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身為女兒的我,都不禁讚歎母親的美貌。而醫師也是,有張讓女傭忍不住以眼角餘光偷看,嘆息著竊竊私語的英俊臉龐。曾有一次,我趁工廠公休的日子悄悄伏門偷聽,社長室內傳出母親斷斷續續的喘息聲。那時,我這輩子第一次覺得只顧工作、頑固又笨拙,且從來不陪我的父親好可憐。
獲知火源在社長室的當下,我立刻想起醫師總是煙不離手。母親和醫師離開後,社長室總殘留著菸草的苦味。是沒捻熄菸頭,才造成那場火災嗎?意外發生在星期天晚上,一定是和母親窩在社長室的醫師,臨走前沒檢查火燭安全,以致香菸的火星延燒,釀成災禍。
但是,我並未向任何人洩漏醫師和母親的關係。
因火災失去一切後,原本向我求婚的幾名男子態度忽然變得好冷淡,先前明明還滿口愛呀喜歡的。直到那一刻,我才明白他們追求的是什麼。
s就在那時候出現。他告訴我,他也失去所有家人。親友們都成為原子彈的犧牲品。
然後,s邀我回故鄉。
「初次踏進你房間時,我嚇一大跳。」
泡在熱水中,我把玩著手回想。
s帶我參觀的房間,充斥著我的照片。數量真的很多,有幼時和親戚一起在相館裡拍的,也有女校時期的側面照,甚至有在家附近補捉到的背影。s坦承,東京的照片是他每次來時偷拍的,且總放在皮箱裡隨身攜帶。幸虧如此,當這座城鎮遭戰火波及時,唯有s和照片得以保全。
s說他愛我,從小就喜歡我,只喜歡我一人,至今仍喜歡我。
於是,我住進這個家。
我帶來賣掉東京的土地所得的現金,及那個達摩。
放在我房裡的物品,只有這個達摩逃過那場惡火。左右兩眼都沒畫上黑眼珠的達摩,反而像洞悉一切般盯著我。雖然特地帶來,但那雙空虛的大眼教我害怕,所以到這個家後,我便立刻將達摩收進壁櫃深處。
在東京失去一切的我,對痴情得難以置信的s動了心。
只不過,當時我還不認為s有這麼美。自從經歷那場火災,我就無法對任何男人產生那種感覺。
s成為我心中美的化身,是在除夕夜。那晚的事,我終生難忘。
一月三日
傍晚,可能是漿糊已不黏,我發現碗櫃玻璃上貼的報紙脫落一角。重黏時我順手泡了茶,s則聊起很久以前的往事。小時候,我倆曾一起在c家玩捉迷藏。
「我們躲在倉庫裡,妳把收藏的舊和服披在身上給我看。千鳥紋的單衣真適合妳。」
s的祖先來自河內,從他祖父那一代才移居這片土地,因此倉庫儲存著許多覆蓋厚厚灰塵的河內綿夾衣和單衣。還是孩子的我,曾拿那些衣物嬉戲,但我一點記憶也沒有。
「如今,我依然看得見當時的妳,清清楚楚。」
s說著,稍稍仰起頭。
「一聽到鬼的腳步聲,妳隨即丟下和服,拉我到衣箱後面。我們屏息等待腳步聲消失,我連妳身上的氣味都記得。那就像曬過太陽的棉被,有種溫暖而哀愁的味道。」
s捧著茶杯,懷念地敘述我毫無印象的往事。
「妳不經意地動了一下,於是我的左小指碰到妳的肩膀。但妳一心只想安靜待著,所以沒發現。妳的體溫從指尖傳來,光是如此,我便覺得彷佛全身赤裸與妳擁抱在一起。」
s坦言,他當時只希望那一刻能持續下去,找我們的鬼永遠不要來。
現下,我也這麼想。
一月二日
我從剛剛就一直愣愣看著自壁櫃取出的達摩。這個半身燒焦的達摩,對我而言是過往唯一的印記。
日復一日,「過往」漸漸淡去。然而,有些「過往」永遠不會離開。我想消除種種過往,扔向遙遠的地方。可是,只要這個達摩在身邊,多半很難辦到。
十五日的元宵,這座小鎮一定會有舉行左義長的神社,我打算帶達摩參加。因為願望實現後,必須燒掉達摩。
或許,唯有這麼做,我們才能真的踏出新的一步。雖然昨天在日記上寫著「重生了」,但其實我們還尚未重生吧。
真希望元宵趕快來臨。
一月一日
新的一年到來,我決定從今天開始寫日記。仔細想想,我從少女時期就有寫日記的習慣,只是自那場大火燒燬全部的日記後,我便不曾在一天結束之際提筆。
昨晚,我們重生了。
重生為嶄新的我們。
s的手術完成的很快。
一週前,我聯絡上以前經常出入家裡的醫師,告訴他我們想動的手術內容,他卻堅持不肯點頭。於是,我暗示知道他與母親的關係,及工廠失火的原因,最後他才勉強答應。昨天除夕,醫生帶著一套醫療器材到家裡。
我們下定決心動手術,起於s的話。
十二月初,s提起我倆周圍飄蕩著一股若有似無的異樣感,並以"白霧般"、"隔著一層薄膜"形容。這些詞語非常貼切,和我的想法如出一轍。只是,之前我一直將那份忐忑深藏心中。
異樣感,我曉得關鍵何在,或許s也心知肚明,但他大概說不出口吧。瀰漫在日常中的霧,與籠罩我們生活的那可恨薄膜的真面目,就是我內心的不安。若s順意成全我的願望,不管是霧或薄膜,肯定馬上一掃而空,所以我好幾次忍不住想開口。但我不敢,始終提不起勇氣。
當s戳破生活中隱藏的不對勁時,我十分猶豫,猶豫了很久。不過我最後決定講一切交給s。我向s說出唯一的心願。
請你一輩子都不要看我。
請不要看我像達摩般被燒的又醜又爛的臉。
請保證不會丟下我,離我而去。
這個家沒有鏡子。同居的第二天,我就猜下全部的鏡子處理掉,然後為每片玻璃貼舊報紙,好讓我面孔不會顯現其上,好讓我不會看見和s一塊生活的女人,那個愛著s的女人的真正的模樣。
即使如此,家裡仍有最能清楚映出我形影的東西,那就是s的雙眸。倘若是旁人的眼睛,我一點也不在意。但s的瞳眸,對我而言便是鏡子,一面將我的身子照得格外鮮明的鏡子。
動完手術的s,靜靜與我相對。
決定永遠不看我的s好美,我對s的憐惜油然而生。發生那場火災後,為了找尋我,不遠千里趕到東京的醫院的s。即使我變成這副德性,依然愛我如故的s。以最真切的方式實現我願望的s。
我請醫師把s的眼球裝進塑膠袋,接著以美工刀割開達摩底部放進去。那個達摩是我過往生活唯一留下的部分,如今以這種方式與曾是s一部分的眼球合而為一。要怎麼處理這尊達摩,我準備用一整晚仔細思索。
我喃喃著「給達摩眼睛,講起來好像冷笑話」,s忍不住朗聲大笑。那是不帶任何陰霾,彷佛能震動天花板、清淨空氣的舒服笑聲。此刻,我才明白原來s先前的笑都不是發自內心。從今以後,我就能聽見s真正的笑聲,也能陪伴他一起歡笑。
賣掉東京的土地入手的錢,只要不鋪張,就算不工作,應該也足夠我們生活。我們要在這裡玩鬼永遠不會來的捉迷藏。
我們的心,並沒有失常。
我把心願告訴s,s也欣然接受,如此而已。於是,我們獲得幸福。唯有這才是確切的、唯一的真實。
我們的心並未失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