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轉交s先生的留言,是府上千金的哥哥在牢裡寫下的留言,我碰巧發現……」
對方打斷我的話:
「主人交代,不管有任何理由,都請你回去。」
既然來到這裡,怎麼可能說走就走。
「為什麼?請再轉達一次,我是從東京來的。我偶然在矯正機構產品上、平常從外表看不到的地方,找到s先生用雕刻刀刻的留言。由於是寫給他妹妹的,我也不明白其中的含意。不過,我想她本人或許看得懂,才……」
令人驚訝的是,我還沒講完,她就抓著門把拉上。我雙手攀住要關起的門,女子露出一絲緊張的神色。自以為是電視螢幕裡的名偵探的我,因劇情不斷脫稿而不知所措,只顧著不停重複:
「就在這裡,我帶來那份留言,請s先生的妹妹……」
「不可能的。」
女子以宣告終極閉門羹般的語氣說:
「反正……她也看不懂。」
然後門就猛地關上。我在手指差點被夾到的前一秒放開,一股氣流撞上鼻尖,內側傳來上鎖聲。
我只能呆立在門前。我特地跑到這裡,還把神秘留言送上門,怎麼會這樣?
我慢吞吞地右轉,踩著一路鋪到大門的踏石前進。途中,身後響起奇妙的聲音,像同時發出「嗚」和「啊」般,拖得很長。那是個女聲。回過頭,只見一樓走廊的窗簾微開一道縫隙,露出一張蒼白瘦削的女子面孔。眨眼間,女子九十度轉身,那張臉消失在簾縫中,她所坐的輪椅也隨之消失,接著便出現推輪椅的年長女子背影,但我還沒會意,一切已恢復平靜。
那就是s的妹妹、四十三年前慘案的生還者?剛才的聲音是從她嘴裡發出的嗎?
我下定決心,不查明案情真相絕不回去。
沒問題,我有辦法,還有另一個該造訪的地方。最先發現s家異狀的那個泥水匠,據說是經常出入□□家的營造商繼承人。而我剛才瞥見工具箱上的商號,若是同一間,只要循址找去,或許就能見到他。
我步出大門,按下手機的重撥鍵,請計程車行重新派車。等待之際,夜幕急速迫近,抹去四周的景色。背後的門燈點亮。我突然興起,在燈下取出背包裡的椅腳,再次檢視斷面。我不斷變換角度,觀察得非常仔細。看著看著,驀地發現一件事。
「原來……不是『大』?」
(四)
小營造商店門前的水泥地,有個身穿骯髒工作服、滿頭白髮的老先生在掃地,神情鬱鬱寡歡。我一走近,他便停下手望著我。我先為突然造訪表達歉意,而後問道:
「老闆在嗎?」
數秒之間,對方瞇起眼,半開的嘴裡撥出一口無力的氣息。
「沒什麼老闆不老闆的……這裡除了我,沒有別人。」
聽見這句話,我的心狂跳不已。命案的第一發現者,小營造商的繼承人,當時年近三十的泥水匠。
「我剛剛到□□家打擾過,看見寫著貴寶號的工具箱放在玄關。」
「噢,今明兩天,我要去那邊修門框。」
老先生一副「這有什麼不對」的神情,直視著我。他的個子雖小,但半白的眉毛很粗,鼻子也很挺,年輕時想必相當英俊。
「那戶人家以前就是您的顧客嗎?」
「是啊,從上一代便十分關照我們。」
「四十三年前也是嗎?」
老先生並未回答,反倒滿臉緊繃,眼神也變得像在看廚餘一樣。他的態度讓我一驚,肋骨內側的心臟猛震了下。
「莫非您就是……」
「年輕人,雖然不曉得你是誰,」老先生語調平板地打斷我,「但我什麼都不會透露的。」
老先生再次低頭掃起地。果然不出所料,顯然我亂槍打鳥,好死不死正中紅心。儘管有些難以置信,但似乎沒錯。他就是四十三年前慘案的第一發現者,打破起居室窗戶制止s自殺的人。
「有件東西想請您看一下。」
要是像剛才那樣吃閉門羹可就沒戲唱,因此我開門見山,從背包裡取出椅腳。我激動得呼吸急促,指尖微微發抖。
「這是s先生服刑時刻下的留言,今天早上我碰巧發現的。」
老先生以驚人的速度回頭,略略垂下目光盯著椅腳。我遞出椅腳,老先生一手接過,緊抿著嘴注視斷面。讀至某處,他瞬間嘶地一聲,短短抽了口氣。但他像是不願被我發現,刻意清痰般咳幾聲。
「父為……屍……母為……大。」
好一會兒,老先生瞪也似地注視著那些文句將近三十秒,不,大概有一分鐘。他喉嚨深處隱約傳出羽蟲振翅般的呼吸聲,最後不耐煩地吐出鼻息,帶著不解的神情把椅腳推給我。
「只是隨便亂塗鴉。」
然而,我沒接下。
「那個字不是『大』。」
老先生以「不然是什麼」的眼神盯著我。
「上面寫的是『犬』。」
這是方才在口口家門前發現的。變換各種角度觀察椅腳斷面時,我瞧見先前沒能看到的東西。「大」的右上方有一點。由於椅子久經使用,斷面承受人體的重量而磨損,致使那一點不易看清。
犬,母は犬(母為犬)。
話雖如此,那個「犬」字代表什麼,我仍一頭霧水。
老先生俯視手中的椅腳許久。天花板垂下的燈泡亮光照在他身上,讓他看起來像棵古早以前就生長在那裡的樹。終於,老先生頭也不抬地說:
「這個……能給我嗎?」
我猶豫一下,還是點頭答應。於是,老先生也向我頷首。我想象起老先生道完謝,開口解釋留言寓意的那一刻。豈知,情況發展卻出乎我的意料。
「可以請你回去了嗎?」
老先生背對著我繼續道。
「勞你特地跑這一趟,真抱歉。」
「咦,請等一下。」
未免太過分,我怎能就這樣回去。就算趕我,我也不走,我不要。
「這段留言究竟有何用意?『父為屍、母為犬』暗指什麼?我發現的到底是什麼?」
「你弄明白……也不能怎樣啊。」
比起嗓音,那更像是喉嚨深處響起的話。這老先生知道,他肯定知道我找到的留言的涵義。
「老先生,您是s家命案的關係人吧。我上網查過,您是那椿慘案的第一發現者。」
回應我的,是洩了氣似的鼻息。老先生半背對著我,緩緩撫摸椅腳斷面。瘦骨嶙峋的手背上浮現繩子般的靜脈。
「剛剛提過,我才造訪□□家。我看到s先生的妹妹。她便是在四十三年前的命案中生還的妹妹吧?她很瘦,坐著輪椅……」
「她腦袋裡……有壞東西。」
老先生突然應道。
「那是天生的,真可憐。她從小就是那副模樣。」
我不禁語塞。原來s的妹妹天生腦部有缺陷?
「或許那孩子揹負了一切。」
老先生的語氣疲憊至極。
「揹負……揹負什麼?」
我問,但老先生沒抬頭。即使如此,他仍細聲答覆。
「犬的罪啊。」
犬的罪。
犬。母為犬。
我朝老先生的背影走近一步。
「請告訴我。請您務必告訴我,究竟怎麼回事?我認為這是命運,我的命運。」
「命運?」
老先生略略轉過頭,神情恍若聽到陌生詞語般困惑。我想不出別的辦法,只好吐露最真實的心聲。
「是的。今天早上,我碰巧和家裡的椅子一起翻倒,就像德式翻摔一樣。我在脫落的椅腳上發現一則留言。這張s先生服刑時製作的椅子引起我的注意,我上網查得許多資料,然後獨自前來這裡。雖然不曉得該怎麼解釋,可是我覺得非弄明白不可。假如不查清楚s先生犯下的案子,就不能回去。」
老先生大概無法理解我的心情。這也難怪,連我都搞不太懂自己。儘管如此,老先生終究開了口。至於是我詞不達意的懇求打動他,抑或是他一心想打發我走,就不得而知了。
老先生的說明並不長。不,那其實根本稱不上說明,只是片斷而模糊的話語。
「那是因為啊,小夥子,那個人……」
老先生突然轉向我。
「那個人做出狗才會有的行為。」
他像勉強扭動堅硬物般牽起雙頰,然後撼動肺葉似地上半身不斷抽動,無聲笑著。唯有化膿般的一對瞳眸,不帶絲毫笑意地望著我,眼角淌出黏濁的淚水。剎那間,背景消失,老先生宛若單獨被剪下一樣站在我面前。
「從她結婚的時候……我就發現……只有我發現……她的目的……」
他彷佛刻意壓抑情緒,氣音很重。
「目的?」
當下,我腦海驀地浮現網站上的一句話:s是出名的男美子。下一秒,腦中某處嗡嗡作響。我緊盯著老先生單手握住的椅腳,一個字、一個字仔細看。
父は屍母は犬(父為屍母為犬)
我が妹よ(我妹啊)
後悔はない(我不後悔)
第二行的「妹」右半字形有點不一樣,不是原本的「未」,一豎的最下端微微勾起,且上面那一橫的右邊有條斜線連到中心部分。這是為什麼?為什麼這個字會變成那樣?我只想得出一個答案。s刻完後:心念一轉,改成「妹」。重新思索,當初看到這行便感到不太對勁。「我妹啊」的叫法,總覺得有些不自然。喊「妹妹啊」不就好了嗎?那麼,原先刻的是哪個字?「妹」的底下寫著什麼?懷抱這樣的想法重新檢視,答案很快出現--「子」。最先刻的是「子」。子,我が子(我兒)。
父親的再婚物件生下嬰兒,s稱之為「我兒」。
父為屍,母為犬。
屍的意思,難道不是指毫無意見?難道不是指明知一切卻保持緘默的父親?由於沒有工作,得仰賴新妻子過活,父親不發一語。不,或許不止經濟上的考量。對,還有身體。生理也是原因之一吧?s的父親遭逢鍋爐意外下半身受傷,莫非已失去男性的本能,甚至是顯而易見的程度?所以,s才會破壞部分遺體,避免案發後父親身上的缺陷曝光。否則將招致何種後果?他並非嬰兒生父的事實就會浮上臺面。
對,嬰兒是s的女兒。犬之家,即野獸之家。
打一開始,y子就是覬覦年輕俊美的s,才和他父親結婚。她看上s的身體,而且非常清楚,即使丈夫察覺也什麼都不敢說。
s究竟懷著怎樣的心情,與父親的結婚物件發生關係?從「母為犬」一句,看得出s是被迫的,可以想見他有多痛苦、多煩惱。對方是和親生父親結婚的人,s不願意也是理所當然。但s無法拒絕,因為還有生活要顧。拒絕的話,他、祖母和父親三人便要流落街頭。
之後,繼母懷孕,生下的嬰兒帶著可憐的腦部殘障來到世上。在s眼裡,那想必是與狗發生關係誕生的生命印記吧,他的心終於崩潰。先前腦海中不斷累積的小小坍塌,在四十三年前冬天的某個早上,引發一次巨大的崩潰,讓他徹底失去理智。
s殺死形同狗的母親,殺死形同屍體的父親。根據警方的調查,s最先對祖母下手。高齡的祖母,身體虛弱的祖母。s大概是不願養育他長大的祖母,目睹自己即將描繪的煉獄吧。
「她……厭倦我……」
老先生單邊下眼瞼顫抖著,目光猶如覆上一層薄膜般空虛,自言自語似地喃喃低語。每吐出一個字,氣力彷佛就漸漸流失。
原來如此。
y子出嫁前,老先生與她有過男女關係。在他出入她孃家的時候。
「她會嫁給那樣的人,我簡直不敢相信……但是,一看到那個兒子,我馬上明白。他長得……真的很漂亮……」
老先生早就知道y子偏好年輕男子。
「那是以前的事……很久很久以前……」
話講到一半,老先生微弱的目光轉向我。
「忘了吧。」
然後,他輕輕拿起椅腳,問我能不能燒掉。我回答沒關係。
(五)
回程搭的新幹線,是倒數第二班車。
車廂內仍多是攜家帶眷的乘客。我把額頭貼在玻璃窗上,凝望幽暗的景色。
得知繼母懷孕時,s是怎樣的心情?儘管為兩人的關係煩惱、痛苦,但她肚子裡懷的畢竟是自己的小孩,不免會感到一絲喜悅吧?心中某處藏著那份喜悅,豈料,生下的小孩居然腦部有缺陷,s不禁認為這是不祥的印記……所以,s才會發瘋嗎?
真相不明。
如今,真相已無從知曉。
唯一能確定的是,他們是不幸到極點的人。
四十三年前,恐怖的野獸咬破s的肋膜飛出。然而,那不是什麼稀奇的野獸。無論以前或現在,每個人心中都棲息著這樣一隻野獸。野獸躲在人們心底,平時像胎兒般蜷縮著身子棲息,不會成長,靜靜等候生命走到盡頭。只是,偶爾會有名為不幸的飼餌掉到嘴邊,野獸於是猛然睜眼,張口啃噬,啃、啃、啃,直到渾身長滿黑毛,得到四足站立的力量。如同四十三年前s內心經歷的異變。
鼻腔深處隱隱刺痛,眼前的夜色逐漸模糊。
s應該重新來過的。對,應該要重新來過。在失去理智前、在毀掉一切前、在造成無可挽回的局面前,應該面對家人的。因為,或許還有救。不,總會有救的。雖無法殲滅野獸,至少能遏止牠的成長。s當然難以擁有幸福的結局,但結果應該會遠比現況樂觀。
我忍不住感慨,自身的問題是多麼渺小,多麼微不足道。升學、考試、自卑感,為這類事情煩惱的自己是多麼無聊啊。其實,在真正的意義上,我的確是個沒用的人。
腦袋感受著電車的搖晃,我不停地想著家人。
走進房間,開啟燈,把空無一物的背包往地板一扔,便感覺身邊微幅的空氣流動。轉頭的同時,白色翅膀翩然飛落我肩頭。
奇妙的是,竟是那隻白粉蝶。今天早上從天花板俯看我,揚動翅膀催促我行動的白粉蝶,慫恿我的白粉蝶。我房門沒關就離開,牠卻一直待在這裡?是在等我回來嗎?
我輕輕伸出右手,以指尖夾住停在左盾上的白粉蝶翅膀。輕輕一拉,白粉蝶毫不抵抗,順從地被我夾起,小小的黑眸望著我。我們對視一會兒,白粉蝶的嘴捲成一圈圈的形狀,偶爾微微顫動,像在向我傾吐秘密。
我用左手捏扁白粉蝶柔軟的身軀。攤開手心一瞧,還有一隻腳在抽搐,所以我又扔到地上,隔著襪子踩踏。由於牠太小、太無力,腳底甚至沒任何觸感。
今天早上,我在白粉蝶的勸誘下走出房間,一心以為在網路上得知的s這個人物,及他犯下的案件,對自己有什麼命中註定的重大意義。
然而,那是錯覺。
根本沒有意義。
應該重來,應該面對家人。這是我經歷漫長的一天後找到的結論。但是,這毫無價值。對我而言,不過是空口白話。
我低頭盯著地板。眼前是離開房間前脫下的沾滿血跡的運動服和牛仔褲,缺少一腳的椅子就倒在旁邊。視線直接往上,看得到垂下燈罩的塑膠繩,為防止斷裂,還重迭了三條。
沒有地方能讓我重新來過,沒有家人能讓我面對。祖母的脖子回不去割開前的狀態,爸爸胸前的眾多刺傷不會消失,媽媽不成形的喉嚨也不可能恢復呼吸,妹妹支離破碎的頭顱更是回天乏術。
一樓的電視又傳來笑聲。無聲的吼叫、野獸的吼叫,從我體內像無數根針般刺向胸口和喉嚨。我坐在地上,雙手環住膝蓋,把頭埋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