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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章 兩個人(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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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我茂洋一郎

亞紀出車禍的星期一晚上,洋一郎坐在客廳角落,回想當年立志當精神科醫生的原因。

高二的那年夏天,洋一郎遲遲無法決定未來該走哪一條路。雖然從以前就對精神醫學很有興趣,也打算進入相關科系的大學就讀,但畢業之後要做什麼樣的工作,還沒有具體的想法。這令洋一郎相當困擾。這時,級任導師告訴洋一郎,相模醫科大學即將舉辦體驗課程。洋一郎認為這或許能當做參考,於是提出了申請。體驗課程當天,洋一郎帶著筆記本與文具坐在教室角落,站在講臺上的人是現職的精神科醫生田地宗平。洋一郎還記得,第一次看到田地那獨特的模樣就差點笑出來,至於課程內容則是精神醫學的概略介紹,對於該領域的相關職業卻甚少提及,這與洋一郎的預期頗有出入。不過,田地的說話方式溫和穩重,不可思議地虜獲了洋一郎的心。不知不覺,洋一郎連筆記也忘了做,只是專心聆聽田地說的每句話。

“一名學者訪問了尼泊爾西北部的某個西藏村落。”

就在課程剩下不到五分鐘的時候,田地突然改變話題,收起手上的講義及麥克筆,輕輕將雙手放在講桌上,一邊說話,一邊緩緩地移動視線,看著教室裡每個高中生的臉孔。

“那個村子裡的村民都是虔誠的佛教徒,因此犯下性犯罪的人將會受到極為殘酷的刑罰。例如犯下獸姦罪的人,將被剝去頭皮,並被趕出村外。”

田地一邊說,一邊撫摸著他那很像奶油麵包卷的額頭。好幾個人笑了出來,但洋一郎只是覺得毛骨悚然,一點都不好笑。

“在那個村子裡,人們與犁牛及山羊一起生活。管理這些家畜,可說是他們的生活重心。現在問題來了,在家畜的管理作業中,有一件非常重要的工作,這件工作甚至比打掃糞便還重要,卻嚴重違反了佛教的教義。各位知道是什麼嗎?”

沒有人回答。大家都愣愣地搖著腦袋或避開了視線。

“那就是閹割公家畜。”

田地說出了正確答案。

“同時管理這麼多家畜,閹割工作是絕對必要的。但對於虔誠的佛教徒來說,這是一種非常罪惡的行為。因為這等於是透過人類的手,控制動物的性交行為。但是,這個工作必須有人做不可。好,問題是誰做?”

此時,田地再度保持沉默,環視所有學生。他這個舉動似乎不是在徵求任何人的答案,而是在加深大家的印象,要大家仔細聽清楚。

“閹割工作是由一些罹患精神疾病的人來執行,這些人被稱為榮巴(smyonpa)。目睹這個現象的學者於是向村中長老請教,為什麼要讓這些人執行閹割工作。長老笑了一下,這麼回答……”

田地在這裡頓了一下,又以相同的語氣接著說:

“因為這些人不會下地獄。”

此時,體驗課程結束了。洋一郎並沒有完全聽懂田地的話中含意,但有一點可以肯定,那就是田地的這番話中似乎有一股力量,深深打動了洋一郎的心。在眾人紛紛起身收拾文具的喧鬧聲中,洋一郎決定了兩件事。第一,他要進這所大學,上田地的課。第二,他要當一個像田地一樣的精神科醫生。

洋一郎後來才知道,原來水城也參加了這場體驗課程。兩人在學生時代針對田地當時所說的論點進行辯論。其中一方認為,田地那番話的目的在於指責人們對精神病患者的歧視,另一方卻不這麼想。另一方認為田地的目的在於指出精神病患就算犯罪,也沒有人能夠判決。至於哪一個論點是誰提出的,洋一郎已經記不得了。

客廳的電話響起,將洋一郎拉回了現實,話機熒幕上顯示水城家的號碼。

“今天真是給你添麻煩了。”

“別這麼說,亞紀後來還好吧?”

“嗯,她沒事。除了手臂骨折,沒有其他外傷。”

“不,我的意思是車禍本身。那個女駕駛不是說過嗎?亞紀是自己……”

洋一郎回頭往後面看了一眼,凰介正坐在廚房的餐桌前望向這邊。如果可以,這些話最好別讓他聽見。

“借一下電腦。”

凰介似乎不想為難洋一郎,他離開廚房走進洋一郎的房間,關上了門。洋一郎繼續說:

“情況到底怎麼樣?亞紀真的是自己跑到車子前面嗎?”

“這個嘛……”

遲疑了片刻,水城嘆了一口氣說:

“她完全不跟我講話,我問過她,但她就是不開口,什麼也不說。”

從水城的語氣中,洋一郎察覺到一件事。

今天,洋一郎到水城家拜訪時,發現他對於母親剛過世而陷入混亂的亞紀極為冷淡,完全不像一個父親該有的態度。但是,現在從電話彼端傳來的聲音,在洋一郎聽起來卻非常哀傷,完全就是一個想要理解孩子內心想法的父親。

亞紀的車禍,或許改變了水城的一些想法。

“那個駕駛還是沒有改變說法嗎?”

“是啊,她好像還是堅持亞紀是自己跑到車道上去的。”

如果這是事實,亞紀為什麼要這麼做?因為母親過世了嗎?還是不想再跟冷漠的父親相處?

或許兩者都有吧,洋一郎心想。在日常生活中,亞紀完全感受不到父親的關愛,恐怕只有母親才是她唯一的依靠。如今,母親卻突然結束了生命,所以亞紀也打算一死了之。不,等等……

“水城,亞紀該不會聽見我們今天在你房裡說的那些話,受到太大的打擊,所以一時衝動……”

如此推論也相當合理。水城在房裡說的那些話,每一句都會讓亞紀受到極大的震撼。水城在兩年前開始相信惠出軌,認為亞紀不是他的親生骨肉。而這些想法的根據,是垃圾桶裡的一些衛生紙。再加上……,他那時候也說出了惠的遺書內容。惠在遺書中寫道,就算死了也不會原諒水城。他還說,打算把遺書偷偷處理掉。

“這我也想過。可是那時候,房門確實關得好好的。那扇門只要一關上,房裡的聲音絕對傳不出去。”

“嗯,這麼說來,我們在房裡的時候,也完全沒聽見亞紀開門出去的聲音哩。”

房間的隔音裝置並沒有問題。

“水城,先撇開那個駕駛的說詞,你自己怎麼看這件事?亞紀是真的故意去撞車嗎?”

水城沉默了一會兒,說道:

“這也不是不可能。畢竟……惠已經死了,她以後必須跟這樣的父親生活下去。”

果然,水城也認為自己的態度或許是亞紀想要一死了之的原因之一。此時,洋一郎原本打算說點什麼來教訓水城一番,但馬上又改變主意。既然他本人已有自覺了,旁人也就不必再多嘴干涉。

“亞紀現在在做什麼?”

“她剛才在洗澡,現在在房間裡。”

“她一個人洗嗎?”

對於洋一郎的這個疑問,水城頗為錯愕。

“當然。”

“可是她一隻手裹著石膏,應該不方便吧?你怎麼沒幫她。”

“我去幫她?你在說什麼傻話。”

水城輕輕笑了。洋一郎沒有女兒,所以對於這方面的事情並不是很瞭解。跟亞紀同齡的凰介,現在偶爾還會光著身體經過客廳。男孩與女孩畢竟完全不同。

“對了,我茂。你明天會去上班嗎?”

“我是有這個打算,怎麼了?”

“沒有啦,只是田地老師可能會找你談我的事。”

“你的事?什麼事?”

“就是關於我認為亞紀不是親生骨肉這件事。”

這句話讓洋一郎嚇一跳,為什麼田地會問起這件事?

“等等,水城。田地老師知道這件事?”

“惠好像去找他談過這些事,我也是剛剛接到田地老師的電話才知道的。”

水城說,惠似乎在昨天傍晚離開辦公室之後,曾經到大學附屬醫院拜訪田地。她把家裡的現況毫不隱瞞地告訴了田地,希望田地給她一些建議。

“田地老師剛剛在電話裡告訴我,他當時對於惠說的事太驚訝,所以沒能好好安慰她。只說要想一想,所以叫惠先回家。”

這麼說來,惠昨晚遲遲沒回家,亞紀的確曾經打過她的手機,但沒有打通。想來是惠在進入醫院後將手機關機,之後就沒再開機了吧。

“田地老師向我道歉。他說如果當時能夠好好處理這件事,惠就不會自殺了,還說惠可能是他害死的。”

水城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我真是個糟糕的傢伙,給那麼多人添麻煩。”

“田地老師不敢輕易給惠什麼建議,他的心情我能夠體會,畢竟惠跟你都是他的學生,何況他的母親又發生過那樣的事。”

“嗯,你說的沒錯。他可能擔心如果隨便給惠建議,說不定又會讓惠重蹈他母親的覆轍。”

田地的母親在他小時候曾經犯下傷害罪。她的丈夫成天沉溺酒色、棄妻兒不顧,後來被她用菜刀捅了一刀,雖然命大沒死,但兩人之後就離婚了。據說讓田地母親決定犯下傷害罪的人,就是她親姐姐。姐姐長期以來聽妹妹抱怨丈夫的生活態度,每一次都會給予妹妹最適當的建議,但是妹妹與妹夫之間的關係卻越來越惡化。最後,姐姐對於妹妹訴苦這件事感到不耐煩了,她告訴妹妹一句話:如果不下定決心採取行動,情況永遠不會改變。這句話,竟然成了田地的母親行兇的契機。

這是兩人在學生時代聽到田地在酒後吐露的往事。

想必田地很擔心吧。惠找他商量關於丈夫的事,如果隨便提供建議,惠說不定會像她母親當年一樣做出什麼可怕的舉動。

“田地老師現在似乎認為,他的擔憂反而導致更糟糕的後果。如果能夠好好開導惠,她可能就不會死了。”

“嗯,他的心情我不是不能體會。”

畢竟來找自己訴苦的人,與自己道別之後沒多久便自殺了。不過,就像水城說的,惠的自殺絕對不是田地的錯。那天早上,惠已經有尋死的念頭了,所以才會在出門前將遺書壓在威士忌瓶子下。想到這裡,洋一郎若有所悟地發出了“啊啊”的聲音。

“原來如此……,田地老師並不知道惠有留下遺書。”

“對,他不知道。我剛剛在電話裡也沒告訴他。所以他完全沒想到,惠來找他訴苦時已經有自殺的打算了。或許,我應該把遺書的事告訴田地老師……”

水城痛苦得沒辦法再說下去。

“對了,水城。惠與田地老師道別,離開醫院時是幾點?”

“時間嗎?據說還不到八點。”

“這麼說,她自殺前到底做了什麼,一樣是個謎。”

惠從研究大樓跳下去的時間是晚上九點十分,距離她與田地道別的時間有一個小時以上的空白。

“現在想這些也沒意義了,我猜她大概是一個人躲在某處煩惱吧。”

“或許吧……”

洋一郎問了守靈夜的預定行程後,便掛了電話。

隔天早上,洋一郎在大學附屬醫院的走廊上被田地叫住了。

“我茂,現在有空嗎?”

田地把他帶到大廳的角落,話題內容果然與水城一家人有關。

“實際情況到底怎麼樣?水城現在還認為亞紀不是他的親生骨肉嗎?”

“這個嘛……”

洋一郎不知該怎麼回答比較好。過去,水城心中的確有過這樣的懷疑,但根據昨晚那通電話給他的感覺,水城似乎已經對此事感到後悔了。現在誰再去跟水城說什麼,或許都不是個好主意。

想了很久,洋一郎決定把自己目前的看法坦白告訴田地。田地似乎陷入沉思。“原來如此!”他一邊摸著白鬍子,一邊說道。

“我認為現在最好讓水城一個人靜一靜。”

“的確,或許這麼做比較妥當……”

田地似乎也有同感。

“好,既然如此,我們先觀望一陣子吧。不過,如果水城今後又有什麼奇怪的舉動,一定要告訴我。水城和你都是我很重視的學生,我一定會傾力相助的。”

“我知道了。”

田地摸了摸自己的禿頭,一臉憂心忡忡地離開了。洋一郎望著他的背影好一會兒,才又回到了自己的工作崗位。

那天下午將近四點,洋一郎發現診療室的桌子底下積了一些灰塵,於是拿了一支掃把,正在彎腰打掃。就在這時,他聽見一陣輕微的腳步聲從走廊上逐漸靠近。上半身正鑽進桌子底下的他豎耳仔細聆聽,是小孩子的腳步聲。洋一郎望向診療室的門口,房門半掩,並未完全關上。在安靜的走廊上,腳步聲越來越近。

終於,腳步聲的主人從診療室的門前一閃而過。

是凰介。

經過診療室門口時,凰介往裡面瞄了一眼,洋一郎剛好鑽進書桌底下,所以凰介沒發現他。接著,凰介沿著走廊漸行漸遠。

洋一郎站起來,慢慢走向門口,從門縫中探出頭。他看到凰介那小小的身影剛好走到走廊的轉角處,那個方向應該是通往醫療大樓的出口。

“你在幹什麼?”

耳邊突然響起的說話聲讓洋一郎吃了一驚,他急忙回頭,竹內正站在離門口不到一公尺的地方。

“沒什麼,總覺得裡面有點悶熱,可能是空調出了問題吧。”

洋一郎隨口胡謅。竹內微微把腦袋一偏,說道:“有嗎?”便走進了診療室。

“找我有什麼事?”

“事情嘛……,倒是沒有。”

“既然沒事,能不能請你出去?病人馬上到了。”

洋一郎看了一下手錶,三點五十五分。

“診療時間從四點開始。那個病人很守時,每次都在剛剛好的時間走進來……,可惜他的腦袋裡除了時間觀念,其他部分都跟醫院裡的空調一樣糟。”

竹內張大了眼,凝視著洋一郎。

“怎麼了?”

“啊,沒什麼……”

就在這時,門口出現一個人影。那是一個與洋一郎年齡相若的男人。

“咦?你今天來得比較早呢。”

洋一郎瞄了一下手錶,向男人說道。男人站在門口,以懷疑的目光看著他與竹內。

“請進,她馬上就會出去。”

洋一郎轉頭望向竹內,用手比了比房門示意她快出去。但竹內不為所動,只露出疑慮的眼神在洋一郎與那男人之間來回看著。最後,竹內的目光落在洋一郎的臉上。

“他是……你的病人?”

“對,他是我的病人。”

洋一郎將手搭在男人肩上,朝竹內輕輕一笑。

惠的守靈夜預定傍晚六點在水城家舉行,至於告別式則在明天於齋場(*舉辦葬禮的會場。)舉行。不過水城說,告別式只邀請親屬參加,不方便讓洋一郎參與。

洋一郎在五點半回到公寓,凰介還沒回來。他拿起手機,撥打凰介的號碼。

“凰介,你在哪裡?今天要去參加惠阿姨的守靈夜哩。”

“啊,嗯,我知道。”

凰介表示馬上回去之後,便結束通話了電話。

就在洋一郎換好喪服之際,凰介剛好從門口走進來。

“回來啦,趕快去換衣服吧,再過十分鐘就得出門了。”

“嗯……,對了,我的衣服在哪裡?”

“呃……,啊,在爸爸的房間裡,吊在衣櫥裡面。你等一下。”

“沒關係,我自己去拿。”

凰介匆匆走進洋一郎的寢室。洋一郎朝著他的背影問道:

“你今天放學後跑去哪裡?”

“我一直在商店街的書店看書。”

“喔……”

洋一郎沒再多問。在醫院看到凰介一事,他決定不提。

守靈夜儀式結束之後,父子倆回家一起吃了在便利商店買的便當,接著洋一郎便走進浴室洗澡。洗好澡,他一邊以浴巾擦頭髮一邊走到客廳,看到凰介正在房間裡用電腦。凰介說要寫作業,不知道是哪一科的作業?由於他沒戴眼鏡,所以看不見熒幕上的內容。

“最近小學生都要用電腦打作業了呢。”

洋一郎朝著凰介說話。凰介不知道為何顯得驚慌失措,轉過頭來。

“小學生也是很辛苦的。”

凰介一邊以心不在焉的語氣說道,一邊關掉某個程式,順便也將電腦關機了。洋一郎朝著書桌走近,凰介卻從椅子上站起,二話不說就要走出房門。此時,洋一郎叫住了他。

“凰介。”

“什麼事?”

凰介轉過頭來,神情不太對勁,雖然面帶微笑,但洋一郎看得出他的笑容是硬擠的。

“你忘了東西。”

洋一郎從鐳射印表機的排紙托盤上拿起一張列印紙,遞給了他。他的表情似乎鬆了一口氣。

“那是作文嗎……”

“對啊,作業就是寫作文。”

“讓爸爸看一下吧。”

“不要,上面寫的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好丟臉。”

“你的很久以前是什麼時候啊?”

洋一郎不禁笑了出來。凰介丟下一句:“很久以前就是很久以前。”便躲進了自己的房間。

隔了一會兒,家裡的電話響了。洋一郎一接起電話,便聽到田地開朗的聲音。

“不好意思,我茂,這麼晚還打給你。”

“沒關係,不要緊啦。請問有什麼事?”

“沒有啦,也沒什麼重要的事,只是想問問你失眠的狀況有沒有好一點?還在吃酣樂欣嗎?”

“是啊,還在持續吃。”

或許不需要藉助安眠藥也睡得著,但吃了安眠藥以後早上起床精神會特別好,所以洋一郎還是持續服用。

“身體怎麼樣?除了失眠之外,還有沒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

“沒有,都很好。田地老師,怎麼了?為什麼特地打電話來問這些……”

洋一郎還沒說完,便聽見田地“哈哈哈”的誇張笑聲。

“沒什麼、沒什麼,其實今天在醫院裡我就想問問你的近況,但因為談到水城的事,說著說著我就忘了。原本打算在水城家的守靈夜跟你聊一聊,偏偏又沒遇到你。”

田地連珠炮似地一口氣說完。

“是啊,在水城家沒機會碰面。”

“怎麼樣。我茂?你明天下班後,要不要到我的診療室坐坐?”

田地突然切入重點。

“診療室?不是我的診療室,而是田地老師的診療室?”

“對,我的診療室。”

“為什麼?”

“也不是什麼要緊事,只是有點擔心你的狀況,想要看看你。”

“到老師的診療室當然沒問題……,可是我的狀況很好,其實銀酣也可以停了,我只是希望早上精神好一點,才會繼續吃。”

“嗯,我想也是、我想也是。不過,希望你能體諒一下,我茂,體諒一下。”

原本不著邊際的言詞中,透露一抹懇切的情感。

“其實診療室也不見得就是看病的地方,偶爾也可以在裡面聊一聊,例如工作上的事情什麼的,對吧!”

“工作上的事情……指的是患者的事嗎?”

“對對對,沒錯。”

最後,洋一郎還是與田地約好明天傍晚在田地的診療室碰面,然後掛上了電話。此時,他突然覺得背後有一道視線,回頭一看,發現凰介將房門拉開一條小縫正在窺探。他對兒子笑著說:

“是田地老師打來的。”

“喔……,真難得。他說什麼?”

“爸也不太懂。總之,爸明天可能會晚一點回家。”

“沒關係,我自己會去買晚餐。”

“能不能連爸爸的份也一起買?最好是能用微波爐加熱的。啊,不然就買五花肉便當好了。”

“ok。”

凰介點點頭,便關上了房門。

那晚,洋一郎還是吃了酣樂欣才入睡。

在進入夢鄉之前的短暫清醒時刻,洋一郎想著田地在電話裡說的那些話。

“我有點擔心你的狀況。”

“希望你能體諒一下,我茂。”

“體諒一下。”

很少聽見田地用這麼懇切的語氣要求一件事。

此時,洋一郎想起十六年前的冬天發生的那件事。當時的洋一郎剛與咲枝訂婚,為了取得醫師執照,正在努力唸書,準備國家考試。

在前一年的歲末十分,某個下雪的早晨,一名年輕人在觀護人的陪同下來到大學附屬醫院的精神科大樓。這名年輕人雖然予人一種孱弱的印象,卻是一起傷害案的犯人。他曾經侵入橫濱市的某棟公寓,捆綁一名三十幾歲的婦女,企圖用菜刀殺死她。由於當時是白天,隔壁鄰居聽到尖叫聲後便報警,年輕人正打算用菜刀刺向夫人的腹部時,警察及時趕到並將他制服。年輕人在法庭上被宣判有罪,但法官判定他有反社會人格障礙(antisocialpersonalitydisorder)的症狀,雖然不到精神病的程度,但已偏離了正常人的精神人格,因而將他交付保護觀察處分,並要求他接受精神科醫師的治療。相模醫科大學附屬醫院就是專門收容這類病患的“縣指定醫院”之一,而負責治療這名年輕人的醫師就是當時在精神醫學領域頗負盛名的田地。田地花了一年的時間,定期為年輕人進行心理治療。年輕人的精神狀況逐漸有了明顯的改善,至少田地是如此認為。最後,田地告訴年輕人的觀護人,療程已經結束,年輕人可以返回社會。那天晚上,田地造訪年輕人的住處,兩人一起吃了田地帶去的巧克力蛋糕,慶祝人生的重新出發。

兩個星期後,年輕人將另一名婦人亂刀殺死。

“體諒一下嗎……”

田地在擔心。

對,他在擔心。

他竟然在擔心我……

隔天傍晚,洋一郎依約來到田地的診療室。兩人隔著矮桌對坐。田地從冰箱裡取出寶特瓶裝的奶茶,倒了一杯遞給洋一郎。

“不知道這紅茶能不能早上喝?”

田地看著寶特瓶上的標籤,故意講了一個冷笑話(*影射日本知名瓶裝飲料“午後的紅茶”,因為品牌名為“午後的紅茶”,所以田地才會講出“能不能早上喝”的冷笑話。)。

“田地老師,不用拐彎抹角了,請開始吧。”

聽到洋一郎如此說,田地原本看著寶特瓶的雙眼抬了起來。洋一郎深深趟進沙發,笑著說道:

“老師有話要說吧?雖然不清楚老師想說什麼,但至少從昨晚的電話中聽來是如此。”

“啊,是啊……”

“老師想要說工作上的事嗎?”

洋一郎開門見山地問道。田地顯得有點坐立不安,挑動著半白的眉毛,裝模作樣地咳了兩聲。他的頭部微妙移動,光滑的頭皮反射著窗簾縫隙間透入的陽光。由於太光滑,並沒有髮量稀疏的感覺,腦袋原形畢露,頭髮反而像是不存在的東西。此時,洋一郎忽然想到一件事,禿頭在夏天是否具有消暑的效果?在太陽下穿白襯衫比穿黑襯衫涼快,這是因為白襯衫可以反射陽光。按照這樣的理論,禿頭在太陽下會比留著頭髮的腦袋涼快。這麼說來,田地應該比別人更能忍受夏天的炎熱……

“那我就直話直說了,你想的沒錯。”

一瞬間,洋一郎以為田地回答了他剛才的妄想,不過馬上就發現會錯意了。

“我想跟你談談關於工作上的事。你現在每天都很確實地處理工作,你的工作態度在我看來也沒有問題,但是……”

“但是我缺乏對患者的關心……,你想這麼說,對吧?”

田地緊閉著嘴,默默地看著他。洋一郎接著說道:

“為了處理妻子的喪事及其他瑣事,有好一陣子我把病人丟給老師照顧,這一點我確實應該反省。惠過世的時候,我硬將診療工作推給了老師,跑去水城家,雖然說是事出突然,但沒有考慮老師的立場就做出決定,實在非常失禮,關於這件事我已經深深反省。”

洋一郎向田地低頭致歉,頭還未抬起,田地便開口問道:

“我茂,你有什麼想法?關於……你現在的工作。”

“什麼想法……,什麼意思?”

“例如說……有沒有什麼不滿之類的。”

洋一郎聽完立刻搖頭說:

“完全沒有。我對於自己的工作感到驕傲,我認為拯救腦袋失常的人是我這輩子的使命。”

田地似乎說了什麼,白鬍子裡的嘴動了一下。

“而且我對於自己的醫療技術也很有自信。我現在負責的病患包含統合失調症(schizophrenia)的老人、過度強制證(obsessivecompulsivedisorder)的女人及創傷後精神壓力症(post-traumaticstressdisorder)的男人,他們在我的治療下都已逐漸好轉。田地老師,你也見過他們,不是嗎?他們的眼神不是比以前正常多了?”

田地沒有回答,只是靠在沙發上,凝視著洋一郎。

“我這個星期的態度確實讓人覺得沒有責任感,這一點我也很清楚。但是我現在已經開始正常上班、看診、照顧那些瘋子了。我……”

“等等,夠了。”

田地打斷了他的話。

經過一段漫長的沉默,田地開口說道:

“你必須接受我的心理治療。”

“什麼?”

“我說,你必須接受我的心理治療。”

田地的聲音帶著深深的哀傷,在狹窄而寧靜的診療室裡迴盪。

“你說必須接受治療,是指我嗎?”

“對,就是你。”

“你的意思是,我的腦袋有問題?”

洋一郎的語氣變得粗暴。

“我可是個醫生,再怎麼說也有精神科醫生的執照,我很清楚自己的精神狀況,我的腦袋一點問題也沒有。”

田地緩緩搖晃頭說:

“你暫時休息一陣子吧,我不能讓你在這樣的狀態下繼續工作。”

“你的意思是,我的精神病已經嚴重到影響工作了?”

“我茂,請你體諒一下吧。當然,這件事我會保密,絕對不會說出去。何況你進出我的診療室也不是件奇怪的事,只要跟別人說我們在討論工作就行了。別擔心、別擔心,沒什麼大不了。”

田地以極為認真的表情重複說著。相同的建議在他口中不斷被提出。最後,他閉上嘴,凝視著洋一郎,似乎在等待他的回答。

洋一郎與田地就這麼默默地對望了許久。

“這件事……,我本來不打算說的。”

最後,田地終於忍不住了,他坦白地告訴洋一郎,昨天下午凰介曾經來找過他。

“凰介他……”

洋一郎回想起來,昨天確實在大學附屬醫院的走廊上看見兒子。

“凰介也在擔心你。為了他好,你一定要答應我。相信你也很清楚,兒童時期對於人格的形成有相當大的影響,尤其是八歲到十二歲這段期間。我這麼做不止為了你,也為了凰介。”

田地將手掌放在胸口,試圖加深洋一郎對這句話的印象。

洋一郎望著矮桌,陷入了沉思。自己是否會對那個孩子的未來產生不好的影響?

“我茂……”

“明白了。”

洋一郎抬起頭。

“我願意接受老師的治療。但是,希望治療能夠馬上開始,我不想長期丟著工作不管。”

“好。”

田地以沉穩的動作走向書桌,拿起一本皮革封面的活頁筆記本,這是他平常在診療時所用的筆記本。洋一郎看著他,喃喃說道:

“腦袋有問題的人是你……”

原本正望著活頁筆記本的田地抬起了頭,露出詫異的臉色。

“我說,腦袋有問題的人是你。”

洋一郎又說了一次。在極短的一瞬間,田地的臉上浮現哀憐的表情,但他馬上又將視線移回筆記本上。洋一郎深感不耐,腦袋裡似乎有無數只螞蟻在挖掘、爬動。他心裡想,我是正常的,腦袋有問題的人是這個傢伙,是這個老糊塗……

(二)我茂凰介

凰介吃完了便利商店的炒麵,待在房間裡看著一本文庫本小說的封面。封面上畫著一名少年,坐在山丘上凝視夜空。少年的頭頂上是無限的深藍色天空,點綴著數不盡的白色小星星,大量的星光聚集在一起,形成一條宛如綵帶的光帶,那應該就是銀河吧。一輛火車正朝著夜空前進,想要跨越那道銀河。這本書的書名是《銀河鐵道之夜》,是咲枝最珍愛的短篇小說集。她在住院的時候,總是將這本小說放在枕邊。

凰介拿起它隨手翻閱,翻到前面三分之一的部分,發現一張照片,那是一張全家福照。咲枝幸福地笑著,洋一郎扶著眼鏡,擺出一副斯文的模樣,照片中的凰介比現在還小。夾著照片的那一頁,寫著<夜鷹之星>這個標題,這是咲枝最喜歡的故事,她經常說給凰介聽,凰介自己也讀過,大約在一年前吧。那時候,咲枝還能自行走路,住在家裡並定期到醫院就診。那時候,這本書裡還沒有這張照片。

凰介抬起頭。

時間剛過晚上七點。今晚,田地與洋一郎應該正在對談。

凰介想起昨晚在洋一郎的電腦中發現的檔案,那個檔案裡的內容與亞紀說的遺書內容一模一樣。為什麼洋一郎的電腦裡會有那樣的檔案?爸爸為什麼要寫那種東西?

“嗯……”

此時,凰介的腦袋中浮現一個想法。

“原來如此,我懂了!”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對於自己精湛的推理能力,凰介開心得忍不住想手舞足蹈一番。洋一郎一定是前天到水城家時,從水城那裡聽到了惠的遺書內容,或是親眼見到那張遺書。回家之後,又在自己的電腦裡寫了一遍。雖然不清楚他這麼做的用意,但是推想起來,應該是他想嘗試站在惠的立場來思考這件事吧。沒錯,電腦裡的檔案並不是惠的遺書,雖然內容相同,卻是洋一郎在事後仿照遺書內容所寫的。

在洋一郎回來之前,確認一下好了。

凰介迅速起身,衝進洋一郎的房間。他急忙開啟電腦,點開桌面上的“資源回收筒”。在這個畫面上,可以看到每一個被丟進“資源回收筒”的檔案當初建檔的日期。只要看那個時間,就可以證實他的推論了。惠在三天前自殺,也就是五月十四日。如果這個檔案是昨天或前天建立的,那就沒問題,因為這表示洋一郎是在事後寫的。

凰介的視線在畫面上徘徊。上面顯示刪除檔案的時間是昨晚,也就是十六日晚上。但這是因為凰介曾經一度將檔案從“資源回收筒”移出又放回去的關係,所以才會顯示昨晚的時間。現在的重點不是刪除檔案的時間,而是建立檔案的時間。到底在哪裡呢?修改日期……,有了,就是這個。

一看之下,凰介倒抽了一口涼氣。

名稱|原始位置|刪除日期|大小|型別|修改日期

一年級的……|(c:)documents|2006/05/1620:16|32kb|microsoftword文書|2006/05/1620:16

徹,……|(c:)documents|2006/05/1620:18|24kb|microsoftword文書|2006/05/1422:27

那個檔案是在惠自殺的那天晚上修改的。所謂的修改,指的是文章在那時候被寫的。或者可以說,文章在那時候變成目前這種內容。但是,不可能,絕對不可能。凰介開始懷疑,電腦的日期設定是不是弄錯了。但是他看了自己寫的作檔案案,日期與時間完全正確。將作檔案儲存之後又刪除的時間確實是昨天;十六日晚上八點多,畫面上顯示的時間是正確的。這是怎麼回事?為什麼洋一郎會在惠自殺的那天晚上寫了惠的遺書?想到這裡,凰介又發現另一個問題。

他把臉湊近熒幕。

惠的遺書是在五月十四日晚上十點二十七分修改的。根據洋一郎的說法,惠從研究大樓的頂樓跳下去的時間是晚上九點多。這麼說來,這份遺書是在惠死後才被寫出來的嗎?不,不見得,這只是最後的儲存時間,檔案本身說不定在那之前已經存在了。

凰介的腦袋一片混亂,越是思考,越是如墜五里霧中。怎麼辦?洋一郎應該快回來了,要是被他發現了,凰介沒有自信能夠搪塞得過去。

就在凰介關閉電源,走到客廳時,大門剛好被開啟了。他拼命壓抑腦中那個錯綜複雜的謎團,朝著洋一郎說道:

“回來啦。”

洋一郎一句話也沒說,默默地從走廊彼端逐漸走近,在凰介眼前停下腳步。他面無表情地望著凰介,接著,宛如大喊前的準備動作,慢慢地吸了一口氣。

“怎……怎麼了……?”

凰介勉強擠出笑容。詭異的壓迫感從四面八方逐漸逼近。洋一郎默默地湊近他說:

“凰介,你……”

凰介渾身緊繃,等待父親即將說出來的話。

“吃了炒麵,對吧?”

一瞬間,凰介的腦袋一片空白。

“家裡的味道跟你的門牙是最好的證據。”

洋一郎露出戲謔的笑容。凰介突然感到一陣虛脫,伸出食指在門牙上扣了扣。指尖上沾著海苔。

“爸爸肚子好餓啊……”

洋一郎一邊脫掉西裝,一邊走入寢室。凰介趁他在房裡更衣時,把五花肉便當放進微波爐加熱。就在凰介倒了一杯麥茶放在桌上時,洋一郎走了出來,向凰介說了一聲謝謝,並在餐桌前坐下。

“怎麼了?”

洋一郎一邊拆著便當的塑膠封套,一邊抬頭看了一眼,發現凰介正在凝視著自己。

“沒事,那個便當看起來挺好吃的。”

“要吃一點嗎?”

“不用了,我好飽。”

今天,洋一郎應該去了田地的診療室,結果到底怎麼樣?田地有沒有將凰介去找他這件事說溜了嘴?

“對了,從明天起,爸爸會比你晚出門,醫院的排班表換了。”

洋一郎一邊動著筷子,一邊輕描淡寫地說道。

“啊,嗯,知道了。早飯怎麼辦?”

“還是一起吃,我不打算改變起床時間。”

洋一郎在說謊……。凰介一下子就猜到了,一定是田地叫洋一郎暫時不要工作。以前那一次也是,田地讓洋一郎暫時休假,專心就診。後來在田地的治療下,洋一郎的言行舉止逐漸恢復正常,才又回到了工作崗位。

這次一定也沒問題,他一定會好的。

凰介如此相信。

隔天,十八日的傍晚,凰介的手機響了。正躺在床上胡思亂想的他被手機鈴聲嚇得彈了起來,心臟狂跳不已。拿起手機一看,熒幕上顯示的是“公共電話”。

“喂——”

對方沒說話,保持沉默,但凰介似乎可以聽見細微的呼吸聲。

“喂?是誰?”

隔了好一會兒,才傳來與呼吸聲幾乎一樣細微的說話聲:

“是我……,水城。”

“啊,原來是你。怎麼了?”

“你現在……在家嗎?”

“對啊,一個人在發呆。”

“叔叔不在?”

“我爸?他還沒回來。怎麼了?”

“沒什麼……”

亞紀又沉默了片刻,似乎終於鼓起勇氣,接著說道:

“你現在能出來嗎?”

“是沒什麼問題……”

於是,亞紀與凰介相約在大象公園見面。

凰介雖然很狐疑,但還是馬上出門。不知道亞紀想說什麼?是關於水城?還是惠?凰介發現自己踩在柏油路上的腳步聲越來越急促。昨天和今天,亞紀都請了喪假沒到學校,所以從惠的守靈夜那天之後,凰介就沒再見到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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