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宇清掃公司的面試結束,武澤再度返回車站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一點了。武澤打算再去職業介紹所尋找新的招工資訊。不過因為肚子有點餓,想要先回家一趟,他便徑直向家裡走去。然而遠遠就聽見消防車的警笛聲。
武澤的家在燃燒。
濃濃的黑煙從碎掉的窗戶玻璃裡衝出來,裡面可以看見橙色的火焰。斑駁閃爍的灰燼在天空中飛舞,像是要把整個房子包裹起來一樣。消防員們叫喊著什麼,拼命向房子澆水。許多人站得遠遠的在圍觀。
武澤的全身沒有半分力氣。燒起來了。雪繪曾經忙得手腳不停的廚房,沙代得了銀獎貼在牆上的圖畫,武澤珍愛的家庭三人合照,全都燒起來了。武澤發出無聲的叫喊。與此同時,房頂的一處發出巨大的聲音,向下面掉去。裡面隨即噴出迄今為止最為兇惡的黑煙。
“武澤先生!”
鄰居家的主婦發現了武澤,趕了過來,雙手像是抓著自己的胸口一樣。
“還好啊武澤先生,沙代在學校——”
對了,沙代不在家裡。真是不幸中的萬幸。
武澤回望起火的房子。是那些傢伙乾的。無動於衷之中,武澤確信。這是那些傢伙的報復。恐怕是火口下的指示,手下人放的火。說不定只是想放把小火。說不定是不小心燒大了。
武澤最擔心沙代。不知道那些人會幹什麼。在學校的時候應該沒問題,放學的時候就危險了。要和女兒取得聯絡。越早越好。武澤掏出手機。但直到這時候,他才想起自己不知道小學的電話。身邊的主婦呼吸急促,好像一直無法冷靜下來似的。武澤轉頭問她知不知道小學的電話號碼,她的兒子應該也上同一所小學。主婦飛快點頭,一路小跑離開,很快拿了一張記事貼跑回來了。上面急匆匆地寫了一串電話號碼。
胸口裡心臟怦怦直跳。
武澤心中隱約對某件事很不安。但到底不安什麼,自己也說不上來。帶著這種奇怪的感覺,武澤用手機按照紙上寫的電話撥過去。接電話的是個中年男子。武澤報了自己的名字,請他緊急去找女兒來接電話。男子應了一聲,把電話設成保留走了。雪絨花的音樂聲持續了很久,武澤望著燃燒的家,一直等待著。終於音樂聲消失了,電話那一頭傳來安然的聲音。
——喂?
不是沙代。是個年輕女性的聲音。
——是沙代的父親嗎?我是沙代的班主任野木。
——啊!
——您現在是在公司嗎?
武澤怔了怔,不知道怎麼回答這個問題的時候,對方繼續說:
——正巧我也在找您。實際上一個上午都在給您打電話……
對了。武澤終於想起剛才的感覺從何而來了。今天早上在公園裡的時候,.福哇txt小說.手機螢幕上顯示的號碼,和這個號碼一模一樣。
——但是怎麼都撥不通。沙代到學校之後不久就說頭痛——
武澤眼前一黑,有什麼東西彷彿小小的煙花閃爍。
——讓她去醫務室休息,但是又開始發燒。好像是感冒了。所以我想和您聯絡……
——然後呢?
武澤打斷對方的話問。女教師似乎有點不太高興,沉默了一會兒才接下去說:
——讓她先回去了。
周圍的景色剎那間消失了。
——沙代說她有鑰匙,一個人能回去。她現在是在家裡休息吧?
周圍的景色再度顯現。圍在左右的人群。火焰。接近的火焰。不斷迫近的火焰。武澤跑起來,撞開前面的人。煙與火以及焦黑的家,在眼前上下顫動,越變越大。臉上吹來強烈的熱風,順著呼吸一直灼燒到咽喉。有人在旁邊一把抱住武澤的腰,奮力拽住了他。
——你要幹什麼?
武澤拼死掙脫撲過來的消防隊員,用灼燒的咽喉發出嘶喊。
——放開我!
——不行!
——裡面有人!
——冷靜點!
房頂又塌了一處。就像炸彈爆炸一樣,閃爍著紅黑色光芒的灰燼,一齊在家的周圍飛舞,然後慢慢盤旋而下。那時的顏色,至今還在武澤的腦海裡燃燒。抬頭望著灰燼,武澤所感到的是恐懼。也許將要失去女兒的恐懼——不,是已經失去女兒的恐懼。
就這樣,人形多米諾骨牌的最後一張倒了。空虛的兩臂抱著空洞的胸口倒在地上,被身後倒來的無數自己緊緊壓住,死了。
根據消防署的解釋,因為房子完全燒燬,火災原因很難調查清楚,不過可能是由於電線短路,或者插座冒出的電火花引起的。也可能是家裡的沙代不小心引發的火災。總而言之,不管怎麼解釋,原因還是“不明”。武澤去警局報案,認為火災是組織的報復。但是因為消防署的解釋當中沒有包含故意縱火的可能,警察不接受火災與高利貸事件有關的說法。
沙代下葬的那一天,一輛底盤很低的白色轎車停在葬儀堂前面。從車窗裡窺探的,是一個和火口有幾分相似的年輕男子。那雙三角眼和武澤的目光接觸的剎那,本來毫無表情的臉忽然笑了。然後轎車便那樣開走了。
那天晚上,武澤的手機響了,螢幕上顯示的是“公用電話”。按下通話鍵,把手機放到耳邊,一個從沒聽過的男性聲音低低地說:
——還沒完喲!
然後便掛了電話。
沙代的弔唁結束之後,武澤在新宿街頭找了一個倒賣戶籍的人,從他那兒買了別人的戶籍,然後和周圍切斷了關係。他厭惡所有的一切。他想逃走。從那些傢伙的手中逃走。從更可怕的報復中逃走。從死亡的回憶中逃走。為什麼自己會做那種事?像個白痴一樣,一本正經地償還超過借款數十倍的金額,還老老實實按照他們說的去做,直到逼死一個女人——最後還偷走組織的檔案,由此導致自己最心愛的女兒死亡。太較真了,那種想要糾正錯誤的想法。那到底算什麼啊?善良、正義、正直,這些玩意兒有屁用啊。
在這個拿正直當傻子的世界,武澤決定,轉生化作新人,一切重新來過。但是這一回不傻了。這一回不輸了。被失敗和後悔壓爛的人形多米諾骨牌的最後一張,撿起斷掉的手腳安在身上,奮力重新站起來。
——那是七年前的事。
我是無賴。我是無賴。我是無賴。武澤每天都這樣告訴自己。他就這樣活著。他知道,不這樣的話,自己又會被丟到失敗的一側去。他知道,就像陀螺一樣,一旦轉得慢了,立刻就會失去平衡,倒在地上。
想飛啊,老鐵曾經這麼說過。雖然武澤不可能完全理解老鐵說這話的意思,但在那時候,武澤確實也有同樣的感覺。
“老武——這次的火災,你覺得也是那個高利貸組織乾的?那個,叫什麼井口的,和他有關係?”
“火口。”
武澤首先糾正了老鐵的錯誤,然後長長吐了一口氣。
“唉,我覺得沒關係吧。”
武澤想這麼覺得。
“但是剛才你說,世上到底還有萬一。”
“是啊,到底只是萬分之一啊。”
從那之後已經過了七年。到了今天,那個組織的報復又開始了——武澤並沒有把這個想法當真,不過看到公寓冒出黑煙的瞬間,那種強烈的不安猛然攫住武澤的胸口也是事實。那時候被逮捕的傢伙,現在恐怕也該釋放了吧。其中的某個人——說不定就是火口——找到了武澤的住處,然後便和七年前一樣,縱火燒他的房子——這樣的可能性並非絕對不存在。在豚豚亭的店主那邊打聽武澤的那個高個子男人,到底是誰呢?會不會就是曾經在那個被武澤一手顛覆的高利貸組織工作過的人?或者,就是火口本人?
——還沒完喲!
那聲低語,至今還在武澤的腦海中迴響。
“對了老武,明天怎麼過?”
老鐵抬頭望著白茫茫的天空。慢悠悠的聲音,讓武澤稍稍有些安心。
“怎麼過呀……做生意用的衣服道具什麼的,全都燒了啊。”
“只能從頭再買了吧,按照緊要順序一點點來。還好西裝咱們兩個都穿在身上……啊,不對,買衣服之前先要找到住處。老武,首先得找個住的地方,然後才談得上從頭再來啊。”
“從頭再來嗎……”
武澤輕輕嘆了一口氣,抽了抽鼻子。
“老鐵,我是無賴吧?”
突如其來的一問,老鐵用快要睡著般的眼睛看了武澤半晌,然後才說:“我覺得是。”
02
第二天天氣很好。
“喂,老鐵,起來了。”
武澤搖醒睡在旁邊的老鐵。拿英語辭典當做枕頭的老鐵,在射入天鵝肛門的朝陽中翻了個身,不情不願地支起上半身,皺著眉說:“好疼……老武,你背後不疼嗎?”
“疼啊。不知道這樣子還要多少天。早點找個住處吧。”
“找到地方之前,至少找個旅館住吧。”
“手邊的錢不多,別那麼奢侈。”
“打倒奢侈!對了老武——”
老鐵的海豚嘴大大張開打了個哈欠,一邊哈氣一邊伸懶腰。
“打算在哪邊找住處?”
“還沒決定——嗯,還在這附近的話不太好吧。突然碰上公寓的房東可不好辦。火還燒著就跑掉了。”
“是啊。而且弄不好還會遇上更可怕的傢伙。”
“誰?”
“井口。”
“火口。”
武澤盡力不去想這件事,打斷老鐵的話,站起了身子。老鐵也站了起來。兩個人鑽出天鵝的肚子,在附近的便利店買了麵包和罐裝咖啡。
“老武,這次去荒川那邊怎麼樣?靠近河邊的地方。”
“哪邊?”
“喏,足立區南邊。有好幾條電車線。”
“哦,那邊啊。”
那邊也不錯吧。房租好像也比較便宜,是常盤線還是京成線來著,反正不用轉車就能到上野了。對於掙零花錢來說,上野是個很不錯的地方。
“先去看看吧。”
兩個人商量著,吃過早飯,立刻乘上電車,稍稍繞了點兒路,首先去了上野,然後換乘常盤線。下行電車很空。武澤把皮包放在膝蓋上,老鐵把工具箱、杯子和英語辭典都抱在懷裡,跟著電車搖晃。過了隅田川。開滿櫻花的隅田川河岸盡情承受春天的朝陽,那幅景色簡直可以直接拿來做成明信片。
“哎呀,真像是旅行啊。”
兩人在北千住站下車。這個站名經常聽到,總覺得會有很多不動產商的感覺。
車站裡面,上班族、ol等等一個個爭先恐後,像在賽跑一樣。武澤他們選了個不妨礙上班族的地方,總結了一下對住處的需求。租金八萬以內。帶浴室馬桶。馬上可以入住。合同上要填的工作單位之類的資訊全都只能亂寫,所以需要儘可能選擇審查鬆懈的不動產商。如果沒能通過檢查,就換下一家。
“對了,這次要用老鐵你的名字借房子了。”
武澤手上的中村某某已經不能再用了吧。有過公寓火災的經歷,不曉得再用的時候會遇上什麼麻煩。反過來說,如果是老鐵的名字,就沒什麼問題了。在搬進那所公寓的時候,老鐵並沒有特意把住民票從原來的住所遷過來,所以誰都不知道老鐵和武澤、或者說老鐵和中村某某的關係。武澤這麼向老鐵解釋,老鐵點頭不已,好像完全沒有意見。
“不動產商是咱們兩個一起去嗎?”
“嗯,我想想啊……分頭行動效果更好吧。然後再把各自找到的房子彙總,你看怎麼樣?”
“好,就這麼辦。”
“中午的時候還是在這兒碰頭?”
“嗯,中午在這兒。”
武澤感覺老鐵好像總有點想要甩開自己的意思,便裝成離開的樣子,偷偷潛回來窺探老鐵的舉動。只見站前廣場的一處角落裡,在一張剛好照到陽光的長椅上,老鐵抱著膝蓋像只雞蛋橫躺著,彷彿很幸福地閉著眼睛。
“老鐵!”
“啊……”
武澤朝老鐵怒喝了一聲,然後再次離開車站,去找不動產商了。
上午武澤基本上沒有什麼成果。跑了五家不動產商,看了八處房子,沒有一處滿意的。要麼牆太薄,要麼距離路口的警局太近,都是不方便做生意的房子。
過了中午返回車站的時候,老鐵已經在那兒站著了。
“你一直就站這兒的吧?”
“我可是剛剛才到,跑了不少地方。”
“開玩笑的,別當真。”
老鐵有點不高興。武澤問了問情況,他看的房子數目和武澤差不多,但情況更糟。
“第一家房子只有一扇窗戶,正對著旁邊一家的窗戶,只有四十釐米的距離。你知道窗子裡能看到啥嗎?是個肥肥的中年男人,只穿了件背心,大聲打哈欠,伸懶腰,隔一會兒擤一下鼻子。絕對是故意的。不想讓人搬到視窗正對的房子裡住。第二家更糟糕,地上全是死蟑螂。一個個肚皮朝天,跟花樣游泳似的。第三家只是從黑蟑螂變成大蟑螂而已。第四家最糟糕,連想一想都——”
武澤雙手攔住越說越激動的老鐵。
“還有下午。咱們先找個地方填肚子。”
站前大道的前面有個中華料理的招牌,兩個人朝那邊慢吞吞地走過去。
“對了,老武,昨天那場大火,報紙上只寫了五行字。”
“那場火也沒燒太大吧。”
“嗯,好像只燒了那一間房子。”
武澤稍微放心了點兒。
“起火的原因是怎麼寫的?”
“這個啊,好像還沒弄清楚。只寫著’調查中‘……不對,好像是’檢證中‘。”
【在日語中,“檢證”為法律用語,而“調查”沒有這層含義。】
“是嗎……”
武澤低著頭,盯著腳下的柏油馬路往前走。一片片櫻花花瓣嫋嫋飄落。抬起頭,只見櫻花花枝正探出一家小冰激凌店的矮牆。
“對了老鐵,你在哪兒看的報紙?”
“在不動產商那兒。店主去拿車的時候,放在事務所雜誌架上的。”
說完這句,老鐵似乎有點兒生氣。
“你又覺著我偷懶了?”
“明明早上不是偷懶的嗎。”
“我那只是打算休息幾分鐘。”
“嘿。”
兩人走到中華料理店“馬馬亭”的門前。隔著玻璃門,可以看見店裡面的人算不上多也算不上少。大概是和店名描述的一樣,價格和味道都是馬馬虎虎吧。武澤和老鐵在角落裡一張桌子面對面坐下。拿起放在一次性筷子旁邊的選單看了看,上面用大號手寫字寫著“特製豆芽面”,兩個人便都點了這個。
“對了,老武,來點兒酒?”
“別說蠢話。”
武澤喝了一口端上來的水,大大吐了一口氣。走了一上午路,腳底板痛得要命。桌子下面的架子上放著一本週刊,武澤把它拿起來翻了一會兒。
“輕信的老總啊,鉅款被騙向誰訴?”——這個標題一下吸引了武澤的眼球。遭遇建築材料訂貨詐騙的建築公司社長,以怒火滿腔的語調回答記者的採訪。不知道是不是感覺露臉很羞恥,社長照片脖子以上的部分都被遮住了,一眼望去簡直像是詐騙犯的照片一樣。被騙總額約六千萬。
“世上還真有人能幹出大事業啊。”
訂貨詐騙的手法很簡單。先提走訂貨,然後人就玩消失。具體做法也是基本固定的。開始幾次少量訂貨都是現金支付,取得對方的信任,然後再以票據形式訂購大量貨物。接著趕在票據兌現日之前,把訂購的商品全部換成現金。如果有偽造檔案的手段,即使一個人也幹得了。
“我們也得乾點這樣的大事業才行啊。”
武澤把雜誌放到桌上,扭扭脖子。
“是啊。不過,大事業需要有大經驗啊。”
“是吧。經驗,還有膽量。”
“啊,不過仔細想想,老武,咱們說不定也能行啊。你看,半年前的時候,不是也有新聞報道過某公司被騙了好幾千萬嗎?那個好像也是家建築公司吧。這一行說不定還真有下手的機會。咱們也幹他一筆——”
“說的就是那件事。”
武澤把雜誌的封面拿給老鐵看,手指指向印在下面的出版日期。正是半年前。
“你傻了吧。”
“哦……”
氣氛變得有些沉重。顧客的說話聲。碗筷的聲音。粗聲咳嗽。
武澤偶然一瞥,看見桌邊的牆上有張小小的海報,拿透明膠粘了四個角貼在上面。看起來很便宜的黑白印刷。好幾個人排成一排的照片。照片下面寫著日期、時間,還有電話號碼。看起來像是劇團公演的宣傳海報。照片不是很清楚,不過還是看得出來七個男人一個女人。女人很年輕,五官端正,長得很是好看。相比之下,男人這邊就是群魔亂舞了。一胖一瘦兩個年輕人,滿臉橫肉的肌肉男,大眼睛的矮子,大臉男人,高個子,還有個臉長得像是冰激凌勺一樣的無精打采的老頭。海報最上面,用粗大的橫排圓字型寫著“con遊戲”。
“老鐵,’con‘是什麼意思?”
“confidence的縮寫。就是設套騙人的意思。”
老鐵湊近海報。
“寫了劇目的內容啊。’有著黑暗過去的詐騙犯。悲哀旅途的盡頭,與首次信賴自己的朋友不期而遇。一個和他們命運與共的美女。此刻,為了清算各自的過去,戰鬥開始了!‘——哈哈,這故事似曾相識啊。”
“是麼?”
“特別是前半段。”
“我倒是期待中盤的美女。”
“特製豆芽面。”
店主端上來兩個散發著蒸騰熱氣的大碗。這個店主和豚豚亭那個形成鮮明對比,是個臉頰消瘦、鼻子下面留了一撮小鬍子的男人。店主朝牆上的海報撅了撅下巴,打量了武澤他們幾眼,也不管他們有沒有興趣,就開始自顧自說起來。
“那是個小劇團。說起劇目內容,因為有點超現實主義,一直沒什麼人氣。不過我是很喜歡啦。那場戲昨天公演結束,也很有趣……不過沒什麼觀眾……那個劇團快解散了吧。”
店主抱起穿著罩衫的胳膊,盯著海報看了一會兒,像是在思考什麼似的。
“您二位也不妨去看看吧。”
“我們可沒有那個時間看人家詐騙。”
老鐵一本正經地回了一句。店主顯出有些吃驚的表情,點頭不已,但似乎心中不以為然,轉身回廚房去了。
“嗯,是啊。”
武澤也點點頭。的確,自己可沒有欣賞他人詐騙的閒暇。“遊戲”這個詞也不喜歡。自己乾的可不是遊戲。
兩個人各自取了筷子。特製豆芽面的味道果然一般般。
原本以為遙遙無期的找尋房屋,卻在這一天下午早早結束了。老鐵找到的一處破舊房子,武澤非常喜歡。租金七萬八千塊。帶浴缸馬桶。當場入住。並且不是公寓套間,而是房子西側有個小小斜坡的兩層獨棟。
03
老鐵簽了租房合同。雖然必須預付三個月的房租,不過亂編的工作單位和胡寫的保證人都沒人看。
“不動產租賃行業相當不景氣啊。他們也想盡早把空著的房子租出去吧。”
拿百元店裡買來的掃帚掃著新家的地板,老鐵很是高興。
“是吧。”
拿百元店裡買來的抹布擦著門框的灰塵,武澤也笑逐顏開。
“這裡是不是因為鄰居很吵才這麼便宜啊。”
“啊,說不定啊。對小偷來說正合適。”
“喲,一語雙關嘛。”
“不服氣嗎。”
有了住處,果然比什麼都開心。這份心情,只有經歷過無家可歸的人才能理解。
之後的三天,兩個人都在附近的商店轉悠。買了換洗衣服,二手洗衣機和電視,肥皂牙刷等等。之前買的啞鈴丟在公寓了,武澤想要再買一隻,不過這次一定要買不容易撞到腳趾的。每次去商店街的時候,走在西面斜坡的混凝土臺階上,武澤都是興高采烈。
但是,這樣的心情僅僅持續了最初的三天。
第四天早上,武澤正和老鐵對坐在一起吃著便利店買來的飯糰,手機忽然響了。螢幕上顯示的是“03”開頭的未知號碼。
“——不接嗎?”
老鐵抬起頭。武澤有點困惑。誰的電話呢?
“接接看吧,要是奇怪的電話,掛了就是了。”
“嗯,是啊。”
武澤按下接聽鍵,慢慢把手機貼到耳邊。
“喂?”
低低的男子聲音,似乎上了年紀。武澤沒有說話,等待對方繼續。
“喂……喂……中村先生?”
武澤不禁舒了一口氣。稱呼自己為“中村”的只會有一個人。武澤一隻手捂住電話,向老鐵點點頭。
“公寓的房東。”
“哦,是房東啊。”
之前的公寓是用中村某某的名字借的,所以房東一直以為武澤是叫中村。武澤只見過房東幾次,那是個有點駝背的老人家,性格溫和。但是此刻透過電話機傳來的聲音完全沒有溫和的感覺。
“嗯,我是中村。”
武澤想,就照老鐵說的,要是麻煩的話,掛了電話就是,於是應了一聲。房東立刻滔滔不絕地說了起來。
“中村先生,你怎麼樣了?突然不見了。”
“啊,那個什麼——”
“可不是’那個什麼‘喲,你可給我找了不小的麻煩啊。記你電話號碼的紙,找起來花了不少時間,所以到現在才給你打電話——你到底幹了什麼呀?昨天警察問了好多,我和老婆都很頭疼啊。”
“警察?”
武澤的心裡隱隱生出不安。
“因為縱火的事,縱火啊。中村先生,您沒幹過什麼事吧?”
縱火,武澤低低重複了一聲。老鐵猛然抬頭。
“是啊。警察說,是從門上的報紙投寄口倒了燈油之類的東西進去,點著了火。另外據說起火之前,公寓附近有不三不四的人轉悠。縱火的有可能就是那個人,警察這麼說。”
不三不四的人——
“而且我家裡也接到好幾次奇怪的電話。那個人說話帶著嘶嘶的聲音,非要我告訴他你在什麼地方。當然我和老婆都回答不上來就是了,本來我們也不知道啊。那個人管你叫武澤,不知道又是怎麼回事。是弄錯了嗎?你是中村吧?”
“名字?”
“啊?”
武澤從乾澀的喉嚨擠出聲音。
“那個人的名字?”
“我是在問你的名字……啊,他倒是說過,要是和武澤聯絡上了,就把名字告訴他。叫關口還是井口什麼的……大概就是這一類的名字。因為跟我們沒什麼關係,沒仔細記住。”
“火口?”
武澤小心翼翼地問,對方沉默了半晌,好像是在回想。在等待回答的期間,武澤用力握著電話機,拼命祈禱。請說不是。請說不是。請說不是。
“喂……我說,喂。”
武澤聽到對面傳來這樣的聲音,然後隱約又聽到一個女人的聲音。兩個人開始說起什麼。伴隨著女人“啊”一聲,傳來“啪”的拍手聲。
“喂……喂,中村先生?我老婆記在紙上了。是的是的,是一個叫火口的人給我家打了電話。中村先生,你趕緊去找警察,好好跟他們解釋,雖說我也不知道是什麼事。我們可不想被捲到什麼麻煩事裡頭。只是,那個修理費花了很多錢——”
武澤結束通話了電話。
“還沒完喲!”
沙代下葬的那天武澤聽到的那一聲低語,此刻又在耳朵裡迴盪。
本以為櫻花盛放,今天卻又是乍暖還寒。冷風颼颼地往牛仔服的胸口裡鑽。
真尋沿著白天的寂靜小巷向公寓走,一隻手提著塑膠袋,另一隻手在裡面翻出“美味海苔”的小袋子,撕開封口。咯吱咯吱嚼著細長的海苔,真尋回想起和海苔一起買的另外一個東西。
那個長方形的盒子也在塑膠袋裡,但是多包了一層素色的紙袋。其實白色塑膠袋並不是透明的,從外面本來也看不到裡面的東西,但是便利店也好、藥店也好,必定都是這樣多包一層,不曉得是為什麼。從買家的立場上看,這麼做反而像是賣家更覺得羞恥一樣。拿它當一般商品一樣對待不就好了麼?胸口掛著“店長”牌子的那個便利店中年老闆,在收銀臺一邊把東西放進紙袋,一邊偷瞟真尋的超短裙。接過真尋遞出的兩張千元紙幣的時候、給她找零錢的時候,一直都在看。某個玩意兒戴著這個,在那裡……店長細細的雙眼裡,幾乎可以看到那份猥瑣的想象化作了可以觸到的景象。
吞下第二枚“美味海苔”的時候,真尋走到了公寓門口。公寓的名字叫做“dream足立”,是個很無趣的名字。進入房間以前,真尋先開啟樓梯旁邊的郵箱門,往裡面看了看。今天沒有裝現金的信封,取而代之的是好幾張傳單。其中有一張吸引了真尋的注意,上面印著上野車站前一家珠寶店的名字。
真尋站在原地,把傳單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
“這個不錯啊……”
過了一會兒,真尋開啟玄關的門,把避孕套盒子扔進廚房,立刻又關上門,離開了公寓。她一邊走,一邊把手提包裡的皮夾拿出來,看看有沒有去上野站的車費。只要夠去就行了——回來的時候,皮夾也許就鼓起來了。
真尋走向車站。
天空陰沉沉的,一點不像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