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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ERON(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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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澤這一反問,男人哭得更兇了。武澤不禁有點像是在捏軟柿子的感覺,心裡倒有些哭笑不得了。

“要,要讓警,警察來抓我嗎?”

男子抬起黏糊糊的臉。鼻涕眼淚都在上面,髒兮兮的。

“警察?饒了我吧。”

武澤皺起眉搖了搖頭,男子髒兮兮的臉頓時明亮起來,彷彿有一道白色的潔淨光芒忽然照到了上面一樣。

“不報警是嗎?我不會被抓去坐牢了嗎?”

“這個我可不知道啊。嗯……反正只要你自己不去自首,也沒被別人逮住,大概就沒事吧。”

“太好了……”

男子一個字一個字地說,像是從心底擠出來的一樣。

“我不是壞人。是被迫的,真的——真的,我實在是沒辦法。”

明明沒質問他,他就開始找藉口。

“你看,要真是壞人,我就開門進去了對吧?然後,什麼錢啊,珠寶啊,全都偷走,對吧?我可沒幹那種事喲。從來都沒幹過。”

說的也是,武澤想。

“你和我說這個也——”

忽然武澤停住了,低頭盯著男子的臉問:

“你能開鎖?”

男人點點頭。

“是啊……本來就是修鎖的。”

多此一問。剛剛親眼看他幹活。

“嗯,其他很多事我也能幹。我的手藝還是不錯的。而且,說起來可能您不信,我還能說幾句英語,專門學過的。”

這傢伙好像開始自誇起來了,真是搞不清狀況。武澤想了一會兒,提了個建議。

“一起去吃個晚飯怎麼樣?”

“啊?我嗎?可是門鎖——”

“沒關係,這個房間裡也沒什麼可偷的東西。”

於是武澤領著男子去了附近一家自己常去的麵館,回來的時候,順路去便利店買了聖誕節特賣剩下來的啤酒給他。兩聽裝的啤酒裡附送了聖誕樹、鈴鐺、絲緞,還有鐵皮做的金色星星。都是拿來騙小孩的東西。

那件事之後過了兩個月,那傢伙“快要倒閉”的店,好像真的倒閉了。他把兼做住處的小店賣了,用賣店的錢付清了零部件的賬單之後一分錢也沒剩下——那傢伙這麼解釋著,自做主張地搬進了武澤的住處。“找不到可以幫忙的人了。”男子撅著海豚一樣的嘴巴,一邊哭,一邊哼哼唧唧地訴苦。這傢伙除了帶麻煩過來之外,什麼也帶不來,武澤想。不過真要是把他趕出去的話也很可憐。武澤決定暫且還是先讓他在這兒住一陣。

“你叫什麼名字?”

“入川鐵巳。”

“海豚?”

“wa。”

【“入川”的日文發音是“irukawa”,“海豚”的發音是“iruka”,比入川少了一個wa。】

這名字叫起來太麻煩,武澤決定叫他老鐵算了。

老鐵抱來的行李真是亂七八糟:幾套替換的衣服;用舊的工具;破破爛爛的英語辭典,上面寫了無數註釋;水壺;之前給他買的啤酒上附送的小小聖誕樹;烤肉醬。不知道為什麼還有個阿拉蕾的杯子,杯子是塑膠的,底下沾著茶漬一樣的東西,杯子表面上的阿拉蕾圖畫已經剝落了不少。武澤問過老鐵,老鐵說,這是死去的妻子從小就很喜歡的東西。啊是嗎,武澤只回了這麼一句。

“老鐵啊……你接下來怎麼辦?”

老鐵搬進來的那天晚上,武澤邊喝罐裝啤酒邊問。這種問題也是順理成章的吧。然而老鐵的回答一點都不順理成章。他慢慢啜著阿拉蕾杯子裡的啤酒,回答說:

“想飛啊,我。”

老鐵真的這麼說。

“我一直都在地上爬著過日子,從來都是趴在地上抬頭看人。所以——所以總想什麼時候能飛啊。”

再怎麼抬頭看,頭頂上也只有公寓房間裡灰灰的天花板。但老鐵那張像是在探尋某種夢想一般的抬頭仰望的側影,武澤一直都無法忘記。

03

從千鳥淵的側道出來,計程車穿過靖國大道,沿著青梅街道向杉並區開去。

“過了那個訊號燈,能在右邊轉過去的地方停一下嗎?”

“好的好的,訊號燈右邊,知道了。”

武澤和老鐵在距離公寓大約兩百米的地方下了計程車,沿著沒什麼人影的住宅區小路並排慢慢往前走。不知道從哪個公園飛來的櫻花花瓣被春風追著,在腳邊飛旋不已。湊近了看,櫻花花瓣出人意料地有著濃濃的桃色。遠望的時候明明是白色的。武澤還以為是別的種類,然而走近了看依然是桃色,很是奇妙。

“老武,為什麼每次都不讓車開到門口?”

“小心駛得萬年船。”

“小心什麼?”

“很多。”

武澤懶得詳細解釋。

“老武啊,去吃拉麵怎麼樣?午飯時間已經過了,肚子餓了。”

“哦,吃麵好啊。”

兩個人迅速轉身,換了個方向,向常去的中華料理店走去。

大概是因為眼下過了中午,又還沒到傍晚,時間不上不下,豚豚亭裡一個客人也沒有。武澤和老鐵各點了一杯酒和一碗大份醬油麵。

豚豚亭的味道和價格都是一般般,桌子黏糊糊的,店主人穿的圍兜也是髒兮兮的,長得又肥,態度又冷淡,完全是拉麵攤一般的風情。不過這種氛圍武澤倒是很喜歡,拿玻璃杯倒日本酒的做法也對自己胃口。

“對了老武,你自己做飯嗎?”

“做喲。炒飯什麼的都很拿手。”

“可我一次都沒看見過你燒飯啊。”

“要是做飯的話,不是連你那份都得做嗎?那可太麻煩了,所以每天都在外面吃了算了。要麼就買盒飯。”

“啊,那下次一起做吧,今天晚飯也行。”

“不要。那種事情是基佬乾的。”

“老武,你從來沒打算再婚嗎?”

“久等了。”

店主端上來兩杯酒。

“沒有啊。”

“可惜長了一副明星臉。”

“你眼睛有毛病吧?”

“年紀又還不大。”

“比田原俊彥小一歲。”

“比桑田佳佑小六歲。”

“哦,確實還年輕啊。”

“對吧。”

老鐵像是恭恭敬敬捧著什麼東西一樣,雙手舉起酒杯喝了一口。“好酒啊!”他從心底嘆息了一聲。

武澤的妻子因為內臟癌症亡故,已經是十二年前的事了。然後在七年前,他的獨生女沙代也死了——這些事情,他都在這三個半月裡一點點告訴了老鐵,可眼下在這個地方,到底還是沒有想說妻子和女兒的心情,所以武澤沒有接話,無言地啜了一口酒,扭扭脖子,故意重重打了一個哈欠。

“偶爾也說說你自己吧——你夫人得的是什麼病?”

武澤說的是老鐵死去的妻子。

在公寓房間的角落裡,老鐵會時不時凝望那個阿拉蕾的杯子。武澤至今什麼都沒有問過,是因為不喜歡提及這種太過陰鬱的話題。不過在眼下這種生意大獲成功、正在舉杯慶祝的時候,這種話題應該也不至於把氣氛搞得太陰鬱吧。武澤心裡這麼想著,試探著問了出來。

老鐵抬頭盯著武澤。就這麼一轉眼的工夫,他臉上的表情已經變得和凝望阿拉蕾杯子的時候一樣了。完了,武澤心想。

“這話說起來有點沉悶,沒關係嗎?”

老鐵自己確認了一聲,可是事到如今武澤也沒辦法說不行,只得默默點了點頭。回想起來,“有點沉悶”這句話,也是相當奇怪的措辭。

老鐵說的是這樣一段往事。

“過世的妻子名叫繪理。和我一樣,都是沒有親戚的人。我們兩個都是二十五歲的時候,在我自己的店裡認識——”

繪理似乎是在老鐵的修鎖店剛剛開張之後不久,來請他幫忙開門鎖的顧客。那是一個下雨天。她對老鐵說,公寓的門打不開了,進不了房間。

“不會又是你灌的膠水吧?”

“我可沒幹。是她自己把鑰匙丟了。”

繪理是個美女,老鐵像是夢遊般的說。他似乎對她一見鍾情。老鐵之前還從來沒有談過戀愛。除了做生意的時候,基本上都沒有和女性說過話。對他來說,女性充其量也就是去世的母親,或者更早以前去世的奶奶,再不然也就是電視或者雜誌上的女演員了。他好像特別喜歡南野陽子。

“開好了鎖,她終於能進房間的時候——我鼓起勇氣向她搭話。那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向女人搭話。”

“說了什麼?”

“你住哪兒。”

笨蛋。明明幫她開了房門,還能住哪兒?

可讓人難以置信的是,據老鐵說,在那之後,兩個人再沒有陌生人的拘束,慢慢開始了交往,不久之後她便辦了過戶手續,搬出公寓,去店裡和他一起生活了。“過上了幸福的日子……每天過得都很快樂。”老鐵這麼說。但是——

“久等了。”

店主端上來兩碗大份醬油麵。武澤和老鐵各自掰開一雙筷子。

“從某個時候開始,繪理——嘶——好像後悔了。”

“後悔——嘶——什麼?”

“全都——嘶——大概。”

一邊吃著麵條,老鐵一邊繼續說。

從結婚第十年的時候開始,老鐵發現妻子時常會望著遠處呆呆出神。老鐵覺得這是因為繪理對於修鎖這種有一天沒一天的工作只能維持基本的生活而感到不滿足,所以他努力保持快樂的模樣,也曾經拍著胸脯說,不用擔心將來的生活。但是,現實遠比老鐵想象得殘酷,不管經過多少時間,店裡的經營狀況還是很艱難。就在那樣的某一天裡,妻子主動解釋了她常常發呆的原因。那也是遠比老鐵想象的更加殘酷的現實。

“說是她有喜歡的人了。”

武澤盯著老鐵的眼睛半晌無語。

然後低下頭,拿筷子撥弄豆芽。

那個人的情況,妻子沒有仔細說。總之就是有一份穩定的工作,知識分子的型別。換句話說,正好和老鐵相反。

“好像是妻子一個人發傳單的時候被搭訕的。她雖然知道不好,可還是時不時跑去幽會。趁我在店裡忙的時候。”

據說最終妻子滿懷歉疚請求離婚。但是老鐵更歉疚地乞求。求你無論如何不要離開,老鐵這樣說。——然後,沒有結論,曖昧而混濁的日子就這樣日復一日地持續著。妻子和以前一樣繼續在店裡工作。老鐵也拼命工作。每當妻子外出發傳單或是因為家裡的事情外出的時候,老鐵工作得尤其賣力。為了不輸給素未謀面的知識分子,他還在舊書店買了英語辭典偷偷背單詞。

真是愚蠢的男人。

“現在想起來,即使是那種時候,我也很幸福啊。因為繪理在我身邊。”

某天,妻子外出發傳單,沒有回來。第二天也沒回來。第三天也沒有。老鐵再次見到她的時候,已經是兩個星期以後了。據說那時候已經接近年關,好像是個下著冰冷的雨的傍晚。

“她和離開的時候一樣的打扮,淋得像個落湯雞。然後,她告訴我說,和那個男的分手了。”

意外的發展。

“啊,回來了呀。那——你還接受她嗎?”

“當然了喲。是自己的老婆嘛。”

老鐵和妻子,據說從此開始一切重新來過了。

妻子和那個男人的詳細經歷,老鐵什麼也沒問。兩個人把店裡的工具書籍等等整理得整整齊齊,一分錢沒花,店裡就顯得煥然一新。然後又懇求零件供應商降低採購價格。休息天也不休息,去附近的公寓民家挨家挨戶敲門,把傳單交到每戶人的手上,一家家去打招呼。慢慢的,這些努力開始出現結果。工作的委託逐漸增加,盈利的跡象顯出眉目,夫妻之間的交談也多了。常有彼此相望會心一笑的時候——妻子的舉止出現異常,就在這個時期。

首先,進食極少,無法保持安靜,一直不停打量房間的角落,那裡明明什麼也沒有。夜裡會突然跳起來,扯開自己身上的被子,說是有蟲,然後開始搔癢。

“喂,老鐵,那是——”

“我知道。”老鐵攔住武澤的話。用筷子撈起一根豆芽,出神地望著上面的水汽,說:

“毒品啊。”

老鐵沒吃豆芽,又把它放回湯裡。

“似乎是在做某件事的時候用的。把片劑磨碎了。”

“你的老婆……這麼說的?”

老鐵點點頭。

“起初是被動的,後來上了癮,從某次開始自己求著用了。好像。”

武澤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不是驚訝於老鐵的妻子做的事情。如今的時代,在街上認識的外遇物件會有毒品什麼的並不稀奇,用過之後產生藥物依賴也是理所當然。武澤無法相信的是,老鐵的妻子,會把這種事情老老實實說出來。她到底想幹什麼?對於想要重新開始關係的丈夫,為什麼要坦白到這種地步啊。和毒品發生聯絡是因為性——有必要說這麼清楚嗎?對於靠騙人吃飯的武澤來說,這一點實在無法理解。

確實有很多男女喜歡在性交的時候使用毒品。武澤記得過去的朋友曾經有一次自誇般地說過這樣的話:

——那妞都瘋了——

毒品可以由全身的黏膜吸收。口,鼻,性器官,肛門,哪裡都可以。而且毒品在體內迴圈的時候,性快感的層次遠遠超出一般的性交。警察雖然拼命否定這一點,但不管怎麼否認,事實終究是事實。

“同時還坦白了另一件事。”

老鐵繼續說。

“她借了錢。很多很多。”

妻子為了能得到毒品,給了男人很多錢。錢好像是從街上的消費者金融借來的。開始是一處消費者金融,然後是兩處,再然後是三處——

“最後是高利貸。”

聽到這話,武澤不禁張大了嘴。

“你也這樣嗎?”

“是的,一樣喲。和老武你一樣。”

武澤曾經和老鐵說過,自己過去吃過高利貸的苦。

“你們借了多少?”

“我聽老婆說的時候,包含利息在內,超過五百萬。”

武澤在咽喉深處重複了一聲。五百萬。不是有錢人的五百萬,而是每天都過著拮据的生活,也沒有親屬的小夫妻的五百萬。這是無法承擔的重擔。而且,這份重擔每一天每一天都在以可怕的勢頭增加。

“老武你知道的,那些傢伙——放高利貸的傢伙們,很會演戲。對於起初只想借五十萬的人,會說什麼’你這種情況,借個八十萬沒問題‘,就把錢硬塞過來了。然後根據放貸的具體情況,利息會從三成到五成不等。這可是以十天為單位的。借二十萬,過兩個月想還的時候,哪怕是按三成利來算,加上利息都會接近百萬。如果是按五成利算,會超過兩百萬。唉,雖然說跑去向這些高利貸借錢的人確實夠蠢,但他們也未免太貪婪了,是吧老武?”

武澤沒辦法說什麼,只有默然點頭。

“老婆讓我和她離婚。她說,不能讓我背這個負擔。不過我堅決不同意。因為我喜歡她啊。唉,雖說好像是在外面做了些莫名其妙的事情跑回來的,可不管怎麼說我還是喜歡她啊。我想和她一起過日子。”

“找人商量過嗎?”

沒有,老鐵聳聳肩。

“後來看過電視,知道像高利貸這種東西本身是違法的,可在那時候,我也好,老婆也好,都不知道合同上寫的利息違法。我們一直都以為是去借錢的自己不對——說起來,自己也確實不對。”

“那筆借的錢最後怎麼樣了?”

老鐵沉默了一會兒才回答:

“全都還了。”

聽到這話,武澤大吃一驚。

“可你從哪兒搞來那麼多錢?”

拼命工作,一點一點還的嗎?可是從高利貸借來的錢,是不可能“一點一點還”啊。

“是用那個辦法還的嗎?門鎖和膠水?”

不是喲,老鐵微微一笑。

“債務整理人,知道嗎?”

“啊……當然。那你們,去找了債務整理人?”

“對。”老鐵聳聳肩,“找了喲。”

所謂債務整理,也是詐騙的手段之一。以受多重債務困擾的人為目標,打出“低利息綜合解決方案”之類的廣告,吸引人的注意。然後只要有人上門,首先詐取非法的高額手續費。然後,債務整理人和同謀的律師拍著胸脯說什麼“全都交給我吧”,開始進行所謂的“債務整理”,讓債務人以高得離譜的金額向債權人取得和解。因為在取得和解的時候停止計算利息,所以債務者終於得以“一點一點償還”,但冷靜下來評估償還金額就會發現,和債務整理人介入之前相比,金額的增加往往十分恐怖。不少時候,放高利貸的人和債務整理人本來就是一夥的。

“那個債務整理人的長相已經記不清了,反正語氣很親切,說起話來滔滔不絕。”

“那,你們兩個人一邊工作,一邊慢慢還錢?”

老鐵這一次還是搖頭。

“一開始是拼命幹活。雖然少,還是一點點努力去還。不過最後還是一次性全還掉了。”

“一次性還掉了?怎麼還的?”

“老婆的生命保險。”

老鐵長長喝了一口酒,用毫無抑揚的聲音說。

“借的錢都已經壓得喘不過氣了,老婆偏偏堅決不肯解除生命保險的合同。那是結婚時候投的保險。我說了多少次,就是不肯解約。不管怎麼求她,就是不點頭——現在想起來,應該是已經有了什麼預感吧。最後會用到保險什麼的。”

“自殺了?”

“我出去開鎖,回來的時候,上吊死了。”

兩個人都沉默了。

“沒有找過警察什麼的?”

雖然是很難開口的問題,武澤還是試探著問了一句。老鐵曖昧地搖頭。

“反正也沒用。找警察什麼的。”

不知道該說什麼好,武澤低下頭,盯著醬油麵。麵條基本沒怎麼動,已經沒什麼熱氣了。

“呼”的一聲,武澤嘆了口氣,丟下筷子。

“不問你就好了。”

“抱歉。”老鐵晃晃腦袋,像是也要丟下筷子。不過猶豫了一會兒,又繼續吃起來。

“把洗手間的門反鎖上,在裡面上吊了。人啊,就那麼沒了。”

老鐵就是每天對著那些門鎖過日子的嗎?

觸控妻子蒼白的臉,髒兮兮的手指上傳來那種冰冷觸感的瞬間,眼前霎時一片模糊。

那一幕自己至今也無法忘記,老鐵說。

04

“這東西就剩下了?”

“吃不掉了啊。”

“那差不多該回去了吧。”

“是啊。”

武澤站起身,去收銀臺付錢。肥胖的店主接過一萬塊的紙幣,向武澤他們坐過的桌子瞥了一眼,嚯的一聲嘟起了嘴。

“真少見哪。”

“不好意思,肚子不舒服,剩了點兒下來。”

武澤為吃剩下的麵條道歉,店主點點頭,嘴裡嘟嘟囔囔地說什麼今年的感冒是會搞壞肚子。

“對了經理,之前那件事,後來怎麼樣了?”

這個店主似乎很喜歡聽武澤喊他經理。他皺起粗粗的眉,顯得很是高興。

“什麼之前那件事?”

“喏,來這兒的古怪男人。”

“啊,那個偵探。”

“什麼,偵探?”

老鐵不解地打量兩個人。店主解釋說:

“具體情況不是很清楚,不過有個高個子的奇怪男人來到店裡,問了好多——”店主朝武澤努努嘴,“這個人的事。”

“哎,就是最近嗎?”

“也不算是最近吧。”

“還是在你搬到我這兒之前的事。”

哦,老鐵撇撇嘴。

“那個人是偵探?”

“嗯,他自己倒是沒那麼說。不過,怎麼看都是一副偵探的樣子。我平時都點什麼吃,有沒有和誰一起來過,諸如此類事無鉅細問了半天。是吧經理?”

店主又顯出頗為高興的模樣,連連點頭。下頜的肉跟著直晃。

“不過我基本上沒什麼能告訴他的。本來連你的名字都不知道。”

“不知道好呀。”

“反正只來過那麼一回,後來就沒來過了。”

“哦,是嗎。”

武澤雖然表面上裝得沒事人一樣,其實非常擔心。到底怎麼回事?別是警察才好。自己可不記得幹過什麼不小心的事情,居然會連常去的拉麵館都洩露了。那會是誰呢?只有一個可能——但那是他絕對不願去想的可能。

武澤輕輕嘆了一口氣,對店主說:

“好吧不管他了,大概是弄錯了什麼吧。把我當成別人了。要是下次還有奇怪的傢伙過來,記得告訴我喲。”

“唉,沒問題。不好意思啊,讓你擔心了半天。”

“沒關係喲,經理。”

店主又是挺開心的樣子。從收銀機裡拿出找的錢遞給武澤。

“八千零四十——”

錢遞到一半,他忽然停住了,然後急急抬頭朝店門口望去,像是發現了什麼似的。

“怎麼了?”

“哎呀……嗯……抱歉。”

店主把找的錢塞到武澤手裡,擠過武澤他們身邊,大踏步走到門口,咔嚓一聲把店門完全拉開。

“怎麼了?”

“喏。”

武澤他們探頭朝門外看去。店主把短短的脖子拼命往外伸,像狗一樣嗅著鼻子,聞空氣的味道。

“燒起來了啊……這是。”

“燒起來了?什麼東西?”

“沒聞到嗎?一股煳味兒?”

“哪兒……”

武澤和老鐵都學著店主嗅鼻子,可什麼都沒聞到。

“是錯覺吧。”

“是喲。”

“好像吧。”

店主還是一副不甘心的樣子四處打量。武澤說了一聲“謝謝啊”,催著老鐵離開了麵館。

“剛才說的那個偵探是怎麼回事?老武,你是不是幹了什麼事,惹得人家來查你的來歷?”

“幹了好多哦。”

兩個人朝公寓慢慢走過去。

溫暖的風拂過臉龐。在那空氣中,武澤聞到一股刺鼻的奇怪氣味,不禁抬起了頭。對面的民房那邊冒出黑黑的東西。一開始武澤還以為是大群的飛蟲,但立刻就反應過來了。那是黑煙。

“喂,老鐵——”

背後響起警笛聲。回頭一看,閃著紅燈的消防車不知道大聲叫喚著什麼,一路開了過去。武澤和老鐵不禁加快了腳步。道路兩邊的居民家裡探出一個個腦袋,紛紛望向消防車消失的方向。

消防車停在武澤他們的公寓前面。二樓,倒數第二扇門——二五室的門縫裡,正在冒出黑煙。

“那不是我家嗎?!”

叫出這一聲的同時,武澤的頭腦中一下子明白了過來。

——快走!

——不行!

驟然間喚醒了那時候的火災景象。

——被困住了!

——冷靜一點!

讓武澤變成孤身一人的那場火災。

“啊……喂!”

武澤回過神來的時候,身邊的老鐵已經跑了出去。他撞開正在準備救火的消防員們往樓上跑。一個消防員趕緊跑過來想要攔老鐵,老鐵甩開他,衝上二樓。

“渾蛋,幹什麼!”

武澤也跑過去。這時候老鐵已經衝到了房間門口,拿鑰匙插進門鎖孔裡一轉,然後伸手去抓門把,但隨即慘叫一聲放開了手。是門把被燒得太燙了吧。但是老鐵立刻又一次抓住門把,怪叫著拉開了門。剎那間,漆黑的煙猶如巨大怪獸一般從門口衝出,一下吞沒了老鐵。

“老鐵!”

消防員們堵住了武澤的去路。武澤想從旁邊插過去,但兩隻胳膊和上半身都被死死抱住。好像有人在喊什麼,但都被警笛的聲音蓋住了聽不見。武澤大張著嘴,抬頭望著冒出黑煙的公寓,發不出半點聲音。單單靠兩條腿支撐身體的重量就已經耗盡了他的氣力。

老鐵死了。

相遇之後三個半月——僅僅三個半月,老鐵離開了這個世界。他去他妻子那邊了。去他過去深愛的,如今也一直傻乎乎地想念的妻子那邊。

——武澤剛在這麼想的時候,老鐵從房間裡衝了出來。動作好像還很靈活。

“老鐵!”

武澤終於喊出了聲音。老鐵帶著似笑非笑的表情,連滾帶爬地跑下樓梯,簡直像是要飛撲到武澤腳下一樣,隨著“啊啊啊”的聲音,長吐了一口氣,好像剛才衝進煙霧裡的時候一直屏著呼吸。

“死了……差點死掉……差點死掉……”

“廢話!”

老鐵喘著粗氣,一屁股癱坐在柏油馬路上。擦到灰的兩隻胳膊,抱著老鐵用慣的工具箱、英語辭典,還有阿拉蕾的杯子。他攤開右手,裡面是一顆小小的金色星星。好像是以前武澤買啤酒的時候送的那個聖誕樹上的星星。

“你……還真是個渾蛋啊。”

“對不起……搶出來的全是自己的東西。”

“行了,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

武澤掃視了周圍一圈。

“逃吧。”

“啊?”

“逃呀!”

“什麼?”

“以後跟你解釋。先逃再說。”

武澤抓住老鐵的胳膊,把他拽起來,擠進周圍圍觀的人群,又鑽出去,越走越快。

“和老武你在一起,總覺得驚險不斷啊。”

“是嗎。”

武澤一邊張望左右,一邊帶著老鐵跑進小巷。

聽到引擎的聲音遠去,真尋從正在讀的漫畫雜誌上抬起頭。那是郵局的摩托車吧,從聲音上聽得出來。

站起身正要去公寓門口,光腳趾撞到了一個深綠色的圓筒。圓筒從散亂在地上的漫畫、成人寫真集和零食袋子上滾過,直到撞上房間角落裡扔的大短褲才停下來,可是偏偏又停在短褲正中,擺出一個不尷不尬的造型。那是昨天學校班主任拿來的高中畢業證書。為了沒有出席畢業儀式的真尋,三十五歲的單身男性班主任特意送上門來的。

真尋打心眼裡認定,那傢伙一定在轉什麼猥瑣的念頭。那個男人送上門來的可不是裝了畢業證書的圓筒,而是他自己的圓筒——真尋覺得這個比喻太妙了。要是有好朋友的話,她會立刻打電話發訊息把這個八卦說給她們聽。可惜真尋沒有要好的朋友。連不要好的朋友也沒有。

昨天,西裝筆挺送上門來的班主任一進房間,先是擺出鄭重其事的模樣誦讀畢業證書的全文,然後又裝腔作勢地轉過證書遞給真尋。因為他的舉動太過愚蠢,真尋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回應,只得把猛然衝出的笑聲強行壓在鼻腔深處。對於真尋的這一表情,班主任似乎理解為:自己班級裡的這個品行不端的女學生,雖然因第一次感受到他人的溫暖而心生感激,但由於羞怯和小小的混亂,對於是否應該坦率表現這種感激猶豫不決,如此複雜的情感便化作壓抑的笑聲表現出來。至於說為什麼真尋會明白班主任的想法,那是因為他正帶著那樣的表情,嗯的一聲微微點頭的緣故。在那副表情的背後,一定隱藏著他的圓筒吧。授予畢業證書,感激,嗯,我的圓筒。這一系列的發展方案,一定早已預備在班主任的頭腦裡了。

無視遞過來的畢業證書,真尋拿起身邊的成人寫真雜誌,交到班主任手裡,把附在封面裡面的dvd廣告指給他看,說了一句“我想這個比我便宜”。班主任的表情頓時僵住,連鼻孔都大了。片刻之後,班主任把畢業證書塞進(真正的)圓筒裡,咚的一聲扔到地上,大踏步走出了房間。

接下來怎麼辦?

真尋迷迷糊糊地想著,穿上涼鞋開了門。

欠的房租怎麼還?錢包裡只有零錢。再不工作可不行了——雖然真尋對這一點心知肚明,可眼下全身都籠罩著一股倦怠,實在是什麼都不想幹。如果只要做那個就行了的話,倒也沒有那麼麻煩。可是在那之前,還要和男人嘰裡呱啦地說啊,讓他上下其手啊——對於現在的真尋來說,實在是難以承受的麻煩事。

開啟郵箱的門,裡面是貼了郵票的一個白信封。信封上寫著這邊的地址,“東京都足立區”開頭的,是圓珠筆寫的男性字跡。翻到反面,沒有寄信人的名字。這也是經歷過多少次的事了,真尋已經膩味了。

她鼻子裡哼了一聲,用指甲挑開信封,裡面是七八張一萬元的紙幣。

“說了不要……”

真尋一隻手捏著信封,趿拉著拖鞋回到房間,把裝了錢的信封扔進狹窄昏暗的廚房,目光落在牆壁上。掛在那裡的是一面沒有邊框的鏡子。茶色頭髮,消瘦的十八歲少女。

要是能長得更成熟一點就好了,真尋一直這麼想。

不過,男人們喜歡這樣。

這樣可以弄到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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