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拂曉,用熱切的忍耐武裝起來,我們要向那光輝的城市挺進。
然而少年時代的吾良和古義人自己給那光輝的城市一詞賦予怎樣的實體呢?
還有最後這一句:
終有一天,我會被賜予在靈與肉共存中擁有真實。
我們確實為之鼓舞,卻不明白為什麼。如果吾良在縱身跳下去之前想起了這詩句的話,那麼他又是怎麼理解的呢?
其實關於通過田龜和吾良對話的內容,這樣充分地加以分析思考,是在對話之後過了一段時間的事了。往往一到第二天,再次開啟錄音機時,古義人白天所思考的東西又變得模糊不清了,一聽到從吾良前往的空間和時間那邊傳來的奇妙的現實性語言,古義人便立刻被感化了,於是不停地按下暫停鍵,和田龜聊起來。
為田龜準備的錄音帶的基調雖是溫和的,但有時吾良也長篇大論地對古義人進行批評。結果從簡易床上發出的與之應答時的急切聲調,終於招致了千樫對古義人的攤牌。
田龜規則6
通常是由古義人開始與田龜對話的,可在他按鍵之前,田龜似乎就擺出了一副很是自負的姿態,以至使他聯想到屬於昆蟲的田龜在交尾期咯吱咯吱地蠕動時的模樣——多麼逼真的想像。受到田龜感召的古義人便把它拿起來,裡面早已放好了接著前一天對話的新錄音帶,於是,吾良那熟悉的聲音又響了起來,所涉及的話題似乎總是與當下的狀況非常吻合……
古義人對於與田龜的對話,較之於二十年來和吾良之間的任何對話都要投入。聽著吾良
那跨越彼岸和此岸的沉穩語調——儘管有時夾帶言辭激烈的批評——雖然明知吾良已經死去,但超越了生死之界的交感力,使古義人感到自己對於死的感受方式受到了洗滌。它竟然呼喚出了不自相矛盾的,關於死後的新念頭。即不久的將來,拿著新購置的田龜到那邊去之後的自己,一心一意地等著從這邊發去的資訊。假如永遠得不到對自己的迴音,就會感到全身像散了架般的空寂……
另一方面,他理所當然地認為現在所熱衷的田龜對話是自己獨有的精神遊戲。中年過後,作為親近以米·巴赫金為中心的文學理論的小說家,古義人深受遊戲這個詞語的影響。因此與吾良的田龜對話即便是遊戲,在登上舞臺的這段時間內,當然只有認真地去面對了。這一點古義人心知肚明。
而且,古義人決心在白天離開田龜的時候,不把和吾良的對話帶進現實中來。在和千樫或梅子、樽戶談話時,古義人也努力不去想這件事情。
就這樣,古義人在兩個時間之間豎起了一道屏障,即生活在第一時間裡時,不允許第二時間的介入。在某一邊的時間裡時,至少自己的內心無法否定在另一個時間裡經驗的不是事實。通過在這一方確信對面一方的實在,這一方的空間越來越深化、豐富起來。這與夢境所具有的積極的容納很相似。
如果古義人的朋友這麼問他:
「吾良先生從大樓上跳下去了,現在他的屍體包括腦髓都已經燒得一點不剩了,那麼你還認為他的靈魂或者精神這種東西仍然存在嗎?」
這樣認真提出問題的朋友雖屬於憂鬱型別的人,但至少提問的時候微笑著就好了……這樣的話,古義人就會在稍作思考後——沉穩地,或許自己的表情也是相當憂鬱地——也是微笑著這樣回答他:
「是的,但這是有條件的……我相信在我用田龜聽他說話時,吾良的靈魂,即按照我的定義,具備最接近肉體的東西的精神是實在的。這和一般放錄音帶根本不同。因為吾良給我製作的是特別的程式。當然,他的靈魂不在我們生存的這個空間。偶然由田龜的電路將他那個空間與這個空間連線了起來……就是這麼回事。」
「你和吾良先生不用田龜通話的時候,吾良先生在他那邊的空間裡是怎樣的呢?換句話說,在沒有與吾良先生相連線的時候,對你來說,吾良先生是怎樣的呢?」
「除了通過田龜進行對話的時間外,我也無法仔細思考有關吾良的事。」
「有田龜這種機器作為你們之間聯絡的媒介,使你認為吾良先生的靈魂成為實在。那麼,並不能還原為死後的人的靈魂是否實在這樣一般性的問題了?」
「是的。但是通過田龜與吾良的對話,使我對於死亡的看法有了改變。對於從上大學開始一直關照我的已去世的六隅先生,還有音樂家簧先生,我也能捕捉到他們的靈魂及其在各自空間的狀態。我雖然沒有與六隅先生和簧先生通訊,但能夠確信,除我之外,有人在用田龜和這些人的靈魂通話呢。」
古義人思考著剛才那番對話,為什麼自己沒有去想像連線吾良和千樫之間線路的另一個田龜呢?正是由於田龜中的吾良和自己的對話導致了和千樫之間關係日益緊張,而當吾良終於必須做出一個抉擇的時候,古義人卻絲毫沒有預感……
另一方面,或許在古義人的意識中存在著自己和吾良依靠的田龜對話是個人的想像也說不定,反正古義人覺得千樫是個決不會陷入那種想像的自立的——自立於古義人以及吾良——人,吾良也一定是這麼想的。
在母親去世三年前,古義人應九洲大學的邀請前去講演,在休息室裡等著上臺講演時,看見了時刻表,他發現如果不出席招待會的話,就可以乘坐渡船回四國,再換乘jr電車,當天晚上就可以回到森林中的家鄉,於是他請負責接待的副教授幫助購買船票。
古義人回到家中時,已經十一點多了,母親早已睡下。第二天早晨起床來到走廊上,看見從昏暗房間的窗戶縫隙間射進來的河水反光,映出了母親那少女般的剪影,嫂子正幫她戴上常年不摘的頭巾。母親的這副姿態,雖說是在此岸的世界裡,卻宛如正在向彼岸移動的人,她那消瘦的臉龐兩側的,一對兒大得出奇的耳朵沉思般地耷拉著。
面對面吃早飯的時候,母親說了下面這些話。
「打一開春(現在是秋天)我就唸叨著想見古義人……現在你坐在我面前吃飯,我覺著一半是自己的幻覺。雖說我耳背,古義人的話就是聽不清啊……打小他就不愛張開嘴說話,這毛病到現在還改不掉……
「我覺著好像一半是現實,一半是幻覺!而且,這一陣子不管幹什麼,都不相信眼前的全是現實了!
「我念叨想見古義人時,有一半時候你會出現在我面前,每當我給你提意見時,家裡人都笑話我吶。可是,你在電視裡講話的時候,我就對著那個機器說,他不是古義人。就連曾孫子都說我對古義人沒有禮貌。要是我對著幻影說話可笑的話,電視上的不也是幻影嗎?因為我看到的幻影沒有被機器映出來,就比電視不可信嗎?這有什麼根據呢?
「反正對我來說全都是幻影。所有東西都和電視一樣,甭管實際上有沒有東西和我在一起……我生活在幻覺中啊。過不了多久,我也不再是現實中的東西了,變成幻影了!不過,這個峽谷一直是幻想的舞臺,所以什麼時候從這邊轉到那邊去,我也不可能知道吧?」
吃完早飯,古義人要去趕上午的飛機,妹妹開車送他去松山機場,按約定,到了機場後給嫂子去了電話,打完電話妹妹告訴古義人:
「嫂子說媽媽吃完早飯後迷迷糊糊地說,剛才我看見了古義人的幻影,還和他說了話。」
古義人不禁被母親的話打動了。那個事件之後,自己不是也沒有意識到吾良變成那邊的靈魂了嗎?古義人認定是這樣的。夜深時,和吾良用田龜通話時更是如此……
田龜規則7
用田龜和吾良通話中,特別是古義人感到不由自主地加入對話,並且越聊越起勁的,都是吾良談起他們年輕時的往事的時候,因為這時古義人可以完全無視「咚」的事件,不用擔心談論關於未來的話題,徹底遵守了田龜規則。有時也相反,變成了對於未來的提案而結束談話,險些被田龜規則淘汰出局。
在某盒錄音帶裡,吾良儘量用兩人二十多年前談話時的口氣說起來:
「我曾經說過確實出現過偉大作家的話吧,我們還談過’現在是否也有這樣的大作家呢?我們這個國家裡有沒有?‘等等,還列出了一個名單呢。
後來問題轉向了’將來用日語寫作的人裡會出現偉大作家嗎?‘的方向去了。對此你是抱懷疑態度的。」
古義人按下了鍵回答:
「現在我還是這麼看。」
「因為你壓根兒就沒想過你自己真能成為偉大的作家。咱們一認識,你就表示自己是個普通人,不會產生異想天開的幻想。你說起關於送到全國少年發明展覽會的作品那件事也是蠻有趣的。雖然你的態度是否定的,但也不是你自己主動說的,是我下套讓你不得不說的。」
古義人按下了鍵,附和著說:
「那是個什麼套啊?吾良你可真夠熱心的啊。」
「我首先讓你認識到卡夫卡是真正偉大的作家,是天才。又跟你講了馬科斯·布勞特,儘管他自己是平庸的青年作家,卻不能不承認無名朋友的天才時,是怎樣的心情啊。還講了朋友死了以後,會是什麼心情呢。朋友死了之後,為了讓世人認可他的遺作而努力,又另當別論……
「後來你開始寫小說,在最初的懈怠期,我又重複了那一套。我說如果不能成為這個國家現代的——儘管有這個附帶條件——偉大作家,寫小說就是浪費一生。你經過了一年繁忙的作家生活,獲得了芥川獎,但在文壇上還是不起眼。我對你說,停下現在所有的創作,重新開始。後來經過兩三年的沉默,無論新聞界還是讀者都把你忘記了吧?當時我告訴你,要從這裡開始真正偉大的作家的創作生涯……
「那時候你學習非常勤奮,不管是小說還是隨筆,熱情上來時可以熟練使用各種文體寫作。你屬於那種適合寫小說的型別,所以你一直很痛苦吧。年紀輕輕,卻想要成為獨特的作家,設定特有的主題群和文體,並逐漸使之深化。你想讓社會承認自己是這種具有獨創性的作家。可是,你又覺得這實在太難而畏葸不前了。
「於是我開始計劃寫一個以某藝術家的坎坷一生為題材的劇本。從年輕時起就具有獨創性,為使之深化而奮鬥了一生,最終實現了夢想的人姑且不談(其實他們也經歷了痛苦的歷程),對於現代的年輕作家而言,就更是難上加難了。不過,若按照我的方法,就不用這麼苦行僧般地苦幹了。特別是對於古義人這樣具有駕輕就熟的寫作能力,又頗能鑽研的型別是最恰當不過的計劃了。我當時對你說了這麼多話,你還記得嗎?」
古義人記得很清楚,他按下暫停鍵,陷入了回憶。當時吾良的設想是這樣的。編造出一個虛構的作家。首先,古義人去探訪從不打算進入文壇的那位作家——假設已經上了年紀,並且是個特立獨行的人。當吾良給古義人這個提示時,他在腦子裡描繪出了剛結交的朋友簧先生私淑的,昭和中期出現的超現實主義詩人——隱居的住所,並寫出精彩的採訪報道。對這篇報道總會有些反應吧,於是,下一步介紹作家被埋沒的作品,並將無論如何不願意接受採訪的作家的話,以談話筆記的形式,堅韌不拔地寫著報道。這樣積累起來,最終出版了以綜合性地評價隱居作家為名的研究論著。
如此先行於時代的摩登作家,在戰中、戰後一直默默地寫作著。這麼一來,新聞界和讀者便對其產生了新的興趣。因此,古義人就必須寫出有分量的評論文章來。
這究竟可行不可行呢?吾良展示了可行性具體規劃。但冒出個把別出心裁的想法容易,要使其組合成一部作品的構思,再用一個一個的詞彙賦予其實體的工作就不那麼容易了。要知道,具有革命性設想的年輕作家們經受了多少挫折啊。不過,對於像古義人這樣博覽群書,記憶力超群,總是沉溺於奇異幻想中的人來說,設想一部已經寫好的作品,並對此進行評論介紹不是易如反掌嗎?
有了這種想法之後,就會產生自己來寫這篇幻想作品的願望吧。既然以評論一篇寫好的作品的方式進行種種研究,那麼到頭來無論是關於主題還是情節的展開,古義人都應該瞭然於心了吧。
倘若作品真寫出來,研究論著的出版以及引起的反響,使一直沉默的老作家同意了在雜誌上發表其年輕時的作品。接下去到了其他研究論著出版的時候,第三者就會加入對於幻想作家的評價吧。其實領導這一切的是使用各種筆名的古義人。這一工作本身,對於進入下一個小說的創作準備會很有效果的。
這樣幹它二十年左右,古義人作為新聞界中有特色的評論家的名字逐漸被抹殺了。到最後只剩下神秘作家的舊作在繼續問世。不久古義人被人遺忘了,留下的是逐漸被再度發現的巨匠。時光荏苒,作家去世了,像決了堤一般,作家未發表的遺作得到了發表。巨匠作為真正偉大的作家受到人們的懷念。
「關於幻想的巨匠的談話和我們現在的情況真的重合了,對吧,古義人。博爾赫斯的作品剛被介紹到我國時,因其有著和我們相似的文學主張,我們為此而滿足。不久,你從英譯本中發現了斯大林時代被抹殺的作家們……布林加可夫1等。我們在某一方面彷彿是和那位幻想中的巨匠一起步入了老年!」
(說完這段話後,古義人能感覺到吾良保留了一些稍稍違反了田龜規則的話。)
「所以說古義人,現在的你已經和你最初遇見的幻想的巨匠一樣上歲數了。現在應該開始努力奮鬥,即便談不上偉大,為了作為一個獨特的作家不被人遺忘,何不嘗試一下最後的一搏呢?
「從田龜口裡說出來的這些詞句,難道不能起到一點催化劑的作用嗎?在你自己的過去裡……也可以說在我們的過去裡,應該埋藏著一直未被髮掘出來的礦藏吧?」
在聽這些田龜對話的過程中,發生過這麼一件事。千樫——她的性格是喜歡悶頭琢磨,憋到一定時候則會突然噴發出來——對古義人這樣說道:
「現在每天半夜三更,我都聽見你在書房裡對吾良訴說一會兒,又傾聽一會兒,這不正是你最討厭的毫無意義的事嗎?你這麼做到底有什麼用呢?我覺得你現在迷失了方向。
「看見你不停地對吾良說話,等待他的回答,我覺得你肯定也很痛苦。我甚至有些同情你。這和同情阿光是不一樣的。如果飛機失事或其他原因你突然不在了的話,阿光該多麼無助啊。儘管我不認為你這樣做是為了到吾良呆的那邊去做準備……
「反正從我的臥室和阿光房間的天花板上發出的聲音讓人受不了。就像從竹簍縫裡向下滴水一樣……阿光也會有這種感覺的。就算你用再小的聲音說話或者只是在聽,阿光都會察覺這種氣氛的。你難道不能不這麼做嗎?」
這時古義人意外地看見千樫流出了眼淚,這使他不能不承認,除了這幾個月來依靠其生活過來的田龜規則之外,還存在著家庭裡的人生規則。而且,古義人被千樫那句解說式的話觸動了——儘管我不認為你這樣做是為了到吾良呆的那邊去做準備……
田龜規則8
「那可不行!」古義人趴在簡易床上,臉埋進被子裡,自言自語地說。我熱中於田龜……並沉溺其中,這的確有些難為情,可這是兩個人的事,總不能單方面終止吧。一想到那邊的吾良,就更加不敢妄為了。
古義人猛地翻過身來,瞪著黑乎乎的床腳。有個大學校友因白血病住院時,也許是因為沒有將病情告訴本人的緣故,聽他的夫人訴說,他經常在床上猛烈地翻身,真怕他腦子裡的
血管會被震裂。這大概就是古義人這一代男人共同的生活態度吧……
古義人坐起身來,從床下拽出了那隻小箱子。按照剛開始整理的錄音帶標籤,匆忙找出剛剛想起的那盒錄音帶,田龜咯吱咯吱地響著,似乎在催促他,古義人點著頭,按下了鍵鈕。
「你一向是這樣的,現在仍舊以把自己趕進死衚衕的方式,而且是以自願的自我折磨方式苦苦掙扎著。千樫也很不高興哩。還有那個宣告’我從不看那傢伙的小說‘的記者,對年輕讀者們散佈說,小說主人公是以他為模特的,大肆攻擊你’卑劣‘。他自己還借你獲獎的光,出版了一本專門誹謗你的書哩。已經過去十五年了吧,後來你對這事真的無所謂了嗎?
「近來你好像很消沉,千樫和阿光也跟著你無精打采的,這樣下去不太好吧。千樫是飽嘗了辛酸的人,如果有人起鬨說,那個獎不是帶來了光彩和幸福了嗎?你就用’那只是過眼雲煙,辛苦的體驗卻要永久地品嚐‘來回敬對方好了。沒完沒了地沉浸於興奮中的傢伙,不是異常的不知足的多幸症,就是死抱住某個回憶的徹底不幸的人。千樫經歷過太多的痛苦,然而,她並不因此就成了必須回到已逝去的喜悅中去的那樣軟弱的人,你覺得呢?
「所以我建議,你不妨換個環境休息一下,好不好?你已經過了幾十年枯燥的作家生活了。對於你來說也該有quarantine的必要了。你暫時離開小說一段時間……你要是一去不回,千樫和阿光怎麼辦呢?所以說是一段時間。總之我建議你使自己quarantine,離開每天都要面對這個國家的傳媒的日子。」
「請你讓我先查查字典好嗎?」今天晚上一直沒插進話的古義人打斷了吾良的話,「前幾天就聽你說到了quarantine這個詞,還沒來得及查它的準確定義呢。就是說我還不能自如地應用這個詞。」
說完古義人關了錄音機,從書架上取出了《牛津英和辭典》。
[quar·an·tine]n(對於來自傳染病地區的旅行者、貨物)隔離,交通阻斷;檢疫;檢疫(停船)期間(40天);in[outof]~隔離中[已檢疫]。b隔離所;檢疫停船港;檢疫局。2.(作為政治性的社會性的制裁的)孤立化(isolation),社會性的放逐,排斥,絕交。vt.1.檢疫〈船和乘客〉;命令對……(檢疫)停船。2隔離〈傳染病患者等〉;檢疫、隔絕〈地區〉;[fig](從經濟、社會、政治上)使之孤立,排斥。vi檢疫。quár·an·tin·ablea[it=fortydays(quarantaforty)]
「我明白了你用這個詞向我建議什麼了。」古義人看完辭典的解釋,靠近田龜,壓低聲音,儘量吐字清晰地說道。
「也不是非得四十天,多少延長一些也行。還有,你要想躲避和你一樣也上了年紀的記者的話,柏林這個避風港怎麼樣?那兒可是我難忘的地方啊。要說這和你的quarantine有什麼關係的話,也沒什麼直接的關係……」
「柏林嗎?說到柏林,我還的確收到了邀請我去比四十天長一些時間的邀請函。」古義人對自己亢奮的聲調甚為驚訝,竟忘記了千樫的埋怨,恢復了平常和田龜對話的語氣說道。「我這就去看看過沒過期。」
古義人關了田龜,去翻檔案箱。
古義人小說的德文版譯介,從他年輕時開始直到現在的作品,一直斷斷續續地在出版。每隔幾年或幾十年出版新的譯作時,都是精裝本,但是增印一般都是簡裝本了。在法蘭克福的書市上,在漢堡或慕尼黑的文學協會等場所朗讀新作時,都要舉辦籤售活動,每次古義人總能夠銷售相當數量的裝幀精美的簡裝本。此外,古義人還接受了柏林自由大學舉辦的為紀念出版社的創業者s·菲舍爾1的講座邀請。學科方面表示,從十一月中旬開始,到明年上半年,這個位置就留給古義人。
古義人從出版社編輯發來的最新傳真上確認,離承諾教授職務的答覆期限還差三天。古義人已經決心聽從吾良的提案了。吾良的錄音是半個月以前的事,真正需要他所說的quarantine是現在,這個建議正是為了使沉溺於田龜的古義人重新振作起來。儘管知道千樫不滿,可即便是一個晚上,他也無法不聽田龜就去睡覺。而且正是和他對話的這個田龜提出quarantine使他得到啟發的,古義人覺得豁然開朗,不由得又恢復了過去對吾良的依賴心理。
「可是,我們的田龜對話怎麼辦呢?」古義人差點兒問出來,他沒有放錄音,自己回答了自己。即把下面的話當做自己編出來的吾良的回答:
「這應該由古義人來決定啊。千樫對你的批評,與其說是對於她和阿光君的體諒,不如說是為了使你擺脫對於田龜對話的依賴吧。」
儘管如此,直到臨去柏林的頭天晚上,古義人還在壓低聲音,每天晚上用田龜和吾良對話。而千樫見古義人對她的要求這麼快就做出了反應,表示要去柏林quarantine,理解為是為了和田龜對話訣別,因此千樫對古義人直到出發前夕也沒停止的田龜對話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
直到出發前,每天晚上都在忙活準備行裝的千樫,一天早上對古義人說:
「昨天晚上我忽然想起收拾吾良以前寄來的信,結果發現了一幅從柏林寄來的水彩畫。你想看看嗎?是風景畫,畫紙質地很好。先用彩筆打底,再用溼筆勾塗,就出了水彩效果,畫面充滿了幸福開朗的情調。背面寫著’這樣晴朗的天氣,在此地期間只有今天早晨‘,下面的一角有吾良的簽名。」
古義人拿起這幅風景畫,這是一張柔軟而質地厚實的深棕色畫紙,被裁成吾良式的粗拉拉的長方形。
近景是一株高高的已掉光葉子的樹,尖細的樹梢相互交織著,近似色的濃淡對比層次細膩。只有爬上樹幹的蔓草是綠色的。透過枝丫,可以窺見漂浮著幾朵白雲的湛藍色天空。
「這棵落了葉的白樹幹,就像在細樹枝上纏繞了毛線做的偶人頭髮似的東西……這樹大概是白樺吧。春天時長出的樹葉比咱們這裡的樹葉小……在巴克勒的研究室的窗戶外面也有這種樹。」
「也許吾良想要畫天空,天空的色彩太美了……大概是他去參加柏林電影節時畫的,那時和勝子分手已經很長時間了,在西洋畫進出口圈子裡,和她熟悉的人已經不在了,再加上他雖然拍了幾部知名的電影,可是進入了新電影導演的時代,也使他多少有些憂鬱吧。他曾說過,柏林每天從早晨起就是陰天,下午四點天就黑了,冬天的柏林不是人呆的地方……仔細看這幅畫,給人的感覺卻是很明朗的。
「也許是吾良上街時,發現了少見的繪畫材料做的彩色畫筆,忍不住買了下來吧。從旅館的窗戶里望見了難得一見的晴空,而產生了作畫的慾望……由於沒有畫紙,就順手從電影節的節目單上裁下來一塊……
「可是以吾良的性格,他怎麼會獨自一人眺望窗外的景色作畫呢?即使畫廣告紙樣時,他不是還用電報把你叫到宿舍去了嗎?他對我說過,想讓別人在旁邊看著……就讓翻譯兼助手的姑娘到他下榻的柏林飯店的房間裡,那姑娘是個好人,決不多嘴多舌,所以讓她呆在旁邊,看他慢慢地作畫。畫完之後,看他作畫的姑娘一定會忍不住說出’把這張畫送給我吧‘,吾良怕不好拒絕,就先發制人地說,’這是打算寄給我多年沒聯絡的妹妹的,好在她的地址我還知道‘……這是我謝謝他時,吾良不好意思地告訴我的……吾良對自己的畫沒有自信,對自己的文章還能允許出版,可是卻從沒有送畫給別人過……」
「這種能溶於水的彩筆是怎麼回事?從沒見過這麼豔麗的顏色。」古義人小聲問道。他被千樫少有的健談給震住了。
「他說裝進箱子太佔空間,筆芯又容易碎,就把它送給那個姑娘了。據他說在德國,有許多年輕人考上大學後,並不馬上進入大學學習,而是先在社會上工作然後再進大學。那個姑娘就是這樣……那時候,我也很想要那個彩色畫筆,但現在看來,還是留下這張畫更讓我高興。」
古義人興沖沖地裝裱起這張水彩畫來。這種手工活兒是他最拿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