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日常生活的冒險》小說信息

第 二 部(第2頁,共2頁)

字體:

「犀吉去世的父親的書?我嚇了一跳,這麼問。我對犀吉的家屬,只知道有個當過看守,脾氣古怪的爺爺。

「犀吉的父親寫過書?」

「是劇作家吶。孩提時,我演過他寫的兒童劇中的雲這一角色。它是極度叛逆的雲啊!長著鬍鬚,他叫齋木獅子吉。這個劇作家,你知道不?」

「哦,知道知道。確實,好像寫過叛逆雲什麼的,它也有鬍子!」我高興地叫喊起來,我曾經看過齋木獅子吉的五幕劇,淌過淚水。那個戲裡雖沒有云出場,但有個逆性格的,長著鬍鬚的英雄人物特別活躍。

「犀吉君以去世的父親引為自豪,時時自愧勿如,得了憂鬱症吶。」

「犀吉嗎?不會吧!」

「我們是夫妻,旁人不明白的事我們相互間也明白呵,」卑彌子從容不迫地說。

「總之,犀吉從沒向我提起父親齋木獅子吉哩。」

「那不就是被父親亡靈壓垮了的犀吉君精神生活方面的一個明證嗎?犀吉君因患臉紅恐怖症,有著像結巴的小學生那樣的弱點哩。結婚前衝昏頭腦的我,把犀吉君看成半神半馬的超人,可一結婚,自己的腦袋裡,觀察力這種東西猶如水苔,不知不覺地生長起來了。」「那麼,你對齋木犀吉已不抱什麼幻想了嗎?」我說。

「你這不是過分干預夫妻之間的事兒了嗎?再把話題退回到我們的生活費用上,怎麼樣?」卑彌子一瞬間嚇人似地用嚴峻的目光注視著我說,令我狼狽。

「總之,能掙到生活費用嗎?」我紅著臉,像箇中了卑彌子圈套的天真的鄉下人。

「你難道捨不得購置汽車啦?在裝上購買大力車款子的信封邊,講什麼生活費用。你興許還是適合在這間屋,圍著書架,對著書桌過生活吧。你興許不是善於在日常生活中發現冒險的那種人吧。你現在不是死乞百賴跟在犀吉的屁股後頭了嗎?」

這時若不是響起了電話鈴,我怕要受到更嚴重的侮辱了吧。我開始稍稍對小巧身材赤色猿猴似的面紅的卑彌子,感到了憎惡。這時,鈴聲一響,我急忙站起身拿過話筒。是雉子彥的電話。他說,商談妥當,現在只須把五十萬日元元的信封送到,就可成交。還說對方另外奉送一套滑雪用具。雉子彥熱心地如此通知,並指定了交款地點。

「那是卑彌子熟悉的地方呵,大家一起來,出發去兜風。為了在下雪天保險些,可纏上根鏈條,據說今天這場雪是二十年未遇的大雪哩。」雉子彥叫喊起來。

「犀吉出門去了。所以我要等著犀吉來聯絡的。讓卑彌子一個人去吧。」我對著話筒一叫喊,只聽得從書房那邊傳來卑彌子的大聲叫嚷,好哇!

「好吧,那就讓我們先獨自享受一下駕駛的樂趣吧!汽車這玩意兒,大抵也跟家畜一樣,來到新的飼養人那裡,對首先遇到的人,是最親近不過的呵。在你持有大力車的期間,要一直後悔到底呢?」雉子彥向我說了這些不可理解的話,結束通話了電話,一面高聲大笑。

我回到書房,只見卑彌子在書架前唱著(必基卡)(俄語:暖爐),現出精明的臉色站立著在找書。下雪之夜,愉快的暖爐,暖爐,燃燒吧,跟你說,從前,從前哦,燃燒吧,暖爐。卑彌子這樣唱著。在她的屬性之中,最有魅力的,是那渾厚的嗓音。窗外的雪不斷地在下,已是一派冬日傍晚的景色了,稍有積雪覆蓋的杜鵑花叢和喜馬拉雅杉、桂花等在黑暗的窗外,自身的白色光分外顯眼。在我的書房裡,汽油爐燒得正旺,卑彌子選擇的歌子也合時宜。不過,若說要再加和卑彌子過分地交談,我可不能奉陪了。

「你不是有很多書嗎?全都讀過啦?還是讀了六成?犀吉迷上了一本書,就長時間捨不得離開哩。啊,這一本《享利·米勒》,想借一下吶。」卑彌子說完,沒等我回話,就從書架上抽將出來,把這硬封面的書硬塞進她那個放滿化妝品的大手提包裡去。我心裡哇地大叫一聲,閉上了眼睛。究竟對於年輕姑娘要喚起她們對書籍的尊敬之感,這種嘗試是否有成功的可能?特別是在那姑娘已經結了婚,對人生毫沒顧忌的場合。

「我和犀吉在這裡等著啦,你去一下吧?我趁卑彌子對我珍藏的其他書籍還沒引起注意之際,催促著他說。

「噢,好吧!」卑彌子說,接著,她立刻轉身對著我,急於要把剛才考慮的事兒講出來似地說:

「對我來說跟為冥想而幹這夜警工作的犀吉結婚,是值得的驕傲的事兒啊,我即便要餓死,也打算和犀吉繼續這結婚的生活哩。倘若你對我們的結婚生活,家pta(學校中的父兄會)的主婦那樣感到擔心,那才是無聊的瞎操心吶,我認為我們的婚姻要是遭到破壞,那點燃炸彈引線的人,一定是犀吉無疑吶,因為犀吉真的是最愛過奢侈豪華生活的人,啊!倘若我得知我有位億萬富翁的伯父,現在正因癌症瀕臨死亡,則犀吉和我也都會突然得救啦,我也好,犀吉也好,常常做那樣的美夢呵!」

說著,卑彌子把內裝汽車貸款的信款漫不經心地放入大衣口袋,下樓去了。我從臥室床下找出僅殘存四分之一威士忌的酒瓶,心情憂鬱地開始喝起酒來,我為我自身,為齋木犀吉、卑彌子夫妻,期待著出現個患癌症臨終億萬富翁的伯父。當我突然想到了這樣的一位伯父(且不論那是犀吉的伯父,卑彌子的伯父,或我自身的伯父)時,我會感到特別高興的吧。現在想來,我在那個雪天傍晚,對犀吉和卑彌子的離婚確實早有預感。只是沒料想犀吉會以那種最惡劣的做法幹出那樣的事。

我喝著威士忌,環視著四周。這是我跟犀吉一起遊蕩幾天來第一次一人獨處的片刻。大約是因為感到有些不放心,總像是哪兒有什麼東西失落似的緣故吧!我遠望著自己的書架。正如卑彌子所說,那兒有相當多的書。但是,自從我患了憂鬱症,一本書也沒讀過。而且,我的寫字檯積滿了塵埃,自來水筆照舊丟落在椅墊上。我心裡想,究竟何時我才能回到勤快的書齋生活之中,擺脫這沒完沒了、持續多時的憂鬱症日子,在這回事件起始時,我對我祖父說過的話「小說家的職業,是我們血統中遠行者的血呢?還是株守家園眺望窗外的血呢?是哪種血的職業,過去像是不明白似的。這回該能明白了嗎!」還不明白它的真意。但在再次開始讀書,寫文章時,就必須把這點搞明白,我按照齋木犀吉的指導,應該過一種非書齋的生活,這時像已開始期待那根本性的轉變似的。總之,直到那傢伙第三回從我的視線中消失為止。我要永遠跟他在一起。我重新下了決心。

我喝先了四分之一的殘酒,又把車站前食品店打電話叫來的國產威士忌喝了四分之一。這時,齋木犀吉回來了。他累極了,臉色陰沉黝黑,立在書房門口,一聲不響,瞥了我一眼,隨即折回廚房間,為自己拿來高腳杯。他先默默地喝了一杯,而後,突然之間,嘮叨起來。他已經筋疲力盡了,唯其如此,更顯得結巴,尖聲快嘴的饒舌話越來越嚕嗦。

「那傢伙果然是個冒牌貨,是家住目黑水泥牆屋子裡的少爺。我心裡實在討厭得要嘔吐哩。那男子要真是哪個秘密會社的成員,我想我反倒不會如此的討厭他吧。最可惡的是搞不清那傢伙對自身的卑劣行徑究竟有幾分感受。我和那傢伙乘上同一輛電車,那傢伙馬上察覺我在盯他的梢。接著是長時間的追逐戰,那傢伙總在以秘密會社成員的架勢,想恐嚇我,或換乘電車,我坐地鐵、或穿行在鬧市,拼著命要把我甩掉。但是,我一個勁兒地盯著他,在雪地裡走了好幾個小時吶。過後,那傢伙坐上了去山谷的都電,進入簡易旅館街。那兒,一般認為確實像從大阪上東京的秘密會社成員的隱匿處吧。儘管如此,我也緊跟不放。那傢伙進入一家簡易旅館。我跟著進去。那傢伙借來毯子和被褥,正在鋪設在自己的鋪位上,我也借來毯子和被褥,搬在他旁邊。那是最後的一擊啦!那傢伙突然像孩子似地嗚咽起來,就那樣,迅速從旅館跑了出去,抓住一輛計程車。我也坐計程車從後追蹤。那傢伙馬上回到目黑的水泥圍牆中的家裡去了。我想把那傢伙教訓一下,告訴他乾的是多麼卑鄙的事。可結果,我想要是他不是個多少有點自重心理的人,教育他不也是白搭嗎?」「但是,你為何那樣耐心地對那傢伙窮追不捨?」我不知被從何處湧來的深切的安堵心情所驅使,無意識地問。

犀吉猛然用刺入的目光凝視著我,用嚴肅的聲音,這樣說:

「那傢伙倘若真是秘密幫派的人,準備謀害你,你不感到擔心嗎?我為此放心不下吶!」

我心頭髮熱,激動得說不出話來。我拿起那國產威士忌總感到不很體面的酒瓶,往犀吉的大酒杯斟酒。要是養老的瀑布傳說在二十世紀復甦的話,那麼,我對犀吉感激之情,會把國產威士忌變成瓊尼、華加黑標牌了吧。我的手腕一顫,把威士忌灑在犀吉的手指上,犀吉像認真生了氣,嘀嘀咕咕發牢騷。

不久,我們的大力車手力男命開來了。在微雪照亮的光線下,漆黑的大力車是大有典雅古風,造型美觀的車子。是用波型擋泥板裝飾的後半節,讓人看成擋泥板的影子似的具有溫和情調的車。不過,我們的大力車陳舊得令人懷疑難道是汽車發明者享利·福特,生前製造的那輛車。我們駕車在積雪的夜間住宅區兜風。引擎聲強而有力,我們猶如由手力男命的肩膀扛著賓士,聽著那古代運動員心臟的搏動聲響。犀吉、雉子彥、卑彌子,還有我,這些雪中的同車人,患上了心血來潮的熱痛。不久,我們按照卑彌子的計劃,把我們的大力車駛進郊外電波技術學校的大操場。穿上送來的滑雪鞋,緊握往手力男命牽引的繩纜頭,想在雪上滑行。

在大雪霏霏陰暗的操場上,我們的手力男命宛如古代的大力神勇猛優雅地在賓士,穿著滑雪鞋的我們,好多次好多次滑倒。我們笑著,不一會,肥胖的我,剛一跌倒,就扭傷了腳跟。然而,儘管如此,我們大家也仍然開懷大笑。我們渴望著駕駛我們的手力男命,作一次去國內各處的全日本探險旅行,可直到我的腳傷痊癒,也仍然沒能成行。當然,若說我個人,儘管腳跟上了石膏,像被小狗咬了一口似的,但我毫不畏懼,仍想出發。出發推遲了,而且,是無限期的推遲,原因是齋木犀吉這方面出了事。

起先,金泰預定要跟國內級別的二位選手進行公開十回戰,犀吉則是這次賽前練習的專管員。說來,我知道金泰有這次比賽,是那天大雪之夜鬧酒後第三天百無聊賴的大白天的事。一天,我正用從床邊衣櫃鐵環吊下的繩索牽引住傷腿,躺臥著凝視法國畫家德伯線條繁雜的漫畫,喝著麥酒。這時犀吉和卑彌子忽而開著大力車,來到我這沒生趣的住所,告訴我拳賽的事。他們一來,我只當他們是特意來探望遭此不測的我的。卻不想滿不是那麼回事,我這才明白了,犀吉他們也曾敷衍一通,哦,痛嗎?不癢嗎?說了些無關痛癢的話,然而,並不想很好聽完我的回話。最後犀吉急著說。

「金泰的比賽只有十天了。為讓那傢伙的訓練搞得完滿,在此期間,我想把巡夜工作停一停。說到拳擊練習場上的老頭兒,總認為金泰那樣級別的新進拳擊手。就像雞子從泥土中自己啄食滿足自己胃臟需要的種籽那樣,困難呵。因此,想仰仗你資助些資金!就比方你現在沒挫傷腳,能夠和我們自由地到處亂轉,還不是要從你的口袋裡掏出錢來支付大家的花銷?」

「噢,是這樣的吧。」我對那厚臉皮單刀直入的犀吉,無端地臉紅著說。「廚房間電視機上擱著一隻掛號信信封,裡面有版稅的現金支票在。你到銀行去換成現金?只須留下我的一份生活費,其餘的全歸你們用。」

謝謝,金泰一定能贏,若是你能下地行動,也來參加我們的訓練好嗎?我這就去銀行啦。」犀吉話一完,滿臉透著微笑,匆匆離開臥室,走了。

沒走的卑彌子叉開兩腿,站在我的床邊,仔細俯視著我,像是發現了什麼要緊物件似的。

「從冬天起一直喝啤酒,怎麼?到了夏天……」說些沒要緊的話,責問我。

「這樣,一直躺著,沒什麼適當的食物,肚子會餓的,所以喝喝啤酒啊。是上年夏天訂的貨,秋天才送到,留到現在哩。」

「難為你沒法出去買吃的,淨喝些啤酒,真可憐。」

「還有乾酪,魷魚好吃吶。」

「實在可憐!」突然間,卑彌子滿腔的同情心。「我跟你多定些食物來,且等犀吉把錢取回再說。在沒送到前湊合著為你做點兒什麼;可家裡全沒什麼存貨了吧?」

「冰箱裡,雞蛋什麼的還有吧!」

卑彌子來到廚房,把那邊各式各樣的抽屜一個個開啟,把碗櫥搖得嘎嗒嘎嗒山響,掏空了冰箱,猶如為準備百人宴的廚師長那樣,鬧得人仰馬翻。我用繩子吊住腳,在床上暖洋洋的毯子中,置身於微暖的粉末那樣的空氣之中,感到這像是百貨店廣告(祝您家庭幸福)那樣的氣氛……

不一會,卑彌子端來用溶化固體湯料做成的肉汁中浮起三隻雞蛋的湯。接著,又折回廚房,端來一盤塗滿白脫沒煮爛的通心麵條。由於撒在上面的粉乾酪家中所存不多,幾乎要臭罵那灶王爺。我費盡心機,儘量保持自己騰空伸出的一條腿和軀體之間的平衡,好不容易抬起上身,吃了一頓三天沒吃過的像樣飯食。卑彌子熱心地在旁看著我,有時把通心麵卷在叉子上,有時則用大號湯匙撈著蛋黃吃,在我這頓飯將近結束時,她忽兒無精打采地擔上了心事。

「不知道有沒有極其有效的懷孕方法?」她問這麼一句。

「只要正常性交,不採取避孕措施,自然十拿就穩。」「犀吉買來xxxx套的頂處,我一一給紮了針孔哩,像臭蟲咬過似的,兩個兩針孔並列著,儘管如此,仍沒效驗。」卑彌子認為我沒認真回答,像反駁似地直截了當地說。

「那麼,你想瞞著犀吉懷孕嘍?」

「是啦,那樣做,也為了不想讓犀吉害怕吶。」卑彌子說,但說時她像說謊的孩子般惴惴不安,目光朝下,表情生硬難看。

於是,我有了警惕,默不作聲。當然,我可以說,比如犀吉不是說過這世界的女人中,只想讓你一個人懷上孩子啦;或者,生了孩子,你打算怎樣過活?想靠這個熱衷於掌擊,打零工幹巡夜的年輕丈夫生活?等等;不過,考慮下來還是保持沉默,最為保險。

我把在石膏繃帶中又熱又幹因而發癢的腳後跟咯吱咯吱在衣櫃的轉角處磨蹭著默不吭聲。那是一種心中感到孤獨無聊時的小動作。卑彌子也沉默不語,只用手指肚撫摩著自己的嘴唇邊和鼻翅周圍的皺紋。接著,卑彌子猛地抬起了頭,像瞧見骯髒的老鼠似地皺起眉頭,對著那擦出聲響的我腳上的石膏,瞥上一眼。

「把結婚生活跟獨自者的生活作比較,猶如把火星的生活和沖繩島生活相比,每天的危險程度是不一樣的咯。在你結婚時,不妨先研究一下火星探險家的重灌備。再說,我認為在你結婚之前,這宜寫有結婚男女出場的小說,如果一定想寫,也該以儒勒·凡爾納式的科幻小說的模式來寫為好啊。」

她給我這樣地說教了一番。

「謝謝。這點我記在心裡就是,」我回答。

齋木犀吉從銀行返回之前,早已把錢款分裝在兩隻信封裡。把一隻安放在我床邊桌上,把另一隻信封在我頭頂上十公分處,晃動著給我看。

「正好三分之一,撥給我們用啦;金泰也會感謝你的羅!」

他照例客套一番。

「拿二分之一去,也行啊。」

「不,金泰正在減體重,只吃蟲子那點兒飯食。就這些,足夠了。」犀吉說完,匆匆告別,帶著卑彌子,折回金泰的拳擊練習場,大力車的引擎聲似乎此時也來了勁。僅就金額而言,犀吉對這類事在交往上,還是講禮節懂規矩的。當時即使他決定在金泰重量級的比賽中出場,每天要象河馬那樣地吞食,也一定不肯拿總金額的三分之一以上的。

我沒有實地在比賽場上看拳賽的經驗;特別是比賽前的準備練習也只在體育報上看到些現場的快鏡照。我想觀察一下金泰怎樣為比賽調整好身體狀況,怎樣讓自身發力等一切情況。但是等到我不再象羅圈腿的狗似地行走不便,能夠輕快地出門,還須一週時間,而金泰的比賽,還有三天就要舉行。但在此後,一直得不到來自犀吉和卑彌子的資訊,我又無法找到他們。當時的金泰,還是位被埋沒的天才,只有在齋木犀吉那樣特別的眼光裡,才留下他的存在這一深刻的印象。因此,在賽前如何一步步調整身體狀況一類的報導,並沒有以金泰為中心載在體育報上。每天我去車站前的售報攤,買回所有種類的體育報,一一查閱,也從沒看到過一行有關金泰的報道。我為此感到不安,我畢竟是拳擊家金泰的拳迷了。現在想來,我從那次遠處的戰爭結束一天起,就一直沒跟以自己的肉體作賭博鬥爭的人相互接觸過。到了比賽前一天的晚上,有張體育報上簡短地登載著金泰和另一位最輕量級俊才比賽的預告。印在粗紙上的金泰,穿著條紋模糊的褲衩,像缺食兒童般,神經質地垂頭喪氣,翻著眼睛盯著一邊看。報道重點在於比賽的對方虎紺野。儘管如此,我大體上也已滿足,把它剪下,放在看比賽時要穿的衣服袋裡。

比賽那天清晨,卑彌子打來電話,說要坐大力車來接,讓我等著。整個下午,我一直興奮地等待著。總之,這是我生來第一次去看現場的拳擊賽,而且又是我友人的一場比賽。晌午過後,我在屋裡坐等著,因過於興奮,覺得心臟有些異常,靈機一動,就去附近的牙醫生處治療蟲牙。窺視到我口腔中滿是蟲牙的牙科醫生,緊張得渾身打顫,可我,像死魚一樣向上仰著張大嘴巴,下顎處掛著取唾沫的管子,讓醫生用金屬製犰狳的嘴唇般的工具,在牙齒內打洞。我這時心裡只想著金泰的命運。我從小到大,對牙科醫生,比一般孩子抱有更嚴重的恐怖心理,唯獨在這天,要說由吱吱震動發生麻木的我的頭腦中產生的恐怖感,則僅是怕金泰被擊倒喪命。即使有拳擊手套緩和衝擊力,可職業拳擊手的拳,揍到頭部時,對大腦的效果,不也和一般大人穿上鞋把內盛豆腐的鐵鍋的底一腳踢飛時對豆腐的影響一樣?

到傍晚,卑彌子駕了大力車,猶如騎著業已馴養得服服貼貼的小馬,進了我家中的樹籬門。我已經長時間在書房焦急地張望著道路,一見車到,馬上拎起大衣,奔下樓去。我開啟大門,只見一邊撳著嗽叭,一邊用口哨吹起《必奇卡》的卑彌子,直盯盯上下打量著我的身子。

「喂,這就不錯啦。犀吉君盡惦著你全身是否收拾得乾淨利索。那金泰,只有在自己的朋友穿得整整齊齊來看他的比賽時,才會鼓起勇氣,對穿得整整齊齊的朋友,總有點不好意思吶,好比滿是泥土的門墊,不雅觀,也要翻它一下吧。」

她直截了當地說,感到放心了。

「這麼說,你不也跟平時象是犀吉髒兮兮的弟弟那樣的打扮大不一樣,穿得非常挺括了嗎?」

「你說可是隻有乾淨的感覺?這身打扮,還算不上女人的盛裝嗎?只要不是伯爵夫人,去看拳擊賽的女士們,誰都穿輕便的服飾唷!」卑彌子說。她以罕見的象少女般害羞的眼神,瞠視著我。

於是,我和卑彌子坐上大力車,出發了。由於她特別加快了車速,我不由得擔起心來責問卑彌子,你領過駕駛執照嗎?她坦白地說。

「那玩意一起始,就該有的嗎!」

「被警官逮住,誤了比賽,可就糟啦,」

「好好央求一下,二輛巡邏車總借得著的。直接送到比賽場去,你把你說成是菲律賓的世界冠軍,怎麼樣?你知道些菲律賓的土語吧?」

「不是可以用鄉音重的英語替代嗎?可不清楚該用哪一種鄉音?」

「瞧,又說滑頭話!喔,想起來了,先給你說一說。為了更好了解比賽,別從口袋裡掏眼鏡才好。金泰贏了,我會告訴你的。到那時隨你哇哇大叫,喊得氣絕也無妨。」卑彌子說。看到這樣興致勃勃,信口開河的卑彌子,(因為和那次有關懷孕的不安而且含糊的會話,時間只差一星期)感到寬慰和高興。卑彌子紫葡萄色的上衣胸前,掛著上有得勝者黑人拳擊家圖象的飾品、閃耀著黑鉛色在搖晃。

金泰的拳擊比賽在市中心室內競賽場舉行。我們的大力車,穿行在汽車佇列之中,一挨近競賽場,就看到猶如社祭般擁擠不堪,有點俗氣,十分嘈雜的人群,紛紛擁向競賽場。卑彌子和我都有點畏縮,不由得提議在哪裡稍許喝些酒再說。首先,我們匆匆喝了一杯。雖像是小學校教員休息室那樣禁慾主義者粗俗的酒館,但先各喝過一杯純威士忌之後,卑彌子和我便感到在一瞬間相互間有了極其充分的理解了。看來是替罪羊金泰現在面對的嚴重險境,消解了我和卑彌子之間像雜草那樣茂密糾纏的毒素了吧。喝完最初一杯威士忌,卑彌子把觸及胸前皮膚的掛飾上的黑色拳擊家,看作能取勝的金泰,我們又各幹了一杯。卑彌子又從裙子暗袋中掏出一個像煤屑樣黑小偶人。那偶人一放到桌子上,便伸開手腳,隨即倒地,顯然是被擊敗的拳擊手了。而後被掛在她胸前的拳擊家a擊倒的背時的拳擊家b,仍由卑彌子收拾到她裙子的口袋裡。把拳擊家b比作今天金泰比賽的對手大河紺野,我們又喝了第三杯威士忌。

我們來到競賽場時,第一場比賽已經開始。氣氛並不特別熱烈,時起時落煩人的叫喊聲嗡嗡地傳到了通向運動員休息室的暗道。休息室裡,一扇門禁止通行,圍著繩索,在它對面另有一扇門半開著,門裡門外,聚著新聞記者似的一群人,高談闊論,大聲鬨笑,攝影記者們的閃光把香菸煙霧映照成舌頭那樣的桃紅色。那時金泰並不在場,金泰拳賽的敵手也不在。大河紺野,想來正在競賽場對面一側的休息室裡待命。沸騰的休息室裡,興高采烈的一群人,包圍著從巴西帶著金髮妻子的保持十四場連勝記錄的拳擊家。他是今天的主要比賽者。用雙拳博鬥的少年哲學者金泰在這時只是巴西拳擊家的助演而已。

我也好,卑彌子也好,對巴西拳擊家(他是南美最輕級拳擊冠軍,名叫安東尼奧·彼託羅納拉)二十七歲的男子。外號黃金羊。在此擬先把這晚主要比賽結果敘述一下。彼手羅納拉和日本最輕級冠軍打到十五個回合時始終保持優勢,可在快到結束的時間,突然受到對方反擊,撲倒在地,站不起身來,不能改寫ko連勝的記錄。黃金羊的金髮妻子馬上宣佈離婚,冒失的攝影記者、拍下了在帝國飯店酒吧間抽泣著,喝黑啤的安東尼奧·彼託羅納拉的特寫鏡頭)只稍稍感到些興趣和激動。我們在這一帶轉悠探詢,終於發現了金泰的休息室。是在通道盡頭的一間小屋,儘管門前沒張著禁止通告的繩索,仍然見不到拳速和新聞記者的身影。那間小屋,平日原是放置清掃工具之類的處所,並不像是武術上使用過的屋子。儘管如此,我們仍然提心吊膽地去敲貼著金泰名字小卡片的那扇骯髒的門,在想會見賽前偏袒的拳擊家的我和卑彌子,全身的熱血一下子沸騰起來。可疑的,冷淡的稚嫩的聲音答應著。我和卑彌子開啟房門向屋裡窺視,心突突地跳,臉刷地紅了起來,後悔不該喝那第三杯威士忌……

金泰由兩個少年,(穿著有練習場名的運動衫、運動褲衩和蘭球鞋,像小工那樣脖子上圍著毛巾,用刺人的目光盯著我們看。在兩旁陪著,靜坐在粗糙的木椅上。也可看到面對金泰直接坐在地板上的犀吉的背部。除了他們四個別無旁人在場。多餘的椅子翻擱在桌子上,好像深夜閉店之後市郊酒吧的景象。二位年輕的拳擊志願者也無聊地,不快地瞪眼看看我和卑彌子,作出嚇人模樣,似乎要大聲呵斥我們似的。正好犀吉回過頭來,及時制止他們說:「這是金泰的朋友!另一個是我老婆。」給我們說好話。於是,我和卑彌子面向金泰他們小心地微笑著走上前去。可這時,像嬰兒似地裹在毛巾料寬大上衣裡的金泰,只抬頭使了一下眼色,沒作招呼,仍然孤零零地獨自在低頭沉思。我心想莫不是金泰對我們喝了威士忌感到不快。可事實上,金泰像是現正掙扎在恐怖感的泥坑之中。我和卑彌子站立在犀吉身後,一言不發,只呆呆地注視著金泰。犀吉和那二位青年,也像在默默地等待著他從跟恐怖的鬥爭中得到解脫。在此之前,我根本沒想到拳擊竟是這樣一種心理上的運動。此後,我也再沒見過像這晚上的金泰,從頭到腳,有如針刺倒豎的刺蝟露骨地顯示出恐怖感的人。

金泰猶如一個害了熱病,弱不禁風的女子。臉上發青,額上粘著汗粒,身子微微顫抖著。我只顧看他一眼,就會產生一種加害於他般的負疚之感。金泰剃了平頂頭。頭皮上透出深灰色。只是從少許茶色的鬢角直到下巴,仍然留著鬍子。這個金泰,如果窺測一下那像茸毛般覆蓋著他全身的恐怖心的前兆,完全得不到他是面臨一場生死鬥爭的少年的印象。他像一條被徹底打垮顯示出難以相信地和順的鬥敗犬。我自己像有愛心的大娘那樣張皇失措,正苦於沒法把這個可憐青年從極恐怖的拳擊場的苦難中救助出來而感到不安。這樣文雅瘦弱的少年,必須跟他人赤膊互毆,這人生也真算是殘酷到頂了,而且,他那異常發達的肌肉,竟緊緊勒在他那纖細脆弱可憐的骨骼上,猶如爬滿牆壁把那一帶擠成裂縫的常春藤……

在這樣反覆思索引起傷感的我的身旁,卑彌子無謂地把手摸摸犀吉的頭部,讓手指纏住頭髮。可終於難以忍受,這樣地叫喊。「金泰,要加油!」

我、犀吉和兩位拳擊志願者,還有卑彌子本人(理所當然,她更感到十分的絕望)心中猶如遭到了雷擊。啊,面對金泰,說些什麼好?打算輕蔑地嘲笑他是朝鮮人嗎?難道對狂熱的甚至勇敢的要設法戰勝那恐怖心理的我們這些親密的朋,來加油!

但是,年輕的聖人樣的職業拳擊手紅著臉,幾乎要哭泣似地對醜陋的卑彌子這樣說:

「是,加油嘛,」微微一笑……

於是,我和犀吉,兩位青年還有眼看在充血的眼睛裡已噙著淚水的卑彌子,儘管仍有幾分疑慮,終於放心地發出了笑聲,金泰黝黑冷峻的臉上,稍稍浮現出玫瑰樣的明亮色採。他一下抬起頭,對我們一一環視,看來金泰已再次度過了他恐怖心最嚴重的關頭。我們都笑了。這時,金泰把他模糊遠視的眼轉向我,問道:「我害怕時,「眼前不論什麼看上去都變得小了,真的,猶如把望遠鏡顛倒過來看,又遠又小,這是由於眼珠受到毆打衝擊,變得不行了吧?」

「連我也這樣呵。我想定是歇斯底里的症狀吧。」我對別人的事漠不關心,倒為自己著急地回答道。

「歇斯底里嘛!」金泰不勝感慨地用嘶啞語聲嘆息道。「總之,在害怕得不行時,看上去就是那樣的啦。所有東西,連自己戴著手套的拳頭也那樣。不過,人原來的視覺,是由看去極小的東西組成的。我有時懷疑,用大尺寸來看這世界一切東西時的眼球,不反而是異常的嗎?這樣,對我的人生來說,唯有恐怖得打顫時,才是正常的瞬間。」

我們以蘇格拉底(sokrates)和周圍希臘人聽眾那樣的心情,懷著敬意和同感點了點頭。尤其是犀吉,感動得不由地伸出手,隔著外衣撫摩金泰的膝蓋。要是讓雉子彥看到那情景,非引起他嫉妒不可的,那麼樣關心體貼。我們全都為金泰開始克服恐怖心理而高興起來。

接著,突然門外一陣騷動,笑聲中摻雜著大聲的叫喊,走道上傳來匆遽的腳步聲,房門猛然大開,還是那個穿著印有文字的運動衫和運動褲衩,蘭球鞋的紅臉中年小個子男人,闖了進來,對我和卑彌子,而且對犀吉,驕橫地以像猿猴似地滑稽矮小身段、頤指氣使地喊叫。

「喂,喂,各位拳迷回觀眾席去。現在有人放棄比賽,非馬上準備不可」。而後,像女人似地夾雜著咯、咯的短笑,繼續說道。「一方退到邊角,就不再出場了。比賽開始的鐘聲響了,還在哇哇地嘔吐哩。沒見過這樣的事兒!」

犀吉和卑彌子和我,開著門出去,一面看到金泰臉色再次變得青蒼,低垂著頭,身子在哆嗦。而且,來不及說什麼激勵的話,金泰的訓練館頭目急著把我們推出房去,關起門來。我們自己,也再次感染到金泰的恐怖心情,渾身皮膚起了雞皮疙瘩,默然地穿過走道,走向雉子彥為我們佔好座位的觀眾席。

由啤酒箱板作成的廉價席的長凳上,我們連雉子彥在內一共四人,並排坐定,(熱心地等著主要比賽前一局金泰拳擊賽等的開始的,只有我們四個。)

在等待我們英雄出場的期間,周圍的觀眾們,對主要場次以外的比賽,抱著無所謂的態度,心理鬆弛,對此,我們感到如受屈辱,生起氣來。犀吉從卑彌子那兒拿了大力車的鑰匙,問清了停車處,不到五分鐘,一個人走得無影無蹤……

再說,比賽開始。起初,日本最輕級二級選手,即金泰的對手大河紺野展開積極的攻擊,一時間佔了上風。紺野不時出手用右擊先發制人的打法,若金泰稍有退縮,則反覆用左直拳重力打擊。我竟要像聊齋志異心中懷恨的儒者那樣,恨不得一下化作吃人的老虎,咯吱咯吱去咬齧紺野的腦裝。金泰則讓人感到有點受虐狂的老實相,總像在坦然地接受對手所有的重擊。對手用右手還擊,又平靜地接受了左手攻擊。第一回結束時,我們全都認為金泰處於絕對的劣勢。

第二回合,左撇子大河由於第一回合的成績而得意忘形,頻頻出擊,金泰脆弱的下巴受到了左勾擊,打亂了金泰的腳步。過一會,我想閉起眼來。大河幾乎要輕蔑地笑出聲來,情緒高漲,繼續打出左直拳、左勾擊,把金泰逼向欄索。金泰原來文靜溫和的臉,此時像鬼臉似地歪斜得使人恐怖。金泰用雙臂小心地護著下巴,像吃核桃的松鼠那樣悽慘。對繼續後退背心擦得欄索嗖嗖作響,設法擺脫危機的金泰,大河紺野宛如在水劃中找蟲子吃的鯽魚,一個勁兒地出去。金泰只有招架的功夫了。

第二回合結束,在我發熱的頭腦深處,產生了不吉祥的預感。卑彌子、雉子彥也一樣。另外,雖不如我們那樣深深地悲觀,在預感到金泰要敗北這點上,賽場上所有的觀眾們,大都有著同樣的看法吧!其中只有齋木犀吉一人卻是例外。在第三回合的銅鑼聲響之前,犀吉把嘴湊在我的耳邊,信心十足地這樣嘀咕。

「金泰打得實在好呵。大河胡亂出手,為了窮逼機靈的金泰、過於急躁了,而金泰,一起始就加強防守。今天,金泰的防守全沒破綻。像被逼到了索欄,可等四秒時間又站穩了。倘若在這兩回閤中間,克服了恐怖心,下一回合容易把虎擊倒了吧!」

我不信。在我眼裡,只見金泰完全處於劣勢。犀吉出於對金泰的友情,對金泰評價過高是理所當然的。可在我的正視眼裡,從第三回合起,金泰的臉色已不再青蒼,呈現出玫瑰紅的血色。而且,在第三回合半中間,當大河剛踏進一步,企圖襲擊金泰時,像沉重的鐵匠的鐵錘一樣,他打出一記筆直的左手下勾拳,擊中大河的腹部。大河撲地摔倒在地,數到九時,大河立起來,拼死命向對方進攻,可再次像預定好了那樣,金泰正確地以左手下勾拳擊中了大河的臉部。金泰的對手像剪綵畫似地倒在草蓆上,再也起不來,像個要靜靜地沉睡的幼兒似的第三回合了以二分十二秒ko(擊倒)獲勝。

犀吉,卑彌子,雉子彥,加上我這些金泰的友人們,如痴如醉地狂熱起來。而且從等候主要賽項的一般由鬆弛的睡眠中醒來的少數其他觀眾也加入到我們的歡呼狂熱之中,唯有他們,才是今晚觀眾中的有識之士。過不久,在金泰威風凜凜開始登上冠軍臺上時,他們還在反覆向其友人介紹這晚上驚人的擊倒一幕,深自慶幸自己能親臨現場,回憶起方才天才的一瞬間就感到高興。在我們的和鼓掌聲中,競賽場上,金泰像只蝴蝶,飛上前去,領取小小的獎品,並向觀眾致意在我極度興奮的沒有戴上眼鏡的眼裡,金泰看去像個招人喜愛的白紋花蝴蝶……

返回休息室的金泰,仍被由於他今晚的勝利,發現其天才光輝的少數敏感的新聞記者包圍著,回答提問。我們友人們聚集在門旁,似乎有幾分害羞心情,遠望著新腳光中的金泰,我們依次等著跟他交談。金泰已不是我們私人的所有之物,他已成為大眾推崇的人物了。

金泰從額頭到右頰,有少許血跡,但他宛如剛睜開眼的嬰兒,新鮮、活潑、有幸福感。全身皮膚顯出粉紅色,儘管金泰面對新聞記者,用靦腆的輕聲細語回答提問,對我們四人,則不時傳來幽默閃灼的眼光。我們滿懷高興,都以微笑相報。

「大河,非常勇猛,只是,比賽開始,就讓我看出動向,當時是防禦,沒遭到打擊。

金泰那樣說,盯視著他臉發紅、氣喘吁吁、嘴唇溼潤的卑彌子,嘆息道:「金泰實在興奮。」「是性的興奮。」雉子彥輕率地加了一句。

犀吉兩眼仍向著金泰,猛地捅了一下雉子彥的肩膀。儘管如此,他仍不以為意。卑彌子愉快地樂得吃吃地笑了幾聲,是激動的、興奮的女性的淫笑。

「今夜要開個盛大宴會啦!」犀吉在我耳垂上吐了口熱氣,喃喃細語。」要直喝到明天清晨,我跟金泰打賭,他贏了十萬日元哩。

「可不知你怎麼搞到這筆賭金的呢?」我吃了一驚,反問道。

「在大力車呵,把它作十萬日元的抵押品。當然,十萬日元的價值是有的嘛!不是剛花了五十萬日元買來的!」

「但是……」

「是啊!即使金泰輸掉了,也沒打算讓掉那大力車。我計劃著坐上大力車逃跑。當然,你也一起走,因為,坐上大力車去國內旅行,不原是我們的計劃嗎?」

我無法作答,只茫然凝視著齋木犀吉,不過他對我的想法,毫沒留意,只一味瞅著金泰。他也和卑彌子那樣,心中非常興奮,如在夢中似地恍恍惚惚。不久,金泰露出溫和的微笑。客氣而乾脆地拒絕了新聞記者們的叮問,像吹口哨那樣洋洋得意撅起嘴唇,重新回到我們友人的行列。

7

在金泰恆赫的大勝之後,我打算馬上出發作汽車旅行,旅行時應帶的輕便電唱機和唱片(我那時已買入卡拉揚指揮柏林音樂愛好者管弦樂團演奏的貝多芬交響曲全集八張一套的立體聲,直接從德國進口的廉價版。那猶如草花般纖細的貝多芬)替換衣服、襯衫、襪子等等已堆積在椅子上,作準備,可齋木犀吉卻沒來我處聯絡。於是,我向他的公寓掛了電話。管理人叫來了卑彌子,她說她一直認為犀吉和我每天一起外出的。自己老在看家。那是離金泰比賽快一週後的事。犀吉對卑彌子撒了謊,不是跟我,而是跟另一第三者,在一個星期間,每天外出。接電話時,我有些驚訝,而卑彌子,猶如老式戰鬥機,向著不測的谷底,滴溜溜盤旋著急劇下降。我想到卑彌子曾竭力想瞄著犀吉懷個孩子。然而,犀吉和卑彌子結婚不過十個星期。若說犀吉竟已開始新的戀愛,也太不近人情了。像我這樣的局外人,只能乾著急,究竟於事無補吧。我後悔自己多事,給她掛了電話,這樣,我只得趕忙和卑彌子扯些季節一類的閒話。而後說聲再會。

此後第三天的清早,當時,我正在讀快遞寄來的信。這封信是由小城市某進步活動家夫婦寄來的,裡面有痛罵我不敢和恐嚇者們戰鬥的文章。這是夫婦倆經過幾天討論之後,由妻子執筆寫來的信,但實際還不如寫進一些我想刺你一下之類激烈的內容;它比任何一種恐嚇信對我的憂鬱症更能發揮惡劣的效果。我讀完了信,如同煮熟的螃蟹,獨自紅著臉。這時只聽得大門外的砂礫軋得飛濺,像是有摩托車橫衝直撞開了進來。從書房門縫朝下看,只見騎在摩托車上穿黑衣服的雉子彥,抓住剛下車踏上沙礫的卑彌子肩膀,猶如要證實剛到手之物的所有權似的,擁著她狂吻。而後,卑彌子堅決地一抖肩膀,才從雉子彥手臂中把自己嬌小的身軀解脫。雉子彥沒堅持,一點點踢開沙礫,把摩托車往後退,發出猛烈的爆發聲,疾駛而去。我從窗簾縫隙把頭縮回時,大門的鈴聲響了。我正在納悶兒,心中有些亂,跑下樓去開門,這次是我所看到的最難看的臉色發青的卑彌子,她喘著大氣在等著,沒說早晨的問候語,只說:

「又戴上眼鏡啦!我們有一星期沒照看你,馬上又成這副樣子?」像是無端地嚴厲呵責似的。

我與其說怕她,莫如說感到卑彌子強硬的態度有些可憐。我心頭深感狼狽,從自己的鼻尖摘下眼鏡,為了不損害傲慢的卑彌子的自尊心,把她讓進屋去。卑彌子在我上門鎖之際,迅速地上了樓。我小跑著追趕登上狹窄、暗黑之急陡的樓梯時,鼻子裡聞到了剛性交完的性器中冒出的一股臭味。我帶著難堪的羞恥心情,嗅到了這種味道。聯想到她和那也不跟我招呼一聲,徑自掉頭騎車而去的雉子彥接吻的事,現在這個齋木犀吉的新婚妻子發生了什麼事,不是十分顯然了嗎?那簡直露骨地明顯得有些滑稽。我心情不快而且冷淡起來,進入卑彌子已悶悶不樂地攤坐在椅子上的書齋。卑彌子敏感地覺察到我的不快心情,用刺眼的目光仰望著我。不得已我在卑彌子對面的椅子上落坐,心裡懊悔這天清晨為什麼不早點外出。若是我這早晨外出而不在場,當然就不會見到這樣的尷尬場面了,不過後悔也無用,到現在,犀吉夫婦和雉子彥之間發生的事,也可說都已一筆勾銷……

我和卑彌子相對無言。可忿懣、悲哀的心卻再次高漲起來。挑不出什麼沒稜角無挑剔的話題,對於我,在這時,除了撅起嘴吧生悶氣,再無別法。結果是,卑彌子臉色蒼白地先開了口,用自我嘲弄的口氣說。

「跟犀吉已有五十個小時沒見著面了呀,前二十五個小時我一直悶在家裡乾等著,後二十五個小時,連我也跑出了房,聯絡不上啦。」

「去金泰的訓練館,怎麼樣?」我在自己耳邊響起了怨恨聲,心情沉悶地說。

「比賽已經終了。你認為比賽的興奮情緒還能繼續到幾時?還是認為在撒滿紙屑的拳賽臺邊,金泰和犀吉倆還在淌高興的淚水嗎?」

我閉口不答。卑彌子通過反駁我的的話,心情略有好轉,顯示出自我滿足的。而後,突然間,攻擊性地說出瞭如下一番話。

「犀吉君找到個女的經濟後臺,就住在附近旅館哩。我在哪天不是說過的嗎?犀吉對奢侈豪華生活的誘惑意志最薄弱,那新的情人為抓住犀吉撒下的誘餌正好就是這個呵!」

我越來越生氣,傷心極了,真想躲到廁所裡,像豬仔那樣嗚嗚地放聲大哭一場,能夠讓像荒唐的電視劇似的這個家庭悲劇,把卑彌子這樣嬌小的,但卻具有英雄形象出色的姑娘一下子迫瘋嗎?熱衷於奢侈豪華生活的犀吉,忍心幹出這樣的事?

「我跟犀吉去說說看。」我說。與其說是談出了自己的新想法,莫如說是為了讓卑彌子保持沉默,以用盡底氣的浪曲師那樣呻吟喊叫般難聽的聲音,一味來憐憫捲入這場卑鄙的糾紛中去的自己。

「說什麼?」卑彌子冷不防反駁一句。

「但是……」我憤慨而且狼狽,接不上詞兒了。

「沒什麼要說的哇,因為我和犀吉要照常繼續這結婚生活的。而且作為我個人,在等待著懷孕的確切日期吶。」

「但是……。」我反覆說。而後,像發高燒說胡話的孩子那樣,不留神漏出了他自己最不想說的話。「你跟雉子彥度過了那後二十五小時吧?」

「還是讓你看出來了吶!我原想那窗簾肯定動過了。你不是色鬼嗎!」卑彌子喊叫起來,「是雉子彥一個勁兒引誘我的,可不是我的主動!」

「荒唐,你們這對夫妻!我真的傷心到了極點,像開明派的婦女運動家那樣喊叫。」

「不對哇,說不上荒唐吶!」卑彌子說。「你沒結過婚,關於通姦,能說點兒什麼?小說家是萬能的嗎?說起小說家,薩特不也像你那樣,是個小說家?可他卻更有人情味地去觀察事物呵,在薩特的短篇小說裡,就有這樣的文章。我認為那是結婚男女的人生知慧。薩特說,世上唯有不貞的妻子才是最最溫柔的女子。因為她們單顧著隱藏自己的不端行為,就忙不過來,還能像賢德夫人們那樣,有閒工夫去挑剔別人的不端行為嗎?這一點你知道嗎?」

「那個麼,薩特也是寫過了的吧,不過,在好些中世紀以來的寓言之類裡面……」

「你打算給我上法國文學史課程嗎?真難得有這樣的機會哩。」卑彌子恨恨地說。

這一回我可動了真氣,閉口無言了。我決心再不讓自己捲進卑彌子自以為是的饒舌中間去。其間,卑彌子也像個淘氣的孩子那樣,把我從頭到腳上下打量了一番。想在我身上找點兒什麼毛病似的。接著,像是乾脆死了這條心。「煩死了。該回我的窩裡去啦!」說完,站起身來,臉上竟也現出帶笑的孩子般的笑容。我無言地站立起來,搶先一步下了樓,在大門鎖孔裡發出鏘鏘的響聲,塞進了我的鑰匙。我的租房條件,是每次出入大門,必須嚴密上鎖。我搬進這家之後,每逢這時,便感到最煩人的就是這條件。開啟了大門,我一時氣憤,對像脫逃的老鼠倏地跳出來的卑彌子,這樣說。「怎麼?一大早,為什麼,上我這兒來?」

卑彌子沒回答,走了二三步,像根本沒所見我的語聲似的。接著,萬不想與其說她沾滿淚水哭喪著臉,莫如說她以稚嫩、骯髒的臉回看著我,口裡像含著酸澀的維他命c片劑似地歪起嘴唇說:

「你,不是朋友!」

我精疲力盡,無言以對。低著頭、關上大門,回到臥室。而後,喝了啤酒,躺在床上看杜布的漫畫。這位名叫杜布的法國人實際是位滑稽的漫畫家,我在看的這幅畫是題為《春》的大幅漫畫,畫的主題是在春日的原野上浮現出有無數人出場的行樂圖。在所有人的襪子上,都打上一個個雜亂的補釘,在所有人的鞋子上都開著洞。建築物上的所有煙囪,有的半腰折斷,有的彎曲變形。而且,在一幅圖裡,畫進這麼多人物,也可能從沒先例吧。那也是一幅描繪法國前一時代小市民個性的風情畫。我猶如古代的潛水艇,頭腦中塞著無數的木栓,進入杜布奇怪的,幽默的水中,像衰老的鱷魚似地慢慢往下沉。

不過自從我接觸杜布以來,這還是第一次,我不久發現,自己不可能溶入或流進他那漫畫之中。我像中空的合成樹脂娃娃那樣,眼看要潛入水中了,可卻又浮出了水面,吸入了日常的酸味空氣。我斷了念,讓漫畫書滑進床鋪和牆壁間的隙縫,接著只是悶喝啤酒。時過晌午,我起了床,打電話給食品店,託店裡送威士忌來。確實,我是卑彌子的朋友。現在也該為卑彌子做點什麼才好,可卻是毫沒頭緒,我感到自身猶如外殼被擊碎裸身在地上爬行的蝸牛,既無力又可憐。而且,說句不負責任的話,我但願能找個安全的藏身處,亦即在犀吉和卑彌子兩夫妻這場可悲的互相揭短的戰鬥中,找個連泥漿也濺不到的去處,那便謝天謝地了。而且也保留著一些自愧和悲憤的感覺,正如卑彌子所說,還沒結婚的我,對於通姦以及此後的夫妻生活這類問題,令人感到如在夢中所見全是角刺的水螅那樣,引起恐怖,不是理所當然的嗎?不知何時,一想起卑彌子對我本人的批評:「你興許仍是在這間屋裡,圍著書架,對著書桌,過生活比較合適也未可知吶。你大概不是在日常生活中想去冒險的人物呵」這一類話,也就如針扎般刺痛了我的良心。

我現在僅僅作為觀眾之一,參加了犀吉和卑彌子加上雉子彥的反夫婦秩序的走鋼絲遊戲,已搞得眼花繚亂,還能再去追隨他們搞冒險嗎?我這樣窩囊地叫起苦來……

最終,我決心暫時呆在犀吉夫婦乘坐的滿是荊棘的旋轉木馬接觸不到的處所,在那晚則是把威士忌酒醉作為託命之所,沉沉睡去,那次日清晨,粗暴地拉響門鈴,從床上把帶著宿醉的我弄醒的,是齋木犀吉本人。我的後撤作戰防線這一下便很快崩潰。

「怎麼回事?你是以夫婦倫理的守護人,不貞的譴責者的眼神來看待我的嗎?看來是想要把我和卑彌子一口咬死哩,關於通姦,你是站在舊法律的立場上面的吧?」犀吉說。

「我倒沒想要咬死卑彌子,不過……」我眼光低垂,謹慎地說。

「不,你也知道的麼。我昨天晚間,問過了喝醉的雉子彥的。」

我在那瞬間,總算還能自持,抑制了怒氣。我沒越過那最後一道憤激的橫杆,揍一下犀吉,其唯一的理由,大約是因為我注意到自己剛出口的謊話,感覺到自身的弱點吧。我沉默不語,睨視著犀吉,猶如從水池中剛爬上岸的落水狗,混身在顫抖。金泰在極度恐怖時感到的那種歇斯底里性質的視神經異常,也悄然潛入我的眼球。

映入我眼中的犀吉,很快退到遙遠處,看上去極為細小。而且仍在迅速後退,繼續變小。我和卑彌子並不想破壞我們的結婚生活啊,不過是相互通姦一類事。你把這些事放在心上,那才是杞人憂天呵!」那遠處的侏儒犀吉說。

「你,就準備這麼樣度過這現實生活嗎?照那樣做法搞下去,你以為就能永遠不感到恥辱嗎?」我僅以憐惜的打顫的語聲,徒勞地責備了他。

8

這天,我和犀吉的齟齬,並沒發展到爭吵互毆的地步。但在其後的兩個月,犀吉就沒再在我面前出現。當然,卑彌子、雉子彥、金泰這些在齋木犀吉強烈光束照射下的一夥人,一個也沒來訪過。我的憂鬱症很快又復發,而且越來越嚴重。每日里,我騎著腳踏車,在陌生的街頭巷尾,兜遊四小時,(這是個多雨的冬末,我經常身沾泥水,愁眉苦臉,穿行在泥濘的道路上。)回到家中,則鍛鍊腹肌,做減掉腰部脂肪的乏味體操,到深夜,經常喝得酩酊大醉。而且,我竟像娼婦那樣,無止境地發起胖來。有天傍晚,我正在道路上,有群小孩,看到我滾圓肥胖的蒼白的臉上,呈現出暗灰色,叫他們發怵,大夥兒發聲喊四散逃跑,還時時回頭來順手拿起石頭向我砸來。致使我右眼下的眼袋受了傷,影響視力。或許這是我一生中唯一的一次陀斯妥耶夫斯基式的體驗了。過不久,那煩人的,汙濁的狂風勁吹的春天終於到來。

我開始疑心齋木犀吉莫非要從我的小世界中進行第三次的失蹤嗎?把我扔在憂鬱症和無所作為的泥淖裡,犀吉莫非要歡欣雀躍地出發去哪個充滿驚人的冒險之光的遙遠地方去啦?興許還帶了他新的情人吧。於是,我常常一再回味自己批評犀吉那種倫理家的話語,感到有些自我厭惡。倫理家式的話語經常是雙刃的劍,是向天吐去的唾沫。不受倫理家話語的毒害的也只有那引進從不想把倫理家的話語放上自己嘴巴的無賴漢或低能兒。「你就準備這麼樣度過這現實生活嗎?照那樣的做法搞下去,你以為就能永遠不感到恥辱嗎?」我對犀吉講了這樣盛氣凌人的話。(儘管作為可憐的聲音,在自己耳邊迴盪。)但在孤獨的夢境中,重新出現的這種話語,不啻對於肝臟因飲酒過量從而痛楚的我的自身,加上一擊。這時的我,在睡眠中,常常放聲哭泣。奧頓說「任是鋼鐵英雄漢,夜半也有傷心時。」又說「每到無人處,落淚易,高興難。」我不想去考慮,自己憂鬱症的新症狀,直接來源於與齋木犀吉的別離。不過,說來難以否定,我的憂鬱症,跟和犀吉在一起的快樂相比,現在更加嚴重而且危險了。我自患憂鬱症以來,已不讀書不寫文章了,然而,現在由於對越來越加深的憂鬱症的恐怖心理,反而再次考慮開始工作的事,從事小說以外的文藝類工作。不過,在實際上,什麼工作也沒有著手進行。在這段時間裡,一天二十四小時,倒有二十個小時醒著,一味專心搞體操,豐盛的飯食當心著一天要吃八餐。我像肥胖型的力士模樣,胖臉的寬度增大了一倍。不管怎樣專心搞體操,我的腰部仍然堆著脂肪,走路像狗熊似地一步一步往前蹭。根據有名的美國叛逆作家開出的一覽表,認為像狗熊那樣一步步蹭著行走的人是順應主義者……

在此情況下,一天,突然間,齋木犀吉來了電話,雖已隔了二月之久,他還像二小時前剛分手那樣,談話方式十分輕快。給人以親密無間和幼稚天真的印象。那也是犀吉與眾不同的一種特殊技能吧。如今想來,對我來說,他胸中有顆像豬一樣怯懦的心,可在表面上,仍能若無其事地施展詐術呢?還是因為是他生來的性格使然呢?(倘若真有所謂與生俱來的性格,至今還是一個謎。

犀吉談得高興,用激動的語聲,說要邀我去吃晚飯。他和卑彌子、金泰、雉子彥、加上他新結識的女友,一起去參加新橋一家四川料理餐廳的晚餐,就在一小時之後。我窩囊得馬上手足癱軟,喪失掉反抗心。這瞬間,我感到倘若自己今晚上有什麼想納入胃裡的料理,就非得跑遍全世界去找四川料理不可。我儘管稍稍對那樣的自己感到羞愧,嘶啞了語聲,可仍然欣欣然接受邀請,並預感到在剃去長了幾周的兩頰和下顎處鬍鬚時的硬度和皮膚的痛楚之類。犀吉這時十分從容。當我一允諾,犀吉更加若無其事像唱歌般輕鬆地說:「說來也可能又要受到你的挖苦,我大致卻也如過去對你的回答那樣,新的女友也有了,卑彌子和我的夫妻生活也進行得順利。如,三個人都能非常和諧地相處。但是,和你預言相反,一旦我和卑彌子離了婚,和女友結了婚之後,這一新的組合,當然也包括卑彌子、又會和諧地相處下去的啊。因此,想請你當個證人。說實話我是喜歡這一種的形式主義的。」

「一切都說定啦?誰都滿意了嗎?」

「啊,那當然羅,尤其因為卑彌子就是這一計劃最初的發起人麼,可不知你可有什麼不滿意之處?」

「為什麼要選我當證人?而且,所謂證人究竟是怎麼回事?」

「今晚上,在我們友人中,可以說是訂婚式的晚會,因此需要個證人,除你之外,沒人為我們作證人啦!」犀吉就有這樣的明顯特性,他能突然發揮令人依戀的溫和性格,像撒嬌的孩子那樣厚起臉皮說:「而且,我的新朋友非常想見見你,卑彌子也邀你來。總之,我非把新的老婆給你介紹不可呵。你不是也僅僅知道她的名字嗎?她叫×××鷹子。」

「啊,知道,知道。」我感到像是無意間上了犀吉的圈套,沒奈何隨聲附和著。

確實,我早知道其人之名。在週刊雜誌的照相凹版上就曾見過她的玉照。她是弱電氣機械大製造廠經理之女。三十五歲,十分美貌,是從幼年時起一直在國外受教育的戲劇愛好者。以上這些事,首先一一浮現在我的腦際。

「那麼,快來啊,別讓我們等著。你不會討厭四川菜吧?

辛的菜餚可喜歡?」犀吉一說完,隨手結束通話了電話。

接著,我匆匆地剃鬚、著裝,一看,在原先約好的時間內,肯定趕不及了。因為從我所住的街鎮到市中心,需要一小時,可我光剃鬚一項就花了三十分鐘,儘管這樣,從兩頰到喉嚨,全都剃出了血。卑彌子對犀吉的新情人,曾形容過她是有錢的女靠山,可×××鷹子確實也當之無愧。同時,她又是值得犀吉迷戀的那種型別的女性。對此我再次感到有些吃驚。不過,這也是我僅僅根據週刊雜誌上的報道所得的,不負責任的空想而已。

那天,正是這年裡一個鬱悶的初春日子,天氣還算過得去。到傍晚,從陰霾的天空,吹來一股帶雨(並不特別不快)的暖風。我儘管稍有嫌惡和羞愧,但顯然十分喜悅、像喝醉了酒似地看著不整潔的發紅的耳朵,勒緊了領帶,出發去新橋。好些日子沒外出了,這時,車輛疲沓,加以病後虛弱,更覺得兩眼昏花。

結果,遲了一小時,才趕到新橋的餐館(那家四川料理店前,有沾滿塵埃叫我們思念的大力車和另一輛擦得鋥亮威風十足的紫葡萄色的大型賓士車並列在一起。我心想,那輛賓士車,該是犀吉的新情人為他買的車子吧。)犀吉他們的宴會已進行到熱鬧階段。除了犀吉的新情人,我的熟人,全都對我過於發福的身段發出了嘆息聲。我越來越臉紅了。犀吉給我介紹他的新情人。×××鷹子比在週刊雜誌照相凹版上看到的肥胖得多,濃妝的皮膚顯得老氣,比照片格外威嚴,但因沒有令人不快之感顯得美貌動人。鷹子的特徵,實際上,放在眼前看,頭、臉、裝束打扮,即便是整個身體,真的可說是異常高大,豐滿,鷹子肉體上的所有細部,與卑彌子相比約為其二倍半。rx房之類給人以柔軟鬆弛之感,可寬廣的胸部,高高隆起,像從兩腋下擴充套件到背部,腹部和臀部竟從中國式樣的木椅邊緣露了出來。尤其顯著的是她的鼻子特別大。還有一點,對於這三十歲的富家之女,說來並不顯得意外,她雖有些自傲自大,卻給人以多少有些憂傷嫻靜的印象。這些都令人產生好感。據說鷹子對酒精飲料,一滴不沾,可她比犀吉等這些酒徒們任何一個血色都好,顯示出毛細血管及紅潤的皮膚。我們相互間紅著臉,互換了初見面的寒暄語。「你最近一直保持沉默哩。而且,比起你最初出版的小說集扉頁上的照片,胖得很多呵。」鷹子說,是帶些威嚴的粗嗓音,坦白說,很有魅力。犀吉真有物色好嗓音女子的才能。「胖一點好哩,瘦小了帶上眼鏡照個相什麼的,不是像海馬那樣一副滑稽相啦?卑彌子以讓人一聽就知道已經喝醉了那樣的腔調向我伸出了援手。我感到又反感又依戀,這才正面對卑彌子瞧了一眼,她看來已經精疲力盡。酒醉和疲勞把她嬌小的頭部縮小成像個斑鶇頭。而且,她那目光灼灼、引人注目的眼睛,如今顯得渾沌模糊,沒有生氣。我胸部像被勒緊了似的。看上去唯有她,形容憔悴。雉子彥、金泰以及犀吉本人,似乎都比二月前健壯得多。他們一齊穿了做工講究的新制春裝,看來闊綽得很。他們究竟怎樣去依賴鷹子的,明人不必細說。獨有卑彌子仍穿著跟我們一起去看金泰比賽時的髒兮兮的服裝。我向著卑彌子傳去友好的微笑,卻不料她報以憤慨似的愁苦臉色。我感到狼狽不堪,自己的臉直紅到耳邊。我知道,卑彌子認為我肥胖得有些過分,醜陋得叫人不忍瞧看。卑彌子時時在極其基本的部分上著實地傷害過我。她像本能地具備刺痛別人毒針的,小赤魟那樣對待我。但是我早已過了因自己外貌醜陋受到指摘,從而,一蹶不振那樣的,浪漫蒂克的年齡,而且我的肥胖也早有自知之明瞭。為此,我並不過於計較,便起首把剛端上桌的菜餚挾進小碟吃了起來。那是油煎的米粉薄餅,先盛在船型的大盆裡,再澆上用蝦做的粘糊糊的熱湯汁的一道菜。侍者以誇張的手法一澆上湯計,乾巴巴的餅上隨即發出吱吱的響聲,吸收進紅紅的湯汁,馬上就變軟,下沉到湯汁的海洋之中了。我頗欣賞中國菜美名,可因在這次小宴上過於拘禮的緣故吧,連有些印象的菜餚名稱也沒記得清。當我在吃這道料理時,犀吉忙活著把在我到達前已經上桌的菜,從冷盤起,每一樣都為我撥些到小碟裡。他還像二年前在銀座德國餐廳時那樣,熱情地介紹菜餚,又為我挑選適合我狀態(是指我頭腦中的狀態呢?還是指過胖的肉體狀態呢?卻就不甚分明瞭)的開胃酒,並沒十分考慮,就給我要了冰冷的曼哈頓雞尾酒。我發現犀吉的熱情用到與在我請客時的情況,簡直無法相比,令我沮喪。

「那麼,先乾一杯。再談我們正事吧!在電話裡已經大致說過了,可鷹自己特別要跟你談談哩。」經過一個段落,犀吉這樣說。

所謂鷹大約是齋木犀吉和他一夥人對鷹子的稱呼吧。我喝了一杯。在雞尾酒杯薄而堅硬的邊緣上,有霜一樣的冰黏附著,杜松香味像海邊的臭氧漂著清香味,那是我的生涯中最上等的一杯曼哈頓。

我又像陷在犀吉詐騙術的蜘蛛網裡的蛟蜻蛤從漏斗狀的洞穴中飛出的瞬間,又喪失掉戰鬥力,變得軟弱起來,重新被擒了。可孤獨的我,還是充分具備蟻獅蛟蜻蛤幼蟲那樣的多疑性制裁的。我喝光了雞尾酒,侍者隨即送來威士忌味濃的薑汁酒,還說盡管含量不多,卻是蘇格蘭頭等的威士忌。只有鷹一個人喝白開水,其餘都喝這薑汁酒,犀吉、金泰和雉子彥,興致高唱醉了酒。卑彌子越來越絕望地喝得大醉,一個人悶看頭,頭頸搖得像鐘擺運動,可仍在痛飲。

「那麼,鷹,說吧!」犀吉對著在他邊上單喝開水的、大鼻子情人高興地說。宣佈開球。

「我想發起個新的戲劇運動。像在巴黎年輕的尼吉拉、巴達約搞的那樣。您知道尼古拉、巴達約嗎?」

「不知道。「是讓約納斯柯1最先全面承認的一個天才。約納斯柯,不用說,您知道的吧?」

1法國劇作家。「若說這又不知道,那是在說謊。」犀吉先發制人。「啊,讀過《禿髮女歌手》的劇本,」我吃著鮑魚,邊以抱怨的心情作答。對於患憂鬱症的我,這樣的文學性會話,就足以引起我胃部的鬱悶感覺。倘若再問我莎士比亞可知道。則我會像鯨魚那樣猛地吐出芥末色的湯來的吧。

「《禿髮女歌手》和《學習》是巴達約在巴黎由希歐特劇場,多年來久演不衰的劇目。我計劃在東京造一座像由希歐特那樣的小劇場。這是我從十四歲那年起一直夢寐以求的事呵!」

我自然在空想著那野心勃勃慾壑難填的大鼻子少女。卑彌子仍在晃動著腦袋,冷冷發出短笑;顯示出她和我同樣在注意著。犀吉並沒責難卑彌子,只浮現出羞澀的微笑,吃著冷盆裡的剩菜。金泰和雉子彥到此已對我們的會話不感興趣,天真地品味著四川省風味的粥。

「若是你也去一趟巴黎,就自然明白那由希歐特劇場之類,是極其狹小破舊骯髒的劇場。只是,尼古拉·巴達約的才能,在那裡得到了無與倫比的發揮吶。要是我,也能在東京買下個這樣的劇場就好了。說實話,在新宿有這麼個目標,就是新聞電影劇場哩。之後,只須再發掘出像尼古拉·巴達約那樣的人才啦!而且,我已發現了齋木獅子吉的兒子了。」

鷹子大膽地劈口說了出來。

卑彌子又像受驚的小鳥般嘿嘿一笑。我看看犀吉。他咽喉處直到臉部全都通紅。(不單因為酒醉),此時正在微笑著。而後,突然之間,他從我的目光中看出嘲笑的根芽,決心立即把它掐掉。

「因為我本來是演員麼!你不是說也看過我邀戀人去乘直升飛機的場景嗎。在那部臭氣沖天的電影裡。另外,鷹要在我們劇場公演的劇目,除翻譯約納期科的劇本,其餘全都想以你的原作來填補。所以,你也總不能光看著我在那兒冷笑吧。」他像在威脅我似地說。

這回輪到我吃驚地定睛注視那鷹子啦。可鷹子卻滿不在乎。

「我要帶犀吉去歐洲,讓他看看約希歐特劇場。您也有去歐洲旅行的計劃嗎?要是三個人一起去看看約歐特劇場,那是最好不過的了。」

我在那瞬間,把對鷹子像富豪之女那樣的強迫命令引起的反感且擱過一邊去,腦中鮮明地想起了一件事,那是在幾星期前一清早掛來的電話。是巴爾幹半島上某個小小社會主義國家的公使館員的電話。說他的國家正想邀請一位日本年輕作家前去訪問,你是否有意接受這一邀請?是這樣不很明確的探詢。我也只有含糊作答。就這樣,擱過一邊。我心想,也許歐洲之行能成為我從根深蒂固的憂鬱症中脫身的一條地下隧道吧?在此之前,關於歐洲之行,我卻從未具體地考慮過。

「即使你不為犀吉和我特意寫什麼劇本,也望你一起去看看約希歐特劇場之類,好對我們的劇場給提些建議,不好嗎?」

鷹子對沒吭聲的我,狡猾地說。

「不,不,鷹不是那樣仔細的女子呀!」犀吉在我和鷹子之間插上話來。「不過,你有了憂鬱症,暫時怕不想寫小說了吧?另外,恐怕也不宜寫了吧?去海外旅行,先寫寫戲曲,擺脫掉憂鬱症,這樣的計劃,不也很好嗎?」非常準確地握住我內心的搖擺心理,犀吉繼續說。

「啊,等我靜下心來再好好考慮一下這樣的計劃吧。這次你不是說要當你新結婚的證人,才把我叫來的嗎?要辦的話,先把這件事兒解決了再說。」我不得不以頂撞的語氣,對鷹子和犀吉這樣說。如若不然,我感到自己對於犀吉的詐騙術未免過於軟弱,事後唯有徒然地憤慨了吧。

「這件事,確實要緊的!而且,那事和這事兩者間也有聯絡啊。你看呢?鷹。」犀吉說。很不像他平素的為人,而對那比他年長的女人似乎過分依賴了。為此,我感到不安,心想犀吉已經醉了,他們新的結婚計劃(興許是平庸的)的說明,可能會讓我感到棘手哩。若果如此,他現在馬上會突然像個孤獨的睡眠病患者,坐在那裡,就會入睡的吧。到那時,給甩在一邊的我們,定然會圍著這桌子上的殘羹冷菜,度過這次小宴的最後時刻,不知道會有多麼乏味沉悶哩。從喝醉酒,獨自眠的犀吉身上,就會發出像帶餿味的瘴氣、滲進他周圍的一切的吧……

「我急著要和犀吉君結婚,就是為了那劇場的緣故吧!」沒醉的鷹子強調說。」只有結完婚,我才有條件自由支配那引進股票和空期存款。用了它,我才能帶犀吉君去法國,買劇場,供養劇團人員等等啦。不知你對此,如何顧慮的?犀吉君希望得到你的贊同呢。」

我遠望著喝醉了酒越來越頹喪醜陋的卑彌子,希望她抖擻精神來。可她處之泰然,回看了我一眼說:

「贊同?請別那樣用憐憫的眼光看著我,因為我自己,就是由那弱電機的股票資助的劇團裡的演員啊!」

「你也是?」我吃了一驚,反問一句。可隨後,馬上就後悔了。在那新宿的亞由希歐特劇場,卑彌子即使不屬於主角一類,也確實是位有魅力的個性演員吧。

「我也是!」卑彌子並沒特別生氣似地坦白說,於是,「我也是羅!」

「我也是麼!」

雉子彥和金泰兩個高聲地回答我。

「真的,沒想到從頭到腳閃耀著如此卓越才華標誌的年輕人,結成一個團體,出現在我的面前。」並不特別昂奮,清醒的×××鷹子說。

「她為了激發起我內部的所謂細胞中的演戲遺傳基因,特意製作了我父親的銅像,放在我的屋裡羅!當然,用粘土製作模型,這是我雕刻方面的才能。」犀吉說。他對我親口提到他父親齋木獅子吉,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

「那麼,沒有反對抗我的理由羅。」

「當然,沒什麼反對你的理由啦」

「若沒有反對的理由,」鷹子以在醉漢中唯一不沾酒的常人的清醒口吻,滿懷熱情地(×××鷹子從大鼻子的少女時代起,就把她的夢想寄託在和齋木獅子吉,這個戲劇界前輩有才幹的兒子一起進行新劇運動上面,因而特別是露出她的熱情。)對我說。

「就請你擔任我們今晚上合同的見證人吧。」

「什麼合同」,卑彌子打了個嗝,有氣無力地嘲弄了一下。「還有,在我們的結婚儀式上,想請你以犀吉一方的護從身份出席,還想請你為我們的劇場出力相助吶。我想那個也沒有反對的理由,是嗎?」

「啊,沒有反對的理由。」犀吉說。

「還想邀你同我們一起去歐洲旅行,由我們招待,因為我很想請你看一看希歐特劇場和尼古拉、巴達約呢?」

「不,那就不必了。倘若去歐洲,由我自己負擔費用好了,」

我忙不迭打斷了她的話頭。

「就是說,只有你才不想吃別人家的肉哩。」卑彌子依舊在打著嗝兒,奚落我說。

「想在我們的劇場,以犀吉為主角,上演你最初的戲曲吶。」鷹子毫不理會卑彌子的醉態,更加冷靜地,猶如做夢般地說。

酣醉程度不亞於卑彌子的我,竟完全同意了鷹子的建議。一轉念,自己也不得不驚詫感到慚愧。原因是鷹子連一毫升的酒也沒喝,而我,則毫不客氣地把那請客酒蘇格蘭威士忌幹了不少杯,從而直接導致了這樣的後果。在我那酒酣耳熱時昏沉的腦海中,頻頻出現一篇小說中的一節內容。那是英國的小說呢?還是法國的小說,卻也不甚分明。其中有個詞是sober或是sober,總之,不是英語就是法語,意為「清醒」(即沒喝醉時的樣子)的形容同。有位年輕母親,她老頭兒愛喝酒,故她對自己的孩子這樣說,今後要用sober的眼光看待人生道路上的事物。總之,以sober的感覺處理人生的人,有時的確容易擊敗酗酒的醉漢的。就像現在,鷹子不是把我們大夥兒就這樣輕輕易易任意擺佈了嗎!這樣,在我酒醉昏憒的腦袋中,自怨自艾地發起了牢騷。

齋木犀吉幾乎要沉睡了。卑彌子喚來高個子侍者,像是有什麼不便轉達的事,卻硬要他去轉達似的。金泰和雉子彥興致越來越高,臉紅得像西紅柿,在歡快地交談。交談內容像是圍繞金泰新的比賽似的。對於金泰,已全無那次在比賽場休息室裡跟恐怖作鬥爭的驚人的緊張之感了。有時看來只像個是肌肉發達的白痴。至於雉子彥,由於飯飽酒醉,每一微笑,白色的眼尿樣的淚水便流滿血紅的臉頰。越來越精神渙散。想來我也醉得不像樣子了吧。唯有鷹子沒喝酒,威風十足,大高鼻子翹得像海軍大將的帽簷……

這使我想起法國表現派畫家以戰爭為主題的大幅醜陋的繪畫來。在戰場上,一些猛禽把遍地橫臥的屍體踩得亂七八糟,傲然屹立,睥睨四周。醉飽之後的我們,就如那些屍體,而鷹子則如踐踏著我們的猛禽。我反覆思考這樣毫不沾邊的事兒,一面仍然喝著剛送上桌的酒。

一會兒,突然間,卑彌子大聲喊叫起來。

「我想對亨利·米勒1……」

1亨利·米勒美國作家henrymiller。「亨利·米勒我在紐約機場曾經見到過他哩。」鷹子給人以像有的鳥那種印象,冷冷地說。「那不是什麼稀罕事。」卑彌子依舊有氣無力地在抗爭。「那不是什麼稀罕事。」正要入睡的犀吉在睡眠深處的邊緣上拼命掙扎著保持平衡,說了這一句。這大約是他這一晚唯一一句支援卑彌子的話。

「當然,不稀罕。不過,有時說說尋常事也無妨,特別在此刻。」鷹子說。

「只有要緊的事,才值得經常說!」卑彌子在說教了。

×××鷹子沉默了數秒,擊退了那嬌小的女醉鬼。接著高聲說:

「那麼,散了吧,今晚上,謝謝大家啦。」

這一聲壓倒全場的客套話,使犀吉等一夥人立刻恢復了原氣。

四川菜餚的帳單,只須鷹子籤個字就完事。瞅著鷹子簽名之手的犀吉,因酒醉披上了厚厚的大衣,他的臉上,一剎那,豔羨之情,猶如點燃了一盞遠方的燈。對我來說,再次意識到犀吉對豪華生活的渴慕,這種癖好似乎是他天生的性格。對此,我感到說不出的恥辱,我的目光從鷹子和犀吉那裡移開。

出了餐廳,我們只得分手,過去,在還沒鷹子出場那會兒,我和犀吉的宴會,經常是沒完沒了地繼續,一直鬧得大醉發瘋不可開交而後已。那深葡萄酒色的賓士車現在還是鷹子所有。理所當然,犀吉和鷹子並著肩走向賓士車。卑彌子則獨自走向我們的大力車。三個人在各自的車前,停下腳步,相互對看了一眼。犀吉、鷹子和卑彌子還在遠望著在餐廳仿中國式的拱廊下,由紅、藍兩色的燈泡,把頭髮和臉頰像妖精般染成多層到處轉悠的我、雉子彥和金泰。在此場合,總能不失常態的金泰,極其謹慎地顯露出得勝後的拳擊家的風姿。

「這樣吧,明天一早,我要參加訓練的,再見了!」他帶著幾分過分快活的語調喊叫著。而後,再次揮動著相互緊握的兩腕,向地鐵車站方向走去。

最可憐的是雉子彥。他向犀吉他們的賓士移動了二三步。但是,犀吉和鷹子都對他表示出十分冷淡的神情。雉子彥對此非常敏感,多少帶點女性性格的自卑心理。於是雉子彥慢慢把轉向卑彌子,帶著面首似的庸俗媚態小心翼翼地低聲說。

「卑彌子,一起走好嗎?」

「不行啊。我今晚打算跟患憂鬱症的作家談論亨利·米勒呢。」卑彌子十分冷淡地說。

「啊,好吧,好吧,我是個孤單的人呵。」雉子彥以可憐的聲調說,我真懷疑他是否在啜泣。

「說那樣的話,就是你的性格不好啦。雉子彥,你的摩托車不是放在店裡嗎?帶你搭趁到那邊去吧。」鷹子說。

我受到極難受的打擊。雉子彥確已置身於鷹子的勢力範圍之內。看來鷹子定然具備在自己的身邊形成一個沙龍式的磁場的能力。而如今的沙龍女王,跟犀吉結了婚,似乎打算使他的前妻及友人們一概(包括我自身!)心甘情願也置身於她自己的巨大的翅膀下面。我無意間以責備的目光,凝視著犀吉。他早已坐在駕駛席鷹子的側邊。併為雉子彥開啟了後座車門。接著,他忽而微笑著回看了我一眼,躊躇滿志地搖了搖頭。賓士一啟動,我和卑彌子兩個人,現已被甩在寒磣的大力車旁。我就犀吉搖頭的用意思考起來。答案無須明說,他此刻作為卑彌子傷心劇的見證人,巧妙的利用了我,因而得到滿足,當然可以心情暢快地進入他和鷹子的新的領域中去。

「喂,別發呆,上車怎麼樣?愛聞那賓士的廢氣嗎!」卑彌子急躁地喊呼。

「我無暇生她的氣,只能精疲力盡慢條斯理地在卑彌子身旁落坐。卑彌子根本不顧什麼交通規則,極其莽撞地拐了個u字彎,在賓士的相反方向上駕駛著大力車,絕塵而去。我雖沒抱什麼特別的希望,可仍然留著心回頭看一下後車座,找一找是否有啤酒罐之類滾落在座位下。

「若是威士忌,倒有一瓶蘇格蘭,裝在我的衣袋裡吶。」卑彌子像是喝醉酒似地很快了解到我的意圖,這麼說,「反正是那位女財主付的帳,我讓那侍者送了一瓶來的嘛!」

我以傷感的心情想到無論誰現都已受到了鷹子沙龍教育的感化了,甚至卑彌子也不例外。即使如此,我仍然彎腰屈身在卑彌子的裙子旁從像狗似地蹲著的大手提皮包裡掏出一個黑白兩色的瓶子,開啟用鐵絲縛緊的瓶塞,就著瓶子喝了一口。卑彌子伸出一隻手,也照樣喝了一口。這就是落漠淘氣的我們兩個人的喝酒方式。這一晚,卑彌子要說是駕駛,則顯然醉過了頭。但她仍在繼續喝酒。我乘在她駕駛的汽車上,卻沒去阻止她從瓶裡直接喝威士忌,這僅是因為自己喝酒醉麻痺了,因而毫無危險感覺呢?還是我和卑彌子已都陷入了粗野的破罐子破摔的感情之中去了呢?即便如此,那時面團團的我,不論被哪樣酒鬼的運動賽車邀上車去,看來都不會拒絕的吧。由於此,我和卑彌子以猶如乘坐旋轉木馬的孩子似的安謐神情,聽任那大力車在深夜的道路上狂奔疾馳。

「那麼,你們正式結婚過嗎?」我問了這麼句傻話。「正式?你不常見到我們這樣正正式式的夫妻吧?」卑彌子憤憤然喊叫一聲,可仍然頹然無力。

「哦,明白了,是合法的夫妻吶。這回又合法地正式離婚啦?我想犀吉要是掛上了重婚罪!可就糟了。」我越說越愚蠢了。

「重婚罪?什麼?在這二十世紀的後半期?」

「這個,還是有的吧。」

「別說傻話吧。」卑彌子說。

我憮然地喝了口威士忌。那已像水一樣對我的喉嚨沒一點刺激。我只在默禱上蒼,別讓那卑彌子懷了孕。

「亨利·米勒呢,在手提包裡,還給你吧。」車子開了一會兒,卑彌子這樣說。

我再次把頭伸到卑彌子的膝蓋邊,收回那本被化妝水以及其他來歷不明的東西沾汙得像溝鼠似的亨利·米勒。在取回借給女友的書的一瞬間,我激怒得幾乎要引發羊癇瘋。在這時,恨不得汪、汪地吠叫著,把卑彌子用力踏在加速器上的腳,咬上一口。

可卑彌子對我那時心中的動向,全然不在乎。

「記得亨利·米勒讀到的《性交之國》嗎?我麼,就認為跟犀吉住過這性交之國吶。犀吉被齋木獅子吉演戲天才的亡靈指引著,在沒遇見那女財主之前,就是那樣的呵。當我也在幸福的時候,並沒讀過亨利·米勒,不過,昨天讀了這本書,啊,這才明白了。那時,犀吉常對我說,這一類話。《而且,現在我又在這裡了,划著小小的獨木舟,順流而下。你想要什麼,什麼都奉獻給你——免費。這裡是性交之國。》這樣我通過亨利·米勒,說出了對犀吉的思念,原因就在這兒唷。」

她以像跟犀吉離婚了百年之久,述說多年前往事的口吻,這樣地回憶前情。我像愚蠢的孩子樣,輕易地忍下了書被弄髒的怨氣。

「可亨利·米勒還說過其他不少事兒。我彷彿感到就在描寫我自己哩,不知在哪一頁?待會兒你查一下原話,大約是這麼說的吶,「這女子是為享受交合而生的女子之一,對人生既沒目標,也沒野心,不嫉妒,不發牢騷,性格開朗,因而智力出眾。」不是嗎?你不認為就是在說我嗎?你看到過我和犀吉在黎明時非常高明地享受交合樂趣的情景吧?我有自信,曾在犀吉的性交王國裡呆過的呵!」

說完話,卑彌子忽而啜泣起來,兩手離開方向盤,用雙拳去試淚水,可一面仍用腳踏住加速器。

僅此一瞬間,我品嚐到生命的危險了。而且,這危險感覺猛地衝擊著我。我順口這樣叫嚷。

「倘若你還想再婚,跟我結婚不好嗎?」

倉卒之間,提出了這樣誠懇的要求,連我自己的耳朵也再次發起抖來。

卑彌子像沒聽見似的暫且沉默著。接著像個慾望不得滿足的女大學生,旁若無人地作著醜想相,大笑起來。我不快地沉默不語,至於我的求婚動儀被一腳賜開,倒也不在話下,因為我早有朋友妹妹那個未婚妻這一事實的存在,而且我又無意急著結婚。再說,要結婚,我至少非消瘦十公斤不可。只是,在此場合開口大笑的卑彌子如少女般的瘋狂相,和她平日的英雄氣概很不相稱,未免遺憾。我們沉默著讓大力車向前疾馳,不久進入橫濱。

突然,大力車發出劇烈的剎車聲(我還以為是車身裂成兩半呢),停了車。我把沾汙的亨利·米勒緊抱在胸間,頭部撞上了擋風玻璃。

「怎麼的啦?」我好容易坐正了身子,隨後呻吟著說。「不過隨便找個地方,停車啦。」卑彌子自己也喘著粗氣恨恨地回答。

「我倒像覺得你看到了什麼鬼影子,才剎車的吶。」「或是看到了我生的十個嬰兒在車前爬行嗎?嘿嘿嘿。」卑彌子裝作魔女樣這麼說。

「我可沒有那麼認為呵。」

「你,在這裡下車不?」卑彌子說。

「哦,行啊。正巧我睏倦極了。」我在海港這邊。找個廉價旅館睡覺去!」

「這車,暫時借用一下行嗎?」卑彌子意外恭敬地說。「犀吉君不會再坐這輛車啦。」

「哦,可以,借給你用。反正我不會開車。」

「那麼,再見了。」

「再見。」

「再婚的事,多承你關心,謝謝。」

「這沒有什麼。」我對像活海綿那樣,被傷感心情的水浸透的卑彌子不再多說。

我們車背後的其他車輛行列在小題大做地發牢騷抱怨。我下了車。那是鄰近市內電車的專用地區,透過紅色玻璃,像紅色針似的一束束燈光下,車裡的卑彌子看來異常嚴肅。她那像老鼠一樣小小的尖腦袋,跟印第安人一樣的紅黑色,不合季節的汗珠像獸脂似地粘附在她凹陷的眼眶邊。她似乎一下露出像乞丐那樣的眼色。另外,踏出車門外,才知她身上有股什麼刺鼻的氣味。

興許定然是好多天沒洗澡了。背後的喇叭聲和叫喊聲又在威協著我們。我只得用力關上車門。那時,從卑彌子的整個臉上,像被揍拳擊家的臉上那樣,飄落下霧一般的汗粒。大力車像以運動的賽車那樣的初速度,向前開行,從跟隨其後的別人車上,各種各樣的叫罵聲,全都射向專用地區微紅的燈光下的我。

在道路對面的遠處,鷹子父親的公司弱電機制造廠的令人震懾的廣告塔,如城堡樣巍然聳立。據我所知,卑彌子發現了那廣告塔,也曾把車煞住似的。若如此,則那個如今形單影隻,駕著大力車狂奔疾馳的卑彌子,難道是驅動著那輛半新舊的汽車,敢於面對那光耀奪目的廣告塔——二十世紀的風車(這無疑是由經濟增長率啦,消費高xdx潮啦之類如夢幻般然而氣焰萬丈的淘金熱在瘋狂地開足馬力使之旋轉的)進行挑戰的一個歇斯底里而有傷感癖的叛逆性嗎?這倒是一種可笑而又可悲的新聞啦。事實是,作者對她確實放心不下,那天也曾頂著帶有海洋氣息的深夜的風,花了好長時間,一直跑到廣告塔下面,實地檢視過。不用說,大力車,連同車內的卑彌子,在這兒出車禍,機毀人亡之類的事,確實沒有發生。說到底,最最傷感的依舊是我這個患憂鬱症的青年作家。可我,對這次徒勞的長距離步行,至今無怨無悔。原因是,就在那個深夜,卑彌子確實沒有再一次驅動大力車,出現在我們的面前。

作者心中時時生疑,既然卑彌子深夜醉後駕車,並沒在廣告塔下撞車喪生,不是還可以敷演出一段戲劇性的情節來嗎?這卻不合作者心意。原因是,卑彌子雖只是個心浮氣躁,剛愎自用,有時還呈現出傷感癖的小女子,可她是個在嬌小的外形中,不時流露出剛強性格的女性。她雖也有些隨俗之處,可卻微不足道。她對我的臆測,是決然不會贊同的。而且她又不為×××鷹子所豢養。

自從卑彌子在我們中間忽而消聲匿跡之後,犀吉我,還有鷹子,不用說,都曾竭力沒法四處尋找。其中尤以鷹子最為熱心。一是因為她從此少了一位新戲劇運動最佳的女演員人才,二是她唯恐犀吉會去哪個隱蔽的場所和卑彌子暗中幽會。犀吉屢屢當著鷹子的面,無限深情地懷念起卑彌子的性的能力。這個而立之年的女子,儘管作為她對其藝術運動員感的推動力,使性交帶有嚴重偏執狂的性質,可結果,只因她和比她年輕的夫君,僅能進行不甚完滿的性交涉,致使她每每絕望得心碎欲狂。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