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我茂洋一郎
五月七日,星期天下午。
十幾個人圍著一堆白骨,排成橢圓形,在燈光微弱的寬闊大廳中,只有親人們的啜泣聲傳來。
“那孩子……真的太嬌小了……”
大姨子原野房江以繡有精緻圖案的手帕按著眼角,顫抖地說道。我茂洋一郎微微抬起頭,馬上又把視線移回妻子的遺骨上。
咲枝的肉體已從這個世界上消失,只留下一堆勉強維持人形的磷酸鈣。但是,洋一郎心中卻感受不到一絲一毫悲傷。
這不是因為他無法接受事實。
洋一郎與其他親戚的差別只有一點,那就是洋一郎在事前已知咲枝的壽命將盡。洋一郎早有心理準備,這一天遲早會來臨。咲枝的責任醫師將她的癌細胞侵蝕狀況毫不隱瞞地告訴了洋一郎。看著瘦骨嶙峋的咲枝躺在醫院病床上的模樣,洋一郎的悲傷早在那時候已發洩殆盡了。人的一生所能體會的感情,喜怒哀樂各有一定的分量,或許這輩子再也無法感受到任何悲傷了,洋一郎心想。
“媽媽火化的時候……,也沒有變得那麼碎……,爸爸火化的時候,甚至連手腳的形狀還很清楚……”
房江用手帕搗著眼睛發出哽咽。父母在年輕時便因車禍雙亡,如今妹妹又身故,現在的她再也沒有至親了。
洋一郎凝視著火化臺。的確,咲枝的骨頭已化成碎片,細碎程度令人吃驚。如果不仔細看,連頭蓋骨的位置都難以分辨。
“不過,剩下的骨頭少也不見得是壞事。”
洋一郎的一句話,讓周圍的啜泣聲在瞬間消失。親人們紛紛抬頭,疑惑地望著他。
“這表示咲枝大部分的身體都上了天堂吧。”
有人輕輕發出呻吟,宛如贊同洋一郎的說法。親人們又低下頭,啜泣聲再次響起。
重要的人過世時,人們會對於每句話都極為敏感。每個人努力從這些話裡尋找自我安慰的句子,或是讓自己更難過的句子。
“爸……,接下來要做什麼?”
站在旁邊的凰介伸手拉了拉洋一郎的喪服袖子問道。聽到如此天真無邪的問題,周圍的哽咽聲變得更響亮了。
“接下來要把媽媽放進那個白色罈子裡,然後帶回家。”
“那個罈子會一直放在家裡嗎?”
凰介還沒進入變聲期,以小學五年級的平均發育速度來看似乎慢了一點,個子也很嬌小,身上那件兒童喪服的衣袖顯得鬆垮垮。
“過一陣子要把媽媽埋在墳墓底下,這樣子大家才可以隨時來看她。”
聽完洋一郎的說明,凰介緩緩地眨了眨眼,視線移回遺骨上,鏡片底下的那雙眼睛露出了純真的神色。
洋一郎不確定兒子是否真的理解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他能理解什麼是死亡嗎?他知道媽媽已經不存在於世界上,只留在他心中嗎?接下來的歲月,想必會為了如何與“心中的母親”相處而煩惱不已。想要解決這個煩惱並不簡單,需要一段漫長的時間。
“各位親屬,”
負責喪禮儀式的年輕男子輕輕咳了兩聲,將戴著白手套的雙手在腹部位置交疊,嚴肅地說道:
“接下來進行撿骨儀式。請以兩人為一組,使用這邊的兩雙筷子將遺骨撿到骨灰罈中。”
服務員詳細說明撿骨方式,並告訴大家用來撿骨的筷子象徵“橋”(*“筷子”的日語與“橋”同音。),意思是協助往生者平安渡過三途河(*佛教裡前往冥界時須渡過的河。)。
首先是洋一郎,他挑了一根看起來像芹菜梗、不知道是哪個部位的骨頭。骨頭落入壺中,發出“喀啦”的清脆聲響。兩雙筷子不斷地傳給下一個親屬,堅硬的壺底斷斷續續傳出相同的聲響。在場親屬全部輪過之後,火化臺上還剩下一些無法用筷子夾起的細小骨片及骨灰。服務員不知從何處取出兩張白紙,利落地將骨片、骨灰收集起來倒入骨灰罈中,撿骨儀式就這麼完成了。
洋一郎抱著骨灰罈與親屬們一起離開大廳。走在洋一郎身邊的凰介一句話也沒說,只是望著腳上那雙與喪服極不搭調的運動鞋鞋尖。昨天洋一郎說要幫他買雙皮鞋,但凰介緊閉著嘴猛搖頭,堅持不肯。或許是因為他不想將母親的死與買東西這種物慾性行為連結在一起吧。
走過由服務員恭謹拉開的大門,初夏的陽光讓臉頰感到一陣暖意。微風徐徐吹來,往左右延伸的木瓜花已過了盛開期,白色花瓣柔弱無力地在風中搖曳。洋一郎望著白花,突然有一種彷彿自己已死的奇妙感覺。
洋一郎以前曾經遇過一個聲稱自己是屍體的病患。
那是將近二十年前的事了。那時候,洋一郎還在研究所的精神病理學研究室當研究生。當時的指導老師是相模醫科大學附屬醫院的精神科醫師田地宗平,在他的率領下,洋一郎與其他研究生一起拜訪了某醫院的神經科。那名患者是個年輕女性,剛從精神科轉到神經科就診。她聲稱自己已死,渾身發出惡臭,爬滿了蛆。這種病的病名是科塔氏症候群(cotard‘ssyndrome),屬於一種因腦部異常所引起的認知機能障礙。在感覺領域中感受肉體的部分因某種原因與邊緣系統(limbicsystem)失去聯絡,而邊緣系統掌管人類的情緒感受。換句話說,她對於身體的情緒感受都被截斷了,所以才堅稱自己是一具屍體。
那個患者的眼神迷惘、毫無神采,洋一郎從來沒看過一個人的眼神是這個樣子。當時,他很訝異,完全無法理解到底是什麼樣的心情會有這樣的眼神。但是現在,他似乎稍微可以理解了。
或許就跟我現在的感覺很像吧。
宛如自己已死的感覺。
“我茂……”
洋一郎聽到有人在叫喚,於是抬起頭。他看見水城徹正從黑色花崗石長椅上起身,朝自己走來。水城的妻子惠及獨生女亞紀也在水城身邊。
“水城,你特地趕來?”
“火化時,我希望至少能夠待在靠近咲枝的地方。”
水城撫摸著下巴修得很短的鬍鬚。他的臉孔微黑,顴骨非常明顯。
“剛剛為什麼不進來?”
“不方便進來。撿骨儀式不是隻有親人才能參與嗎?”
水城與洋一郎從大學時代就是好友。雖然是同學,但水城曾經重考過一次,所以比洋一郎大一歲,今年應該四十五歲了。兩人從相模醫科大學的醫學系畢業後,一起進入母校的研究所攻讀博士課程(*日本學校的博士課程分為前期與後期,前期相當於臺灣的碩士。)。水城現在依然在大學擔任研究員,而洋一郎則任職於附屬的大學醫院。
“惠說她也想要拜一下咲枝的遺骨。”
水城望向身旁的妻子。惠從剛才就一直看著洋一郎懷裡的骨灰罈。她的下眼眶有黑眼圈,鼻子通紅。由於她的皮膚很白,如今的模樣益發令人鼻酸。惠向著骨灰罈靜靜地合十膜拜,微微吐著氣息,默唸咲枝的名字,接著抬起頭望向洋一郎。
“我茂老師,你一定很難過吧?”
“我已經看開了……”
惠與咲枝的關係就像水城與洋一郎,在大學時代是同學。她們在洋一郎及水城成為研究生的第三年才進入相模醫科大學就讀。當時,洋一郎與水城以研究生以助理身份參與了由田地所負責的一年級特別課程,因而結識了咲枝與惠。這兩個女人的風格完全不同,但是同樣擁有姣好的面孔。當時的洋一郎與水城在小酒館各自發下豪語,一定要追到其中一人。結果,兩人都成功地達成了心願。沒等到女方畢業,洋一郎已經和咲枝結婚,水城也與惠共結連理。基於孃家的經濟狀況以及對未來的規劃,咲枝與惠都在婚後休學了。
由於學生時代的習慣難以改掉,直到現在惠依然稱洋一郎為“老師”。雖然當時洋一郎只是一介研究生而非老師,但大學部的學生多半對研究生以老師相稱。
“凰介一定也吃了很多苦吧?”
惠屈膝把臉湊向洋一郎身邊的凰介。凰介似乎被嚇到似地直盯著惠,他的眼中帶著某種驚慌。洋一郎頗為納悶,凰介從小已經見過惠無數次,為什麼今天突然這麼慌張?
沉默維持了好一會兒。
“凰介,不要緊吧?”
站在惠身旁的亞紀面露擔憂之色問道。亞紀留著短髮,劉海在風中輕輕搖擺。亞紀與凰介也是就讀同一所小學的同學,只不過不同班級。換句話說,這兩個家庭的父親、母親及小孩都是同學,實在是頗為難得的交情。
凰介似乎沒聽見亞紀的問話,只是露出迷惘的神情,目不轉睛地望著眼前的惠。看著凰介那異樣的眼神,惠顯得很困惑。
“吶……凰介?”
亞紀又叫了一次,凰介這時才終於轉過頭來。
“啊……,嗯,不要緊。”
“如果有需要幫忙的地方,例如聯絡老師什麼的,要跟我說喲。”
亞紀的語氣很像成熟的大人,但又沒有盛氣凌人的架子。
“不用了,聯絡什麼的我可以自己做。”
“你什麼時候會來學校?”
“大概下個星期一吧。”
洋一郎曾經打電話給凰介的級任導師,替凰介請了一個星期的喪假。
“喔……,那你不參加運動會了嗎?”
聽到亞紀這句話,凰介發出了“啊”的一聲。
“對了,我都忘了這個星期天要辦運動會了。”
“嗯,看來你沒辦法參加了。”
“凰介,想參加運動會的話就去吧。”
聽到洋一郎這麼一說,凰介露出猶豫不決的表情,過了一會兒還是搖搖頭說道:
“還是算了……”
洋一郎把視線移向停車場,親屬們都站在接送巴士前看著洋一郎等人。
“水城,我們得走了。你是開車來的吧?”
“是啊,停在巴士旁邊。”
水城的黑色奧迪就在接送巴士的後方陰影處。洋一郎等五人便往停車場走去。這個火葬場位於視野良好的高臺上,停車場的另一邊就是清朗寬廣的天空。
“謝謝你特地過來,水城。還有惠和亞紀,也謝謝你們。”
洋一郎與凰介坐上接送巴士,水城一家人也坐上奧迪。接下來的行程是在洋一郎的公寓舉行葷食宴(*日本喪禮習俗中從素食轉為葷食所開的筵席,一般於火葬結束後舉辦。)。喪禮的大小瑣事都是由大姨子房江負責處理。
“亞紀和惠阿姨長得好像喔。”
在搖晃的巴士上,洋一郎轉頭望向隔壁的凰介。
“怎麼突然這麼說?你們不是從小就認識嗎?”
“嗯,是沒錯……,但是我剛剛第一次有這樣的感覺。或許是因為她們都穿著黑色喪服吧。眼睛和皮膚顏色也很像。”
“嗯……或許吧。”
“亞紀長大以後也是個美女嗎?”
“爸也不知道,或許不是。”
巴士由高臺上沿著坡道緩緩下行,車上的親屬個個沉默不語,偶爾發出極細微的低語。
“爸爸,你請假到什麼時候?”
“跟你一樣,一個星期。這段期間,爸請田地老師幫忙照顧病人。”
“照顧什麼病人?”
“就是爸爸負責診療的病人呀。”
聽到洋一郎這麼說,凰介的表情瞬間變得很不安。
“爸……”
“你還記得田地老師吧?”
“啊,嗯……,守靈夜那天他也來了。”
田地是洋一郎及水城在學生時代的恩師。當時的他是醫學部部長,目前在大學任教,同時也是洋一郎的同事,在大學附屬醫院當兼任醫師,年紀快七十了吧。
兩人不再說話。洋一郎任由身體隨著車體搖晃,雙眼茫然地望著咲枝的骨灰罈。
“田地老師的臉,好像上下顛倒了。”
凰介突然蹦出這麼一句話。一時之間,洋一郎聽不懂他的意思。
“上下顛倒……”
想了一下,終於懂了。凰介說的是田地蓄著白鬍,頭頂卻光禿禿的這件事。真會開玩笑啊,洋一郎不禁轉頭望向他。不過,兒子的表情卻非常認真,原來他只是坦率地說出了內心的感想。洋一郎心中不由得湧起一陣笑意。
一瞬間,從雙唇之間發出來的卻不是笑聲,而是哽咽。
不知不覺,洋一郎嚎啕大哭起來,淚水完全無法停止,原以為已經用完這輩子的悲傷,如今再度湧上心頭。
原來悲傷只是被壓抑了……
這時,洋一郎終於理解這個事實。而且壓抑悲傷的力量是如此脆弱,只要受到其他感情的稍微牽動,便會潰堤瓦解。
“爸……”
凰介把手放在洋一郎的喪服袖子上,他想要激勵父親,想替父親打氣。但這反而讓洋一郎的情緒更加沸騰。
洋一郎像個孩子般不停地哭泣,直到進了家門。
(二)我茂凰介
五月八日,星期一的正午過後。
凰介坐在客廳的沙發上,茫然地望著身穿圍裙的姨媽。房江身上這條圍裙是咲枝留下來的,由於是有袖子的全罩式圍裙,被肥胖的房江穿在身上,看起來跟以前的形狀完全不同。房江與咲枝雖然是姐妹,但無論長相、聲音、體格等各方面都有天壤之別。
或許不像比較好……。凰介突然有這種想法。如果家裡有一個長得很像母親的人,一定會讓自己坐立難安吧。不但如此,還會比現在更思念母親。凰介可是哭了好久,不斷地捶打膝蓋,才終於接受母親已不在人世的事實。
人死了之後,會變成什麼呢?
以前,凰介曾經問過咲枝這個問題,這不是什麼含義深遠的問題。那天下著細雨,咲枝與凰介並肩拿著傘,正要到百貨公司買新鞋。那時,凰介剛升上二年級,所以是三年前。三年前正是咲枝檢查出體內癌細胞再度復發的時期,只是不知道在那之前還是之後。
以當時咲枝的回答來推測,應該是之後吧。
原本一開始的問題是“貓咪死了之後會變成什麼”。從道路的另一側迎面走來幾個小學生,一邊踩踏地上的水窪,一邊高唱著亂改歌詞的“踏貓”(日本著名的兒歌)。五音不全的歌聲逐漸遠去,凰介只聽懂歌詞的一部分。
“貓咪死了以後,會變成什麼呢?”
對於凰介這個天真的疑問,手持雨傘的咲枝微微傾著腦袋,一邊俯視凰介一邊思考該怎麼回答。
“貓咪其實並沒死呢。”
凰介無法理解這個答案。咲枝眯著眼睛接著解釋:
“貓咪其實沒有被踩到,所以沒死。那首歌是騙人的。”
“騙人的?”
“對,騙人的。”
原來是騙人的。天真的凰介相信了。既然是騙人的,那就沒有必要問死了之後會變成什麼,就算知道也沒有意義。
兩人繼續在雨天的路上走著,這時,凰介的腦海裡又浮現另一個疑問。數年前,凰介曾經參加過爺爺的喪禮。爺爺的死不是騙人的,他真的死了。包括洋一郎、咲枝以及所有親戚都這麼說。
人死了之後,會變成什麼呢?
在百貨公司買了鞋子,離開收銀臺時,凰介問了咲枝這個問題。這次,咲枝立刻給了他一個答案。
“就不見了。”
人死了之後,就不見了。
原來如此,爺爺的確不見了。
“不見了以後,會變成什麼呢?”
凰介問了這句話之後,咲枝轉頭看他,將手掌放在他的臉頰上,微微湊近。每當咲枝打算對凰介說重要的話時,總會做出這樣的動作。凰介擅自拿出廚房的菜刀來研究時、凰介說謊沒去上游泳課時,咲枝都是以這種方式循循告誡。
“不見了以後……”
這一次,咲枝只說了極為簡短的一句話。
“就什麼都沒有了。”
不見了以後,就什麼都沒有了。
咲枝一直盯著凰介。
後來,咲枝與凰介去上廁所。由於咲枝遲遲沒有從女廁裡出來,凰介很擔心。當他走向女廁的入口處正要呼喚媽媽時,看見咲枝正朝自己走來。凰介還來不及抬起頭,已經被咲枝用雙手抱住,猛力拉了過去。接著,咲枝蹲在凰介面前,兩手繞向凰介的背後,將凰介的臉埋在自己的胸口。凰介動彈不得,感覺很不舒服。他聞到雨的味道,聽見咲枝的呼吸。咲枝的呼吸聲越來越紊亂,凰介從來沒聽過這種節奏的呼吸聲。過了許久,咲枝終於恢復平靜,呼吸聲也逐漸正常。凰介心想,媽媽哭了?他開始懷疑是不是剛才那個問題問錯了,或許根本不應該問那樣的問題。
所以,凰介再也不問這個問題,不論對誰。
三年之後,咲枝不見了。不見了以後……
果然,真的什麼都沒有了。
咲枝已經不存在於任何地方,她的身體已經在火葬場被燒掉了……
突然間,凰介從往昔的記憶中回過神來。他想到昨天的奇妙體驗。
那到底是怎麼回事?
在火葬場外遇見水城一家人的時候,惠曾經蹲在凰介面前,把臉湊近他。那一瞬間,凰介的眼前突然浮現一個奇怪影像,好像電影畫面突然躍上眼前。因為那個影像,凰介甚至沒聽見亞紀的呼喚。
到底是什麼?那個影像……,那個奇妙的影像……,兩個流汗的身體……
沒穿衣服的身體……
“阿凰,怎麼了?”
房江正看著凰介。他慌忙抬起頭來,搖搖頭。
“沒什麼。”
“真的沒事?”
房江一臉擔憂地俯視著凰介好一會兒,終於又走回廚房。這幾天都住在這個家打理一切的房江,預定今晚返回福島的鄉下老家。
“爸,我能不能出去一下?”
凰介向著洋一郎問道。洋一郎正坐在廚房椅子上啜飲著房江泡的茶,他穿著襯衫的背影似乎比以前瘦多了。
“阿凰,要去哪裡?”
洋一郎還沒開口問,房江卻先發話了。
“只是隨便走走。我一定要待在家裡嗎?”
“偶爾還會有一些弔唁的客人上門,阿凰最好跟人家打聲招呼……”
房江一邊說,一邊視察洋一郎的臉色。洋一郎撇了撇嘴,微露困擾的表情。
“你不想待在家裡嗎?”
“嗯。不太想。”
凰介老實地回答。
“為什麼?”
“我也不知道。”
這是謊話。
從今天早上起,陸陸續續有當初無法參加守靈夜及告別式的弔客上門拜訪,大部分都是咲枝在工作上認識的人。他們總會對凰介說些“你要加油”或“打起精神來”之類的話,讓凰介感到很不舒服。他實在不懂到底要加什麼油?為什麼母親死了還得打起精神?
“去吧!”
洋一郎擺出笑臉,鏡片底下的眼睛眯成一條縫。
“謝謝爸!”
凰介從沙發上起身,走出客廳。“阿凰,這個!”當他在門口穿鞋時,房江叫住他。
“這支手機帶在身邊才行。”
房江把一支附有衛星定位功能的手機交給他。大約在一年前,曾經有某個時期經常發生小學生被騷擾的事件,洋一郎與咲枝頗為擔心,因此買了這支手機給凰介。但是凰介很少使用,出門時經常忘記帶。
“來,放在口袋裡吧。”
凰介將手機塞進口袋便走出家門。在公共走廊上,眺望著遠處閃閃發亮的大海。凰介的家在一棟十層樓老舊公寓的五樓,由東海道線平塚站搭巴士往海邊的方向約十分鐘的車程,因此從公共走廊上可以清楚看到相模灣。
搭電梯到一樓,漫無目的地走上街頭。溫和的陽光在柏油路面映照出短短的影子,帶著海潮香氣的微風掠過鼻端。
“凰介?”
回頭一看,穿著淺灰色套裝的惠正站在眼前。凰介一看到她,心臟便猛力抽動了一下,腦子裡盡是昨天在火葬場外面看到的影像。
“午安。”
“午安。你要去哪裡?”
“沒有特別想去哪裡……”
凰介不敢與惠四目相接。
“散步嗎?”
“對啊,散步。”
“現在是上班時間,我的客戶剛好住這附近。”
以前曾經聽咲枝提過,惠的職業是保險業務員。
“我茂老師在家嗎?”
“在。不過,偶爾會有客人過來。”
“嗯,真辛苦呢。”
惠在凰介的面前蹲下,把臉湊近凰介。原本垂落在肩上的黑髮滑落到臉龐。凰介不禁把上半身往後縮了一下,惠頗為納悶。
“凰介……不要緊吧?”
凰介母親的過世以及他的反常態度,這兩點都令惠擔心。
“不要緊,我沒事。”
凰介望著惠,又往後退了一步。惠感到更錯愕,皺起眉頭。
這時候——
凰介的眼前又出現那個影像,跟昨天看到的一模一樣。那個奇妙、從來不曾出現在記憶中的影像。
那是一個明亮的房間。眼前的視野被一根根垂直的柱子遮住了一部分。在柱子的另一側,有兩個人影正在蠕動著,兩具淌滿汗水的裸體緩慢地扭動。凰介看不見他們的臉。不過,卻看得到另一張臉。在橫躺的兩個人影旁邊,有一張臉正往凰介的方向看來。那個人到底是誰?他的黑色劉海在眉毛上方,修剪得很整齊,似乎是個男孩。難道是自己嗎?自己的臉映照在窗戶或鏡子上嗎?不,那個男孩的前面並沒有柱子。自己被關著,但是那個男孩卻是自由的。接著,視野開始移動,視線轉向自己的手掌,自己的右手拿著一個方形玻璃瓶。這是什麼?瓶子裡裝的是什麼?凰介有一種不祥的感覺。瓶子裡裝的是一種很不好的東西,而拿著這個東西的自己……
“凰介,你怎麼了?”
“沒什麼。”
凰介勉強擠出聲音回答。他不敢再看惠的臉,轉身背對著惠。
“啊,凰介……”
不顧惠在身後呼喚,凰介快步離開了那兒,在小巷子裡胡亂鑽來鑽去,感覺心臟正在砰砰亂跳。這是怎麼回事?為什麼昨天和今天都看到那種奇怪的影像?凰介已經見過惠很多次了。惠常常來家裡找咲枝,每次學校的教學參觀日凰介也見過,但過去從未浮現過那樣的影像。
該不會是腦筋不正常吧?
該不會是生病了吧?
凰介在附近胡亂繞了一陣子,帶著沉重的步伐回到了公寓。
那一天,他腦中一直在想著那個奇怪的影像。
隔天清晨,在床上醒來的凰介吃了一驚,感覺大腿內側冰冰涼涼的,急忙起身一看,果然沒錯,竟然尿床了。
凰介趕緊轉頭望向房門,房門是關著的。豎起耳朵仔細聆聽,沒有聲音,看來洋一郎還在寢室裡睡覺。
他拿起枕邊的眼鏡戴上,躡手躡腳地下床,把溼掉的睡褲與內褲脫掉,迅速將床墊套拆下,全部抱在懷裡,偷偷摸摸溜出房間。隔壁房間的房門還關著,那間房原本是雙親的寢室,現在已變成洋一郎的個人寢室了。下半身一絲不掛的凰介穿過客廳,走向更衣間,將洗衣機的蓋子開啟,把衣物和床單通通丟進去,按下啟動鈕。接著又趕緊回到房間,換上新的內褲與睡褲。但是仔細一想,穿著不成套的睡衣會被懷疑,於是決定連上面的睡衣也換掉。
“為什麼在這個時間洗衣服?”
才剛換完睡衣,便看見洋一郎從房門探頭進來。凰介急忙編了一個藉口:
“我也……想幫忙做家事。”
洋一郎一聽,感慨萬千地說道:
“媽媽如果聽到這句話,一定會很高興的……”
正在慶幸尿床沒被發現的凰介敷衍地點點頭。
“或許吧……”
忽然間,凰介想起咲枝曾經說過的一件事。
“二年級的學生之中,有一個學生突然會尿床……”
咲枝是都內某所小學的心理輔導老師。這工作是田地介紹的,職責是聆聽學生或家長訴苦,解決他們的煩惱,有時候物件甚至包括學校老師。既然身為心理輔導老師,照理說工作上聽到的內容連家人都不能透露,不過咲枝偶爾還是會將工作上的經歷告訴凰介。
“那孩子的妹妹在兩個月前出生,他原本倍受父母的關注,現在父母卻將焦點轉移到妹妹身上去了。”
“這和尿床有什麼關係?”
“因為他怕父母被搶走,希望藉由尿床來吸引父母的注意。”
“所以他是故意的?”
“他不是故意的,就算沒有那個意識,身體也會任意做出行為,人類就是這樣的動物。”
難道自己也是因為這樣尿床嗎?害怕父親被別人搶走?可是自己又沒有弟弟妹妹,到底誰會把洋一郎搶走?
凰介想了又想,但這時的他是想不出答案的。
與洋一郎獨處的一個星期,平安無事地過去了。凰介很怕又尿床,睡前總是儘量不喝水。或許是謹慎小心發揮了效果,弄髒棉被的事情不再發生了。
星期六的中午,洋一郎忽然出門。凰介頗感訝異,不曉得洋一郎去了哪裡。傍晚時分,只見洋一郎提了一個很大的方形包裹回來。
“那是什麼?砧板?”
“是一幅畫,在百貨公司買的。”
洋一郎在客廳的桌上拆開包裝紙。那是一幅模樣可怕的怪畫,被表在木質畫框中,畫中的男人雙手搗住兩隻耳朵、張著嘴巴,男人頭頂上是一片紅色天空。整幅畫的筆觸呈現詭異的扭曲。凰介覺得好像看過這幅畫。畫框邊緣的玻璃面以膠帶貼著一張長方形的小紙片,上面以鉛筆寫著——<吶喊>愛德華·孟克(1893年)
“啊,美勞課本上介紹過這幅畫。你把它買下來了?”
“當然是複製品,這是彩色印刷啦。”
“原來不是真的。”
想一想也對,夠資格刊在教科書上的畫作怎麼可能被擺在百貨公司販賣。
“你想把這幅畫掛在家裡?”
看著這幅可怕的畫,凰介不禁憂心忡忡地問道。洋一郎先是點點頭,接著又聳聳肩說道:
“別擔心,爸爸會把它掛在自己的房間裡。”
洋一郎並不打算將這幅畫掛在客廳或廚房,這一點讓凰介著實鬆了一口氣,但還是有種不好的預感。為什麼洋一郎要買一幅這樣的畫?這個家剛失去了咲枝,為什麼還要故意用這麼可怕的畫來裝飾呢?凰介正要開口問,洋一郎已經拿著畫框站起來,走進了房間。凰介偷偷從門口窺探,洋一郎拿著畫框在房間牆壁上比來比去,正在思考掛畫的位置。有時微微點頭,有時又似乎在口中喃喃自語。看著洋一郎的舉止,凰介實在不太敢開口,只好離開房門,回到了客廳。好一陣子,那幅畫的模樣都在凰介的腦袋裡揮之不去。搗住雙耳、張開嘴巴的男人、紅色的天空、扭曲的景色。
當天晚上,凰介正坐在客廳角落愣愣地看著咲枝的遺照時,手機響了,熒幕上顯示“水城家”。水城叔叔找我有什麼事?雖然電話簿裡記錄著水城叔叔家裡及手機的號碼,但過去幾乎從來沒打過也沒接過。
“喂?”
“啊,凰介嗎?我是水城。”
原來是亞紀打來的。
“你們班的西尾老師想問你,明天會不會來參加運動會?”
“啊……”
凰介完全忘記運動會這回事了。不過,為什麼是亞紀打電話來呢?
“為什麼是老師呢?”
“什麼?”
“為什麼不是老師打來問,而是……”
凰介支支吾吾了起來。小時候,凰介總是叫她“亞紀”。但是自從升上三年級之後,不知道為什麼,突然覺得這麼叫很不好意思。自從有了這樣的感覺,凰介一次也不曾好好地叫過亞紀的名字,總是以“在你們班上”或“你們家有看那個節目嗎?”之類的曖昧用語含糊帶過,就連“你”這個字眼,凰介都覺得不太適當。凰介想跟其他同學一樣稱呼她“水城”或“水城同學”,又怕突然改變稱呼會讓她覺得奇怪,所以一直不敢付諸行動。
“你想問為什麼是我打電話嗎?”
“對呀,為什麼?”
“當然是擔心你,想知道你現在好不好,所以才故意找藉口打電話給你呀。”
亞紀從以前就是個心直口快的孩子。
“……凰介,你還好吧?”
“還好。”
“如果可以,我希望明天的運動會你能來參加。學年團體舞蹈你一個星期沒練習,或許沒辦法參加了,但可以參加接力賽跑之類的專案,運動一下,說不定心情會變好呢。西尾老師還說他已經安排好了,騎馬打仗什麼的,只要你來就可以參加,不想來也會有別人遞補。你會來嗎?”
“我考慮一下……”
“來嘛。”
結束通話電話前,凰介告訴她“或許會去吧”。
“爸,我想參加明天的運動會。”
凰介走進洋一郎的房間,原本坐在椅子上面對著桌上型電腦的洋一郎轉動椅子面向凰介。傍晚買回來的那幅畫最後被掛在書桌旁的牆上。
“剛剛的電話是亞紀打來的吧?”
洋一郎帶著戲謔般的笑容說道。
“是啊。”
“她很擔心你,希望你能參加運動會,對吧?”
光聽凰介這邊的對話就什麼都懂了,真厲害。
“好,那爸爸也去幫你加油吧。”
洋一郎從椅子上站起,兩手在胸前一拍,說道:
“既然是運動會,應該需要帶便當吧?”
“是啊,沒有營養午餐。”
“ok,爸爸會早點起來做便當。”
“一起做吧,我也會幫忙的。”
“這個主意不錯。主餐就做飯糰吧。”
“配菜呢?”
“炒蛋。”
“肉丸子。”
“馬鈴薯沙拉。”
“太棒了。”
“就這麼決定。”
凰介與洋一郎同時舉起右手,伸出拇指與食指在臉旁筆出“l”形的手勢。這個手勢是父子倆常用的暗號,不過到底什麼時候該用,凰介自己也不太清楚,想來洋一郎也是模模糊糊吧。“贊成”、“瞭解”、“不用擔心”……,幾乎所有狀況都可以使用,說得好聽一點是挺方便,說得難聽一點是沒什麼意義。
“爸爸本來打算今晚把報告趕完,但是既然明天要早起,還是算了吧。”
洋一郎轉向電腦前,將手放在滑鼠上。
“爸,你在寫什麼?”
凰介越過洋一郎的肩膀望向熒幕。熒幕上是一篇冗長的橫式文章,雖然是以日文寫成,但隨處可見英文的專有名詞,使得整篇文章好像變成一大篇填空題。文章標題是<卡普葛拉斯症候群>。當然,凰介不懂那是什麼意思。
“今天,爸爸到醫院看了一下病人的狀況……,有位病人的病情蠻棘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