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竹內定期開給我的。”
“竹內……,怎麼沒聽她說過這件事?”
“那當然。精神科的研究員在吃精神安定劑,這種事傳出去可是天大的笑柄。竹內是偷偷開給我的。”
水城從洋一郎手中取回藥錠的錫箔紙,愣愣地看著。
“吃了一次之後,就再也不能沒有它了。平常當然會遵守藥量……,但今天早上的心情實在太難熬,忍不住多吃了一些。”
洋一郎相當自責,好友從兩年前開始依賴這種藥物,自己竟然完全沒發現。
“如果方便的話,能不能告訴我到底是什麼緣故需要吃這種藥?是憂鬱症嗎?還是什麼……”
洋一郎的話還沒說完,水城便搖搖頭,“是幻覺。”他說道,“從兩年前開始,我經常看見奇怪的幻覺。”
水城以陷入沉思的眼神看著洋一郎。過了一會兒,宛如自言自語開始描述幻覺內容。
一大片草原、一匹白色母馬、一隻以雙腳步行朝著母馬走去的生物。體型壯碩、面貌模糊不清的漆黑生物。那隻奇怪的生物與母馬越來越靠近,最後兩具肉體終於緊緊貼在一起。強烈的風;灰色的風。視野逐漸被染成黑色……
“一隻小小的、好像馬的動物從漆黑景色的另一端逐漸走近,筆直地慢慢地朝我走過來……”
這就是長久以來困擾水城的幻覺。
他一說完,做過隔音處理的房間內變得好像在水中一般寂靜無聲。洋一郎在腦中分析水城的幻覺內容。草原、母馬、與母馬緊貼在一起的黑色生物,最後是一匹類似馬的……小動物……
洋一郎抬起頭看著水城。
應該不會錯。
懷著相當程度的確信,洋一郎向水城開口問道:
“水城,那個逐漸靠近你的小動物……,你認為是什麼?”
“不知道,我……”
水城一邊嘆氣一邊說道,接著用手掌在臉上搓揉,那動作非常急促,好像要把臉皮拉下來一般。
“你不知道?”
“是啊,我完全不知道……”
不停地搓、不停地搓。
“你一定知道吧!”
水城雙手的動作驟然停止,兩眼從指縫間凝視著洋一郎。
“其實你知道。”
水城沒有回答。
“那匹白色母馬所生的,像馬的動物……,那隻雜種動物……”
聽到這裡,水城的手指抖了一下。洋一郎接著說道:
“就是騾子。”
騾子,母馬與公驢交配後所生下的雜種動物。
“而那匹騾子,就是亞紀。”
水城的手指在顫抖。
“我沒說錯吧?”
水城的上半身癱在圓凳上,好似一具被關掉的機器。洋一郎朝背後的房門看了一眼。確認房門緊閉之後,又轉頭望著水城。
“你懷疑亞紀不是你的骨肉?”
水城渾身無力,只是緩緩地點點頭。
“你說的沒錯……”
水城與惠在十五年前結婚,與洋一郎、咲枝的婚姻幾乎是同一時期起跑。
洋一郎夫婦在婚後沒多久,咲枝便被醫生宣告體內有癌細胞,必須接受治療,所以暫時不能生育。一直到婚後第五年,經過診斷確定癌細胞復發的可能性極低之後,兩人才有了生孩子的計劃。
至於水城夫婦則是在婚後馬上想生孩子,但不知為何惠一直沒懷孕。經過婦產科及泌尿科的診斷之後,確定問題出在水城身上。水城有精蟲稀少症,精液中所含的精蟲數量比一般男性還少,日子一天天過去了,兩人始終沒有孩子,就在他們決定採用人工授精的前一刻,惠竟然懷孕了。那一年是他們結婚的第五年。
就這樣,水城夫婦的孩子與洋一郎夫婦的孩子恰巧成了同年級的同學。
“水城,難道你是因為精蟲稀少症的關係,懷疑亞紀不是你的親生骨肉?”
“沒錯……,有這種病症的男人靠正常性交讓女人懷孕的機率很低。惠一定跟其他男人上過床,她的業績一定是用身體換來的。她的保險業績好得不像話,這你也知道吧!亞紀是她跟客戶生的孩子,我相信一定是這樣。”
“你在說什麼鬼話……”
洋一郎感到胸中一陣怒氣。他確實聽過惠的業績在同事之間是傲視群倫的,但絕對是拜她的人格特質所賜,不可能有其他理由。
“患有精蟲稀少症的男人讓女人自然懷孕的可能性並不是完全沒有,這一點你應該很清楚吧?雖然跟你所學的領域不同,但你好歹也是個學醫的。”
“我懂、我懂,可是……”
此時,洋一郎察覺到一個矛盾處。
據水城剛才的說法,幻覺是從兩年前開始出現。但如果他是因為精蟲稀少症而懷疑亞紀不是自己的親骨肉,應該早在惠懷了亞紀時便已產生幻覺。
“水城,兩年前發生了什麼事?”
洋一郎詢問水城。他沉默了片刻,以虛弱的聲音反問洋一郎:
“你還記得我曾經到威斯康辛大學進行研修嗎?”
“是啊,我記得。剛好是兩年前的春天。”
“沒錯,就是我買了這間公寓之後沒多久的事。”
美國的威斯康辛大學在精神醫學的研究領域上相當有名。水城曾經在那裡進行了大約兩個月的研修。
“從美國回來的那天晚上,我看了客廳垃圾桶裡面的東西……,原本不是有意要看的,只是偶然瞄到垃圾桶裡有亞紀畫的水彩畫。似乎是因為隔天學校有風景畫的考試,所以亞紀正在練習。”
水城閉上眼繼續說道:
“垃圾桶裡有好幾張亞紀的畫,她丟了很多張,說那些都是失敗的作品,叫我不要看,但我想看看亞紀的畫,即使是失敗的作品也沒關係。或許是因為害羞,亞紀把自己關在房裡不肯出來。我看著亞紀的畫,一張、兩張、三張……,就在我拿出第四張的時候……,在垃圾桶最底下……”
水城以雙手覆住額頭,說道:
“我看到沾著精液的衛生紙。”
一瞬間,洋一郎察覺自己的臉部肌肉正緊繃著。
“那時候,惠正在廚房裡做菜,看起來似乎很開心,她沒發現我已經看到垃圾桶裡的東西。我質問她,那時她正握著平底鍋,我抓住她的肩膀,扳過她的身子,對她怒吼,要求她說明垃圾桶裡的衛生紙是怎麼回事……。但惠一直推說不知道,她說一定是我搞錯了,但我絕對沒搞錯,那張衛生紙上的液體絕對是精液。我回到客廳,抓起垃圾桶,又走向廚房,把垃圾桶推到惠的眼前,但是惠依然不肯承認,最後甚至……笑了。看著我認真的表情,她竟然笑了。”
好一陣子,水城擠不出任何聲音,宛如喉嚨被什麼東西塞住了一般。
“從那之後,我就再也不相信她了,完全不信。我認為亞紀絕對不是我的孩子,這一點我可以肯定……。我茂,你覺得我跟亞紀長得很像嗎?亞紀看起來像不像我?”
洋一郎還沒回答,水城又介面說道:
“完全不像。她身上沒有任何一處是像我的,一處都沒有。”
(五)
“我們在大一的時候,不是上過確認偏差(confirmationbias)的課嗎?”
洋一郎說道。水城大大地吐出一口氣,點點頭。
“是啊,田地老師教的。”
“你有沒有試著把那堂課的內容,套用在自己身上?”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你想告訴我,我的思考模式有偏差,對吧?”
“沒錯,我的意思正是如此。”
所謂的偏差(bias),就是誤差及偏見。思考模式有偏差的人,無法對事物做出正確的判斷。例如,讓小孩在沒看到硬幣的情況下畫出硬幣,富裕人家的小孩會把硬幣畫得比實際尺寸小,窮人家的小孩則會畫得比實際尺寸還大,這也是一種偏差。每個小孩對金錢的感受都不一樣,這些偏差會影響判斷力的正確性。
所謂的確認偏差(confirmationbias),就是在確信的狀態下產生偏差。具有這種狀況的人會在各種訊息中挑出與自己確信的事物相符的。反之,對於與自己所確信的事物相牴觸的證據則會盡量避開。結果,當然是造成對事實的誤判。例如,具有“女人的開車技術都很差”之偏見的人,眼中只注意到開車技術很差的女性駕駛員,對於開車技術很好的女性駕駛員則視而不見。雜誌上的占卜會讓人覺得很準,也是一樣的道理。如果占卜專欄裡寫著“你會與某人不期而遇”或“你會犯下小錯”,那麼,相信占卜的人就會從生活中挑出相符的部分,因而認為占卜“非常準確”。他們會這麼想,“我的確偶然遇見了某人,也在某事上粗心大意。”但是事實上,任何人只要生活正常,多少都會與他人不期而遇,也會犯下一些小失誤。連這麼簡單的道理,他們也無法察覺。
“水城……,亞紀跟你很像,尤其是笑容,下巴的弧線幾乎一模一樣。”
“我不這麼認為。”
水城搖搖頭。
“所以我才說你的想法有偏見,就連對惠的工作也是如此,由於你的腦袋裡存有奇怪的偏見,才會荒謬地認為惠的好業績是用身體換來的。她的保險業績是自己的人格特質與持續努力所創造出來的,她並沒有做出任何對不起你的事,她絕對不是那種人,她是清白的。”
“那你怎麼解釋垃圾桶裡的衛生紙?”
被這麼一問,洋一郎頓時語塞了。
“這個嘛……,就像惠說的,是你搞錯了。”
“絕對沒搞錯,我看得一清二楚,那絕對是精液。亞紀不是我的小孩,絕對不是我的小孩。”
既然如此,何不乾脆進行dna鑑定……。洋一郎本來想這麼說,但想一想還是算了。洋一郎看過很多類似的案例,就算dna堅定的結果證實亞紀是水城的孩子,水城也不會相信,他一定會用鑑定方法有誤或取樣不正確之類的理由來逃避現實。確認偏差就是這麼可怕的現象,想要克服這個障礙,只能靠他自己的力量,從最基本的想法改變。
“你一定沒辦法相信,惠竟然跟我以外的男人上床,對吧?”
“那當然。”
“現在你也學到了一課。就算是精神醫學的專家,也沒辦法理解最親密的人在想什麼。你我都一樣。”
“我想,只有你吧。”
“我茂……”
水城微眯著眼,用與剛才截然不同的冷靜語氣說:
“如果我告訴你,惠是我殺的,你打算怎麼辦?”
洋一郎感覺背脊好像結了一層冰,勉強擠出笑容說:
“別開玩笑了。”
“不,是真的,惠是我殺的。”
水城的臉上毫無表情,令洋一郎感到一種純粹的懼意。
“水城,你……”
此時,水城突然從圓凳上起身,朝著洋一郎走來,洋一郎不禁感到渾身僵硬。只見水城拉開書桌抽屜,取出一枚被折得很小的紙,遞給了洋一郎。
“這是惠的遺書。”
洋一郎抬頭看了水城一眼。原來他剛才說沒有遺書是騙人的。
開啟來一看,是一張a4大小的白紙。洋一郎將白紙轉成正確的方向,確認其內容,紙上只有一行以印表機印出來的短短文字。
徹,我累了。我絕對不會原諒你。
“這是我今天早上在櫥櫃裡的威士忌酒瓶底下找到了,一定是惠昨天早上出門前放進去的。為了不讓亞紀看到……,那裡的確很適合藏只寫給我看的遺書,只要把遺書放在那裡,絕對只有我會發現,而且在很短的時間內就會發現。”
水城微張著嘴笑了。牙齒後方的陰暗處,看起來好像一個漆黑的無底洞。
“是我殺了惠。”
或許可以這麼說。紙面上的文字雖然簡短,卻能清楚感受到惠是因為對婚姻生活感到疲累而選擇了死亡。
這麼一來,洋一郎終於理解了,為什麼水城剛才很肯定地說惠在出門前已決心尋死。因為他找到了這封遺書。
“你不把這封信交給警察?”
“我不打算交給警察,我會馬上把這封遺書處理掉。”
水城壓低聲音問:“你是不是認為我的做法很卑鄙?”
洋一郎陷入迷惘,不知該如何回答。過了一會兒,他搖搖頭說:“這是你們夫妻的問題,我沒有意見。”
事實上,就算把遺書交給警察,也不會有任何幫助。
“現在不管做什麼,都沒辦法讓惠復活了。我們現在只能在心中祈禱她能夠安息。還有……,你要好好照顧亞紀,你們只能相依為命了。”
“相依為命……”
水城以憂鬱的眼神看著地板,並將那張紙重新折小,放回抽屜裡。他的嘴角露出冷漠的微笑。
洋一郎問他:
“水城……你知道‘愛’的相反是什麼嗎?”
水城抬起頭,遲疑了數秒之後回答:“恨?”
洋一郎搖搖頭,將正確答案告訴了老友,“不,是漠不關心。”
他不知道水城會如何解讀這句話。
“打擾了!如果有什麼事我幫得上忙,請儘管開口。”
過了一會兒,洋一郎站了起來。
“還有,水城,你就當我是多管閒事,但我希望你別吃太多藥,非吃不可的時候再吃吧。”
“我明白……,抱歉,我茂,給你添麻煩了。”
“這只是互相幫忙。”
正要伸手轉開房門把手時,洋一郎停止了動作,轉頭對水城說:
“其實我也是……,自從咲枝走了之後,我開始吃銀酣了。”
洋一郎決定說出來,不再瞞著水城。持續失眠的日子,不得不請田地開安眠藥給他。
“這就叫做醫生不養生嗎?我根本沒資格對你說教。”
水城抬起頭,往洋一郎瞄了一眼。
“我茂,你……”
“怎麼?”
水城以舌頭舔了舔乾裂的嘴唇,“沒事。”並搖搖頭說道,“沒什麼,回去路上小心。”
洋一郎走出房間,原本坐在客廳沙發上的亞紀已不見蹤影。他走到門口穿鞋時,發現亞紀的鞋子也不見了。雖然印象很模糊,但剛才一進門時,門邊應該放了一隻粉紅色運動鞋。洋一郎一邊開門,一邊轉頭對水城說:“亞紀好像出去了……”
話還沒說完,便聽見一陣刺耳的摩擦聲,那是汽車的剎車聲。洋一郎與水城瞬間對看了一眼,便一前一後地衝出大門。由於電梯停在一樓,兩人只好沿著緊急逃生梯往下狂奔,慌慌張張地跑到一樓大廳外面。此時,兩人看見一群人聚集在公寓前的國道路旁,亞紀就倒在圍觀人群的中央。“救護車!”有人在大喊。“快叫救護車!”另一個人則在亞紀身旁蹲下,不停地搖晃她的肩膀。亞紀的頭隨之搖擺,但小小的身軀沒有一點反應。
“別動她!”
洋一郎一邊大喊,一邊奔向亞紀。
(六)
洋一郎看到水城正步履沉重地由長廊另一端走來,便從長椅上起身,等待他走到身旁。急診大樓的一樓大廳剛好沒有新送入的病患,安靜得令人起雞皮疙瘩,只有看護師來來去去的腳步聲偶爾傳入耳中。
“她的手臂骨折。為了保險起見,也做了電腦斷層掃描,腦部似乎沒有受傷。失去意識是因為輕微腦震盪,現在可以正常說話。”
“嗯……”
洋一郎鬆了一口氣,突如其來的虛脫讓他不禁跌坐在長椅上。
水城也在他身邊坐下。
“她現在在打點滴。真不好意思,還讓你陪著到醫院來。”
洋一郎與水城一起坐上載著亞紀的救護車,來到相模醫科大學附屬醫院。撞到亞紀的輕型汽車是由一名中年婦女所駕駛,她在路旁慌亂得不知所措,幾乎沒辦法走路,在坐進隨著救護車一同趕來的警車時,嘴裡依然叨唸著聽不懂的話。
“我剛剛用後面的公共電話跟警方聯絡過了。那個開車的女人說亞紀是自己衝出來撞她的。”
“不可能吧!”
“我也不知道是真是假,這種事就交給警察處理吧。”
水城的聲音中充滿了空虛,他凝視著自己的手掌,慢慢地握起又張開。洋一郎不知道該說什麼來安慰眼前的老友。
“我茂,抱歉,你能不能先回去?我想跟亞紀談一談。”
“好吧……”
洋一郎乖乖起身,臨走前又將手搭在水城的胳臂上說:
“或許你覺得很煩,但如果有我幫得上忙的地方,真的不要客氣。”
“謝謝。關於惠的喪禮安排,我會再跟你說的。”
洋一郎讓水城留在大廳,獨自走出急診大樓。大樓外充滿著明亮的陽光,連線大樓與大樓之間的石砌小徑宛如風平浪靜的海面般閃閃發亮,沿著小徑兩邊整齊種植的黃色鬱金香,碩大的花朵正充分享受陽光的洗禮。或許是因為今年的氣候從初春到現在都頗為寒冷,花朵盛開時比往年來得遲了些。
是不是應該到精神科大樓露個臉呢?洋一郎相當猶豫。今天早上,田地與竹內都很關心惠自殺的詳情。但如果現在去見他們,恐怕連亞紀出車禍的事也必須一五一十說出來了。洋一郎沒有自信能把這件事說明清楚,也不知該不該讓他們知道。
想了許久,洋一郎決定走出大學附屬醫院的大門。
他朝著大學的研究大樓走去。
“先生,那裡進不去。”
正當洋一郎伸手要開啟通往頂樓的門時,背後傳來了說話聲。他回頭一看,一名西裝男子正沿著樓梯走上來。此人體型壯碩,有一雙小眼。他逐漸走向洋一郎,每走一步身軀便左右晃動。
“我請學校管理員鎖了那扇門。”
經那個男人這麼一說,洋一郎才發現金屬門板與門框都裝上了鐵片,鐵片之間確實套著一個密碼鎖。
“他們說這扇門向來沒有上鎖,原本的門把鎖鑰匙已經找不到了。就是這樣,平常沒在使用的東西要用的時候就找不到,連這種最高學府也一樣。”
男人朝洋一郎輕輕做出敬禮的動作。
“我是平塚警署的隈島。”
說完之後,隈島臉上的濃眉一揚,似乎在打量洋一郎的底細。洋一郎向他報上姓名,並說明自己是水城惠的朋友。
“我來這裡是想看看她過世的地方。”
“啊,原來如此,請節哀……,想上頂樓的話,我現在就開門。”
“可以嗎?”
洋一郎頗感意外。
“畢竟不是兇殺案,現場蒐證只是例行公事,早就結束了。上鎖只是為了防範未然。”
“防範未然……,什麼意思?”
“該怎麼解釋……”
隈島刑警蹲在門前撥弄密碼鎖,臉上露出若有深意的微笑。
“相信你也聽過‘自殺會傳染’這句話吧?”
洋一郎不記得有沒有聽過這句話,但在某些場合而言,這句話或許有些道理吧。
隈島以毛茸茸的大手解開了小小的密碼鎖,兩人上了頂樓。
風有點強。洋一郎環顧四周,盡是灰色的水泥地,一道油漆斑駁的鐵欄杆將水泥地圍了起來。欄杆與屋頂邊緣的距離似乎不到四十公分,欄杆不高,僅比一公尺高一點,縫隙也很寬,將近有三十公分,看起來非常不牢靠。
“像這種五層樓建築物的樓頂,竟然只圍了這樣的欄杆,簡直是故意要……”
隈島本來要說出什麼不吉利的話,但中途便住了口。他指著欄杆某處,改口說道:
“就在那裡。”
建築物的那一側面對一片小小的雜樹林。洋一郎將身體貼近欄杆,探頭往下看。五樓原來有那麼高,洋一郎胸中不禁湧起一陣懼意。研究大樓的牆壁到樹林之間的地面皆以水泥填實,約有五公尺寬。他看到正下方的牆腳放著幾束鮮花。
“你和水島小姐的交情很好嗎?”
隈島一邊慢條斯理地拉著耳垂一邊問道。洋一郎正想指正他,是水城不是水島。但想一想沒有意義,也就罷了。這個事件對洋一郎來說代表好友突然過世,但對警察來說只是“又一莊自殺案件”。洋一郎簡短回答:“是啊。”離開欄杆邊,轉向背後。遠處可以看到他家的公寓。也就是說,惠是背對著他家的公寓從這裡跳下去的。
洋一郎慢慢地走到頂樓中央,發現腳底的地面上有一小塊黑色汙漬,他馬上猜到這個汙漬是什麼。
“她的血跡和新買的美工刀就在這裡被發現的,對吧?”
隈島抬頭往洋一郎瞄了一眼。
“你還真清楚。”
“我剛才跟她先生聊過。”
“啊,原來如此……,沒錯,這裡就是血跡與美工刀的位置。水島小姐曾經在這裡嘗試割腕自殺,後來沒成功,只好爬過欄杆跳下去。”
“這種事常發生嗎?”
“什麼?”
“我指的是自殺者在中途改變自殺方式,這種事常發生嗎?”
“啊,是啊。”
隈島說話時音調上揚,語氣顯得很輕蔑對方。
“尤其是割腕自殺,第一次就成功的案例反而是少數哩。如果不是下定決心的一刀,動脈可是很難切斷的。割的時候三心二意,只切到外圍的靜脈,血流很多卻絕對死不了,因為在失血致死以前,血液便會凝結,把傷口堵住了。”
這對醫學系出身的洋一郎來說跟本是最基礎的知識,但他還是煞有其事地點點頭說道:“原來如此。”隈島似乎越說越痛快,忍不住又補了一句:“這時就會留下割腕失敗的傷痕。”
此時,洋一郎注意到頂樓有一個巨大的方形機器,在閣樓間的兩側各有一具,每一具的面積約有一張榻榻米大小,高度與洋一郎的身高差不多。他從來沒看過這樣的機器,應該是在他從研究所畢業後才裝設的。
“請問那是什麼?”
“啊,那是空調系統的室外機,應該是蓄熱型的,最近很常見哩。”
隈島似乎預期洋一郎聽不懂,因此馬上又得意洋洋地解釋:
“那個機器會在夜間運轉,將溫水儲存在內部,等到白天就用那些溫水提升室內的溫度。這麼做是因為晚上的電費比白天便宜很多。”
“這種尺寸的室外機,足以供應整棟建築物的暖氣?”
“不……,看這個尺寸,頂多只能供應一層樓吧。應該只有五樓的暖氣採用這個系統。”
想來是為了配合預算,所以每一層樓分開裝設。
洋一郎仔細審視眼前的兩部方形室外機,此時,心中逐漸浮現一個想法。
巨大的機器。
位於屋頂閣樓間旁邊的巨大機器。
或許可以利用這個。
“差不多可以走了嗎?我還得趕回署裡。”
隈島裝模作樣地舉起手錶看了一眼。
於是,洋一郎離開了頂樓,臨走前隈島將密碼鎖又裝了上去。
(七)
洋一郎去了一趟超市,回到公寓時已經過了下午三點,凰介放學還沒回來。廚房的置碗籃裡整齊地放著今早用過的餐具,洗好的衣服有條不紊地掛在陽臺上。
洋一郎走進自己的房間,開啟電腦。接著,開啟昨天儲存的word檔案。如果不找點事情來做,他沒有自信能夠保持冷靜。
卡普拉格斯症候群
一種不可思議的妄想症。罹患這種病的人,會將雙親、兄弟姐妹、小孩或配偶當成是別人偽裝的,他們堅稱身邊的親人雖然跟本尊長得很像,卻是陌生人假扮的。
精神科學界一般認為,這樣的妄想來自於與性慾有關的矛盾情感。
根據弗洛伊德的說法,每個人在孩提時代都會在內心深處對自己的父母產生性慾。洋一郎雖然不是弗洛伊德的信奉者,卻認為這個學說即使到了現代依然具有采信的價值。男人會在孩童時期對母親產生性慾,將父親當成情敵,這稱為戀母情結(oedipuscomplex)。相反的,女人也同樣會對父親產生性慾,這稱為戀父情結(electracomplex)。但是,人類的理性知道這樣的感情是不被允許的,所以在漫長的成長過程中,這種感情都被徹底壓抑。然而,在某些情況下,對父母的性衝動會從壓抑中完全被解放。如此一來,此人的精神狀態就會陷入混亂。他(她)會很困擾,為什麼會對母親(或父親)產生性慾,太奇怪了,這種事不應該發生……。此時,他(她)的精神會極力隱藏這個不該出現的狀況。於是,他(她)的腦中就會產生這種想法——這個人不是我的母親(父親),她(他)是別人假扮的。
這就是精神科學界對於那些將親人當作假冒者的卡普拉格斯症候群患者的解釋。洋一郎認為,這樣的解釋也可以套用在雙親以外的例子。例如,如果對一個絕不能產生性慾的人產生了性慾……
此時,洋一郎突然想起了水城。
“這一點我可以肯定。”
如果,水城對於自己的女兒產生了性衝動……
“亞紀不是我的孩子,絕對不是我的孩子。”
這樣的感情,或許會讓他出現卡普拉格斯症候群的症狀。
“別胡思亂想了……”
洋一郎搖搖頭,將這樣的想法從腦海中抹除。卡普葛拉斯症候群在精神病中極為罕見,身邊不太可能剛好出現這樣的患者。何況,水城對亞紀不是親骨肉的懷疑是有某種程度的根據。沒錯,他是有根據的。但是……
“我看見了沾有精液的衛生紙。”
一定是搞錯了,絕對是哪裡搞錯了,不可能有那種事。
洋一郎再次搖搖頭,結束這場無言的辯論。他決定不再思考這些無意義的事,重新面對寫到一半的報告,敲起了鍵盤。
終於,報告完成了,洋一郎按下列印鍵。印好的報告從鐳射印表機的排紙口滑出,洋一郎拿起報告,往書架旁的牆上看了一眼。牆上掛著從百貨公司買來的複製畫,搗著雙耳吶喊的男人、紅色的天空、扭曲的世界。
洋一郎聽見門口有聲響,於是將手上的報告放在桌上,走出房間。
“咦?爸怎麼在家?沒去上班?”
從門口走進來的凰介看到洋一郎,張嘴愣住了。
有兩件事必須告訴兒子。
第一件是關於惠,第二件是關於亞紀。
洋一郎在心中煩惱,哪些該講?哪些不該講?關於惠自殺的事,如果說得太詳細,一定會讓凰介大受打擊。畢竟凰介從小就受到惠的疼愛。
但是,凰介遲早會從亞紀口中聽到關於惠自殺的詳情,與其讓兩個小孩胡亂交換訊息,不如由他先將事情說明清楚。
洋一郎低頭盯著兒子的眼睛,陷入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