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起床,起床吧。今天忙著哩。我們吃過半熏製的鮭,就該駕著那倒霉的奧斯汀,由東區到西區兜上一圈啦。總之,我至少要切切實實帶著你踩一踩倫敦的大地吧。這地方想來你也沒心思再來第二回了吧?若如此,有些地方值得去看一下。例如大英博物館裡的埃及廳。」
說著,犀吉急匆匆把窗簾拉開,把貓和雜誌等踢在一邊,露出像煤礦工那樣精瘦的肌肉,全裸著身子,跑進浴室去,這時,曉也慢條斯理地起了身,跟著他走了。無奈我只好緩緩起床,穿襯衣,套上打鬥時扯裂的褲子。而後我等待犀吉等在浴室輿洗完畢,自己有氣無力地坐到用作床鋪的長椅上。可這時在房門口卻不料忽而出現鷹子穿著像西印度群島娘兒們服飾的碩大身軀。
「我不是特意悄悄地跑來的哇。」她如此安我的心。還沒化過妝的鷹子,像關心小學少年學生的家長教師聯席會里的母親似的,和她那年齡身軀肥大的女子也相稱,總帶有不勝負擔的疲勞之感和寬厚心情。論個人態度,對誰都不責難,也不寬恕,她用大象似的渾濁而無表情的眼睛,沉靜地注視著我。」高矮哥兒倆受了不小的打擊啦,可這不能怪你,要怪犀吉啊。無論是洛伊,是特里,為了犀吉君,他們都像年輕漂亮的男子漢通常所做的那樣,具有獻身精神的親切態度,一看到起了糾紛,他不但沒幫著他們揍你,反倒打冷拳去對付特里哩,所以他們就太受委屈了,儘管如此,如今他們全都原諒犀吉君了哇。只要把你攆走,也就饒恕了犀吉君。有道是一罪不兩罰啊。怎麼樣,為了你好,我想還是給另找個旅館為好吧。」鷹子像精於世故的老大娘對我作解釋。
「多謝了,可我打算回巴黎去哩。鬧了個大亂子,我正想陪個禮吶。」我越來越感到無地自容。
「特里也因為踢了你幾腳心裡不安著呢。受不了了吧,那睪丸?」鷹子問。她越來越像老大娘,措詞沒遮攔。夾在同性戀男子中一起生活的中年女性,對性的事兒,定然如醫生那樣,過分的客觀哩。說實話,我一直感到自己的睪丸處有些隱痛,從而使我對特里以及洛伊的負罪感得到了緩解。
「睪丸沒事兒,請轉告特里。」
「好哇。可犀吉君毫不感激高矮哥兒倆對犀吉君那份親骨肉似的獻身精神,所以,昨天的事兒,對於他們仍然是極其殘忍的背叛哇。犀吉君在擊倒特里之前,就在洛伊和特里的屁股上踩了好幾腳。他們認為這是恥辱的象徵哩,直到永遠。你那時己躺倒在地,所以不知道。犀吉君竟幹出這種絕情的事兒哩。」
那犀吉從浴室裡悠悠然大聲告訴我輿洗室的所在處。「那好,我得去一下套間的輿洗室。」
「有件事我要託你哩。」鷹子結束了有關高矮哥兒倆的語,一本正經地託我。」犀吉君不論他如何依戀巴黎,從今天算起,過一週時間,死活要讓他坐飛機返回倫敦啊。在這一週裡,讓犀吉君領著你去尤希歐特劇場啦,戲棚啦,到處逛一逛。」
這是我在倫敦第二次會面時出於鷹子之口有關戲劇和戲院唯一的一句話。眼下,在她悶悶不樂的心底裡,主要的佔有物早己不是戲劇,而是犀吉帶來的種種混亂!我原以為在犀吉處能見到狂熱的演戲熱情,可這種熱情大約己被鷹子吸收殆盡了吧。這且不言,總之,我答應鷹子一週後一定把犀吉由巴黎送回。我的腦細胞屢屢受到自責念頭的煎熬。所以我這次自然打算絕對言而有信。
這樣,我擺脫了鷹子,走進犀吉指給我的輿洗室,一看,這兒滿牆壁貼著年輕美貌青年的裸體照,偶而也有大猩猩和病態的肥胖型婦女之類的相片,橫七豎八,不下數萬張。我又重新回想起對這輿洗室所有者的歉疚情,嘆息起來。
過一小時,我把在巴爾幹半島買來的包,阿曉把鷹子用舊了的手提包,犀吉把巴黎傑格車上需用的白皮箱,一起放進奧斯汀,由三人王庭的套間出發,和鷹子在門廊出口處分了手。鷹子以奧斯汀為背景,和我們三個人照了相。犀吉由鷹子之手,拿到了在巴黎逗留一週的旅費。雖說阿曉和鷹子間那化解不開的小疙瘩早己團成了塊,可一旦臨到分手,鷹子仍然像老大娘似地致敬盡禮,向冷冷的阿曉恭送了程儀。要和那不顧倫敦午後半晴半陰的寒氣天氣,仍要去伯克利廣場散步,對倫敦己完全慣熟的虎斑老貓和曉闊別在即不免依依。說到底,他在倫敦一年的生活,和他交情最密切的畢竟要數這頭齒醫者了吧。而後,我們急匆匆摳動奧斯汀,去大英博物館,參觀木乃伊、巨大的石雕王、人身獅面像的一部分和神聖的甲殼蟲(獨角仙),在全倫敦足兜了一圈。黃昏時分才直駛由倨傲的年輕店員值勤的租車行,還掉了奧斯汀。犀吉的駕駛法所以有偌大變化,據說是受了阿曉的影響,可這半天的冒險車我真是領教夠了。阿曉坐在犀吉側邊,一直凝神閉眼,博物館到了,他不下車,不管開過什麼樣的建築,他也從不瞧上一眼可每當車子一加速,他便旁若無人般吃吃發笑,洋洋自得。除掉這笑聲,他壓根兒就沒開口。犀吉還了車,把保證金和車租的差額領了來,全數送給了阿曉。這樣,旅費並不寬裕的我們,只好扛起手提包、皮箱等,(阿曉的行李袋也由犀吉扛)登上公共汽車去希思羅機場。
犀吉因在次日就要和阿曉作別,有些黯然,勸說他在巴黎陪我們耽擱九天,阿曉以偏執狂那樣的倔強勁,話沒幾句,堅持著說要乘第二天去東京的噴氣機,斷然拒絕了犀吉的提議。犀吉隨即含憤忍悲向我丟眼色,不再指望了。我們越過多佛海峽上空之時,圓窗外面又是一個悽清的明月夜。
4
犀吉和阿曉和我到達奧利機場時,×××弱電機的巴黎分店駐店員早己開了犀吉的傑格車,在機場迎候。駐店員告訴犀吉說,給鷹子的匯款己送到分店。犀吉向我發出隼鳥似的訊號,和駐店員說明,這筆匯款準定由他自行帶回倫敦。我雖不知犀吉打的是什麼主意,但據我的揣測,這類匯款,常日像是由駐店員直接向鷹子交付的。這個中年男子駐店員,對犀吉出言吐語,異常恭敬,可這不是出於對犀吉的特別敬意,只是他的性格使然。他像是以鷹子在巴黎代理人的身份,在接待犀吉的。原來鷹子在三人王庭的門廊處和我們一分手,便通過國際電話,叫到巴黎的駐店員,下達了指令的。據駐店員談,阿曉去東京的機座,已訂在明天一早的航班上。他又說,沒為犀吉利阿曉預訂旅館,有公寓的客房可以提供。由此我發現這是鷹子的心中鬼產出的計謀,可我不置一詞,只作壁上觀。至於我自己的睡眠處,我已經打算好去寄放行李的聖日耳曼修道院的那家旅館。當駐店員對這些事一一說明的當兒,犀吉已在動起了阿曉和傑格的腦筋,至於我,自然全然不知犀吉將以何種方式對鷹子的謀略安排作出反應。可這時,當那個極度謙恭的修辭家一閉上嘴,犀吉便以令人信服的坦率,說出如下的話,最後,和鷹子的心理較量,風向一轉,完全按照他自己的心意,掌握了競技場上的主動權。「我在天亮前,要和阿曉坐傑格車出去兜風哩。到明天上了飛機,阿曉還可以睡覺的呀。」說完,犀吉全不管那態度殷勤,然而還想固執已見,另作主張的駐店員,扭轉身對我說:「先用傑格車送你到旅館去吧。你昨晚上醉得不行哩。要睡了吧?車裡不行,要在床上睡。」這樣,我和阿曉坐上犀吉駕駛的傑格車,首先向聖日耳曼開去,讓那個貌似恭敬居心叵測的小個兒中年男子,自己攔輛計程車返回公寓去,齋木犀吉先比照自己的長腿調節好傑克車的駕駛座位置,再把所有儀表檢點好,而後重新恢復他過去穩當周到的駕駛持點,把這輛英制高階車駕駛得如同滑行,的確,他這份得意,(令我想起數年前他在銀座的德國,咖啡館裡享用特沏紅茶、白蘭地以及另外三種點心時的表情)幾乎使他把明天一早和阿曉的分手、懷孕的鷹子等這類叫他煩惱的重壓,統統拋在了腦後。從奧利機場去巴黎市街裡深夜的大馬路,也和麵帶微笑,身材魁偉的犀吉(面對方向盤,神態有如海格立斯1,此時的心情十分吻合。與此相比,在倫敦郊外的瘋狂疾馳,可說如一場噩夢。不一會,犀吉又恢復了他好羅嗦的嘴臉了。
1hercales希臘羅馬神話中的大力神。「你可記得曉曾經急著要把我東京公寓裡的舊裝置,做成一套小小嗎?你猜曉究竟要把它搞成怎樣的玩意兒?他有個計劃,要使全東京落入一場極大的混亂之中哩。決不可輕視這默默含笑的年輕一代。聽一聽曉的計劃,像你那樣寫些只帶一丁點兒政治血有微紅傾向的散文之類的左翼同情者們要嚶嚶而泣哩。曉會與政治無關,說來是出於個人的憎恨,要去搞你們在陰暗角落裡鼓動的那些玩意啊。這也要擺弄那像我的河馬那樣好大的無線電收音機呢!」
我的好奇心一下被激發。我也想起了阿曉曾經對犀吉公寓裡歸裝置,表示出極大的興趣。
「你猜阿曉到底光想幹些什麼?哎,曉,你自己說說看。要說我,就不可能像你那樣不動感情,手心靜氣,把這類事和別人說清楚的啊。」
阿曉默不作答。而犀吉卻忽而由方才興高采烈口若懸河的談吐,忽而變成平穩耐心地懇求般的清醒語調。再三勸說阿曉披露這件事。「喏,阿曉,你說說看。我是親耳朵聽說過的嘍。他打算幹些什麼?」
阿曉在犀吉一側c他的座席比長腳犀吉的駕駛席稍稍朝前些)這時獨個兒顯得孤立,他那狹小的肩膀和精瘦的脖頸之上頂著個小孩子大小的腦袋,看來宛如和我們不相干的陌路人似地一聲不吭,而後,終於勉勉強強微微搖了搖頭,嘟噥著開了腔。
「說來是件無聊事兒呵,毫無意味哩。」
「是想把和原子彈有直接責任的美國人抓上一個來,押到那公寓進行審判哩。審判情況全部用發報裝置向全東京廣播。對在廣島扔原子彈一事有責任的美國人,從杜魯門以下,還都沒給喚到法庭去過吧?所以我就想這麼搞一下哩,不過,這不是如犀吉君所說想使全東京陷入一場大混亂。而且也不是為了報復,只是憎恨心理起了積極的作用,所以鷹子就說過,這是一時衝動的計劃,我現在也這麼認為哩。犀吉向默默無言的我,送來了閃電似的一瞥。
「我以前在×××弱電機搞小型卡車駕駛和押運那陣子,一拿到兩天的工資,便把它統統買了食物和維生素製劑,第三天盡肚子吃一飽,結果倒了大黴,又打針,又臥床,這也是沒趣的事兒,是一時衝動造成的後果哩。」
「確實你是一時衝動,可也有壯烈之處啊。」犀吉說。我也有同感。因為我當時對眼前這個瘦削短小前體力勞動者青年的存在,簡直懷有一種恐怖感。
「壯烈不壯烈,所說的審判又沒真搞成,誰也不好說。」阿曉無精打采地說。
「即便沒搞成,有時也好說。」犀撓著說。阿曉的語聲更加幽咽,在嘟噥著,至少在我這邊,卻是聽不清。而犀吉對阿曉的話似乎也聽不分明。我們三個人相對無言。傑格車已過背靠經冬枯萎的大樹頗似吊著個大熊般身材的巴爾扎克雕像前,即將進入巴黎鬧市區。阿曉按了一下車上收音機的按鈕,《幻想交響曲》的前幾章隨即打破了我們沉寂的氣氛。「又是伯爾利奧斯!1老是伯利奧斯,要不就是杜伯爾扎克!再有就是德布西或者凱撒·弗朗克,這些人!說起法國廣播電臺這班人的國粹主義,真叫人噁心!」犀吉大聲抗議。
1法作曲家(1803—1869)《幻想交響曲》的作曲者。可他卻沒打算關掉收音機,也不想另換其他臺,倒識。他自稱對於所有問題,所有人都積累了自己獨特的倫理資料,確實,他不愧是個學識淵博並能隨機應變的人物。
「伯爾利奧斯是貝多芬《英雄頌》狂熱的崇拜者,可卻說出如下的一段話哩。他說,他每次聽到這首樂曲的演奏,總能感到它深沉的、說來是古風式的悲壯,受到感動。可聽眾們對這首樂曲還只能作膚淺的理解,他就是這樣毫無根據地中傷廣大聽眾呢。可在這位伯爾利奧斯的音樂中,不論怎樣的老聽眾,卻全然感覺不到有什麼深沉的,說來是古風式的悲壯之處啊。另外,喏,曉,由於你生活在不如人意的氣氛之中,連自己的正當要求也認為是一時衝動,全盤否定掉,可你自身認為是一時衝動的事,由我看來,往往會感到其中有些深沉的,說為是古風式的悲壯成份。不,更正確地說,是能夠感到一些深沉的,可說是現代化的悲壯成分。你說是嗎?」「真是誇大其詞!」阿曉用不勝厭煩似的毫沒觸發起興趣的聲調,這樣說。
我總覺得在阿曉的身上,有些萎靡不振之處,因而當犀吉說到阿曉生活在不如意的氣氛之中時,就引起了我的關切。而當我聽到曉照例用耳朵深處殘存著一根棘刺似的語聲,說出真是誇大其詞的話語時,也不免吃了一驚。而犀吉同樣像受到了一次打擊,此後,他便不再與曉、與我,繼續攀談了,只在深夜路面上無數沾泥帶塵的落葉邊碾過,駕車前行,巴黎的鬧市區,看來不算大。不一會,到達了目的地。我發現我們已經置身於聖日耳曼廣場,由我指引著犀吉把車開到去我所住旅館的岔道上。弗朗西斯街磚砌道路的寬度,大致僅能容得下一輛傑格車進出,我招呼犀吉在小巷深處拐個彎,讓我下豐,而後跑進旅館一扇小小的正門。那兒有個每夜面帶醉意守帳房值夜班的老者,沒想到他一口答應了我全無把握的請求。我取到了自己的房門鑰匙,這才放下了一條心,拖著睡意附身像海綿水似的沉重軀體返回旅館的正門口。犀吉的傑格車正由小巷深處像條大鰹魚悠悠然八面威風地開上前來。我告知犀吉已經訂妥了旅館房。
「呵,這麼說你早就知道這家旅館是怎麼樣的旅館了啦。」慣說討厭話的犀吉一面說一面遞過我從巴爾幹半島帶來的手提包。
「這就要走啦?」我既沒對著犀吉也沒對著阿曉這麼說。
阿曉像是剛睡熟,對我的存在全不在意,安謐地閉著眼睛。而犀吉則回頭看著我,一副當然羅,為什麼,不能馬上去?那樣的表情,而後說:
「明天黃昏,到這兒來找你吧。我送了曉登機後,明日白天也要睡個足覺吶。有話到時再談。」
我本想和阿曉說幾句惜別話,可一看到阿曉對我絲毫不感興趣的樣子,也便作罷。而犀吉,也像要本沒考慮阿曉要和我說什麼分手的寒暄語,只衝著我微微搖頭,隨即關上車門,駕起傑格車,駛出小巷。我取了寄存在帳房間的皮箱和手提包,扛上肩,登上五樓我的房間去,在蝸牛殼一樣又窄又陡的螺旋形樓梯上,遇上個越南一帶的青年人,和另一個頗似法國女郎短小身材栗色頭髮的姑娘,好像性交後眼睛四周起了黑眼圈那樣難看的紅暈,兩個人和我擦肩而過。這引起我既無情人又無友人的寂寞之感。我進入住房,沒顧著開燈,先移步去向窗臺邊,由粗糙的木製遮陽棚處俯視小巷以及由此延伸,鱗次櫛比,多有中國人店鋪的十字路口,一看,犀吉和阿曉的傑格車已無蹤影,僅有鼠姑樣黃色賓士慢吞吞在此轉悠。按亮了電燈,我隨好卸下外套,脫去衣褲,正要褪下襯褲,不想一屁股坐到床上,就此睡著。電燈通夜未滅,木製的遮陽棚上有風鳴聲,不時格格作響,我眼不安枕,多次阻滯在淺灘上。我對巴黎的憶念就是這覆蓋所有窗欞的粗糙的木製遮陽棚了。在我進入嚇人的夢境前,聯想到幾時先餵養後下肚的一隻兔子安身木箱的蓋子,與此木製的遮陽棚並無二致,入夢之後,我自己也成為一隻露齒悲鳴的兔子了。這一夜,想來犀吉和阿曉,坐著他們的傑克車,在塞納河畔,巴黎市廛,沒頭沒尾,到處周遊,迎接清晨哩。很可能,犀吉淨在饒舌,而曉一聲不吭,可有時,也會嘟嘟噥噥說些別誇大其詞一類的話,他們二人自然無緣去做那兔子的夢的吧。我這一夜的心情,礁實淒涼,其理由固然是由極度疲憊所致,另一方面是由於對明天即將遠行的阿曉自己從沒說過一句安慰鼓勵的淨言,讓他的事一切任憑犀吉去擺佈,自己卻在臥榻上沉睡,說來自己有一種未能盡責的愧羞感,又有無所作為的自責心情。曉對我縱然在抱有拒人千里的冷淡態度,但即或如此,我對這一晚的曉,也不能不為自己的全然無所作為而感到臉紅啊,興許犀吉的嘮叨話在曉的頭腦邊也只像空忙的蜜蜂嗡嗡飛舞一陣罷了,就這樣一味空想,我簡直感到恐怖了。
5
翌日,齋木犀吉駕著象牙色傑格車鳴起喇叭訊號來到我旅館所在的小巷時,已是冬日巴黎暮色深沉的下午八時了。我從傍晚起,一直等著犀吉的來臨。為了臨時充飢,我正在就著白天在就近學生們惠顧的店家預先買來的廉價葡萄酒,啃著麵包和色拉。我從旅館窗子探出身子去應答犀吉,可沒瞧見他下車。這樣,我仍照在東京時等到姍姍來遲犀吉時的老規矩,一邊滿口汙言,說些咒咀語,可仍然滿心歡喜地在狹小的書桌上隨手擺些麵包、乳酪,再斟滿一杯葡萄酒,然後下樓。這時在樓梯上,我又撞見了昨夜所見那個短小法國姑娘,可這次她正陪了個紅褐皮膚孩子氣的非洲人一起走上房間去。為了讓開我,在平臺處停頓了一下,可由於兩個人情熱心切,幾乎沒大止步。
犀吉端坐在傑格車上鮮紅的皮駕駛座上,也像昨晚上的阿曉那樣,顯得乏力,沒清打采地和我見了面,他焦躁不悅地為我開了後車門,深深皺起了眉頭。我一坐上他身旁的座位,犀吉便用像見到了討厭的骨肉親人的眼光,衝著我一瞥。
「晚飯吃過啦?」他敷衍著問。
「唔,吃了少許面色和乳酪哩。」我心情不快地說。「那好,去看場戲吧。看過戲,好好兒下回館子。」他專橫地說,隨後,犀吉也不告訴我去哪兒,開起傑格車,沿聖日耳曼大街,朝著對我來說不知西東的方向,絕塵而去。我在心底發起了牢騷,怎麼,是存心要用日本帶來的強脾氣堂而皇皇當我巴黎的導遊嗎!不過我知道,犀吉和曉的生離,使他身心上完全垮了臺。
犀吉還像和車速狂曉同乘一車似地把傑格車開得狂奔疾馳,而當孩子們要橫穿馬路時,他也會小心地停下車,讓他們通過的。我心此聯想到他此刻畢竟是懷孕妻子的丈夫了。「曉動身了吧?」我知道這對犀吉是句傷心話,可仍然毫沒顧忌地這麼問。
「嗯,一早走了。那傢伙通過了海關,馬上對坐飛機心虛起來。臉色青蒼,直冒汗哩,這樣,我只得重新折回跟他說飛機要延期好一會才起飛,可不管怎麼害怕,還是要去的羅。由我託著機場人員,幾乎是抱著他登上舷梯的哩。若不然,怕還上不了飛機吶。還說什麼飛機有險情一類的話。古怪的傢伙,送客人大夥兒都在笑話他哩。」
「這究竟是何緣故呢?」我心有所感,這麼問。
「我也搞不清楚哩。那傢伙真是個古怪人。像是在靈魂中間哪兒失落了一個塞子似的。毫不要緊,他會害怕,可相反有時卻又大膽逞能了,那不是正常人的反應方式啊。真是個暗淡衰弱的傢伙。在那樣的年齡,頭腦和身體的深處,倒像癌症老人隱藏著一塊虛弱的睡塊哩。現在那傢伙動身去了,我總算一身輕鬆啦。我原就搞不懂,那傢伙為什麼非得來巴黎不可的。」
「不是你們帶了他來巴黎的!」我驚奇地說。
「那麼責任在於我嘍?」這一瞬犀吉以充滿敵意的大噪門說。
我緊張起來,等著他的下文。若按我和犀吉過去的情況看,按理該會發展為如下一段後續的話責任在於我嗎?像你那樣嬰兒奶瓶不冷不熱的左派人道主義者來看,我當然理該代替全人類,對阿曉負責的羅。而你自身,什麼也不用幹,當然有時也參加一下反對原子彈的遊行之類。
不不不,這樣不對。且別說那能負責任一類的話吧。問題是,阿曉這次到歐洲白跑了一趟,還得回廣島去檢查白血球,僅此一端,不就是一次真正受罪的旅行嗎?而你們,卻認為己為阿曉安排好新的人生計劃呢。
可犀吉,說了該負責任這句話之後,一直悶聲不響。為此,我真有些沉不住氣了,便說:「別說能負責任之類的話吧。
你原就不是能對別人負責的男子漢呵。」
「對了。」這一回,犀吉不但沒反駁,實際上還以沒精打采的語聲作自我嘲弄。「我不是對別人負責的男了漢啊。對於卑彌子是這樣,對金泰是這樣,甚至對於我祖父,也可說仍是這樣哩。連對於眼看就將出世的我的孩子,我同樣在狗急跳牆,想要逃避責任呢。不過,信不信由你,這既和你的庸俗的人道主義毫無關係,和國家天下毫無關係,而我也想著要對阿曉盡些個人的責任的呵。和那傢伙策劃的報復性審判時一樣,我想負些全然無謂的個人的責任哩。」
說完,齋木犀吉歸於沉寂,而我也閉口無言。當此時,面對著齋木犀吉的沮喪表情,患有多疑病症的我,簡直有些自感孟浪了。由此時起,犀吉和我在巴黎一週時間的生活(犀吉己由×××弱電機駐店員那兒把鷹子的匯款悉數取來,打算盡著那筆錢,在巴黎待下去。)我感到不勝負擔。我們的車,在對我說來,沿著充滿陌生、陰暗、危險不安印象的河邊夜路,或高或低地賓士,又有時忽而掠過四周是玻璃全封閉的咖啡店門前。道路上霧氣迷漫,裝有暖氣的咖啡館玻璃牆四周朦朧一片,車中的我們沒法看清室內的異國人,只感到有大群人的存在,時時形成威脅。我自己直疑心,買進輛傑格車之類,在別人家街心裡旁若無人狂奔疾馳的我們,會遭到法蘭克後裔們的突然襲擊,說不定在窗簾布那樣不透明的玻璃圈子後面,正在瞄準我們呢。我坐在心情不暢的犀吉身邊,落入了被迫害的妄想之中。
不過,當我們穩穩當當在尤希歐特劇場離舞臺不遠的座席上坐定之時,一個活蹦亂跳神采飛揚的齋木犀吉便重新誕生。他猶如己好歹從和曉黯然分手的羅網中解脫了自身。而我也定下心來,擺脫了被迫害的妄想,恢復了自由。我現在又想起當時坐在尤希歐特劇場粗製的坐椅上,仰望著那同樣粗糙又窄又淺的舞臺,齋木犀吉瘦削凹陷的面頰上,卻忽而透出玫瑰紅的血色,像嬰兒般半開著肥厚的雙唇,想起大象似的小眼睛四周數不清的皺紋,微微含笑,顯示出天真無邪的表情。
犀吉看來恰如對法蘭西人的表演全身心投入,把現實中的他身邊的重壓毫不顧惜,輕輕鬆鬆,一古腦兒拋在腦後。這使我聯想起兒時我手頭一本圖畫書上所說非洲外出狩獵者的事。這青年要孤身鑽進陰暗窄小的坑,徒手抓捕一頭野獸。不用說,他作為非洲的出行人,總有一套隨身的重灌備,為了進坑,他只好把這一些全都留置在坑口上,而且連身上也脫得只剩下一條褲衩,然後下了坑。
犀吉也一樣,為了鑽進劇場這個坑,他把渾身纏著的所有重灌備,統統拋棄在尤希歐特劇場的入口處。而後,他又以牙科醫生從琺琅質中剔神經那樣不可信的靈敏度,對舞臺上一舉手一投足不間斷作出反應。我從沒見過犀吉對「旁人的事」如此樣神魂顛倒。
舞臺上,看來是情愛戲剛中斷,一個眼睛充血滿臉絡腮鬍的教師,跟一個小學生或大學生模樣具有玄妙的動物性的溫順與倔強的少女,進行語言學的私人教授。在這兩個法國人之間充塞著某種說不清道不明,說來如液體空氣樣的濃密空氣,而這種空氣又如文蛤之手。能緩緩露出舞臺的「殼」向著觀眾席,逐步延伸。而這,一開頭,便觸及到我的友人齋木犀吉。犀吉是,舞臺上兩個人情緒緊張了,他跟著緊張,鬆弛了,他跟著鬆弛。不一會,舞臺上的兩人關係達到了高xdx潮,兩人間的衝突越來越分明,這時的犀吉,猶如看拳擊賽,又如聽爵士樂,儘管用了極低的小噪門,可所得出他在自言自語:啊—,對了,好得很,就是這樣。是這樣,這樣好,啊—,當然如此!他眼看著舞臺上兩個人的這出悲劇,自己在臺下為他們助威加油。而後當教師用一把無形虛設的刀子把膽戰心驚的少女一刀刺死時,那教師轟然一聲的驚叫震憾了小劇場。而我,不用說,為那小聲嘀咕著啊—,是這樣,是你啊,殺了人啦!的犀吉無端地擔上了心事。而戲劇也就此告終。當法蘭西人教師擁著那死去的少女一起退場的當口,犀吉還像在傳送那臨去的秋波呢。犀吉確實是舞臺與觀眾間一條管道上最為重要的閥門。毫無疑義,這場戲劇最滿足的享受者就是犀吉。像在倉庫中開秘密會議那樣開亮了燈光的觀眾席上,犀吉自然而然成為其他觀眾敬畏和好奇心矚目的焦點。作者行文至此,說不定會給人以心眼太偏,標榜過度的報告者的印象吧。可總之,對作者而言,確有此感受。再說,作者深知,犀吉的小聲喝彩,並不止單傳入我的耳鼓。這些彩聲不但沒對其他異國觀眾產生干擾,而且起到使這些觀眾滑進舞臺液體空氣觸手範圍內的潤滑作用。其結果。在劇場內,完全保持頭腦清醒的唯有那一半兒觀察舞臺,一半兒觀察犀吉,耽溺於種種憶念的作者一人。因此,就我而言,對於尤希歐特劇場的。
沒什麼特別的懷念。儘管如此,我還是沒有多少遺憾,原因是,當時意氣昂揚,思慮集中,達到忘我境界,面帶玫瑰色的犀吉,從此後確實足以引我長想。他在尤希歐特劇場的入口處,又把一切所有的重灌備再次背上了身。而且就此再次喪失掉那種天真的忘我狀態下的自由。說到底,就我而言,對於齋木犀吉最後一次最幸福的憶態,全部集中在這一晚不是一小時的演出時間。至少是,他那帶有草葉樣傷痕的面頰,由於精神昂奮染上的玫瑰色,再一次消失掉。
從此後,對我來說,對於災難臨頭的犀吉,唯有像他對舞臺上以悲劇結尾的教師和少女報以彩聲,熱切關注那樣,雖不能高聲喝彩,可仍然要以忍住喊聲的迫切心情,全神貫注的。若萬一要我發出彩聲,是是啊—,是這樣,對了,就是這樣,不錯不錯,這樣就好,啊—,當然如此這一類的彩聲,還是全盤否定的一聲斷喝?長期以來,我一直認為應該發出厭惡和否定的噓聲,一直認為理應對他呼叫啊—,錯了,不行,這樣糟了,又是那樣,那樣不行,啊—,不是那樣!這一類的詞語。可如今,當犀吉在非洲一個小城市貝吉亞自縊身死之後,每一會及這個面對敗局像短跑運動員那樣目不旁視一往無前的獨行者,若不採用啊—,當然這樣,犀吉,對於你別無其他跑法,好啊,這就行!這一類的叫喊聲,我感到這倒是我可能選擇的最壞的一條路。眾叛親離孑然一身可悲的短跑者——齋木犀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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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幕終了,犀吉面頰上仍帶著玫瑰紅的血色,不無為難似地說:「還有一場《短髮女歌手》哩,可今天就到此為止,出去吃飯吧。」
我,也比如犀吉對我說起酒,我可不想再喝那樣,覺得對於演出的精采處已經領教,對他的提議也就一諾無辭。我們跟著去門前院裡抽菸的觀眾,一起走出劇場,從這兒去傑格車的停放處有些麻煩,要在四周迂迴繞行,最後,由於車子停在遠處陰暗的河岸邊,又得走上好長一段路。我們進入林蔭大道,踏著青岡櫟之類的落葉,移步前行。此時濃霧閉鎖,宛如微雨初降,可是雨是霧,實際不甚分明。
「方才你已經看了演出,本無須我再費唇舌,大喊大叫了,可你看那些法國的演員們,不是對自己語言的真義都各有一套自己深入的理解嗎?所說的每一句話,不是都和自己獨特的功底息息相關嗎?就連那些沒大意思的一句句臺詞也是如此。你說是嗎?要不然,那才是一場十分乏味的演出呢。」犀吉把他對我反覆過無數次的戲劇理論,彷彿見習之後還要評講似的,把證實過的事再重新嘮叨一遍。他那尖銳響亮的聲浪中,顯然仍有昂揚的餘韻在盪漾。
「這麼說,你法語也學過一下嘍?」我對他不無嘲弄地問。「什麼?」犀吉顯出狼狽相,面孔漲得通紅。就在這一瞬間,他也和在劇場裡高聲喝彩時那樣,顯出了青年的朝氣。然而,我再次察覺,那個在歐洲重逢的犀吉,確已未老先衰,無法逆轉了。他表現出的青年朝氣,已不是平日的常態,只如突發性的瞬間幻影,偶一閃現罷了。
「我哪懂得什麼法蘭西語?那《說明書》我看了怕不有十遍,也沒能把臺詞變成日本語哩。可我,自覺對那些臺詞的語義完全能理解,有已到舌尖即可吐出的感覺吶。我深深感到那些臺詞,是和演員們本身的功底不可分地傳送出去的。懂了吧。是這麼回事兒。」
「搞不大懂哎。」我繼續在嘲弄,搞得犀吉意外地焦躁起來。
「不懂嗎?既如此,這麼說吧。」說著,他使勁兒瞪視著我。「這兒想先就演員們的動作和表情說說看。你令祖父不是就曾教誨過你,說唯有觀察力才是最最重要的嗎?我現在還想把它說得清楚些:誰有觀察力才是想象力哪。那個演員正唯其發揮了他過去生活中一切觀察所得的成果,如今才能扮演教師。也或者,在以後的生活中,自己用心觀察,再根據所得的未來的成果,創造自己的角色。要這樣,才能作為一個逼真的教師,在那小小的舞臺上進退自如,才能用無形的刀子把少女刺殺哩。在日常生活中我們所謂發揮想象力,無非是把過去觀察所得的瑣屑要素,重新組合,使之形成另一個現實罷了。而演員則是有意識地按此實施而己。再說由想象力的發揮,創造出來的人物,我們會有這是真實,這是虛假這樣的實感又是出於何故?這一些難道全是空談?可還有,所謂有真實和虛假的實感,這裡也有或從屬於觀察力的世界,或不從屬於觀察力世界這樣雙重的性格。我在我的劇場裡,不論配演什麼角色,既無觀察力的依據,也得不到發揮奇異想象力的自由!」
「你仍然要搞劇場?我本以為你大約早已對劇場喪失興趣啦。」
「對劇場失去興趣?決不可能!」犀吉說。「若說我真的對劇場喪失了興趣,那是指對像尤希歐特劇場那樣小小劇場的興趣嘍。鷹堅持要搞小劇場,而我,從一開始,就遲遲疑疑的。現在我一定想搞個體育館那樣大小的大型劇場哩。我和曉兩個!」這時,我們總算來到了傑格車的停車處。在那兒,有個老婦人,像在普通皮鞋上罩雙木拖鞋作套鞋似地擺了個炒栗子的攤位。我趁著犀吉在他那無所不有的口袋裡,摸摸索索,找出車鑰匙的當口,買了袋栗子,而後坐進犀吉身旁,讓著他一起吃。這時,他一面加大油門,燒熱引擎,同時說出如下一段令人難堪的話,這回捱上我,鬧個大紅臉。
「我們這就要去正正式式吃頓晚飯啦。這種時候,你要乾巴巴去咬那炒栗子什麼的嗎?你啊,真是個不懂得這現世快活的男子漢啊。眼鏡之類也不是離不開身的,再戴上就是,可你,要是真沒有了我,看你的一生,就只知道享受這麼一丁點兒的快活,直到衰老直到死哩。我可真擔心唷。萬一我和你,真要分了手,你對什麼樣的窮快活,都會搞得手忙腳亂的啊!」
我開啟了傑格的車窗,把一袋炒栗子拋進了塞納河。犀吉斜著眼瞪了一下,自覺勝利地喃喃自語,似乎說:怎麼,你也會扔東西哩。總之,犀吉和我兩人之間的關係往往如此。這種從犀吉處接受日常生活冒險的啟蒙教育的禁慾式學生態度,從此後,一直纏繞著我,直至我和他關係終了。
「我和阿曉都需要有個體育館那樣大型的劇場呵!」在聖日耳曼我旅館近處的中國餐館(廣式)二樓上,喝著ボ-ジヨレ的犀吉撿起河岸處剩下的話頭。
「我和阿曉兩個,要搞的演出究竟是怎麼一回事,這一點想來你還未必瞭解吧。這就要靠大夥兒的通力合作才能最終定型吧。不過,我們需要的,決不是鷹在新宿相中的既小又髒的那一類,要像體育館那樣極大的場地,決不容含糊。我在很短的一個時間,受到鷹那樣小娘兒(說時;比她年輕的夫君犀吉沒什麼猶豫)的影響,也曾同意搞個小劇場,如今想來,真叫我汗顏。到現在,我就是斷乎要個體育館!曉不是原想搞個為個人復仇的原子彈審判嗎?這在具體上行不通。我們根本不可能從美國抓來那一個原子彈的責任者。據報載,在杜魯門公開宣告要搞氫彈那一天,曾在新奧爾良某旅館自殺未成名叫伊賽裡的原子彈爆炸的飛機駕駛員說要親自去廣島,阿曉就曾讀到這段新聞,對這樣自己已經伏罪的美國人再去進行審判,就沒意義了。所以,那件事雖如曉自己認為是件悲壯的事,可也不過是件毫無意義的,一時衝動的妄想罷了。為此,我和曉正考慮把這件事嘗試著具體地搬上舞臺。任意找個美國人,付給演員報酬,讓這個人或演杜魯門,或演原子彈發明人,或演裝載原子彈的飛機工作人員,不,當然不是說這個人單起任一美國人的作用啊,按照我的設想,在使那人就一個美國人的作用運用其想象力時,通過過去對生活的觀察,這樣他背後的所有美國人就能出現在舞臺了。而原告方面的證人,則是曉及其友人們從廣島前來演出。再則看熱鬧的觀眾,全都充當陪審員角色。暗審員是多多益善的。所以,對我們說,體育館就是必要的啦。怎麼樣?你認為曉和我的上述計劃可行得通?」
「我對你是否真能實現這次計劃還有疑問,可總之,自從你突然萌發了演戲的野心以來,我認為這是最能表現你面目的一項計劃唷。」
「是嗎?這像我策劃的計劃吧?自從我決定搞演出和鷹子結婚以來,或許因為我生平第一次想實現那現實野心的原故吧,竟逐步變成了順從主義者了。我開始感到我把自己侷限在極小的空間之中了。凡是鷹所說的話,全都百依百順,奉命唯謹。我像是順從主義者學校裡的新生,過於細心,過於讓步。有時,我完全失去了常態。我也曾想幹脆拋棄掉那現實野心算了。不過,自從我帶著曉來歐洲這一年的生活期間,我已經逐步恢復了我攻擊性的自我了。為了達成演戲這項現實的野心,順從主義者那種低頭順腦的作風已無儲存的必要,也可能我已經獲得了說來是那些叛逆者把我的危險印象推向前列的自信吧。我已不再畏懼,也不感到恐怖了。這次對巴黎上演的數十場戲劇,也早已不再去熱情地關切了。因為我在琢磨和曉合夥上演我獨特的演出此後的前景如何啊!怎麼樣,我自和鷹結婚以來,這才第一次恢復了過去的活力吧,就在現在!」
越南侍者給我們端來了飯菜,炸小蝦、煮小蝦、沙魚翅羹、還有這兒稱為司托爾、希諾的炒麵之類。我們又要了一瓶白局雷,吃了起來。特別是有辣椒的湯我和犀吉都愛吃。我從用餐時起,一晚之中,始終在考慮犀吉的戲劇論,有時想撩下,可仍然縈繞在腦際。犀吉越醉,他在倫敦這一年生活上鬱積的陰影色調便越濃厚,可和以往不同,過不久他便歸於沉默了。顯然他的酒量已大不如前,特別是進餐剛畢,他不像個性欲的追求音,隨即回旅館,急著要就寢。總之,我認為犀吉看來完全沒有恢復到以前那樣的精力。可他仍然充滿熱情,要放棄他過去為完成這次現實事業單找個富有女來資助他的想法。這無疑是可喜的事。我但願齋木犀吉體育館中的演出能夠成功。此後的兩週間,我和犀吉朝朝暮暮都在一起。或看戲看電影,或開著傑格車去郊外的叢林,而後去「廣東」吃小蝦,喝白局雷,度過這一天,白天沒喝醉的當兒,我和犀吉頻頻對他所謂體育館的演出計劃反覆議論。即便如此,議論卻不會充分展開,原因是由犀吉看來,如今作為他辯證法的支撐者,和我相比,還是曉頂用。要是我一旦對犀吉的方案提出什麼異議,轉瞬之間,像是我在對他自己和曉的個人陰私多嘴多舌似的,立即憤然作色。話雖如此,對於我和犀吉,這兩週時間畢竟是我倆友情最後一段值得懷念的日子。我每一回憶到歐洲,就必然離不開犀吉和傑格車的這些往事,到第十五天那天早晨,按理該來接我的犀吉的傑格車,始終沒在我旅館的巷子中露面。從早到晚,我焦躁不安地等著他來,搞得我疲乏不堪。到晚上十時,坐在窗前瞪大眼睛的我,好不容易,終於看到傑格車鳴著喇叭開進小巷。我怒氣衝衝,(在我與犀吉交往期間,這類事曾幾度發生過)下樓奔向旅館大門,只見在車裡犀吉的身旁,像懷抱著二十隻小雞的母雞似的,由於妊娠和不快氣鼓鼓的×××鷹子,用黃膽病患者那樣的眼睛,含怨帶恨,瞋目看著我,端坐不動。耷拉著腦袋的犀吉像第一次發現似地專心瞅著方向盤上的商標字。不用說,他是剛被飛越多佛海峽來到此地的妊娠中的妻子兼債權人抓來的。
如今,回首往事,我感到,從這一瞬間起,這晚上的突發事件的飛輪已經開始轉動了。齋木犀吉和鷹子,胎兒,也包括可疑的旁觀者作者自己,一起四個存在,在這一瞬間,登上了這輛悽悽慘慘的車。對這輛車子的程式,作者只想用編年史家的筆法,按事實先後,簡略地向讀者作個介紹。因為即使是過細地一一描摹,無意信其為真的人也決不會相信居然能發生這種既具悲劇性又有滑稽性的突發事件。
我上前向鷹子致意,可她,全不像在倫敦分手時的老大娘模樣,倒像個患腸胃病的老處女,對我不理不睬。可我也知道,她說過要犀吉在巴黎逗留一週後立即回倫敦,我那時雖則宿醉未醒,可卻是全沒虛假地答應了下來,所以她滿肚皮不高興才這樣生氣。這時犀吉沉著臉說,我們還沒吃過飯,去「廣東」,怎麼樣?我一口贊同,便從傑格車停放的小巷底徒步去中國餐館。
我們讓鷹子居中,在前壁的長椅上並肩坐定。殷勤的越南侍者在寫選單前,先送來一瓶白局雷。在這二週間,我們用餐時自始至終只喝這一種飲料。可一見到這瓶子,一直一聲不吭的鷹子,突然間,竟然用不客氣的法國語斥責起侍者來。說我們在開始進餐時不喝這種烈性的葡萄酒,去把馬岱爾或者開列斯拿來。鷹還說些全不喝酒精飲料一類話,把那個好心的越南人申斥了一番。搞得他十分狼狽,耳赤面紅。無論我無論犀吉,這陣子已和那年輕侍者混得很熟,從而也感到十分難堪。鷹子從用餐時起不斷地發開了牢騷,搞得那侍者戰戰兢兢。離座時雖是由鷹子惠的帳,可她先對帳單演算法無理挑剔,然後才肯掏出錢包。到末了她雖想拿出些小費,可這回越南侍者卻不肯領受她的好意。我和犀吉簡直沒勇氣正眼兒去看他的臉,一轉身出了店堂。我感到這一下給搞丟了一份友情。
而後我們橫穿馬路,擦過薩特1住過的房屋,進入聖日耳曼俱樂部。這次是由鷹子領路的。她似乎有意向我和犀吉賣弄一下自己對巴黎的地理知識。話雖如此,在俱樂部裡,有那個雖則受了麻醉藥和酒精的害,可仍然充滿魅力,拖著個猶如病海驢肥胖軀體的巴特·鮑威爾在演奏鋼琴,對我們來說,這倒是個意外之喜。原來我以為巴特·鮑威爾早已不在人世了。談論到這件事我們算恢復了幾分生氣,我和犀吉喝起了威士忌。而鷹子,她自身雖也吹噓是個爵士樂迷,可卻無視我的喜悅心情。而且在這兒也圍繞著桔子水給侍者要這些難對付的飲料。那法國人侍者明顯地現出不愉快的表情。等到巴特·鮑威爾的演出結束,一個年輕黑人象駕駛坦克似地在風琴上奏起了四重奏,這時座中客便紛紛下場子翩翩起舞。這一來鷹子硬纏著犀吉要他共舞,可犀吉卻總是再三推辭,如此這般地展開了一臺小戲。其間,鷹子忽而流著淚水,離座出室。我們倆亦唯有跟蹤去追她。問起她哭泣的緣由,只說是那個法國侍者揹著我和犀吉在對她嘲弄。時已午夜一時。為此我打算和犀吉夫婦告別回去就寢。可鷹子又開口邀我先上他們的旅館去喝盅酒,原因是若這樣分手,就像是她自己的歇斯底里把今晚上的聚首徹底毀了似的,叫人戲堪。而犀吉也贊成鷹子的提議,不讓我脫身。結果,我坐進傑格車,半小時後,在犀吉他們的高階飯店裡,喝起了鷹子在飛機上買來的老潑阿。不一會,犀吉自言喝醉了酒沒法送我回去,這樣我便睡犀吉的床鋪,而犀吉當然和鷹子一起睡到那邊床上去。房裡的燈光一滅,鷹子又像在爵士俱樂部那樣,開始纏著犀吉挑逗。鷹子只在說:來吧,哎,來吧。而後,鷹子抽抽搭搭地哭了起來,嗚咽聲聲地說:我獨自一個也要搞哩。我想要入睡。又擔著心預感到要出事兒,這時鷹子哼哼地發出強有力的聲響。是她啊啊,啊啊,噢噢,地自個兒發出引起孤獨的情慾亢進的顫聲。而後突然間,犀吉大叫一聲:我不願!還響起了在光皮膚上著力猛擊的聲音。正在我不知如何是好之際,犀吉一下把枕邊的燈也開亮了。大約是因為怕和鷹子待在暗處的關係吧。轉瞬之間,我看到象騎腳踏車似地跨坐在如木乃伊筆直仰臥的犀吉的腰間,如鴟吻般上身後仰,被毆受痛中流淚的確實如懷孕婦樣半裸體的鷹子,單看這一眼,我就閉起了雙目。究竟是何等事竟搞得如此不可收拾。無論我、犀吉、鷹子都感身處絕境,走投無路。而後鷹子發出尖銳的哭泣聲,由床上跳下地,從地面上奔過去,開啟了窗戶。我心裡想,鷹子是打算從視窗跳向馬路啦。我正等待著犀吉出聲喝止,或像橄欖球員飛快地朝他懷有身孕的妻子猛撲。萬不料他仍然呆若木乃伊。紋絲不動,瞧著那鷹子從視窗默默地縱身跳下。
1薩特——法文學家、哲學家(1905—1980)我和犀吉到此時才從心底裡感到震驚,翻身下了地。我還記了紅赤赤怒脹的xxxx。所幸帳房間值夜班的男子此時正好不在。我們在作為地下室窗戶的防護裝置張在馬路和建築物間的鐵絲網罩子上,看到了正要把卷至胸前的內衣往下拉曳的鷹子。鷹子若無其事地注視著我們走上她跟前。我和犀吉上前去把她抱起。我忽而感到抱著鷹子裸露腰部的我的手臂上,被大量的液體濡溼了。這不是血又是什麼?我一下慌了神。給送醫院吧,我對犀吉說。當此時,鷹子用了老大娘似的聲調開了腔。醫院嗎,決不可以啊,你們兩個都得給逮捕哇。就這樣回旅館房也不行哩,帳房間裡要鬧翻天的哇。不管弄髒那傑格車,也要送我回×××駐店員公寓,在此之前,哪兒也別去啦。不好!鷹子要流產了,這一點我和犀吉都瞭然於胸。最後,一面躲著警官,一面開車把她送往香榭麗舍背後的駐店員公寓,這樣我們忙活了一小時的時間。真是一陣瘋狂。傑格車不用說,無論我無論犀吉都搞得滿身惡臭的液體,不一會半裸的鷹子失去那老大娘的平靜態度,又開始著實地呻吟了一陣子。我們在公寓門前按了門鈴,可又戰戰兢兢唯恐驚動同一層樓的法國人。而後殷勤的駐店員和妻子露了面,把我們迎進屋內。鷹子已經神志不清了,我和犀吉開著惡臭的傑克車動身去接駐店員的一個友人醫學院的學生。當我們再次返回公寓時,天剛破曉,慘霧迷茫。犀吉又得向駐店員一情一節說明原委。我先告別了他們,回自己的旅館去。在上床就寢時,突然間我感到一陣恐怖,不禁吐了起來。心想若沒有那遇事不慌的駐店員,說不定鷹便會死,犀吉便會遭到逮捕哩。若不是他,我們唯有在隆冬的巴黎街頭,抱著即將流產,近乎全裸的女子張皇轉悠哩。
黃昏時分,睜開睡眼,我隨即乘地鐵去駐店員公寓。昏暗的客廳中,駐店員和洛伊兩人相向而坐,默然無語。洛伊由巴黎打去的電話中聽到出了事,便和現在臥室裡和駐店員之妻一起護理鷹子的特里,乘同一駕噴氣機趕來巴黎的。駐店員告訴我,鷹子流產了,但母體大致脫離了危險。他那極度冷靜誠懇的口吻,至今仍使我感到他真是一個好幫手。可他又說目前尚不宜與鷹子會面。而洛伊則對我說,要我去巴黎警察部門或日本大使館作證,說犀吉酒後施暴,釀成這次事件,以便於據此控告犀吉。可這話遭我一口回絕,說這不符事實,我不能作這樣的證詞,從這時起,洛伊竟像聯想到我在他倫敦的套間對他動蠻似的,對我和當時並沒在場的犀吉破口大罵,高聲叫嚷這些野蠻的殺人犯,卑鄙無恥的日本小子!駐店員又說,鷹子要和犀吉離婚,要我把這一點轉告給當時住在自己旅館中的犀吉知道。犀吉在這天不用說一直被拒絕於這套公寓的大門之外。我從那兒返回之時,駐店員照樣和我殷勤道別,但洛伊則對我概不答理,在一扇房門裡面聽得見特里像歌唱般優美動聽的招呼話。留下兩個四十歲的男性同性戀者,為剛剛流產的三十五歲的女子撐腰鼓勁兒。犀吉在他旅館房間的浴室裡,著條褲子,裸著上半身,抱著髒兮兮的兩條腿,一屁股坐在磚地上。興許是為了躲避電話,才把自己閉鎖在浴室裡的吧。我沒脫外套,在他面前站定,向犀吉轉告了駐店員的話語,聽完之後,犀吉用下巴示意那邊帶有「醉山犬」標籤的瓶子,和有「已消毒」標記的用牛皮紙捲成的酒杯,並說,不喝一盅?我辭謝不喝。犀吉又用特別嘶啞反常的和緩低沉的聲口對我說:我,(指犀吉自己)對嬰兒懷有恐怖心,特別想到在香港得了性病的事兒,簡直無可言喻地恐慌,我曾想由嬰兒處出逃,而現在小孩子流產了,我又多了一層新的恐怖心理。說著他看著看著眼睛發紅,眼中含淚。可我對犀吉的傷悲並不相信。而後犀吉忽而對我說,去西班牙旅行一趟怎麼樣?我仍然推辭不去,又說,即便在巴黎,我也不打算和你再見面了。因為我已拒絕了為洛伊告發犀吉去作證人呢。這一來,對於我對犀吉提議的不合作態度,他在心理上也會恢復平衡的。犀吉又說,怎麼?在巴黎不和我再見面了?這不是胡鬧嗎?我沒作答,只搖了搖頭。於是,犀吉又忽而提高嗓門,面帶嘲弄的冷笑,這麼說,你不是曾經責難過我「你啊,打算一直照這樣過你的現實生活啦?照你這樣的搞法,一直搞到底,你認為到多咱也不會感到臉紅嗎?」可現在我不又想要如此悲鳴了嗎?可我也不感到臉紅哩。
可犀吉是在感到羞愧的。我和他無語分手,回到自己的旅舍。這樣在這年冬我和犀吉就沒在歐洲再見面。我改變了在巴黎逗留的原定計劃,此時恰好有個來自東京的小說家朋友約我一起去莫斯科,趁此機會,我經由波蘭,動身去蘇聯。等到我再次返回巴黎,已是翌年年初了。我仍在去莫斯科之前的那家旅館住下,某天(是個星期五)在旅館旁的小餐館裡正吃著只在週五供應的魚蟹羹,事有湊巧,洛伊進入館內。我們倆把打架的事,稱我為日本小子的事,全已忘懷似地作了短時間的交談。洛伊是來當巴黎電視臺所制蘇格蘭亡靈影片的監修的。據他說,鷹子全愈後去了美國,和犀吉已正式辦妥離婚手續,犀吉與m·m訂了婚去義大利旅行,不久還將去美國吧。我唯有感到茫然。洛伊對驚愕之餘,似乎有些生疑的我,說出瞭如下一番話:沒有比用性慾把男和女結合在一起更加骯髒的事兒了,他們會把男人與男人間乃至人和人之間的友情統統踐踏掉,而且還信其為自然界一定不易之理呢。洛伊又說,你說我這想法可對?我只得含糊其詞,匆匆轉身作別。臨分手他給了我一張寫著自己電話號碼的小紙片,可我把這隨手扔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