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龜規則1
古義人躺在書房的簡易床上,戴著耳機專注地聽著錄音機。
「好了,我該到那邊去了。」接著「咚」地響了一聲,隔了一會兒,吾良又接著說:「不過我和你之間的通訊並不會中斷,因為我特意準備了田龜程式。現在你那邊的時間已經很晚了,你休息吧。」
古義人聽不明白吾良什麼意思,只感覺一陣撕心裂肺的痛楚。默然良久,他才把田龜放回書架,打算睡覺。藉著剛服下感冒藥的藥勁,好歹睡著了一會兒,突然又驚醒了,只見妻子千樫正站在從書房頂棚垂下來的日光燈下,頭上罩著淡淡的光環。
「吾良自殺了。本來不想叫醒你,我自己去梅子那兒,可又擔心媒體的電話太多,嚇著阿光。」千樫對他說道。吾良是古義人十七歲起交的朋友,也是千樫的哥哥。
古義人期待著床邊書架上的田龜會像手機收到訊號時那樣嘟嘟地呼喚他。
「梅子被警察局叫去辨認遺體,我陪她去一下,」千樫壓抑著悲痛說道。
「你就一直陪著她,等她家人來吧。守靈後我先回來,等著接那些電話。」古義人說完,發覺自己也犯迷糊了,哪會這麼快就有電話打來呀。
古義人翻身下床,拿起放在椅子上的內衣、羊毛衫、燈心絨褲子——現在正是冬天最冷的時候——動作遲緩地一件一件往身上套。剛把毛衣套上,就伸手去拿田龜。
「你拿它去幹什麼?」千樫斷然阻止了他,「你不是用它聽吾良寄來的錄音帶嗎?你不是一向最討厭幹那種毫無意義的事兒嗎?」
田龜規則2
古義人五十五歲以後還堅持坐電車去游泳池游泳。他發現電車上只有自己一個人還在聽這種老掉牙的盒式錄音機。偶爾看見也有中年人用,可瞧人家唸唸有詞的神情,就估摸著是在聽英語會話。不久前,電車上還淨是聽音樂的年輕人,而現在他們不是打手機,就是盯著顯示屏不停地按鍵。所以如今就連從耳機裡發出的吱吱嚓嚓的噪音,都讓古義人懷念無比。古義人把隨身聽問世前的老式錄音機塞進裝泳具的背包裡,在花白的腦袋上套個耳機,禁不住感嘆自己已是落後於時代的老古董了。
這個典型的老式錄音機,還是吾良以前當演員時,參加電機廠宣傳廣告片的表演後,從廠家得到的禮品。機體是常見的長方形,式樣很平庸,一點兒也不起眼,只有耳機的形狀就像古義人小時候在森林裡玩耍時,從山澗裡捕到的田龜。「把它往頭上一套,就像沒用的田龜貼在了腦袋兩邊似的。」古義人感慨道。
吾良不以為然地說:「你曾經是個只會抓鰻魚和香魚的笨小孩兒。這禮物就算送給那個可憐的孩子吧,雖說送得晚了點兒。就叫它田龜吧,給你的少年時代一個安慰。」
大概是吾良覺得光送這個給老朋友兼內弟的古義人不太夠意思,於是發揮了他收集小玩意的天分——這也是他的生活方式之一,對其導演事業頗有裨益——給古義人的錄音機配上一隻很有魅力的金屬小箱子,裡面還裝了五十盒錄音帶。古義人從吾良的演播室得到這箱錄音帶後,在回家的電車上,隨便拿出一盤只標有編號的錄音帶放進田龜裡——他真的這麼稱呼起它來了——就在他找耳機插孔的時候,也許是無意中手指觸碰了鍵鈕,也許是一放進帶子就自行啟動的緣故,響起了女人淫蕩的狂叫聲:「啊!啊!要穿透了!我不行了!啊——!」這聲音震驚了滿車廂裡擁擠的乘客。據吾良說,這五十卷竊聽帶是攝製組的同事強行兜售給他的,他正發愁沒法處理呢。
古義人對此類玩意兒向來沒多大興趣,誰知這次非常投入地聽了一百來天。吾良偶然從千樫嘴裡聽說古義人被憂鬱症困擾後,說了句「那就得用和病因相對應的低階的‘人情味’來對抗了」,便在送給古義人錄音機時,順便附加了這些「人情味」十足的錄音帶。這些是後來古義人聽千樫說的。當然,千樫並不知道這些錄音帶的內容……
古義人的憂鬱症是由於某大報刊的知名記者十多年來不懈的人身攻擊——自然是以社會正義的名義——而得上的。看書寫文章時還沒什麼,一到了夜裡就睡不著覺;有事外出走在街上的時候,就會滿腦子浮現出才華橫溢的記者那獨特的謾罵文體。那位細心而又體諒人的大牌記者,還把骯髒的廢稿紙或傳真校樣剪成小紙片兒,在紙片背面寫上「問候」,附在他的著述和雜誌上給古義人寄來。「每當你快要想起那些隻言片語時,不管你是在床上還是街上,就聽一聽這些‘人情味’的宣洩,以這種本能的聲音來抗衡,你的惡劣心情會立刻煙消雲散的。」吾良對古義人這麼說過。
十五年過去了。一天,古義人在準備去國外旅行要帶的資料時,發現了那隻小箱子,它和那個記者寄來的許多書刊、紙條一起堆放在書房角落裡的。萬一飛機發生了意外,千樫收拾書房時聽了錄音帶可怎麼得了?於是,古義人讓千樫把錄音帶當垃圾處理掉,還讓千樫問問吾良是否想留下那隻小箱子。
後來,這容器回到吾良那裡去了。又過了兩三年,在古義人去波士頓期間,吾良又用那個容器裝了三十盒帶子給古義人寄了回來。據吾良說,以後錄了新的就馬上寄來,把能裝五十盒錄音帶的箱子填滿。「用不著急著聽」,聽吾良這麼一說,對錄音帶內容一無所知的千樫回答說:「他也快到更年期了,到時候我再讓他聽吧。」
然而古義人出於某種預感,馬上拿出一盤來聽,不出所料,耳機裡傳來的正是吾良自己的聲音。「小時候在四國的松三」——吾良總把松山說成松三——似乎想要講述兩人成為朋友以來的故事,當然不是完全按先後順序講的。聽他的口氣像是自言自語,更像是和古義人電話長談。從此以後,古義人在書房入睡之前,總要戴上耳機,躺在床上聽著這些錄音,任自己浮想聯翩。
過了不久,新的錄音帶如約寄到。漸漸地古義人開始放一段吾良的錄音,便按下暫停鍵,談談自己的想法,彷彿和吾良對話似的。把田龜當成電話來用,成了古義人的一種習慣。
吾良從大廈樓頂跳下去的那天晚上,古義人正在聽當天新寄來的錄音帶。古義人適當地截斷吾良的講述,插入自己的感想,或者說是自然應答更為貼切。這天晚上印象最深的是,當自己想要編輯吾良和自己對話的第三盤帶子時,忽然帶子出現了一段長時間的沉默,稍後,吾良說道:
「好了,我該到那邊去了。」他的聲音和剛才迥然不同,顯然是酒精的作用。
接著,只聽見一聲很像吾良常用的自制合成的錄音效果般的響聲。後來回想起來,那似乎是沉重的肉體從高處墜落下去,砸在馬路上時發出的聲響。
然後又響起了吾良的聲音:
「不過我和你的通訊不會中斷,因為我特意準備了田龜程式。你那邊的時間已經很晚了,你休息吧。」
古義人懷疑這段訣別的話是吾良事先製作好的最後錄音,而「咚」的響聲以及後面不帶醉意的講述,說不定是去了那邊後的吾良,把田龜作為電話使用的最初的通話呢。果真如此的話,只要繼續反覆聽下去,按照同樣的程式,或許會從那頭傳來吾良的聲音呢。於是,每天晚上都要田龜陪伴入睡的古義人,只把最後收到的錄音帶,從不倒帶地收在了箱子裡。
田龜規則3
古義人雖然和千樫一起前往湯河原的警察局接遺體回來,卻沒有看吾良的遺容。
封閉的小範圍守靈過後,古義人對正在準備播放吾良拍攝的電影錄影的梅子說:「阿光一個人在家,我不放心,我先回東京了。千樫參加明天早上的葬禮。」
「吾良不像在警察局時那麼可怕了,經過整容,已經恢復了他原有的英俊。還是看一眼再
走吧。」梅子望著靈柩說。
千樫緩慢而果斷地對古義人說:「還是別看了。」
千樫充滿悲哀的坦率目光迎著梅子疑問的眼神,梅子理解地回到停放靈柩的房間去了。
古義人從千樫看著梅子的表情中感受到了自己與她的距離。這是赤裸裸的,完全排除了纏繞在人際關係上的緩衝性的東西。「這是事實,有什麼辦法呀。」千樫彷彿是在對沉浸在巨大悲痛中的自己說道。
梅子可以用充滿愛情的目光凝視著摔得變了形的吾良,可以目睹給死者的面容復原,作為死者的妹妹也可以這樣做。可是古義人能受得了這一切嗎?
聽見梅子的這番話時,古義人懷著被千樫看穿內心的愧疚,本想馬上站起身來。他認為自己之所以總也長不大,是由於孤獨和寂寞。而且,他還意識到了一點,即自己想要確認一下,從吾良的臉頰到耳朵上留下的對著田龜講話的痕跡,經過撞擊是否還存在……
有證據證明這並不是古義人的想像。負責搬運遺體的製片廠總經理樽戶給古義人看了留在事務所桌子上的,用電腦列印出的三份「遺書」,以及在透明的高階畫紙上用軟鉛筆勾畫的素描。
這是一張國籍不明的童話插圖樣的圖畫。在點綴著幾朵橄欖形麵包般雲彩的天空中,漂浮著一箇中年人。由於這中年人的姿態很像阿光趴在起居室裡作曲時的模樣,古義人確信這是吾良的自畫像。空中漂浮著的男子,左手拿著和田龜一模一樣的手機,正對著它講話……
在童話風格的畫面誘導下,古義人想起一件往事。大約十五年前,吾良出版了一本含有心理分析內容的隨筆集。由於他導演工作繁忙,便把通常是由自己完成的封面設計委託給了一位年輕的畫家。那本書的封面畫就和現在古義人看到的這張畫一樣,這使他聯想到吾良的素描。
隨筆集出版後不久,偶爾見面的吾良和古義人之間有了下面這番對話。
「這種畫風出自現在美國著名雜誌上常見的著名插圖畫家的手筆。它的確將日本的風景和人物巧妙地描繪了出來。但作為剛剛出道的年輕藝術家來說是否合適呢?」在古義人來說,這只是無心的提問,而吾良的回答卻明顯地帶有攻擊性。
「這叫做對海外藝術家的模仿,或者說受到直接影響。其實你自己創作的起步不也如此嗎?因為我們是畫畫兒的,所以比較明顯。可你呢,不過是把法語或英語翻譯過來的東西改寫一下而已。即便如此,照樣看得出原來的軌跡呀。你說呢?」
「你說的沒錯。」古義人支支吾吾地說。「在最初階段,年輕人的作品的確帶有原作的成分。必須在此基礎上逐漸剝去表層借用物的模式。這個過程是很艱苦的。」
「你在這一點上的確是成功了。可是,在這個過程中你失去了年輕時的許多讀者。你也感到過困惑吧。今後,這種狀況會更加嚴重也說不定。這個年輕畫家有才能,不拘泥於狹小的模式,他會找到新的突破口的。」
古義人覺得遭遇到吾良焦躁甚至是充滿惡意的反擊,可能是因為吾良非常喜歡那個作封面畫的年輕人的畫風吧。吾良在人生的最後時刻給自己畫了像,把這種美國原始主義作為時髦模式的那張透明的畫,由此可見……
漸漸地古義人意識到,這幅畫也許正是吾良留給自己的遺書呢。這是一張浮游在半空中,把田龜當作手機,向著古義人呼喚的吾良的自畫像。
「好了,我該到那邊去了……」
田龜規則4
古義人向jr車站走去,打算趕乘回東京的末班車,卻沒想到被守候已久的電視臺報道組給包圍了。古義人一聲不吭地穿過人牆,結果鼻樑靠近左眼的地方撞上了攝像機。就算自己一副狼狽相,攝影師那麼竊笑也太下作了些。古義人憤憤地想。
他沿著石子路上了橘子山,攔了輛計程車坐進去。那出租司機似乎很熟悉吾良,對他說道:
「聽說吾良的眼睛裡流出了血淚,真有這事?人家說他的半邊臉血糊糊的。」
古義人覺得去醫院開張診斷書來對付那個攝影師不免有些多餘——這十幾個小時,一直圍攻古義人一家的這些媒體使他心理不平衡。吾良死後不長的時間裡,古義人從電視臺、報社以及雜誌社的人們那裡感受到的特殊印象是,他們對於自殺者的輕蔑是共同的。
這種輕蔑感情來自於他們確信在媒體世界被奉為王者之一的吾良倒下去了,他已經絕無可能東山再起進行反擊了。
衝著吾良屍體而來的輕蔑實在太多了,以至被媒體稱為與吾良有關的人也成了這些人發洩的物件。就連在書評委員會的會議上親切關照古義人的女記者,也給古義人家的電話裡留言要求採訪。她的言詞中明顯流露出對於威風掃地的假王的輕蔑,是一種偽裝得十分天真的輕蔑。因此,古義人對於弄傷自己眼睛的年輕攝影師也不想追究了。許多人都表現出了對吾良的輕蔑,為什麼只由一個不走運的攝影師來承擔責任呢?
吾良墜樓死後的一個星期,古義人一直在看早間和午間新聞。家裡沒有其他人願意看,所以他就把電視機搬到書房的床邊,戴上耳機聽聲音。古義人聽不大懂節目主持人或吾良電影中出現的年輕演員們的流行語。他沒想到的是,與自己年齡不相上下的導演和編劇,以及文藝或一般社會時事主持人的語言更加難懂。越是集中精力去聽,就越聽不明白他們在談些什麼。古義人這才發現習慣於閱讀書籍,並通過閱讀來寫東西的自己居住在特殊語言的孤島上。自認為還繼續著小說家這一職業,卻與生活在語言大陸上的人們絲毫沒有聯絡。這一發現使古義人恐懼和焦慮。儘管如此,他仍然凝視著電視機畫面,將耳機聲音放大到自己的承受極限,繼續收看著。可是一週過後,他還是放棄了。又把電視機搬回了樓下的客廳,疲倦地躺在了沙發上。
「我一直就不明白你幹嗎浪費時間看那些東西。」千樫說。
古義人茫然的頭腦轉念一想,那也不算是浪費時間,因為通過這一個星期的早間和午間新聞,以及隔天或三天一次的晚間文藝特別報道等節目,古義人知道了對於吾良的死,依靠目前電視上的報道是無法說清楚的,也就是說,是無法被社會理解的。
古義人再度沉浸於吾良的死帶來的哀痛而悽慘的心緒之中,起因於下面這些想法。吾良在古義人面前出現得越來越少了——「作為導演的成功奪去了他們見面的時間」——這十幾年來,吾良一直生活在這句話裡。以至於最後他把想跟古義人說的話錄在田龜裡寄來。可以說在他生命最後的時光裡,吾良需要能夠表現自我的語言。
古義人不再去看關於吾良之死的電視報道後,千樫卻因為看了每天早晨的新聞廣告節目而痛苦不堪,忍不住跑去買了女性週刊的特輯,進一步確認了這一打擊。週刊以大量篇幅報道了吾良與女性的交往。其實,在吾良墜樓之前——據說那事發生在午後,當古義人收到錄音帶時,吾良已經成了身份不明的非正常死亡的屍體,被收容在警察局了——用電腦列印出的遺書上寫著:「為了否定現在登出的這些緋聞,只有一死。」儘管千樫什麼也沒有說,但古義人既不相信遺書的內容,也不相信那些報道。古義人找不到能夠恰當地解釋對於自己來說是個特別人物的吾良之死的詞語。
古義人尤其不能贊同將吾良的死歸結為導演事業停滯的說法。據報道稱,「在義大利電影節上得過獎的喜劇演員出身的導演,為參加獲獎影片宣傳活動赴美國時很受歡迎,當吾良氏站在屋頂往下看時想的是,也許正是我的獲獎在我背後推了一把。」當古義人看到這樣的詞句時,不由得喟嘆吾良竟有這般品行低下的同行。
後來,無論古義人還是千樫都不再關注電視報道和週刊了。電話一律轉換成留言,這樣做的惟一目的是為了逃避來電的聲音,因為他們從未聽過那些留言。
就這樣,古義人和千樫不再談論吾良事件,彼此都明白對方——就連阿光也知道——腦子裡想的全是關於吾良的事,卻專心於各自的工作,好幾個月沒跨出家門半步。
同時,古義人養成了對千樫保密的新習慣。從吾良自殺前三個月左右開始的田龜對話,以書房的簡易床為舞臺,更加切實更加日常性地持續了下來。
那麼,憑藉著與這個田龜的深夜對話——這是古義人逐漸固執起來的念頭——自從發生那件事以後,有了一個需要遵守的新規則。
那就是決不觸及吾良已經去了的事實。最初,古義人對著田龜講話,腦子裡總是浮現出那件事。後來,古義人生出了新的構想:吾良去的那一邊,無論從時間上還是空間上都和這一邊的世界完全不同,從那一邊看來,這一邊的死這件事本身不是被虛無化了嗎?
古義人在松山的高中剛剛和吾良相識,就向他談了憋在心中已久,無處傾訴的有關哲學家們對死的種種把握方式。年輕的古義人的想法確實是因為反感哲學書裡的措辭而產生的。現在,生活在這個世界上的人們,基於經驗的認識,是無法對於他們自身的死說三道四的。因為經驗的主體在這一經驗的瞬間便不存在了。在引用了這一論點之後,古義人講了自己的那套看法。
「人的靈魂也許會和肉體一起活下去吧,在我們那個村子裡有這樣的傳說。人死之後,即作為肉體的人死的時候,靈魂就離開肉體,沿著峽谷升上去。據說是螺旋狀地一圈圈旋轉著上升,然後在屬於自己的樹根上落下來。經過一些時候,又逆向地旋轉著下降。這是為了進入剛出生的新生兒的肉體中去。」
吾良聽了也展示了他本人的獨特見解和豐富學識。
「根據但丁的理論,對人來說順時針旋轉著上山是正確的,逆時針旋轉是錯誤的前進路線。你所說的從峽谷升上森林的螺旋狀是順時針還是逆時針呢?」
由於古義人是聽祖母講的,只好自己解釋道:
「你的意思是說,靈魂從死去的肉體中出來是落到森林裡的樹根上去,還是進入新生兒的肉體中去,哪一種正確哪一種錯誤吧?」
古義人接著說:
「假設靈魂以這樣的方式脫離死去的肉體的話,對於靈魂自身來說,是無法意識到死的。死的是肉體,肉體死去的瞬間,靈魂就從那裡離開了。也就是說,靈魂永遠不會死,靈魂與肉體感覺到的時間和空間是完全不同的……我也不太清楚,反正就是這麼感覺……既是無限的,也是瞬間的;既是整個宇宙,也是某一個點,也許就這樣進入了另一個層次的時間和空間裡去了吧。可以說,靈魂就是永遠都不會意識到死的天真無邪的存在。」
青春年少時的古義人,比起這些想法本身,對談話時的措辭的滑稽更為著迷,如今這些對話變成了現實,彷彿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的肉體的死亡似的,吾良的靈魂通過田龜在繼續著談話。
田龜規則5
那天深夜,古義人用手絹捂著被電視臺攝影師弄傷的血糊糊的左眼回到了家。由於電話被切換成了留言,阿光一直在聽cd。古義人趕緊給阿光做了些吃的,自己只擦了把臉——為了不至看到鏡子裡自己的臉,沒有開洗手間的燈——就上了二樓的書房,然後取出了前天夜裡被千樫呵斥而放回書架的田龜。在回東京的電車上,古義人回想著去參加告別儀式前從田龜中聽到的,在松山時,吾良給自己講解的有關蘭波的內容,他意識到這些回憶中還有著傳遞資訊的意義。
「我們在松三時對法國詩的理解是怎樣的程度呢?後來你進了法國文學系,主要看的是散文,我也沒有專門學習過,無法下結論。」吾良用沉穩的語調說著,「但是,你把小林秀雄的譯詩抄寫下來掛在鄉下的家裡,看來那個蘭波對我們的影響真不小啊。」
「是啊。」按下暫停鍵後,古義人也懷念地答道。「那時候對於神秘主義的含義只限於空想,也曾想過將來通過研究能加深理解。」
說完他又按了前進鍵。就這樣,那天夜晚,古義人一直和吾良談論有關蘭波的話題。
直到現在古義人才意識到自己的遲鈍。因為吾良很明顯地在以蘭波的詩為媒介談論分別。吾良談論的中心是古義人抄錄在紙上的小林秀雄翻譯的《告別》「adieu」……
古義人回想起來,這是在電話中或見面時曾經討論過的話題。總之,關於蘭波這個主題他們曾經談過很長時間。當時兩人都很長時間沒有讀過蘭波了,一直說個不停的吾良也是努力從遙遠的記憶中搜尋著蘭波的詩句。
以此為契機,古義人收集了幾種蘭波的譯文——一般都被譯做蘭博,將其中的宇佐美齊的譯作寄給了吾良。還對照原文讀了小林的譯文,認為以小林的譯本為佳。與此相關,吾良給自己寄來的錄音帶中,也有圍繞蘭波的很長一段錄音。古義人重新聽了那些錄音,又聽了和吾良的田龜對話後,從書架的角落裡翻出了學生時代收集的法文書籍中所有舊版的蘭波的書。在普累亞德版的蘭波作品集旁邊,排列著墨丘利·德·弗朗士版的「poesies」,這是上高中時吾良送給古義人的,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得到法語入門書。古義人從吾良手裡接過這本書時,被這本薄薄的小書上的紅色鉛字封皮震撼了。時隔多年,現在重新翻開它,裡面寫滿了十七歲時的自己用鉛筆寫在書裡的蠅頭小字。其中的英文字型是在吾良講課前,古義人去松山的美國文化情報教育局的cie圖書館查閱牛津法英詞典時抄寫上的。
此外還有兩種日語筆記。一種是用片假名寫的,記錄的是吾良講解中的要點。之所以用片假名寫,是為了模仿跟吾良借閱的,吾良的父親——電影導演用片假名寫的隨筆集,自己的想法則用平假名來寫,以示區別。
「蘭波在給先生的信上也寫了我快十七歲了,正處於充滿幻想和夢想的年齡。可是,據說這首浪漫的詩是他十五歲時的作品。即是說,onn‘estpasserieusquandonadix-septans是隱瞞了年齡的詩歌。去年我讀了這首詩,今年該你讀了,可以說它是寫給同樣年齡的自己的詩。這是天才在鞭策我們這些平庸的人啊。」
古義人意外地發現,原來才華橫溢的少年時代的吾良,是把十八歲時的自己——還把古義人也劃了進來——看做平庸之輩的。
古義人讀了普累亞德版的「adieu」,又一次產生了緊迫感。在發生那件事之前,吾良談論《告別》的時候,正如他在錄音中的引用所表明的那樣,當時他是把古義人寄給他的新譯本放在身邊的。他一定認為古義人也會馬上想起整首詩來吧。但是,古義人這邊又不能給予滿意的回應。現在也是如此。自己給吾良推薦的新譯本上又沒有像年輕時抄寫得快要背下來的那般感悟了。這種差距在近來偶爾小聚時也有所察覺,或許因此吾良不再對古義人抱有什麼期待了,而「咚」的一聲赴了黃泉吧。
已是秋季——又何必為永恆的太陽嘆息,如果我們是發現神聖的光明的使者——那麼,就要遠離隨著季節推移而恍惚赴死的人們。
這是從田龜裡聽到的吾良引用的譯詩的第一節,這首小林的譯文使高中一年級的古義人傾倒。吾良也同樣為之感動。但是,自己選擇了簡潔的死的吾良,是把他自己比做發現神聖的光明的使者呢,還是比做隨著季節的推移而恍惚赴死的人們呢?
在下面的詩裡,爬滿蛆蟲的屍體的意象會給吾良帶來怎樣的感受呢?吾良為什麼會在田龜裡如此熱切地對古義人談起這種充滿陰森恐怖圖景的詩呢?古義人對此產生了疑問。他覺得毋寧說這下一節詩才是想要對古義人——以及對吾良自己——講的話吧。
別無選擇!我必須將自己的想像力和回憶全部埋葬!因為藝術家以及小說家頭上的光環已被掠走!
再看下面這一節:
總而言之,請原諒我用謊言作為食糧養育自身。該出發了。然而,沒有一隻友愛之手伸向我!我該向何處尋求拯救?
「謊言」這一主題是以田龜方式對話來批評古義人的主要因素。吾良對「友愛之手」已經絕望了嗎?果真如此的話,那麼吾良出於怎樣的考慮,在明顯疏遠的兩人的關係接近終場的時候,寄來了這個裝置,還寄來了這麼起勁地自言自語的錄音帶呢?
古義人一直把詩看完,最使古義人深切懷念的是高中時他和吾良最喜歡的下面這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