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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OW(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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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公民館的正面玄關,老鐵悠然前行。來到一棵大櫻花樹下,停下腳步回過身。櫻花樹上的花朵都掉光了,枝頭上生出綠綠的樹葉。

“我的真實身份,你已經知道了吧。”

“啊……剛才出來不久。”

被老鐵從正面凝視,武澤情不自禁垂下視線。老鐵是七年前被武澤殺害的女性的前夫,是被武澤趕入不幸境地的兩個女兒的父親。

“我一直以為她們兩個的父親是個大個子男人。”

武澤這麼一說,老鐵頗顯意外地挑起一隻眉毛。

“哎,為什麼?”

“八尋這麼對我說的。父親是個大個子的人。”

“啊……”

老鐵像是嘆息般地呼了一口氣。

“對於七歲的孩子來說,沒有小個子的大人啊。只有她在長大。和章魚燒的道理一樣。”

說著,老鐵抬頭仰望春日終結的天空。

“在這世上,沒什麼真的大東西。”

天空中不知何處傳來小鳥的鳴囀。

“老鐵……你,為什麼這麼做?”

“是在問我的目的嗎?”

老鐵鼻子裡輕輕笑了一聲。敞開雙臂。

“目的,就是這個啊。”

武澤一開始沒有理解老鐵的意思,不過終於明白“這個”是指“現在”的意思,武澤的“現在”。真尋和八尋的“現在”。

“幹得不錯吧?讓真尋和八尋都從自甘墮落的生活方式中畢業,開始新的生活。老武你呢,長久以來盤踞在心頭的陰影,還有和高利貸組織的關係也都可以切斷了。真尋也好、八尋也好,也都不再仇恨讓母親自殺的人了。老武你也不再害怕火口的影子了。”

確實如此。確實乾得很不錯。

“真是……你也不嫌麻煩啊,繞這麼大的圈子。”

“我只能這麼幹啊。”

空虛的、寂寞的神色。

然後,老鐵把一切都告訴了武澤。

十九年前——

被妻子知道自己是靠詐騙為生之後,老鐵離開了家。然後以騙子的身份開始孤獨的生活。經過了漫長的歲月。五年。十年。十五年。終於,在大約一年前,老鐵下決心不再行騙了。

“身體呢,不行了啊。據說是肝癌。已經沒多少日子了。醫生明確告訴我。”

老鐵輕輕指了指小腹右側。和奪取雪繪生命的是同一種疾病。

“臨死之前,我想和妻子再見一面。然後,要是可以的話,也想見見兩個女兒。”

於是老鐵調查前妻琉璃江的下落。然而,到這時候他才第一次知道,原來她已經在七年前死了。被高利貸所苦,自己了斷了生命。

“我僱了做生意的時候經常打交道的偵探,讓他搜尋自己女兒的下落。我很擔心。雖說一直以來都沒管她們。”

老鐵讓偵探搜尋的不單單是真尋和八尋。同時還讓他搜尋逼死自己前妻的人。沒過多久就全找到了。女兒們在足立區的公寓生活。殺死前妻的男人則是在阿佐佐谷的公寓,用中村這個名字租的房子。

“那個偵探——是高個子的男人?”

武澤試探著問。老鐵點點頭。

“那傢伙找人雖然拿手,但是實在沒大腦。直接跑去找豚豚亭的店主問老武的情況,又跑去女兒們的公寓附近蹲點,還被她們看到好幾回。”

向豚豚亭的店主詢問武澤情況的、在真尋和八尋公寓周圍轉悠的,原來都是老鐵僱的偵探。

“我本來打算讓那個偵探去調查女兒的現狀,還有逼死妻子的人的來歷,但是那傢伙太蠢了,我只好自己來。”

老鐵開始調查女兒們的生活,還有武澤的過去現在,徹底調查。

“我知道了很多事。”

兩個女兒的生活,實在不能稱之為正常。姐姐不工作,只靠妹妹偷錢度日。

“老武的過去,在你坦白之前,我也都已經全知道了。”

逼迫妻子自殺的人,在做行騙的勾當——他過去之所以在高利貸組織力做催債的工作,是因為自己也為欠債所苦,而他之所以落到那樣的困境,是因為做了朋友的借款保證人。那個人不是為了一己私慾,而僅僅是想回復正常的生活,想要和唯一的女兒平穩度日,才不得不受組織驅使。組織解散以後,那個人後悔自己過去的所作所為,不斷給自己相依為命的兩個女兒送錢。但是女兒們拒絕使用那些錢,仍然過著艱難的日子。

“我得知這一切的時候,傷心得不能自己。因為啊,老武,你想想看,這些全是我的錯啊。妻子的自殺,不是老武的錯,是因為我在幹詐騙的事——是因為沒辦法和我一起生活,她才不得不一個人拉扯兩個孩子。所以生活才會那麼辛苦,才會去借高利貸,才會苦於還債,才會不得不去自殺。”

“老鐵——”

“因為我的錯,女兒們也才會不得不過那樣一種荒唐的生活。那樣的日子過久了,最終就會沉淪下去,再也浮不上來了。我見過太多這樣的人了。在緊挨著地面的地方飛啊飛的,然後稍微擦到一點石頭樹枝什麼的就掉下去了。我想啊,老武,臨死前怎麼也要把兩個女兒就上來才行啊。我也想幫老武一把。照原來那樣下去,我就算死了也不安心。”

所以老鐵才煞費苦心做出那樣一場龐大的詐騙嗎?

“而且,老武,這一次的生意,也是對我自己的詐騙。”

“對你自己的?”

“喏,老武一直都這麼說的吧:能讓生意成功的不是演技,而是真正成為其中的人物——因為自己真的是過了一場很廢物的人生啊。沒有家人,沒有朋友,什麼都沒有。所以,臨死的時候也想要一點能夠帶去那個世界的回憶啊。和家人,和朋友一起生活,齊心協力做點什麼事情。我也想要一個那樣的故事啊。”

清風吹拂,櫻花樹葉間濾過的光芒在小個子男人肩頭盪漾。

“你是把那場作戰命名為信天翁對吧。”

老鐵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

“信天翁這種鳥,雖然在日本叫呆頭鵝,在國外卻是很受歡迎的鳥。不是連高爾夫球裡也借用了它的名字嗎?比老鷹球(高爾夫球比賽中,比標準桿少兩杆稱為老鷹球,少三杆稱為信天翁球。杆數越少成績越好。)還厲害的。寬闊的翅膀乘著風,一天能飛一千公里。”

像是追隨天空中飛過的那隻鳥一樣,老鐵的視線探向藍天。

“要讓女兒們最終原諒老武,在真正的意義上各自開始新的人生,需要讓她們兩個真正瞭解老武的為人才行。所以我學布穀鳥,讓女兒們和老武住到一起。要是沒有這一段同居的生活,她們兩個肯定一輩子都不能原諒逼母親自殺的人,也接受不了這個世界的荒誕無稽,更不可能長大成人了。”

事情正是這樣。也許正是那段胡鬧一般的同居生活,改變了自己和兩個人之間“殺母之仇”的關係。

那之後的經過,一切都按照老鐵的劇本展開。高利貸組織的攻擊。武澤他們的復仇。信天翁作戰——火口他們的事務所和隔壁的一〇〇二號室,都是特意借的,其中的傢俱之類也都是事先買好的。

“那幢大樓實際上計劃是要爆破的。只剩下兩三家,其他人都搬走了。我就是在找這樣的地方喲。因為你看,計劃實行的中途,要是有其他人在走廊大門之類的地方轉來轉去,會比較棘手吧。”

難怪那幢樓裡面人那麼少。武澤終於明白了。怪不得除了火口他們,自己只遇到過從電梯裡出來的年輕女子,然後再也沒有遇到過別人。武澤本來也一直覺得有點奇怪。至於入口處的郵箱上差不多沒有一個寫名字的原因,這時候也明白了。

然後是實施。最終,老鐵的計劃成功了。“現在”的狀況,一切都圓滿了。

老鐵設下了他人生最後的騙局。

這是武澤之輩全然不能望其項背的大手筆。老鐵撒了巨大的謊。在一切的場景。在一切的瞬間。但是,撒謊的動機卻是真實的。沒有比之更真實的了。

“老武,還記得有一次在套廊,我和你說過手指的事情吧?”

“爸爸指、媽媽指——是這個嗎?”

“對,就是這個。那時候,我說自己是大拇指的吧?”

老鐵確實那麼說過。

“我那麼說是有兩個意思。一個當然就是說我是父親的意思。另外一個意思,老武你知道嗎?”

武澤想了想,但是沒想出來。老鐵攤開自己的手掌,一邊看一邊告訴他答案。

“只有拇指可以從正面看到其他的手指。所有手指當中,只有拇指知道其他手指的長相。”

瞧——老鐵把五根手指的指尖合在一起。

“原來如此……”

老鐵確實是是拇指。只有老鐵才知道所有人的真實面目。

片刻的沉默籠罩了周圍。武澤深吸了一口氣。

“今天,那三個人寄了明信片過來。”

明明剛看過不久,但總覺得彷彿是久遠的往事了。

“你這筆生意好像很成功啊。真尋也好、八尋也好,都在努力工作。還有貫太郎也是。”

武澤把明信片的內容說給老鐵。老鐵聽著武澤講述,時不時應上一句。

“有件事情能問問你嗎?”

武澤問。老鐵點點圖。

“明信片裡寫著雞冠轉生的事。說那隻小貓和雞冠很像,只是頭上那撮毛是黑的——其實那就是雞冠吧?”

是雞冠,老鐵回答說。

“原本頭上就是用染色髮膠噴成白色的,現在只是把那個髮膠洗掉了而已。本來就打算等這生意昨晚之後再讓真尋和八尋養的。像那樣子的分別,太殘酷了。”

難怪雞冠頭上的毛有點發硬。原來使用髮膠噴成白色的。

看來老鐵一開始就準備好了雞冠。

“最開始是開玄關門的時候奔進來的,其實那也是你動的手腳吧?”

應該是準備了籠子,預先在門外讓雞冠待命的吧——難怪雞冠和老鐵那麼親。因為在所有人當中,只有老鐵是它以前見過的。

“著火的那天,雞冠不見了,也是你藏起來的?”

“嗯,我藏起來了——後院起火的時候,大家都忙著救火對吧?我在那時候裝出用桶裝水的樣子,其實是把在家裡的雞冠放進紙箱,藏到玄關旁邊斜坡的草叢裡去了,然後劇團成員過來把它抱走了。”

這樣說來,那時候救火,最後老鐵提著桶跑到後院來的時候,桶裡是空的。回想起來,確實是很奇怪。滅火的時候提個空桶過來沒有意義啊。

“那個雞冠的屍體到底是什麼?我們埋在樹下的那個?”

對於這個問題,當武澤聽到答案的時候,不禁張大了嘴。

“夾娃娃機里弄到的毛絨玩具,吃過幾口倒在水池的貫太郎特製雞肉泡麵,還有大西紅柿。”

“這都是什麼……”

“人在緊張感之中很容易受騙,而且又是夜晚,光線又暗——那個塑膠袋裡的東西是在洗手間裡弄的。本來倒是想趁大家睡覺之後慢慢弄,不過你看,那天晚上真尋一直坐在玄關,老武你也沒睡覺對吧。所以我只好裝作喝茶去了廚房,把水池的垃圾和西紅柿罐頭一起裝進塑膠袋,然後把它藏在睡衣的肚子裡,進了洗手間。再然後,把老武丟在洗手間的那個毛絨玩具的肚子割開來,塞進塑膠袋,接下來再搞得黏黏糊糊的,最後放進雞冠的項圈,說起來有點自賣自誇,不過那個確實很像真的吧?”

“很像真的啊。”

看上去真像是雞冠的屍體。

“但是老鐵,你在洗手間做的那個,怎麼放到玄關外面的?”

那時候的老鐵,應該立刻就去客廳睡覺了。他從洗手間出來的時候,說是貫太郎的麵條有問題,一直按著肚子,恐怕就是把放了假屍體的塑膠袋藏在裡面的吧,武澤想。

“沒什麼複雜的。我就偷偷開了客廳的窗戶,扔到玄關那邊去了。正好是路過的車輛開來的時候。”

確實是很簡單的方法。

坐嗎,老鐵朝旁邊的長椅探了探下巴。武澤和老鐵並排坐到褪色的塑膠長椅上。

“會說嗎,對我女兒?”疲憊的聲音,老鐵問。

“你做得這些事情?”

嗯,老鐵點頭,又問了一遍。

“——會說嗎?”

“不想我說吧?”

老鐵神色寂寥地點點頭。

“既然這樣……我就不說吧。”

武澤這麼回答,老鐵感激地望了武澤一眼。

“喂,老武。”

老鐵撿起一片落在地上的櫻花葉,用手指夾著葉柄轉圈。

“老武……今後還打算繼續詐騙嗎?”

這個問題讓武澤啞口無言。

這七年裡,武澤一直靠著不斷對自己說“我是無賴,我是無賴”生活。不這樣的話,他害怕自己立刻又會淪落到受騙者的那一邊去。但是此刻,繼續過那種生活的情緒依然稀薄了。差不多已經完全消失了——真尋、八尋、貫太郎,如今正在開始認真地生活。自己繼續這樣下去,還好嗎?

“老武,你知道我為什麼給女兒起名叫’真尋‘嗎?”

武澤沉默著等待老鐵繼續往下說。

“她出生的時候,一開始想給她起名叫’真雲‘,就是’潔白‘的意思。那是希望她不要像我一樣,而是成為一個心靈潔白如紙的人。但是,轉念一想我又覺得不好。這個世界,不是心地太過潔白的人可以生存的地方。因為有無數我這樣的人正在像蛆蟲一樣蠢動。多多少少也需要存著幾分對人的戒心。所以我改了一個字,給她起名叫’真尋‘。比起潔白的心靈,還是有著寬廣的心靈要好一點吧。要在這個世上生存的話。”

老鐵抿起嘴。視線在自己的膝頭梭巡了半晌,像是在思考什麼事情。他再度開口說:

“騙子啊,其實都是廢物。”

靜靜的語氣,卻如針一般尖銳。那針尖向著武澤胸口的中心直直刺去。

“會不得好死啊。最後肯定是一個孤苦伶仃,身邊一個人都沒有,就這麼死了。騙子這種東西,是罪渾蛋的廢物。可惜我發現這一點的時候已經太遲了。”

老鐵像是要吐掉嘴裡的沙子一樣。“太遲了”,他又說了一次,然後把垂下的臉轉向武澤。

“人若是不能信任他人,就無法生活下去。一個人絕對活不下去。到了快死的時候,我終於明白了這一點。人必須相信他人。而利用這一點賺錢,是不會得到拯救的最渾蛋的行為。和黑社會、和放高利貸的沒有任何區別。別人的罪行很容易看見,但是自己的罪因為背在自己背上,很難看見。這樣的生活持續得太久,就像吞噬自己尾巴的蛇一樣,自己追趕自己,遲早會一個人乾涸而死。”

其實這也是一直存在武澤心頭一角的想法,是他迄今為止一直拼命裝作不去思考的事實。所以心中更有一份痛徹。自己必須說些什麼,武澤想。然而什麼也說不出來。老鐵也陷入了沉默,雙手放到膝蓋上,慢慢地攤開、握緊,不斷重複。

最終從武澤嘴裡說出來的,是孩子一般的、猶如尋找逃跑道路的話。他一邊說,一邊也感到自己的可憐。

“可是你……和我一起幹了那麼多事情,對吧?銀行檢察官、當鋪賣香爐什麼的……”

老鐵輕輕搖頭。他的回答讓武澤非常意外。

“沒有喲。”

“沒……有?”

他不明白老鐵的意思。

“可是,我們不是拿到錢了嗎?不是拿到現金了嗎?”

“那是我自己的錢。”

剎那間,武澤想起來了。自從和老鐵搭檔、讓他去做最後收錢的工作之後,生意便是連線不斷地成功。武澤一直以為,這是因為老鐵的性格能讓對方放心的緣故——

“你……是拿了自己的錢?”

武澤怔怔地打量過去搭檔的臉。老鐵抿起嘴,點點頭。

“我一直都把錢偷偷帶在身邊。給你的就是那些錢。”

難怪那麼古典的詐騙都會不斷成功。

那時候也好、這時候也好,被騙的還是武澤。

“這樣說來,有一回你說要去撬鎖,後來拿了不少錢回來——嗯,就是我們五個人一起住,眼看生活費快不夠的時候。那時候也是——”

“只是在外面晃了一陣,然後就回來了。”

老鐵飄然回答。武澤盯著他看了好半晌,然後,他感覺到自己的嘴角慢慢揚起,像要浮起來一樣。老鐵聳肩的身影,和周圍的風景慢慢融合在一起。

04

“啊……”

一個熟悉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回過頭,只見一個高個子青年,一隻手提著便利店的塑膠袋,繃緊了身子,緊盯著武澤的臉。武澤也望著他,什麼也沒說。青年求助般地向老鐵望去。

“沒事了,已經。”老鐵招呼道,“已經露餡了。徹底露餡了。”

是火口。不對,不知道他真正的名字叫什麼。不過這個青年就是那個火口。他穿著白襯衫和牛仔褲,彷彿就是青春的化身一般。

老鐵的話讓青年的表情鬆弛下來,顯出安心的神色。隨即又皺起眉頭,顯得很困惑。

“哎,露餡了嗎?難道說是我們的演技——”

不是不是,老鐵連忙揮手,瞥了一眼武澤。

“這傢伙很聰明。被他看破了。你們的演技很完美——是吧,老武?”

“嗯,很完美啊。”

武澤這麼一說,青年咧嘴開心地笑了。這樣的表情看起來實在是一張很善良的臉。人果然不可貌相。

好像不知道該說什麼,青年站在那邊扭捏了半晌,終於說了聲“抱歉,我去排練了”,向公民館的玄關小跑過去。不過剛跑到半路又停了下來,回過頭。

“那個,錢的事情……”

老鐵詢問般地挑起眉毛。

“因為您看,雖然不知道您的目的,不過最終既然全都露餡了,基本上就是沒意義了吧,這之前的事情。這樣的話,我們拿的錢——”

老鐵沒有回答,轉頭望向武澤,彷彿是要向他確認什麼似的。武澤和他對視了一會兒,然後向青年轉過去,回答說:“有意義的哦。”

青年再度開心地笑了,然後鞠了一躬,進了公民館的玄關。

看著青年的背影消失在公民館裡,武澤問老鐵。

“我說老鐵,那個高利貸組織,到底怎麼樣了?真正的火口他們呢?”

“啊,那個組織解散之後就結束了。好像是因為法律修正案什麼的,生意越來越難做了。那種生意已經做不下去了。”

“是嗎……”

那些傢伙,是在別的什麼地方又做了什麼別的惡毒生意嗎?是在逼迫什麼人、讓他們受苦、使他們陷入不幸的生意嗎?——這樣一想,武澤不禁有一種枉然的情緒。但是老鐵接著說:

“對了對了,我替老武你收拾他們了。”

“收拾?”

“喏,就是那個建築公司的訂貨詐騙。週刊上登過照片的是吧?被騙社長的照片。”

沒有拍出相貌的那張照片——

“那就是火口。”

武澤啞口無言。

“火口這個人,從監獄出來之後,就放棄了高利貸的行當,轉而創辦建築公司。一查就知道了。不曉得他是不是有這方面的才能,混的很不錯,讓我很生氣。這次計劃的資金,全是從那傢伙那兒弄來的。”

“老鐵,你——”

到底是什麼人啊。

又起風了,頭頂上櫻花枝葉搖擺,陽光的氣息包裹著身體。映照在柔和的片片陽光之下,武澤靜靜地望著老鐵。

嗒,嗒,嗒,嗒,輕快的腳步聲傳來。向聲音的來處望去,只見剛才那個青年從公民館的玄關跑出來,來到武澤他們面前,從牛仔褲後面的口袋裡拿出兩張票。

“有空的話,下次請來看我們的表演。下下個月,又要在小劇場公演了。”

“話劇嗎……什麼內容?”

老鐵疑問,青年簡單地介紹了話劇的內容。好像是個警察劇。上一次的話劇因為是詐騙犯做主角,所以這一次決定反過來,是個警察把壞人繩之於法的故事。其中加了一點調味的情節。

“警察劇,沒什麼興趣啊……”

老鐵苦笑著縮了縮頭。

“隨便看看也沒關係,請來看哦。沒有客人來看,最近都沒什麼幹勁。”

青年把兩張票塞到老鐵手裡。

“來了的話,演出結束之後請你喝酒。”

“假捧場啊。”

“假捧場也行,怎麼著都行。反正票賣不掉,很頭疼。”

老鐵擺出一副無可奈何的樣子,收下了票。青年顯出如釋重負的神色,鄭重地鞠了一躬,然後和剛才一樣,一路小跑回了公民館。

“喂,老鐵。”

武澤站起身,懷著對回答的淡淡期待,問道:

“’假捧場‘的英語怎麼說?”

能重新開始嗎?——武澤想。自己能重新開始嗎?繞了很遠的路,還能來得及嗎?

老鐵也站起來。嘴角微微顯出笑意。他慢慢地轉過身,背對武澤。

“cherryblossom。”(日語中的’サクラ‘一詞有多重含義:一是指演出時假捧場的人,二是指詐騙時引人上鉤的假顧客,第三種意思則是指櫻花,也就是這裡英文的意思。)

說完這個詞,老鐵面向櫻花樹張開雙臂的剎那,在武澤的眼睛裡,分明看見很久以前就應該已經飄散的花朵。真的看見了。白色的,桃色的那些花,在枝頭盛放開來,然後乘著春日終了的風,輕柔地向武澤和老鐵的頭上飄落。

還來得及。一定還來的及。

武澤看見,向著覆滿藍天的櫻花花瓣,沙代笑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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