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抵達歐洲的齋木犀吉從沒給我來過信。僅有×××鷹子寄來了一張美術明信片,得知他在倫敦的移民學校學英語,每個月渡海去巴黎,逗留一週,到處觀劇。可由選用克拉那赫1的美術明信片這點上,估計有犀吉的個人愛好在起作用,犀吉深知我極欣賞這位十六世紀高弗朗肯2地方的畫家。我也曾和他說起自己準備以這個極陰柔之美的色情繪畫家和帶有血腥味的宗教改革家路德3的友誼交往為題材寫本小說。只是他沒在這張美術明信片上把自身得意的倫理格言綴上一兩句,卻是憾事。
1德國畫有(1472—1553)。
2franken中世紀德國地名。
3martinluther(1483—1546)德國。當然不是遵從他出發前對我的勸告,這年隆冬,我和訂婚多年的未婚妻結了婚,我和妻了去四國作蜜月旅行,途中決定,由四國乘聯運船渡瀨戶海去宇品港,看望阿曉的母親。我不很詳悉他母親的住處,只知他平日天晴時在那個港口城市的一隅當失業期間的臨時工。我和妻進入一間形如兵艦的市政廳建築,打聽到這天臨時工的幹活現場,坐了計程車,兜了好幾個工地。阿曉的母親在平安朝獨裁者挖島建成的小海峽上,架設十世紀風格的橋樑施工現場。在那裡,螺旋形混凝土橋塔剛建起一半,阿曉的母親一身的混凝土粉末,髒得像白熊,在那兒忙著運走不需用的殼子板。在我瞅見她的當時,她已注意到了我。阿曉的母親,在她自己的工地上,一反她在東京時謹小慎微寡言少語的常態,豁達開朗,討人喜歡。她雖仍像個高盧女巫,可如今已可說是個獵獲到山馴鹿後興高采烈高談闊論的高盧人了。她讓我看她那又粗又硬的手指頭,誇口說自己只要不生原子病,到多會兒也能幹活。只是對市裡為解決財政赤字,說要減少失救金的傳聞有些兒擔心。可她大腿上已長起一串葡萄狀血斑,她但願這是哪天碰上混凝土破片之類留下的外傷。接著她再三打聽阿曉的訊息,可我也真答不出什麼可靠情況。儘管如此,我仍就鷹子、犀吉、阿曉三個人的關係,盡我所想,作出最為樂觀的說明,這一來,她像爺兒們似地徹底放下了一條心。阿曉大約在孩提時,有過最為恐怖的原子彈的體驗。但據阿曉的母親說,凡能活下來的便是命運強韌的孩子哩。我但願不論是阿曉,或是這母親,都能成為命運的強者。話雖如此,在這二十世紀後半期,地球上所謂命運的強者,究不知指的是甚等樣人?
我帶著妻一回到東京寓所,便重新開始創作小說。到夏末,我已付印了幾篇短篇小說,還出版一部長篇小說。所有小說,毫無例外,全都遭到惡毒評論的抨擊。這就加劇了我的多疑症,可對我而言,更其難堪的是居然有人指摘到我婚後的小說創作生活和目前自身真正需要的真實生活兩者的差距愈來愈嚴重這一點。這已成為我頭腦中長滿肉刺的海膽了。我的多疑症達到前所未有的糟糕程度。每早晨醒來時,向對面床上一看,相互間發現對方情況,妻子便會說,睡夢中我曾發出小雞似的尖銳的驚叫聲。儘管我常用奧登《任是鐵石心腸漢,夜半也有傷心時》這句詩作為辯解,久而久之,無論對妻子,對我,連這也逐漸起不到寬慰作用了,妻子把孃家帶來的一隻大狗拉到身邊,以便警戒我夢中出現的怪物,好讓我安睡。到後來,有時晚間睡眠中大聲哭鬧,竟達兩個小時。某天清晨,我打定主意。而妻子出於理解她那可憐的丈夫若照此度過日常生活,心理上要承受多大的負擔,這點無須明說。從而在秋初,我來到巴爾幹半島某社會主義國家的公使館和原反侵略戰士一等書記官長談了五小時取得了去該國旅行的單程機票和居留費。而後,我又約定m新聞社發行的畫報週報提供相片和新聞稿,稿費充作留在東京的妻子的生活費。在此之前,我從沒摸過照相機一類東西,可自從由編輯部領來了小型相機,就照著那使用說明,擺弄起來,我的長篇小說版稅還要過一個月才能領到。我不想再等了,便託著妻子到時直寄巴黎m新聞社分社,自己先籌措二百元美金,作為個人費用,出發去巴爾幹半島。這正好是和我在睡夢中像老病鬼般哭泣不止之夜相隔五週後的早晨,羽田機場被大海和運河升起的霧氣籠罩著,我坐的噴氣機開進跑道後,又等了數十分鐘時間,我打著哆嗦等待出發,這次哆嗦看來不像由於受寒所致。飛機越菲律賓,經寮國、泰國、緬甸,過印度、巴基斯坦,去伊朗,再從沙烏地阿拉伯飛向地中海,而我則是在新婚後重新工作以來徹底平衡完全黑暗的環境之中,睡了可說是睡眠之中真正睡眠的一覺。自忖我從大學畢業之後,自己忙忙碌碌所做的一切,原不過完全是嘗試和錯誤(trialanderror),惟有這次旅行才是唯一正確的答卷。我忘掉了小說,忘掉了妻,忘掉了多疑症。旅行是我的一切,是值得嚮往的自我。
在巴爾幹半島那個社會主義國家裡,我度過兩週時間,向日本的新聞社傳送過不少通訊稿和相片。這個面積小然而土地肥活的國度,曾是納粹德國的糧食,解放之後,才率先壘磚,砌起第一座小型高爐,目前該國的斯拉夫人都熱衷於工業化,但在國內的角角落落,依然洋溢著農民氣息。在這次旅行期間,我意識到自身在氣質上對農民風格的社會主義國家十分投緣。自然還了解到即使是人口熙熙攘攘的某國,也替代不了這個人口數不如東京的社會主義陣營裡最小的農業國。我愛好這個國家和這個國家的人民,愛好這兒獨特的帶酸味的奶湯,(本地人稱之為特兒多拉,但如按我的發音,由該國人聽來,就像是個魔鬼之名,會叫好心的侍者們大吃一驚的。)愛好那兒的葡萄酒。坐上捷克的司庫臺,只須二十四小時,便可以從這國的一頭開到另一頭,這就是說,我可以從伏爾加河畔到裡海邊,在全國縱橫旅行,寫成熱情的通訊,向外發稿。在這個國家,仍有瀕臨死亡但還在掙扎的「魔影」(dracula)到處徘徊,這點足以說明這幾年來該國的歷史奧秘,可我並不想就這麼嚴肅冷峻的課題寫什麼通訊,只想和該國人民結成寬厚大度的朋友關係。我想為他們起到友善的宣傳家作用。結果,在三週的逗留之後,當我由長滿蕁麻的首都機場出發時,我體驗到像背離東北山村出外闖蕩的貧農兒子的傷感情緒。而當我的飛機途經希臘飛向巴黎時,我的頭腦已經熱衷於和齋木犀吉重逢的喜悅之情了。在雅典,我按×××鷹子美術明信片上巴黎,倫敦兩處地址分別拍發了電報。若他們仍在巴黎,按理會到機場來接,而如果他們已返回倫敦,則可在愛(爾蘭)法辦事處留下話和我聯絡。
可在隆冬和奧利機場,犀吉他們卻沒露面,航空公司的所有視窗,也沒見著他們的留言。我只得獨自設法為自己找個旅館。在機場大樓我託了個法國姑娘給介紹了一家最廉價的旅館。結果,在聖日耳曼廣場後面稱為弗朗西斯路的小巷邊的旅館裡安頓下來。這裡通向我房間的暖氣管全然沒法使用,而這層樓面所有住客公用的廁所,由於有暖氣管的主管道,像小河馬棲身的叢林溼地那樣悶熱——就是這麼個旅館。隨後我給倫敦、巴黎兩處地址發了信,通知他們我已到達。我起先認為犀吉他們可能去義大利或瑞士旅行了。我的電報也許空留在他們旅館帳房間或套間的女侍者手中了吧。事實上,犀吉並沒出外旅行。他們在倫敦的套間裡確實收到了我的電報,只是沒工夫去接我罷了。當時他們正深深陷入於極度混亂的漩渦之中,以致在航空公司的辦事處送個留言也不可能。不計後果的我,恰在此時,乘上噴氣機,投入這個最糟糕的黃鼠狼套子之中。事情的真相,直到我抵達巴黎的第四天清晨接到犀吉由倫敦發出的明信片方始瞭解。犀吉潦草地用極尖的2h鉛筆,像鐫在銅版上的銳角文字那樣刻上明信片。(單由字型看,我已瞭解到犀吉的情況大好而不妙了。)信上說:「鷹懷孕,無法坐飛機。可瘋女人又不准我和阿曉同去巴黎。而阿曉則說不願獨留倫敦。故我們沒能去接你。望你立刻來倫敦。坐半夜末班機有折扣。抵達時撥如下號碼電話給我。犀」
犀的文字一離開我的雙眼,我耳邊便似乎響起犀吉淒厲的叫聲。我不可能相信犀吉以上的辯解,他是個失了信也決不辯解的男子漢。儘管如此,可鷹子懷了孕,齋木犀吉要當爸爸了,這事兒究不知從何說起!犀吉準在手足無措了。我決定立刻去倫敦,在巴黎的四天,我除了去新聞社分社領得妻子的匯款外,其餘時間一直枯坐在聖日耳曼教堂附近的咖啡館。那個小小社會主義國家和我的友誼,每天每天在發生反作用,使得我懶於活動,猶如一個有著酸澀檸檬樣腦子的糖尿病老人一般。我如此這般坐等犀吉的音耗,此外別無動作。我此次來到巴黎,其目的恰如全都集中於犀吉一身,沒有犀吉的巴黎,當然引不起我的興趣。從而一接到犀吉的明信片,我便迫不及待如虛火上升般渡過多佛海峽,到那似乎誰都是塊未開墾荒地似的英格蘭島。
2
我在倫敦郊外希思羅機場降落,用古怪的英語在海關勉強作了對答,這時時間已晚(格林威治天文臺標準時間剛過晚上十二點),便按犀吉寫來的號碼撥通了電話。先來接電話的是帶著粗嗓音男聲,但卻彷彿女子般有些靦腆,說一口純正英語的英國人。我慌亂地反覆說出犀吉之名,我甚至疑心撥錯了電話號。在電話一邊,聽得到有年輕姑娘般不耐煩的笑聲,還有像是老年學生那樣古怪的淫猥的耳語聲。來聽電話的還有一個男子,我就和這說話像鳥語嘰嘰喳喳又尖又細的男子對談。接電話的男子一面說著體己話,一面像是把聽筒緊按在喉邊,致使我多次聽到他們透大氣似的體內音。萬般無奈,正想放下聽筒,忽而聽到簡直像是昨天剛分手似的犀吉的語聲:「喂,現在剛到嗎?洛伊和特里方才跟你鬧著玩兒的。在原地等著我,好嗎?馬上來接你。」他平靜地說。「好,我等著。」這瞬間我不由得感到失望,心裡想,這次從東京到倫敦這麼長距離的旅行,難道全是白搭?
帶著多疑症尾巴的我早就對那兩個英國男子像姑娘似的笑聲和體己話感到膩味。我重新感到多日旅行帶來的勞頓。我把在粵利機場出發時為犀吉買來的禮物一瓶免稅上等白蘭地,開啟了瓶蓋,就著瓶子喝了起來。不一會,一個彪形大漢英國人辦事員跑上前來,提醒我別誤了公共汽車,倉卒之間,我沒有用英語作答的自信,只默然搖了搖頭。我看著這寒冬滿月像能揭露一切陰暗現象般照徹希思羅郊外一大片無垠的荒郊景色,以及這一帶陰暗而閉鎖著的建築物。不少同樣在等候達到的迎客者店員模樣貧窮的外國人,在盯著我看。我知道犀吉像是和幾個英國人同住一起,我因此對他們和犀吉的共同生活具有不祥的預感,再加上由於來自四面八方的外國人看得我只覺得寒磣,我像個酒精中毒自殺未遂者似地偷偷地就著瓶子喝酒,而後用手背抹抹嘴唇佯作不見。過一小時,犀吉開著在月光下耀著銀灰色的奧斯汀,以時速八十英里如狂犬般橫衝直撞疾馳而來。他時時避開機場休息處的異國人,把車子直闖到守在機場大門口我的正前方,一面煞住車,可他並不理會我的存在,只瞪著眼瞧著擋風玻璃,這時的犀吉給人以阿修羅1的印象。他看來意外地瘦削,那張大臉令人想起引退的相撲力士坑坑窪窪的臉相。而且,他似乎以難以置信的速度衰老起來。我猶豫了片刻才向他遞去眼神。竟像有與他十年不見那樣的錯覺。
1佛教語:印度惡神。話雖如此,當我在月光下移步向前時,犀吉忽而露出孩子般招人喜愛的微笑,把臉上的皺紋和苦澀統統溶化掉,揮動起長大的胳膊。我繞過車子走向他為我開啟的副駕駛座車門,安心地舒了一口氣。可這時犀的微笑一下子凍結了起來。只淡淡地說:「行李?」犀吉的苦澀和皺紋重新回上了臉。他身穿一件又長又大深藏青外套,鈕釦緊扣到咽喉口,像個嚴肅的警官模樣。外套的袖口邊露出素色細條紋茶色西服,可連這也令人想起是件給人陰沉印象適合中年男子穿著的服裝,這時的犀吉令人回憶起他蓄著唇髭出現在銀幕上那會兒的感覺,只是當然比那時老氣多了。
我暫不看犀吉,把白蘭地酒籃放上副駕駛座,手提包塞進後座。這手提包由巴爾幹半島的社會主義國家買來,原是女用之物。用著這繡花的手提包,真感到不好意思,覺得我就是全歐洲最土氣的鄉巴佬,而當我一發現犀吉在盯著它看,更深悔不該把它帶到倫敦來。
「就這些,其餘都寄在巴黎的旅館裡。」我說,隨後我低頭鑽進副駕駛座。車內一下充滿了白蘭地酒氣。
「啊,這就好,這就好!」犀吉說,依舊是冷淡的僵硬的聲調。難道他已察覺到我自己對那個包的不滿情緒了嗎?我們仍以八十英里的瘋狂時速出發。這樣的駕駛全不像犀吉平時的習慣,由此我看出這是他大腦袋深處變化的朕兆之一。從犀吉瘦削的下巴到臉龐過去像肉色草葉似的傷痕,此刻看來,又塌陷了一些,令人生厭,我故意不去看他那傷痕,只注視著擋風玻璃外月光照射的路面和建築,還有同樣是非人間的荒涼的冬日樹叢。對於我,犀吉在倫敦度過的不眠之夜中死的恐怖有多可怕,就不難理解了。唯有這,才是最最可怕的呀,好可憐!
「倫敦海關叫你不快吧?」犀吉像腳踩小鬼的金剛力士般蹬著加速踏板,彷彿要把奧斯汀車身搖得像蟲子般身著異處,一面總像是對旅客沒話可說時那樣隨口敷衍。
「是啊,要是和巴黎比較的話……」,我有氣無力地回答。「英國人從來不肯承認自己的不對啊。他們自己道地的純正英語(queen’senglish)就足可對所有外國人確證自己行為的合理性。這看來是把外國人,把說些莫名其妙語言的人們都說成野蠻的這種古羅馬帝國的遺風哩。」犀吉把他資料中在英國新收集的這一倫理條目說給我聽。「英國人聽到外國人說錯了英語,會大喜過望,好趁機打擊你,笑話你啦。不過,他們也快成為瀕臨絕滅的民族羅。」
這時,我想起在電話上把我作為他們內部的笑料和犀吉一起過活的英國人。
「叫洛伊和叫特里的是房東?」
「是高矮哥兒倆嗎?我們借住他們租賃的套房中的一間。兩戶都是鷹小時的同伴。洛伊是荒誕片的導演,特里原是芭蕾演員,現在搞芭蕾舞臺裝置。到了跳不了芭蕾的歲數啦。兩個人都四十了。」
「我還認為他們年輕哩,從電話聲音上。」我微帶不快地承認。
「誰都這麼認為哩。可一見面,兩個人反倒比實際年齡還看老呢。兩個討厭的傢伙,可倒是純正的英國人!」
犀吉把奧斯汀開得飛快,引擎發出怪聲,不得已降低車速,對這車和其他一切他毫無顧忌,獨個兒任意攻擊。我順口問他這車是否在倫敦買來,這一來犀吉不勝輕蔑地說:「我哪能買這樣的奧斯汀?胡扯淡。從車行租來用的。我自己的白色傑克車留在巴黎哩。」他狠狠的反駁。犀吉過去是否這樣發怒過,倒不得不動腦筋回憶一番了。
「我從白蘭地籃裡摸出一瓶開過瓶塞的酒,默默然喝了起來。」
「讓我也來一口。」犀吉一手駕車,一面喝了口酒。像只氣喘的貓連連咳嗽。齋木獅子吉已死於結核了,我想,但願犀吉的肺葉不致毀於倫敦極端惡劣的空氣和霧氣才好,總之是,酒使我倆一年間形成的溝變狹了一些。
「聽說鷹懷孕啦?」我問。
「嗯嗯。鷹每天都吐哩,妊娠這事兒真夠嗆!」
「要生了吧?」
「這兒沒法找墮胎醫生呵,我如今算是理解了盎格魯撒克遜姑娘們的恐怖心理啦。」犀吉沒正面回答我隨口涉及的問話,說了些嘲弄的話。說完他又喝了口仍在他手上的白蘭地,而後送還給了我。
「不過,鷹為何又不想打發你和阿曉同去巴黎?」
「我哪猜得透那孕婦的鬼心思。不過,要是你和我把曉送去巴黎,她自然不會阻攔的。非儘快讓阿曉乘往北的飛機回東京去不可啊。」
「你說阿曉要回東京,是咋回事?」
「阿曉打算讓廣島的醫院查一下哩。渾身關節痛,經常感到乏力吶。」犀吉實際以陰暗憂鬱的聲調憤憤然地說,似乎對誰有所不滿。
一聽這,我也心中一震,不禁黯然,我想起阿曉的母親說她兒子生來便有好運這節語,叫人留下煩躁愚昧的印象。又想起曉對他母親在羽田機場近乎申斥的大聲言詞:「我在這兒也罷,到哪兒別處也罷,都一個樣。所以,我想到哪兒遠處去安身哩。」
「我一到你的房間,馬上要睡覺啦。」我有氣無力以可悲的語調說。
「不能馬上睡啊。高矮哥兒倆想搞個晚會歡迎你哩!我出門時,特里正要去招呼m·m。m·m是高矮哥兒倆的女友,和你一會面,那個義大利女子,雖然仍叫m·m,可不是瑪麗琳·門羅1啦。這是m·m唯一可悲的笑話,你說可笑不。」「總而言之,我可要睡會兒啦。」說完,我合上眼睛,就在午夜剛過時分,在我初次訪問的倫敦,受到洛伊和特里這高矮哥兒倆,還有義大利女子n·n,以及懷孕的鷹子,還有必須檢查白血球的阿曉這夥人的歡迎,出席了晚會,儘管我累得要死。我以難受的心情這樣想。在極短促的睡眠時間裡,做了極度恐怖然而莫名其妙的夢。忽而身子一顫,睜開眼,我們的奧斯汀正沐浴著滿月的光,披看一身像瀑布似的霧,穿過高大的林蔭樹。我懷著像在密林深處忽而迷失路途時戰戰兢兢的心情。
1marianmonroe美性感電影女演員(1926—1962)。「這兒到底是哪兒?」我說,可懷疑己也感到困惑。
「伯克利廣場。我們公寓所在的三人王庭就在前邊。」「伯克利廣場……」我似乎想起了什麼特別值得懷念的事兒,像鸚鵡學舌重複了一遍,而後我回憶起安妮特·奧蒂的讚歌。這是慢四步爵士舞曲,歌唱在名叫伯克利廣場的一個廣場上度過夜晚的情人們的回憶。
「為什麼這樣美妙?為什麼這樣甜蜜又美妙?在伯克利廣場,夜鶯歌唱時節,我們雙雙約會。那眼花繚亂的瘋狂之夜,任何夢境也比它不了。」那個伯克利廣場難道是如此蒼涼和恐怖陰森,有著高大林蔭的公園嗎?我正有此一念,犀吉已停住了車。他扭身向後座,取出我的手提包。我對這個包又重新感到害臊,一面抱起白蘭地酒籃,踏上比我過去體驗到的任一寒冷更覺陰冷淒涼的滿月之夜三人王庭的路面。道路兩旁鱗次櫛比排列著紅磚牆堅實建築,而這些建築又各帶有幾個有強烈排他傾向的個人獨用門廊。彷彿共用這些建築物的人們相互間彼此敵對似的。這些門廊又都有鐵柵防護,這些鐵柵在為保護家家窩前擺列的沒趣而可憐的盆栽,嚴密地閉鎖著窩子。秋海棠、天竺葵、花燭屬植物之類,儼然開著花,但在白天,為鐵柵所蔽,可能得不到充足的光照吧?在月光之下,這些熱帶植物的生長情況又確實難以分辨。我由犀吉催促著,一面對這些植物的命運感到傷感,(我疲倦之至,精神委頓,而且喝醉了馬爾泰勒1的vsop2)一面跟在犀吉身後,在鋪著一樣磚塊的紅黑色道路上,踏著自己的影子移步前行,進入其中一幢建築物的一個門廊。犀吉居然能在如此雷同的並排的數不清的門廊群中,找見自己的門廊,真是不可思議。到門廊盡頭,犀吉開啟了像械堡門那樣嚴密戒備的門鎖。陰暗的走廊盡頭,顯出半開半掩的另一扇門和燈亮。從這兒,傳出外國男女的笑語之聲,嚇得我戰兢兢不敢向前。犀吉和我默默然把各人的外套掛在大門邊鹿角衣架上。而後,我們不由得憤憤然穿過陰暗的廊下,走向門縫亮處。
1法地名marlel。
2vsop縮自verysuporioroldpale指18-25年的陳白蘭地酒。這是英國人的居室。兩個中年男子和一箇中年女子,亦即高矮哥兒倆和m·m這三個外國人,以及一個也像是外國人模樣冷淡憂鬱、形容憔悴的×××鷹子迎著我們。曉沒有在這間屋了裡。鷹子把我介紹給那三個人。犀吉拿起用一冊莎士比亞袖珍本作為防塵用遮蓋著的酒杯,坐到牆角一邊放著把吉它的長椅上,把我一個人扔進外國人和鷹子純正英語的漩渦。
我挾起白蘭地藍子,為簡單應答英語回話,搞得面紅耳赤茫然木立的處所,是間狹長形屋子,這兒可以說是雜亂無章地排列著仿洛可可式1傢俱,這裡的住戶,又彷彿對過於顯露的臥床,抱著恐怖心理似地到處鋪設著地毯。屏風上貼著希膜青年運動員浮雕的攝影版,壁上掛一排像是從爬蟲類圖鑑上看下來配入鏡框的各種蛇類精緻畫片。另一些是不大像樣的小電視機和書籍檔案。我認為這房間和倫敦街頭的形象迥然不同,有一種溫和宜人的氣氛,兩者相比,恰如象的表皮和內臟之間的關係。在那個陰暗結實地閉鎖著的街頭景色後面,這個房間竟產生出一種極度柔和的內在印象。
m·m在屋子中央,仰臥在地毯上,練習腹部體操。裙子打起了卷子,露出帶著像蒙田2式襯衫領飾般褶皺的內衣。可能是體操的原故,m·m不停地在笑,從頭頂到裸露的足尖,全都發了紅,像個煮熟的螃蟹。我感到當時m·m的行為恰如在一個全是女子居住的屋子裡所能進行的動作。她和鷹子年齡相仿,是同樣肥胖碩大的義大利女子。如犀吉所說,m·m好說有關瑪麗琳·門羅的無聊笑話,引我發笑。當我和別人一一寒暄之時,m·m照樣橫躺在地毯上,一面始終笑個不停。她既己開始做起腹肌操,看樣子不想輕易中止,除鷹子外,所有的人都醉了。我挾來的一籃白蘭地,此時也上了酒席。
1歐洲十八世紀室內傢俱式樣。
2michelmontaigne法國思想家(1533—1592)。特里和洛伊正不愧有高矮哥兒倆之名,一個是像布魯吉爾1畫中爽郎享樂的農民,身體各部分都是滾圓肥胖的大漢子特里,另一個是禽鳥般瘦削絨細神經質小個兒洛伊這樣的一搭一擋。和我在電話上交談有女農民似的聲調的是特里,而在他身後像鳥語般尖聲嘲弄笑語的不用說便是洛伊了。洛伊裝著貴族的威勢,如將軍般裝模作樣和我塞暄,垂詢了一些巴爾幹半島的氣候情況,而後以女噪子說起他作為美國士兵參加反法西斯戰鬥的體驗。可對我而言,真難想象這個如玻璃工藝品小鳥那樣的瘦小個子居然有戰鬥的過去,特別是和重型坦克樣身材的德國士兵進行戰鬥。當洛伊像拿破崙那樣,用帶著指環其瘦如柴的左手,按在胸前,說起某次作戰經歷時,那特里猶如像膠偶人,抖動著一身浮肉,在廚房和居室間來回走動,給我送玻璃餐具。他那又肥又圓的大臀部,特別顯示出橡膠玩偶特有的動作。那是和中年男子屬性截然不同的彈跳。大漢子特里,和他憂鬱的神情,都給人以幾分超現實主義的印象。
1pieterbrueghel(1528?~1569)畫家,善寫農民生活;北歐文藝復興作家。一見我對巴爾幹半島沒很好介紹,洛伊便作為一向掌握室內這夥人的領導人身份,以充滿自信的口吻,交換了話題。
「倫敦這地方,可中你的意?」
我剛因為在倫敦的月光下,看到甲殼蟲那樣難看而戒備森嚴的建築物,引起一陣噁心,但我是否該就套間內部像活獸內臟般又暖又軟這個新發現,說上幾句?可我卻想對這個三人王庭的周圍情況,恭維幾句:
「那個伯克利廣場是安妮特·奧蒂歌中提到的伯克利廣場嗎?」我說。可接著是一陣沉沉默和緊張。洛伊和特里和m·m,都以即將開口的馬似的眼神,盯著我看。
「是在伯克利廣場有夜鶯歌唱的那個伯克利廣場嗎?」我對他們的突然沉默,感到尷尬,心裡像要哭泣似地重複了一句。
突然間,恰如笑蕈1的花粉,乘旋風襲擊了洛伊和特里似地引起好一陣騷動。就這樣,他們大聲喊大聲笑,笑得流出了眼淚。說什麼?說什麼?說什麼在伯克利廣場有夜鶯歌唱?那個伯克利廣場是這個伯克利廣場嗎?竟有這麼個滑稽的男子?想到這一類的事?在伯克利廣場有夜鶯歌唱?
1一種有毒蘑茹,食後如醉酒,使人狂笑。要不是鷹子招呼我坐上長椅,受到那樣羞辱,忿激和瘋狂奚落的我,看首般拼性命狂奔到滿月下的三人王庭路面上去的。好了,寒暄到此結束,鷹子提議,外國人和外國人一起去玩兒好啦,這才把我解救出窘境。
謝天謝地,這一來洛伊和特里不再理會我的存在,把我拋在了腦後。而後,他倆為m·m的體操,有時加加油,有時在一旁躺著模仿著做。犀吉在這場大騷動期間,一直無動於中地彈奏著吉它。這是我剛知道的他的一項新的拿手節目。「說是你要生孩子啦?」我問鷹子。心裡在嘀咕,不知該以怎樣的感情說出這句話語才好。可因為喝醉了白蘭地,能讓我說向日語也高興,對此也就不作計較了。
「是的羅。所以沒能去迎接你,請原諒。」鷹子憂鬱地說。
從答話中,全然聽不出鷹子是否盼著有個孩子。
我沉默不語,只還望著m·m和洛伊和特里的體操練習,聽著犀吉彈吉它。三個外國人在地毯上發出吃吃的昂奮的笑聲,亂作一團。這樣便逐漸顯示出淫亂相,但仍然給人以三姐妹遊戲那樣的總體印象。我繼續喝著白蘭地。
其間,阿曉從別處房間帶著個老得開始掉毛,令人懷念的齒醫者,來到這裡,坐到犀吉身邊。犀吉停了吉它,滿斟一杯白蘭地,還給了曉,又去彈吉它。曉對我只撂撂打了個招呼,鷹子在旁應酬著:
「你聽說阿曉的身體啦?現在,也還是那樣,對誰打個招呼,都嫌煩。過著貓一樣的生活。計劃著請你和犀吉君一塊送曉去巴黎呢。」
我聽著犀吉的吉它,眼看曉。他確實給人以肉體上倦怠乏力的衰弱印象,精神上沉悶憂鬱。即便如此,為什麼鷹子不許犀吉護送他去巴黎,對此總覺得不便打聽,只好存疑。可鷹子隨即用某種暗示性的貶褒,提到了這一節。她說高矮哥兒倆現在都四五十歲的人,還在不稱年紀地搞得臉上通紅,吃吃而笑,拼著命在搞腹部和臀部運動呢。兩個人實際己是十五年以上的夫妻了。洛伊原是派駐倫敦的美國空軍,和那時當芭蕾演員的特里相愛,戰後一直留住倫敦,現在以拍恐怖片為生。m·m正因為知道這高矮哥兒倆對女的全無性興趣,這才會如此樣像裸露狂似地盡情解放自己,半裸著在地上滿處打滾。
聽了這,我理解到這樣一點。即鷹子正苦於懷疑著犀吉和阿曉有同性愛關係,也許是出於道德心,不便於直接向我吐露她的疑心,這才詳細介紹高矮哥兒倆的性生活,由此作出暗示。我對這個憂鬱妊娠女的猶豫心理微微感到可憐,激發起我幾分同情心。
可當×××鷹子察覺到自己的暗示己被我充分理解,(從來不醉,經常保持清醒的鷹子,自然極易使喝醉了白蘭地的我改變看法。)作為致命的一擊,她斬釘截鐵地說:
「現在犀吉君正受到曉的極大影響哩。最先的戲劇方案,便是採納了曉的計劃的。你明天定會聽到犀吉君和曉談起這項古怪計劃的羅。若是我現在把這件事向你說明,我想你也不會相信。因為無論你我,都沒受到曉的影響啊,你說是嗎?」
我坐噴氣機飛抵這裡時的人際關係的混沌狀態,誰知竟是這樣的一片漆黑。我沉默不語,只顧把白蘭地當啤酒那樣大口大口地喝,心想躲過這場風暴,可不知節制,過於激烈的女夜叉鷹子卻更加決心要將我窮追到底。
「當我和曉開始對抗時,你猜那犀吉君究竟動什麼腦筋?他竟然唆使我和曉睡到一起去。犀吉君就希望我儘可能多受曉的影響哩。」
我為了想由×××鷹子言詞編結的毒網中脫身,舉目四顧,然而茫然。我的腦際由於酒醉,形成了像蕁麻疹那樣疙瘩的漩渦,可我寧願讓這討厭的漩渦逐步擴充套件,覆蓋到我的腳尖。只是鷹的言詞,始終發出有毒的磷光,不停地向漩渦表面飄浮。
「喂,你看阿曉和犀吉君兩個人的態度吧。」這個一生清醒度日意志堅強的妊娠女,像指揮官似地向我下達命令。
犀吉己不在彈奏吉它了。他偏轉著面帶安祥微笑闊大然而瘦削的側臉,和上身仰臥在沙發上的曉,平靜得意地攀談。我心有所感,向他們盯視。兩個人似乎都對洛伊和特里,對鷹子和我全然不在意。我回想起犀吉和我闊別重逢兩年前的冬天,他和他最早的妻子卑彌子曾在我眼前確實以解放自由的態度進行性交的光景。我完全沉醉了,因此不同情鷹子那種對曉的嫉妒心,反覆考慮,最後產生了極端自私的想法,心想我這次到倫敦來,不是為了和鷹子交談而來,我要加入犀吉和曉的親密無間的交談中去。這樣,我一隻手擎著酒杯,另隻手撐著長椅背站起身子,舉步走向犀吉他們。但因步履不穩,引起了混亂。原來我已經酩酊大醉了。仍躺在地毯上的m·m看到我跑上前來,勸說我做會兒腹部運動。我謝絕了。這時,洛伊由m·m一側站起身子,擋住我的去路,並說,怎麼,你是要來說那伯克利廣場的夜鶯的事兒嗎?一面說一面做出異樣淫猥譏笑的身段,我這次仍然有意沉靜地婉拒了他,可洛伊緊緊抓起我的右臂,一面回頭對特里說,喂,日本青年作家要做有關伯克利廣場夜鶯的演說哩。這時特里和m·m相互觸碰竊笑的模樣映入我醉後乜斜的眼中。犀吉和阿曉對這邊的騷動全然不理會,一直在繼續他倆頗有近親私通嫌疑不公開的密談。我用力把自己的小臂從洛伊的胳膊和軀體中間掙脫。下一瞬間,小個子洛伊像禽鳥的身軀直向m·m腹部和特里頭部跌落。我在心底裡感到慌張,看著這情況。m·m的呼喊聲和特里的驚叫隨之而起。而在我慌亂間重新立腳之際,自尊心,平素舉止行動從容不迫的威嚴受到損傷的前任美國空軍、現在的恐怖片導演趁機叫嚷著向我衝來。我緊緊摟住他那禿頂小腦袋拉向我腹部,一步步向後滑,結果屏風上希臘表年運動員浮雕相片擠得粉粉碎。這時我又為一不做二不休的忿懣情緒所支配,想要戰鬥到底。我把緊貼我側腹處洛伊的腦袋,以及他那稀疏的金髮和梅菲斯托1那樣的尖耳朵一把揪住,向外直扯,同時抬起膝蓋猛頂他胸膛。可勝利只是這瞬間。一看到洛伊不斷地咳著嗽處於停止攻擊狀態,那赤色妖魔特里便開始向我襲來。這個全身如橡皮球的前芭蕾演員可不好對付。我的下巴受到他的猛擊,我的腦袋再一次穿透屏風。這一下屏風自然徹底完蛋了。而當我剛想從屏風殘骸中退出頭部和雙肩時,慌亂之間,又被特里穿著籃球鞋的大腳毫不容情對準我睪丸反覆猛踢。當其時,我心想,若洛伊此刻恢復了元氣,可怎麼辦?正在慌張之際,只聽得特里又驚又疑的一聲喊,啊,犀吉君!這時他已被犀吉擊倒在地,頭部鑽向我的脅下。
1歌德《浮士德》中的惡魔名。我被送往和那間房間不同的另一間,用外國人使用的無邊毛毯包裹著,安置在沙發我睡的這間房,想來該也是犀吉和曉睡的一間房,但我卻連抬頭的氣力也沒有,無法去查明究竟。洛伊和特里和鷹子為這件事一直議論到黎明。那昂奮的細語像蜜蜂的振羽聲響徹了三人王庭。每當我由恐怖,後悔和自責的夢中驚醒,痙攣地睜開睡眼,四周是黑夜和喁喁語聲,而後又退回到毛骨悚然的噩夢之中。就這樣,我一面睡,一面受到傷心和忿懣心情的折磨,不停地聲喚。可能不瑾是夢中,我實際的叫喚聲,竟像夜聲那樣,響徹到伯克利廣場也未可知。
「啊,我究竟幹了些什麼?竟會在外國,在初次會面的外國人家裡,沉醉如泥,並對他們大打出手!」即便如此,在這時,由於我宿醉未醒、恐怖、後悔和自責一達到炮和,就使我重新落入自暴自棄的無意識狀態。可是,在這些竊竊私語聲中,總有誰明確地使用英國式的威歷性尖聲發音,說出quiteunusual(非同尋常)這一詞語,一聽這,我膽寒了。確實,這不能不是quiteunusual的事件。quiteunusual……。
不一會,極度疲乏的我,睡得深沉了。到第二天近午時分,才由自己有生以來最嚴重的爛醉中醒來。我像個怕見太陽的人。眼睛睜開一條縫,如裝死的狐狸身子全無動靜,偷眼窺一窺四周。在我睡的長椅的正下方,阿曉橫躺在地板上睡著。犀吉睡在房內對側一角的床鋪上。聽物音和語聲,鷹子像在別一間即我動粗的那一間,和洛伊、特里高矮哥兒倆正在用餐。這便是我從宿醉中醒來時外部世界的佈局。我全不知如何辦才好。我甚至沮喪地空想最好躲過別人的眼睛,用狗刨式橫渡多佛海峽脫逃。我撥出一口帶有惡臭味的長嘆息。這時睡在床下的阿曉忽而吃吃地笑出聲來。我蜷起身子。心想阿曉該是早己醒來,可一直在裝睡,窺探著宿醉的我走投無路的慘狀哩。我不顧這些,抬起身子,頭痛和噁心又使我發出了呻吟。犀吉在對面床上也抬起了裸露的上半身。從他的胸前毛毯和溫馴的齒醫者一起滑落。貓和毛毯一樣寂無聲息。窗簾遮沒了近午的日光,在我們剛起身的這間房裡,陰暗得如同薄暮。犀吉的大臉膛一片暗黑,完全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我戰兢兢望著他暗黑的臉,搖了搖頭。我感到困惑,不由得自怨自艾,哭了起來,可犀吉卻說:
「噢,身體怎麼樣?」和昨夜的態度不同,他像沒事人似地興高采烈。
「嗯,不大好哩。」我雖為他意外的好心境得了幾分寬慰,可仍然沒精打采地如此回答。曉這時又吃吃地笑了起來。「你再稍許睡一會兒,那些傢伙馬上就出門,之後我們就可好好兒吃頓半熏製鮭魚的早飯啦,你可知道日本的技術人員為盜竊半熏製的情報,派多少人潛入到倫敦?」
我哪知道有多少搞鮭加工技術的間諜由日本到英國登陸。按我當時的心情,根本沒工夫考慮半熏製之類的事。這間昏暗的房間裡響徹了我難受的打嗝之聲,我的舌頭全是胃液和酒精味,我呻吟著。我也曾習慣於犀吉高興時的多嘴多舌,但唯有這一天,倒懷疑起犀吉是否有些痴呆。犀吉自己,不是把特里擊倒並踹上一腳的嗎?
「昨晚上,我動了粗,毀了屏風,揍了洛伊和特里。」我自責著。「那些傢伙惱火了吧。」
曉和犀吉,一聽這,雖則是有意放低了聲音,不讓高矮哥兒倆聽到,可仍然沒顧忌地齊聲笑開了。而後,犀吉說:「當然火了!一直到今早上,鷹子始終在耐著性子聽那些傢伙的抗議和抱怨。那夥人用比小孩子還要無禮的英語,說些不倫不類的話,把醉後失態的你,說什麼簡直不像個作家哩。為此正在忿忿不平,說我和鷹本不該把你這樣的渾人招到他們的套間來。」
我,不用說,只是默默低頭,羞愧無言,像個渾身淋溼的狗,直打哆嗦。
「正因為這樣,高矮哥兒倆說,在今天他們外出的時間,要請你動身呢。我想這些人雖則忿慨,可總還有些同情心的。你在今日也別和他們照面了,是否最好跟著我和曉一塊回巴黎?鷹也沒辦法,答應我們今晚動身去巴黎。看來鷹也定然想和英國的熟客們過幾天舒心日子的吧?在昨晚上的大混戰之後。又是這樣的年紀。」
「現在我只想一個人偷偷用狗刨式遊過多佛海峽逃跑才好。」我微微喘息著這樣說。
「所以啊,我早已動了腦筋,好讓你用狗刨穿過多佛海峽呀,怎麼樣?久別之後,你想起我仍是你多麼可信賴的朋友了吧。尤其是在你昨晚進行日常生活冒險那樣的時刻!」
只聽得我們房間側邊的廊下響起了高矮哥兒倆由鷹伴送出門時,沉悶緩慢的腳步聲。門開了,低聲道別,門關了,聲響稍高。犀吉跳下床,高聲叫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