一間沒人在的房子,先把自家店的傳單塞到郵箱裡,然後對鎖孔動手腳。這樣一來,進不了家門的人沒別的辦法,自然會給你那邊打電話。你就很熱情地趕過來,換個鎖,拿個兩萬五千塊——我是這麼猜的,猜錯了沒?”

“我想是猜錯了。”

演技降到了小學聯歡會的水平。

“哦,反正我是無所謂,你說錯了就是錯了吧。那就這樣吧。只不過,今天晚上你大概是要睡不著覺了吧,害怕我把今天的事情跟什麼人講。你做了這種事情,又不肯承認,搞得我一肚子悶氣,遇上一個人就要說一遍——你會這麼擔心吧。而且不是今天一個晚上喲,明天也會擔心。而且還不單是明天,過個三天、再過一週、再過一個月,我估計你還是一點兒都睡不著。最後就是菜刀。像這種事情,到最後差不多都是菜刀。因為人要是一直提心吊膽,就會很容易發瘋。你會在夜裡拉開廚房的門,拔出菜刀,就像有什麼巨大可怕的黑暗怪獸附上了你的身體一樣,讓你的身子不聽使喚亂走亂動。然後你突然就想把自己的手腕切開。可是菜刀不夠快,在切手腕的時候,我想是會發出聲音的吧,咯吱咯吱的。”

“別說了——”

“聽到那個聲音,你腦子裡的一根弦就會一下子斷掉,然後你會幹什麼呢?會把菜刀握得更緊,會發出怪叫,就像指甲刮玻璃的那種聲音。你會繼續直挺挺站著,不停切自己的手。就像切菜一樣。像切豬肉一樣。直到意識消失,只剩下那雙手為止——”

“不要說了——”

男子的臉完全扭成了一團。他就那麼扭著臉,一把抱住武澤的雙腿,用蚊子叫一樣的細細的高音嘟囔起來。他像是在坦白自己的罪行,但是聲音太含糊了,聽不清楚。

“一開始承認了不就結了……”

武澤低頭看著男子,鼻子裡哼了一聲。

雖然鎖還沒換完,武澤還是開啟門,把男子推進了房間。把一個開鎖的在自家門口搞哭了,這話要是傳出去了也麻煩。

“別哭了。”

男子還是抱著武澤的腿,不停地說“不是,不是”。

等到男子冷靜了一點兒,武澤才開始從頭問起。果然和武澤想的一樣,這人是個慣犯。他交代說,大約從兩個月之前開始就瞄上了這一帶的住宅,每次都是同樣的伎倆,挑選適當的房子,趁裡面的人外出的時候,把自家店的傳單塞進郵箱,然後把百元店裡買來的強力膠擠進鎖孔。

“你就沒想過什麼時候會敗露?”

“想過……想過的……”

“那為什麼一直這麼幹?”

“因為沒有錢……沒錢……”

他邊哭邊說,大型連鎖店在鎮上開了分店,展開強大的宣傳攻勢,自己的小店快要倒閉了。可是武澤覺得這種事情自己就算知道了也沒什麼用。

“你的家人呢?”

“妻子死了……孩子也不在了……說起來……說起來,妻子的死——”

“好了好了,這種事情不說也罷。”

武澤看他馬上又要開始訴說生活的艱辛,趕緊攔住他的話。男人一面用握得緊緊的拳頭拼命擦眼睛,一面唔唔唔地抽泣了半天,最後終於用斷斷續續的聲音說:“一,一,一時衝動。”

“有一時衝動的慣犯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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