凰介以沉默不語來催促洋一郎繼續說下去。
“那個人生的病就是卡普葛拉斯症候群(capgrassyndrome),這是一種很少見的病,得這種病的人會把身邊很親密的人當做是別人偽裝的……。就像爸爸負責的這位年輕女病患,她一直說有人偽裝成她的父母。她說那兩個人雖然長得和她父母一模一樣,但不是她父母。”
洋一郎憂心忡忡地說明之後,聳了聳肩說道:
“……很奇怪的病,對吧?”
凰介不知道怎麼回答,最後只好點點頭。
“好了,既然要做便當,得去買一些菜,不如現在去吧。”
於是,凰介與洋一郎走過夜晚的街道,來到了超級市場。兩人一邊商量一邊在店裡物色,付過錢走出店門口,凰介偶然間回頭一望,黑夜中的一排黃色方形燈火看起來好像某種傳統市場。仔細想來,這還是他第一次在夜晚來這家超市。
晚上十點,凰介上床就寢,但是他突然想到還沒上廁所,於是又從被窩裡爬出來,可不能又尿床了。走出房間的凰介,看到洋一郎站在廚房流理臺旁,正要將一顆淺藍色藥丸放入口中。
“那是什麼藥?”
“嗯?喔,吃了會想睡覺的藥。”
凰介的出現似乎嚇了洋一郎一跳。
“就是所謂的安眠藥,在醫院,我請田地老師開的。其實我最近一直睡不好,總是要到快天亮的時候才能睡著。”
“天亮才睡著?”
由於父子倆沒睡在同一個房間,所以凰介一直沒發現。今天、昨天和前天,凰介起床的時候早餐都放在桌上了。這麼說來,那些早餐是洋一郎在徹夜未眠的狀況下做出來的。
“不過,今晚能夠好好睡一覺了。”
洋一郎輕輕一笑,喝下了杯裡的水。
“有必要的時候還是乖乖吃藥,不能逞強。”
五月十四日,運動會當天。
上午舉行的班級接力賽跑,凰介連續被三名跑者趕過去,又在途中弄掉了眼鏡,撿眼鏡的時候被第四名跑者趕上,表現可說是慘不忍睹。五年級總共有五個班,換句話說,凰介是從第一名落到最後一名。不過,這所學校的運動會方針是不在抵達終點時替學生排名次,所以凰介對於這樣的結果也不特別介意,反而就像亞紀昨晚在電話裡講的一樣,盡情運動之後,心情變得舒暢多了。
十二點開始是午休時間,凰介和洋一郎在校園的角落鋪了墊子坐下,開啟便當盒享用。每個人三個飯糰,另外還有三盒配菜。
校園裡非常熱鬧,充滿了小孩及大人的聲音,校舍窗戶上垂掛著巨大的方形瓦楞紙板,不知道是哪一年級的學生做的,七張連在一起,每張紙板上都寫了一個日文假名,拼起來是“みんなガンバレ”(大家加油)。不過,文字似乎是用模造紙剪貼上去的,濁音的兩點脫落了,變成了“みんなカンハレ”。
“為什麼接力賽沒有排名次呢?”
洋一郎一邊吃凰介做的炒蛋,一邊問道。他避開了塗滿番茄醬的部分。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從去年開始就是這樣了,好像是因為校長說不應該什麼事情都要排名次。”
“這樣的想法……不是很奇怪嗎?”
“為什麼?”
“就算小學運動會不排名次,將來出了社會也一定會被排名次,對吧?不管是公司或醫院都一樣,學歷、業績、治療績效什麼的,全都會被拿來當做評斷標準。”
“原來如此。”凰介的心情微微一沉。“果然任何事情最好都拿第一。”
“不,爸的意思不是那樣,該怎麼說呢……”
洋一郎思考了一下,接著說道:
“舉個例子來說,幾個人在同一條路上一起往前跑,後面有一個殺人魔正在追殺他們。這種情況下,誰最有可能被殺?”
“跑最慢的人。”
“沒錯,跑最慢的人會被殺人魔從背後砍一刀。但是跑在這個人前面的那些人,卻可以趁殺人魔在殺人時逃走。”
“確實如此。”
“不過,凰介……”洋一郎望著凰介說道:“如果殺人魔躲在終點的位置呢?”
“跑第一的人會被殺?”
“沒錯,第一個跑到終點的人會被殺。但是事前沒有人知道殺人魔到底躲在哪裡,因為沒有一個殺人魔會告訴別人自己躲在哪裡。”
凰介似乎有點理解洋一郎想要表達的意思了。
“世界上任何一個角落都存在著排名次,有時候為了做事方便,排名次也是必要的。但是得第一的人不見得最吃香,也沒有特別偉大。”
說完之後,洋一郎凝視著手中的湯匙說道:
“真希望在小學能夠教大家這些觀念……”
校舍的廣播傳來了“請各位將垃圾帶回家”的宣導,周圍的吵雜聲再次傳入耳中。
“對了,亞紀在哪裡?”
洋一郎伸長脖子在人群中尋找。
“水城和惠有來替亞紀加油嗎?”
“啊,他們好像沒來呢。聽說工作都很忙。”
今天早上,凰介曾經看到亞紀。在校園內舉行的開幕儀式上,穿著體育服的亞紀就排在凰介那一排的隔壁,不過亞紀看起來心不在焉,不太有精神。昨天她在電話中的語氣聽起來一如往常,今天卻判若兩人。
“那她一個人應該很寂寞吧?要不要把她找來一起吃便當?”
凰介與洋一郎在墊子上起身,目光朝四周搜尋。剛好,凰介看到亞紀一個人正要穿越校園。從一身短袖短褲裸露出來的白皙手臂及雙腿,讓亞紀即使從遠處看也頗為醒目。凰介本來想叫她,但不知道該怎麼稱呼她,只好拍拍洋一郎的手臂,並指向亞紀的方向。
“找到了嗎?啊……真的在那裡。喂!亞紀!”
以男性的嗓音來說,洋一郎的聲音偏高,而且是那種類似南美安地斯(andes)文化的管樂器,吐氣音較多、發音較模糊的高音。亞紀轉過頭來往這邊看了一眼。那一瞬間,她似乎猶豫了一下,不過最後還是決定走過來。
“亞紀,謝謝你昨天打給凰介。”
“啊,別客氣。”
亞紀輕輕地搖搖頭,淺藍色頭帶從劉海後面露出來。這條頭帶是在開幕儀式上發的,每個學年的顏色都不同,五年級是淺藍色。凰介頭上也綁著同色頭帶。
“聽說水城跟惠今天都沒辦法過來?”
亞紀點點頭說道:
“他們都要工作。”
“今天是星期天呢,真辛苦。亞紀,要不要跟我們一起吃便當?”
“可是……我……”
亞紀避開了洋一郎的視線,往後退了一步。
“嗯,怎麼了?身體不舒服嗎?”
洋一郎將手搭在亞紀的肩膀上。此時,亞紀宛如被什麼高溫的東西燙到一樣,突然身體一縮,雙唇緊閉。原本白皙的臉龐更失去了血色,顯得異常蒼白。她到底怎麼了?凰介有一點錯愕。以往,亞紀和他的交情明明跟父女沒什麼兩樣。
“亞紀……啊……”
亞紀一個轉身,無視於洋一郎的呼喚、朝著校舍方向奔去。又細又白的雙腳,逐漸遠離都會風格的校園。一頭霧水的凰介轉頭望向洋一郎,想要跟他對看一眼,但是他並沒有轉過頭來,鏡片底下的那雙眼睛一直盯著亞紀的背影。
不久,運動會進入下午的流程,洋一郎也回到了觀眾席。
凰介坐在班上的加油區和幾個朋友聊天,此時又看見亞紀從校舍裡走出來。亞紀身上的體育服已經換成了便服。滿心疑惑的凰介不禁站起來朝她走去。
“……要回家啦?”
亞紀穿著紅格裙及淡粉紅色短袖上衣。她以一隻手遮著上衣領口,點點頭。
“我有點不舒服,剛剛去了保健室,保健老師說我感冒了。”
“原來如此,有發燒嗎?”
“嗯,還蠻燙的,老師叫我趕快回家。”
這麼說來,亞紀的臉頰確實微微泛紅。
“不過,就算回家,水城叔叔和惠阿姨都不在吧?”
“沒關係,反正我常常一個人在家……,你下午要參加騎馬打仗吧?加油喔!”
亞紀拉了一下肩上的運動背包,揮手說了聲“拜拜”,便朝校門走去。
“水城說了什麼?”
凰介回到加油席上,同班同學小山開口詢問。小山和凰介不同,他經歷過變聲期,聲音相當低沉,身高比凰介高了將近十公分,髮型也學高中生那樣講前額的頭髮吹得微翹。
“喔,她說感冒了。”
“她要回家。”
“嗯,她要回家。”
小山嘴唇微撇,露出“原來如此”的表情。這個表情他經常做,在別人眼中看起來相當具有成熟大人的魅力。凰介也曾經在自家更衣間的鏡子前試著做出同樣的表情的,但完全不是那麼一回事。
“凰介,你跟水城是青梅竹馬?”
“咦?啊……算嗎?我們從小就玩在一起,我爸跟她爸是朋友,我媽跟她媽也是朋友。”
“那還不算青梅竹馬?老爸跟老媽都是朋友……”
話沒說完,小山的神色出現了些許遲疑。或許是因為他想起凰介的母親剛過世吧。凰介不喜歡被別人以特別的眼光看待,因此主動開口接話:
“為什麼問這個?”
“沒有啦,你不覺得水城很可愛嗎?”
自己的同學竟然輕描淡寫地說出這種話,凰介嚇了一跳。
“她有喜歡的人嗎?”
“咦?我不知道,我們從來不聊這些。”
“那你們都聊哪些?家裡的事?”
“不,家裡的事也不太講。”
不知道為什麼,亞紀不太喜歡談論她家裡的事。洋一郎及咲枝經常對凰介談到水城及惠的事情,凰介卻很少聽亞紀談到關於她的雙親。就算凰介主動提及,也會被亞紀用簡單的兩、三句話扯開話題。
“只是聊些學校的事或電視節目什麼的。”
“水城喜歡什麼樣的電視節目?”
“我也不太清楚。她說的那些節目大部分我都沒看過,她好像比較喜歡看一些深夜播的節目。”
“也對,你每天大概十點就睡了。”
“是啊,這是我的習慣。”
“這麼說來,你對水城的事也不是很瞭解嘛。”
小山避開凰介的視線說道。即使是毫無經驗的凰介,也感覺得出小山喜歡亞紀。不知為何,凰介突然對小山那成熟的側臉感到厭惡,這還是他第一次有這種感覺。
不知何處突然有人大喊“みんなカンハレ”,引起周圍群眾的鬨笑。(*みんなカンハレ,發音也從minnaganbare變成無意義的minnakanhare,因而引起鬨笑。)
“要不要買支冰棒給亞紀?”
洋一郎突然停下腳步說道。此時,運動會已然結束,父子倆正在回家的路上,時間已過了下午五點,天色依然明亮。
“感冒的時候,應該很想吃冰吧?”
於是,兩人走進便利商店,從冰櫃裡隨意挑選三支冰棒。亞紀家離凰介家的公寓徒步只要五分鐘。大約兩年前,水城在那裡買了一間新蓋的公寓,凰介當時還跟著洋一郎及咲枝帶著喬遷賀禮前去拜訪。那棟公寓比凰介一家所住的公寓還要寬敞氣派。
在收銀臺付了錢,走出門口時,洋一郎忽然停下腳步。凰介因而撞上他的腰際,差點摔倒。
“怎麼了?”
“沒什麼,只是……嗯……?”洋一郎將腦袋微微一偏,問道:“凰介,今天早上爸爸將肉丸子加熱之後,有沒有把瓦斯關掉?”
“應該有吧……,咦,等等……”
今天早上,兩個不習慣做菜的人為了做便當搞得手忙腳亂。直到最後一刻,兩人才想到還有冷凍肉丸,於是趕緊從冰箱取出整袋肉丸子,洋一郎將袋子放入滾水中加熱。後來,他從不斷翻滾的沸水中將整袋肉丸戰戰兢兢地拿出來時,一旁的凰介還笑著說:
“先把火關掉再拿不是比較簡單?”
到此為止,凰介還有印象。接著,兩人把肉丸子裝進便當盒之後,便出門了。當時快要趕不上運動會的集合時間了,兩人都很慌張。後來到底有沒有把爐火關掉呢……
“被你這麼一說,我也有點不安了。”
“是啊……”
洋一郎將裝著冰棒的塑膠袋遞給凰介,說道:
“凰介,能不能麻煩你把這個送去給亞紀?爸還是早點回家看一下比較好。”
凰介愣了一下,搖頭說道:
“我回家,爸爸把冰棒拿去給她。”
“你覺得這樣比較好嗎?爸爸沒有意見。”
或許是因為今天跟小山聊了那些奇怪的話,凰介突然覺得很不好意思與亞紀獨處。
“把我的冰棒給我,還有家裡鑰匙。”
凰介從洋一郎手中接過冰棒和鑰匙,便與他道別,三步並兩步地回到了家中。
爐火關得好好的。
果然太多心了。鬆了一口氣的凰介,拿起蘇打口味的冰棒咬下,順便從背包內取出髒的體育服,連同原本放在更衣間的待洗衣物一起丟進洗衣機。此時,放在背包底部的手機響了,是洋一郎打來的。
“凰介,怎麼樣?火關了嗎?”
“關得好好的。”
“太好了,那就好、那就好。”
洋一郎高聲笑了。
“冰棒已經送去了嗎?”
“還沒,爸現在還在他們家公寓前面。”
後方傳來汽車駛過的聲音。
“替我跟她說聲多多保重。”
洋一郎回到家的時候,全自動洗衣機也剛好發出完成作業的電子鈴聲,離打電話的時間已經過了四十分鐘。
“回來啦……她還好吧?”
“嗯,比想象中還要有精神,應該很快就會康復了。”
洋一郎說話時,避開了凰介的視線。
“怎麼這麼晚?”
“我順便去買晚餐。”
洋一郎伸手鎖上門,另一隻手舉起超市購物袋晃了晃。凰介往袋裡一看,裡面有炸豬排及煎餃。
以微波爐將買來的熟食加熱之後,凰介與洋一郎各自在餐桌前坐了下來。電子鍋裡還有做飯糰沒用完的白飯,兩人各添了一碗。超市買來的熟食中,餃子皮的包法與咲枝的包法不同,豬排的面衣也裹得很厚,不過味道還不差。
“不過,亞紀常常一個人看家,實在很可憐。水城每天都在大學待到很晚,惠似乎工作也很忙哩。”
“對了,前幾天我遇到惠阿姨,她說客戶剛好住在這附近。”
“嗯,這也是有可能。惠是個很優秀的業務員,應該到處都有她的客戶吧。”
此時,凰介想起了見到惠時眼前浮現的奇妙景象,那個不存在於記憶中的景象。兩具裸體、擋在眼前的柱子、手上的方形玻璃瓶、凝視著自己的小男孩、沒有被關起來的小男孩……
“爸,我以前應該沒有兄弟吧?哥哥或弟弟。”
洋一郎原本舉著筷子,此時停下了動作,詫異地看著凰介。
“當然沒有,你是貨真價實的獨生子……。怎麼?你看見小男孩的幽靈嗎?”
“不是啦,只是……”凰介隨口敷衍:“我只是這麼希望,有個兄弟應該挺有趣的。”
“是啊,爸小時候也很羨慕朋友有兄弟姐妹。其實生下你之後,我們本來打算再生一個,但是你媽的工作很忙,爸的病人也越來越多,一直找不到時機。”
洋一郎觀察凰介的神色,問道:“寂寞嗎?”凰介回答:“也不會。”便移開視線。
洗完餐具、洗好了澡,凰介感覺身體有點沉重,心想,會不會是感冒了?亞紀也說感冒了,該不會是流行性感冒吧?為了保險起見,凰介從醫藥箱中取出感冒藥吃了一顆,接著回到自己房間,翻閱相簿打發時間。以前,晚上總是坐在客廳看電視,但自從咲枝過世之後,凰介便完全失去看電視的興致了。看見有人大笑、有人被殺或有人住院的畫面,都會讓凰介的心情變差。洋一郎也一樣,不再碰電視了,想必理由與凰介相同吧。
將近十點時,凰介在更衣間刷牙,看到洋一郎站在廚房,手中又捧著淺藍色藥錠。
“今天也要吃藥嗎?”
“是啊,多虧這個藥,爸昨天睡得很好。酣樂欣(halcion)的效果實在很強。”
酣樂欣似乎是那種藥的名稱。
“我們明天都得重新振作起來。爸在醫院努力工作,你在學校努力唸書。”
洋一郎喝了一口水將藥吞下,轉頭面向凰介,以手指在臉龐比了“l”的手勢。凰介也放下牙刷,比出相同的手勢。
接著,凰介回到房間,將眼鏡放在枕邊,爬進了被窩。不只是因為吃了感冒藥的關係,或是在運動會太疲累,只不過片刻之間便感覺睡意來臨。被窩裡的冰冷空氣與自己的體溫逐漸融為一體……,手腳的感覺逐漸消失……,可是,不知過了多久,凰介的意識又朦朧地轉醒。耳裡聽見國道上的車聲、某人的大吼“還不就是這麼一回事”,以及好幾個人的大笑聲。大概是有幾個醉漢正走過公寓前吧。此時,他突然想起,剛才忘記把洗好的衣服拿出來曬了,現在還放在洗衣機裡,早上得把那些衣服拿到陽臺上曬才行,絕對不能忘了,絕對不能忘了……。咦?那是什麼聲音?凰介似乎聽見不知從何處傳來微弱的機械啟動聲,好像是某種風扇旋轉的聲音……
但是,他的意識又逐漸模糊,馬上進入了夢鄉。
在夢裡,惠出現了,她穿著黑色衣服,就是在母親被火化的那個地方遇到時,她身上的那套衣服。在夢境中,惠以蒼白的臉孔看著凰介,接著詭異地笑了。整張臉只有嘴唇兩端往上翹,那個笑容非常奇妙。惠問凰介:“害不害怕?”凰介點點頭回答:“害怕。”
好害怕,害怕爸爸被搶走……
接著,惠的臉越來越瘦削,雙頰凹陷,眼窩陷落,喉頭浮起青筋。
最後,惠在凰介的面前死去了。
(三)水城亞紀
五月十四日,星期天晚上六點三十分。
好想見媽媽、好想見媽媽。
亞紀坐在客廳角落,雙手環抱著從裙底露出的膝蓋。夕陽由窗戶透入,斜照在白色牆壁上。
從櫥櫃上拿起電話子機,按下重撥鍵。但是電話裡依然傳來冰冷的語音,訴說對方的電話處於關機狀態。
為什麼偏偏在這種時候關機呢?
平常惠在工作中,為了能夠隨時接到亞紀的電話,手機絕對不會關機。亞紀打電話給她的時候,只要她不是在跟客戶洽談共事,一定會接。不管多麼瑣碎的小事,惠都會以最溫柔的聲音回應。為什麼偏偏在今天關機?
亞紀凝視著櫥櫃上的玻璃,玻璃上隱約映照著自己的臉,白皙的額頭及臉頰,從小到大未曾留長過的短髮。有時候,惠望著亞紀,會建議她把頭髮留長。惠說,亞紀一定很適合長髮,就連班上的同學也經常這麼說。但她總是搖頭拒絕。
亞紀完全不想把頭髮留長。
過去,亞紀從沒想過為什麼不把頭髮留長。但是,今天終於知道原因了。她不想當女人,這就是她不肯留長髮的原因。亞紀不斷在內心壓抑自己身為女人的事實。穿裙子、穿粉紅色衣服,都是迫不得已。因為自己是一個小學生,只能穿父母買的衣服。但是隻有頭髮,亞紀無論如何都不想留長,她無法忍受身體變成女人的模樣。亞紀不想當女人,絕對不想當女人。
這麼說來,難道當男人比較好嗎?我想當男人嗎?
亞紀在心中自問。
不……,男人比女人還糟。
這就是亞紀的答案。男人會對我做出過分的行為;男人會在我心中及身體上留下無法復原的傷痕。
亞紀慢慢地將視線移到廚房的桌上,那裡有個便利商店的塑膠袋,袋子裡有兩支冰棒。現在冰棒大概已經融化了吧。亞紀緩慢地眨著眼,流下了眼淚,滑過臉頰,滴落在裸露的膝蓋上。她一邊哭,一邊撫摸著不適感遲遲不退的下半身。好想見媽媽、好想見媽媽、好想見媽媽。可是……
過了七點,惠沒回來,過了八點,惠還是沒回來。
十一點。亞紀又拿起櫥櫃上的電話子機,手腕一陣抽痛,話機差點掉在地上。亞紀一邊聽著話筒裡傳來的單調鈴聲,一邊看著右手腕。好紅,被頭帶綁過的痕跡,還清晰地留在手腕上。這個痕跡,恐怕到明天也不會消失。這個疼痛,恐怕到後天依然會持續。
亞紀改以左手握住話機,這次她撥了父親的手機號碼。
“……亞紀嗎?”
聽見水城的第一句話,亞紀感到疑惑。
“為什麼知道是我?”
父親的手機上顯示的應該是家裡的電話號碼。
過了一會兒,水城才給了答案:
“你媽就算在家裡也會用手機打,那樣比較便宜。”
“爸,怎麼辦,媽還沒回來。”
“還沒回來?現在都……十一點了。”
電話彼端的水城似乎看了一下時鐘。
“等一下就回來了吧。”
“可是,她以前從來沒有那麼晚回家。”
“打過她的手機嗎?”
“沒人接,好像關機了。”
“或許正在跟某人見面吧。”
“某人?”
下一瞬間,從話筒彼端傳來的話語,狠狠地刺穿了亞紀的心。
“某個男人啦。”
許久許久,亞紀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自己去冰箱找東西吃吧,你媽也不過是還沒回家,用不著打電話給我吧,我正在工作。”
亞紀盡了最大努力,才擠出一句話回答。
“算了……”
她放下了話機,右手腕又開始抽痛了。
偶然間,她往玻璃櫥櫃的內側望了一眼。一瓶圓弧形設計的威士忌,被放在櫥櫃內的角落,這是水城每晚都會喝的東西。現在,水城已經很少在亞紀還沒睡的時候回家了,但只要她半夜起床上廁所,一定會看到水城獨自喝著這瓶威士忌。
亞紀將櫥櫃的玻璃門推開,取出威士忌。瓶子底下壓著一張被折得很小的紙,亞紀慢慢將紙攤開,撫平皺紋。那是一張a4大小的白紙,紙面上只印著一行短短的橫式印刷字型:
徹,我累了。我絕對不會原諒你。
到了深夜,電話響了。
是警察打來的。
(四)水城惠
五月十四日,星期天晚上九點〇一分。
惠站在相模醫科大學的研究大樓頂樓,顫抖著吐出一口氣。夜空中的群星在頭頂上閃閃發亮,在惠的眼中,這些光芒竟是如此冰冷。
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發現自己有自殺的衝動?
不管在浴室、廁所、電車上……,只要是獨處時,腦袋裡就會浮現拿刀割手腕的畫面。這個現象到底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
惠選擇在這個地方結束生命,只有一個理由。她想在某人心中留下永遠無法癒合的傷痕。
水城看見家裡那封遺書之後,會有什麼感覺?沒辦法看到他的表情真的很遺憾。
“去找男人嗎?”
丈夫的話在惠的腦海深處迴盪。那個完全不顧家庭,現在依然在這棟建築物的某個房間裡面對著書桌的丈夫。
“又去找男人嗎?”
有時候,水城會比惠早回家,好像在對惠進行臨檢,看著比自己晚歸的惠,水城一定會說出這樣的話——去找男人嗎?又去找男人嗎?
惠根本沒去找什麼男人,只是很努力工作而已。但是無論她怎麼解釋,水城連看也不看她一眼,只是嘴角下垂,露出鄙視的表情。
惠再也受不了了,再也無法忍受這樣的生活。她能撐到今天,全是為了獨生女亞紀、為了自己、為了拼命與病魔奮戰且日漸消瘦的好友。
“咲枝……”
如果她還活著,一定願意聽惠訴苦吧。從學生時代起,不管任何時候,咲枝總是願意陪惠談心。咲枝總是感同身受地傾聽惠的每一句話,不管是多麼瑣碎的問題,不管是多麼細微的煩惱。雖然咲枝不會表達什麼明確的意見,但是她的話總是可以安撫惠的心。惠一直希望自己與咲枝的關係能夠一輩子持續下去。
但是,無常之風殘酷地吹起。
風帶來了癌細胞,帶走了咲枝的生命。
“你又在讀<夜鷹之星>啦?”
惠想起一個月前到病房探望她的情形。咲枝羞澀地拿起枕邊一本磨損不堪的文庫本,遞到惠的面前。那本宮澤賢治的短篇集是咲枝從學生時代最喜愛的一本書。咲枝曾對惠說過,每當她感到疲累或有什麼不如意的時候,就會拿起這本書來讀。而她每次讀的,總是<夜鷹之星>這則短篇。
“其實內容我幾乎都會背了。”
咲枝露出虛弱的微笑,那笑容甚至比面無表情還令人心疼。從她口中飄散出一股苦澀、刺鼻的異味,那是內臟受到侵蝕的人所散發的獨特氣味。惠深深認為,這股異味反而是一個人拼命想活下去的證明。
大學一年級,第一次聽咲枝談到關於<夜鷹之星>時,惠只是對這個標題略有一點印象。應該是小時候在圖畫書裡看過,或是學校老師教過吧。但是故事內容,惠已經完全不記得了。受到咲枝的推薦,惠於是向大學的販賣部訂購,買了一本相同的短篇集。很快的,<夜鷹之星>也成了惠在這個世上最喜愛的故事。惠將短篇集放在家中書櫃的角落,只要遇到不開心,就會拿起來讀。每一次,<夜鷹之星>總是可以撫慰惠內心的傷痛,或許是因為能在故事背後感受到好友的存在。
夜鷹(よだか,yodaka)是一種體型比鴿子小的夜行性禽鳥。據說,其正確發音應該是yotaka。故事中提到,夜鷹的容貌很醜陋,其他鳥類只要一看到夜鷹的臉,就會心生厭惡,這讓夜鷹長期受到大家的嘲笑與輕蔑。綠繡眼的幼鳥從巢中跌落到地上時被夜鷹救了,綠繡眼卻急忙將幼鳥搶回,宛如從強盜手中奪回被搶走的小孩似的。
在某天夜晚,夜鷹終於下定決心,它想要像夜空中的星星一樣,讓自己的身體散發光芒,就算因此被燒死,也在所不惜。於是,夜鷹在空中不斷地盤旋,向眾星們祈求,但星星完全不理會。每顆星星都把夜鷹當成傻子,不肯實現它的願望。最後,夜鷹只好收起翅膀,朝地面跌落。但是,就在夜鷹離地面只剩下一尺時,它突然一直線地飛上了天,飛得好遠好遠。夜鷹含著淚望向天空,那是它的最後一刻,它知道自己變成了一團熊熊燃燒的美麗藍光。
從此,夜鷹之星不斷地燃燒,永遠地永遠地燃燒著。一直到現在,依然持續地燃燒著。
這就是故事的結語,沒有任何具體的結局,寓意也曖昧不明,甚至連是不是真有這種生物都令人質疑。即使如此,惠依然很喜歡這個故事,正因為可以從各種不同的角度來閱讀,所以才具有持續撼動心靈的魅力。
“夜鷹終於獲得了幸福,對吧?”
最後,夜鷹終於實現了願望,遠離無情的現實,成為一顆美麗的星星。
惠朝著眼前的低矮欄杆踏出了一步。
就在這時候——
“請帶我走吧。”
惠聽見身旁傳來低語。
“請帶我到你身邊。”
惠回頭望向身後,在視野的角落,因淚水而變得模糊的星星們開始搖晃,朝著視線移動的相反方向飛去。那一瞬間,惠宛如看見了無數顆流星。
一分鐘之後,惠的身體從頂樓墜落至地面。
(五)水城徹
五月十四日,星期天晚上八點三十分。
相模醫科大學研究大樓的某個房間內,水城感覺腦袋深處蠢蠢欲動,他粗魯地將手上那本厚重的醫學書倒蓋在桌上。
又要開始了;那個幻覺又要開始了。
今天是星期天,但水城從早上便坐在書桌前。除了他,整棟大樓沒有任何一名研究員。這世界上有哪個研究員那麼熱心,假日還來加班。事實上,水城也沒有什麼非趕不可的工作,他只是不想待在家裡,不想待在那個家。
水城拉開抽屜,取出一枚裹著藥錠的錫箔紙片,擠出一粒放入口中,拿起手邊的咖啡杯,以冷掉的咖啡將藥錠灌入喉嚨。
腦袋的深處再度開始騷動。
“該死……”
穿著白袍的水城將兩隻手肘靠在桌上,以手掌撫摸著骨感分明的臉孔。他一面聽著摩擦鬍鬚的細微聲響,一面等待幻覺來襲。
於是,幻覺開始了。
眼前的書桌消失了、牆壁消失了、左右兩排書架也消失了。一瞬間,視野融入黑暗中,某種景象開始浮現。那是一片草原,過去從未見過的廣大草原。在遠方,孤零零地站著一匹白色母馬。水城知道,那是一匹母馬。接著,一個莫名的黑色生物從右邊朝母馬靠近,那是一頭粗筋大骨的巨大生物,以兩隻腳走路。水城看不見那生物的臉孔,因為只有臉部模糊不清。黑色生物接近母馬,兩個肉體緊密地貼在一起。接著颳起一陣強風,帶有顏色的風;灰色的風。四周的草在風中開始翻騰。風的顏色越來越濃,水城的視野逐漸變成黑色,然後……
在漆黑的景色遠方出現一隻動物,正朝著自己走來,筆直地朝自己走來,那是一隻小小的動物。那是馬嗎?不,不是馬,那絕對不是馬。那是……
一陣巨大的聲響,將水城拉回了現實。水城慢慢抬起頭。
書桌、醫學書籍、筆記本、牆壁、書架、書架、書架。
水城渾身都是汗。
那聲音到底是什麼?聽起來好像是兩個沉重的物體互相撞擊的聲音。
“從外面傳來的嗎……”
水城站起來,感覺一陣嚴重的耳鳴。從牆上的小窗望出去,外面一片黑暗,水城推開玻璃窗,把頭探了出去。大樓的這個方向面對一片雜樹林,看不見任何街燈或車燈,眼前盡是一團漆黑。往周圍探看了一下,什麼都看不見,只有一棵棵樹木的影子並排而立,宛如無數個巨大生物正把觸手伸向天空。
水城關上窗戶,看了一下手錶,九點十分。從產生幻覺開始到現在竟然已經過了四十分鐘,水城著實嚇了一跳。
他感到喉嚨乾渴,於是經過黑暗又寧靜的研究室,來到了茶水間。他以緩慢的動作開啟冰箱,從製冰盒中取出一塊冰含在口中,乾渴感立刻舒緩,冰塊的冰冷讓他的心情稍微平靜下來。
水城做了一次深呼吸,搖搖晃晃地走回了書桌前。他再度翻開那本厚厚的醫學書,將需要的段落抄在筆記本上。這些都是他目前正在撰寫的論文的重要參考資料。
過了兩個小時,襯衫口袋裡的手機響了。熒幕上顯示自家的號碼。水城接起了電話。
“……亞紀嗎?”
如果是惠,一定會用自己的手機打過來,因為那樣便宜多了。
“爸,怎麼辦,媽還沒回來。”
“還沒回來?現在都……十一點了。”
水城看了一下手錶。
“等一下就回來了吧。”
“可是,她以前從來沒有那麼晚回家。”
“打過她的手機嗎?”
“沒人接,好像關機了。”
“或許正在跟某人見面吧。”
“某人?”
剛剛那個幻覺的餘燼在水城內心深處再度燃起。
那個動物;那個似馬非馬的小動物。
“某個男人啦。”
結束通話電話後,水城整個人癱在椅子上。極度的倦怠感,讓他有一種手腳似乎快斷裂脫落的錯覺。他再也受不了了,好想忘記一切,好想逃走。此時,他聽見救護車的鳴笛聲。原本一片漆黑的窗外,如今透著一閃一閃的紅光,耳中傳來數個男人正在討論某種話題的聲音……,然而水城已無法分辨這些現象到底是現實還是幻覺了。
深夜,手機再度響起。
“我們剛剛打電話到府上,你女兒告訴了我們這支手機號碼。你的太太惠女士她…………”
警察告訴水城,他們在水城所待的大樓旁發現了惠的遺體。
“答”的一聲,一滴雨落在窗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