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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章 人,你這脆弱的東西(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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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這兒,古義人立刻明白了,上了年紀,變得更加詼諧的吾良,還是以其性格上殘留的孩子氣的善良,錯誤理解了這個情報。

「如果說以導演協會的有權勢的人物為核心,為準備新的宣告而組織簽名運動的話,也和你所理解的意義是相反的。蟻松這個人是有意傳達誤導你的資訊的。

「在我看來,他們的目的是促使由幾個暴力團伙的,都有可能對你下毒手的傢伙威脅你,阻止錄影出售。你失去了勇氣,屈服了,然後他們在估計到錄影製作已中止的基礎上,再去告發你的自我審查危及電影界的表現自由。蟻松的所作所為與告發你是如出一轍的。

「導演協會在你遇刺時沒有組織抗議遊行。而這位奧利弗君的同學,還想要在太平洋兩岸發起抗議行動呢……和那時一樣,現在那幫傢伙絕對不會為了你去和黑社會正面交鋒的!

「你就按預定計劃出售錄影吧。當然你和梅子也必須請警方嚴加保護……」

「聽說發生《政治少年之死》事件時,且不說文藝家協會和筆會,警察也沒有實際的援助行動吧?當報紙上出現’那傢伙說得好聽,可到了關鍵時候,總會受到國家權力保護‘的評論時,千樫非常委屈,她告訴我,古義人說,這反而對所謂右翼激進分子起到了推波助瀾的作用……」

「你確實遭到黑社會的行刺了,還在打官司中與他們背後的團體相對抗了。這是有生命危險的事,激怒對方和以拍純文藝電影引起衝突是全然不同的兩回事啊。」

這時坐在古義人和吾良旁邊聽他們對話的奧利弗一副坐立不安的神情,最後終於下決心插了話,恐怕還是在剛才古義人提到他們芝加哥大學同學的鼓舞下。

「我按照古義人告訴我的路線在日比谷下車時,看見右翼宣傳車就停在附近。即便有別的目標,在車裡監視飯店的大門,不是也可以確認你進這裡來了嗎?那麼,儘管你不是他們本來的監視目標,是否有可能對你意思一下呢?

「我感到他們進了大廳,正在朝這邊張望。請你們不要回頭好嗎……他們穿著黃褐色褲子、花襯衫,不像是這個飯店裡的人吧?大概是把軍服脫在宣傳車裡了吧?」

「雖然沒發現右翼分子模樣的傢伙,(古義人說話的時候,看見穿著一身黑的四個壯實的男人,從二樓上示威般地緩步走了下來)……不過,另外一類紳士也讓人擔心哪。」

從奧利弗君一開始說話,包括後來古義人接下來說的話,吾良似乎都沒有認真聽。這時他沉默著,朝著前廳裡來來往往的客人一下子掀開衣襟,站起來脫去了大衣。身材魁梧的吾良穿著西服套裝,裡面是綢子襯衫,臉上浮現出了不針對任何人的中性的微笑——猶如在謝幕,承受了所有投射過來的目光——直挺挺地站在那裡。在間隔著一排盆栽觀葉植物的前廳那邊,頓時聚集了許多人。

之後吾良緩緩地坐了下來,將大衣搭在臂彎裡,催促奧利弗和古義人說:

「咱們換個地方再好好談。離我下個約會還有一個小時的時間。」

穿過前廳,朝著皇宮前廣場一側的大門走去的吾良是眾人圍觀的物件,在這樣的氣氛中,無論是右翼的宣傳車還是暴力團體,都無法阻擋我們的去路。

來自芝加哥大學的青年快步跟在吾良後面,古義人結了賬,剛要走,只聽一個年輕女人從背對著他的三四個人那邊衝他喊道:

「長江,你想跑嗎?」

緊挨在她旁邊的是對男人有極好描繪能力的吾良曾經描述過的那張臉,古義人一望便知是蟻松。

人,你這脆弱的東西5

前面已經敘述過了,吾良被關西的暴力團體派往東京的黑幫分子刺傷時,正值古義人受亞洲關係學部的邀請,去參加芝加哥大學二百年誕辰的慶祝活動。在上午的講座結束後,主辦方的專業研究者和古義人都參加的那場討論預定在下午召開。午休時,古義人去了學校的圖書館,確認對於講演的質疑中暴露出的論點間的聯絡。這時散發著朝氣,壓抑著莊重感情的奧利弗君等電影研究會的學生們來了,他們將吾良遇刺的事告訴了古義人,並問他是否看到了剛才的電視報道。

古義人問了他們幾個問題後就沉默不語了,學生們也默默地圍著他,似乎想要給古義人一些時間來消化這一打擊。直到古義人離開書架朝大廳走去時,學生們才對他說,估計東京會組織抗議遊行,如果古義人能確認其日程和時間的話,他們也估算十四個小時的時差,在芝加哥組織與之遙相呼應的校園集會,還說想在今天之內公佈這個計劃。

古義人宣告,自己現在遠離東京,下面說的只不過是自己的臆測,真希望自己的估計有誤,然後說道:

「從比吾良年長的前輩到同時代的導演們是現在日本電影界的核心,他們並不見得認為這個事件是對日本電影界的白色恐怖吧。恐怕他們認為這僅僅是吾良個人的災難。也就是說,我認為日本不可能有電影人的抗議遊行。而且現如今,日本的學生們也沒有了將此類事作為對於社會和文化的威脅而進行抗議遊行的勁頭了。」

翌日古義人從芝加哥起程,去ucla和夏威夷島的兩所大學講演後回國的旅途中買了份日本報紙,從報上知道了自己的猜想是分毫不差的。

由於古義人在飯店裡也留意著新聞播報的時間,所以看了好幾個外電轉播的日本新聞報道。其中之一是頭上的傷口被纏成游泳帽形狀的繃帶遮住的,躺在擔架上的吾良——儘管繃帶的纏法還是老一套,但吾良自我感覺是引入了美觀的新潮式樣——對著記者們伸出了v形指,非常積極地回答著問題。

古義人所理解的吾良的意思是,這並不是個被動的事件,是自己積極的表現行為引起的。今後要繼續和黑幫分子鬥爭下去,使表現行為整體化。吾良就是這麼講的。美國的電視臺方面捕捉了這個資訊,作為今晚新聞報道的中心,那麼日本到底是怎樣的呢?

古義人痛心地感覺到,將這件事視為吾良在做戲的,不正是日本電影、電視界嗎?

在接下去的畫面中,跟在追趕吾良擔架的記者們後面的,滿臉倦容的梅子和充當她的保護人角色的千樫被攝影師抓住了。千樫表現得十分冷淡,充滿了威嚴和憂慮,儼然要捍衛受傷的哥哥。她覺得亢奮的哥哥的言論和表情都過於樸實天真,擔憂現在拍攝的錄影裡馬上就會有插播節目導演們加上去的,決不會是站在哥哥立場的情緒化評語……

古義人忘不了難得來東京的弟弟對於吾良——當時吾良已經死了——遭受黑社會分子的襲擊表示的深切同情,特別是對於千樫的近乎愛慕的敬意。

很早以前,古義人帶吾良到鄉下的家裡來時,目不轉睛地盯著吾良看的弟弟高中畢業後當了警察,長期擔任抓捕暴力罪犯的刑警。他不打算參加警察晉升所必要的考試——古義人感覺這裡隱含著對畢業於被外界看做與法學部同等的東京大學文學部的哥哥的批評——作為一名平庸的刑警一直幹到退休,便是他人生的日程表。

就連這個頗受親戚們愛戴的,被叫做忠叔的堅強的弟弟,也以恐怖和痛苦的表情談到了被黑社會分子刺傷的吾良。

「黑社會那些頭頭……這可一句兩句說不清噢,俗話說,騙人反被人騙,比起那些咱們能接觸到的黑幫來,更上頭的……用我不慣使喚的詞兒來說,呆在以黑幫打底兒的構造最上邊的人最可恨,這就用不著我跟古義人哥說了吧。你瞧見過叫什麼政治家名人的那些傢伙嗎?

「還有啊,黑幫分組織外圍的,那些替黑幫跑腿兒的傢伙們簡直就是一幫烏合之眾!

「拿吾良兄的電影來說,拍美化黑幫分子的電影,還在發行上為黑幫提供資金來源的傢伙們,比那些嘍囉們還要卑劣。只有吾良兄在自己的電影中和黑幫對著幹。我覺得要是由高倉健來主演,這電影會有賣點的。當然要是千樫嫂認可有才能和勇氣的年輕導演,而且不反對由高倉健來演吾良的角色的話……」

於是古義人把自己一直在思考的問題拿出來問忠叔。

「關於受黑幫襲擊的事,我只和吾良進行過客觀的交談。而且是以在非洲被河馬咬傷的青年為例子半開玩笑地談的。我沒有正面談論這個問題的勇氣。我想盡可能真實地瞭解吾良的內心,可是關鍵的東西到底也沒弄明白,我有這種感覺。也就是說,我永遠無法理解吾良自殺的動機了。所謂永遠,是說直到我死的時候。」

「……你是把吾良兄的自殺和黑幫的行刺聯絡起來看的嘍?」忠叔的表情是古義人從未見到過的,作為對付暴力犯罪的刑警度過一生的弟弟,用其職業所特有的,徹底的頑強而又平靜的,透著陰暗冰冷的聲音反問道。

這是和古義人在夏威夷的電視畫面上看到的,向久未見面的千樫問候,並對千樫的態度大加讚賞的忠叔迥然不同的,非常專業的提問。看得出來,在提問的同時他自己已經得出了明確的答案,對這個提問古義人只是一味地點頭,等著忠叔下面的話。

「我也認為吾良兄的自殺和被行刺有直接的關係,由於吾良兄把拍外景的大本營設在松山,所以我和調查吾良兄事件背景的警探,在職務範圍內交談過。

「另外,吾良兄由於常常接受關於電影的採訪和警視廳的警官們都熟識。聽說其中一個警察高官遭到宗教原因的暗殺而住院時,吾良還曾把阿光的cd送給他。後來吾良自己也遇刺了,他希望和那個大人物在《文藝春秋》上對談,可被那個大人物給拒絕了。那個大人物……不知道這麼說合適不,在寫給第三者的信上評價吾良是個非常純真的人,同時是個剛毅、耿直的,決不屈服於暴力的人。這是千真萬確的。大人物是作為警察的最高負責人遭到了襲擊,並重新站起來,又在外務省擔任了領導職務的堅強的人。就是這樣的人說,被黑幫刺傷的吾良是非常純真的人。這是東大畢業的人的外來語用法,要是忠實原意的話,這個詞不算什麼太好的詞吧?

「遭受過襲擊的人把另一個遭受襲擊的人稱為剛毅、耿直的人,我覺得這是非常高的評價,到現在我都忘不了啊。可是,這樣的人卻咔吧一聲折斷了似的自殺了。不過……我再囉唆一句,遇刺的警察專家對於吾良兄的評價是千真萬確的。我堅信這一點。

「我認識的那個人調查的情況,也就是週刊雜誌程度的東西。收集來捕風捉影的傳言,堆積成山後再砸瓷實,弄成像是事實的硬度,但是,一遇到敏銳的檢察官,就會立刻崩潰的。用這些週刊上的話來說,上點兒年紀的,既有事業又有才能的人,從旁觀者來看,總是莫名其妙受到淺薄的女人的勾引。開始的時候雖是逢場作戲,可是不知不覺就上了鉤,這不是常有的事嗎?要是被這樣的女人纏住了,就算是自己主動跳進泥潭的,到頭來無力自拔而想不開的男人也是有的啊。既有才能又有事業,而且自尊心虛榮心特強,又是非常純真的人,就是這種型別的人。

「不過,這是週刊雜誌水平的,生活在現實中的人的庸俗的猜測。你對千樫嫂就說,這種怨女的勾引以及有淺薄男人的介入的說法是長期從事刑警工作的人的簡單通俗的解釋。而且,吾良兄在遺書中也否定了和該女性的關係,所以必須尊重遺書的說法!

「結果,我心裡只剩下使我特別難受,又毫無新意的結論,就是吾良兄的自殺還是由於遭受了黑幫襲擊的緣故。因為如果沒有遭遇黑幫暴力的話,吾良兄就不會想到對於自己本身可以施行那樣的暴力了!」

「你說的話裡有著和我的空想完全不沾邊的,真正現實的東西。」古義人說,「對於黑幫暴力的質或量,以你的經驗你都知道,但剛才你沒有談到,可見這東西一直在威脅著我們。」

忠叔喝著酒,眼裡流露出的使古義人畏縮的喜悅,還留有孩提時代的影子。

「可是,古義人哥,完整經歷了黑幫暴力的人,並不是被黑幫殺死的人哪,只能是被黑幫刺傷多處的人,以及受到來自背後襲擊並且能活下來的人,或者說不能不活下來的人們吧。我覺得被可怕又可恨的,慘不忍睹的暴力所擊倒,仍然昂首挺胸活下來的人才是最最了不起的人。」

古義人和忠叔一邊喝著義大利紅葡萄酒一邊聊著。夜已經深了,誰知這時,已經睡下的千樫卻提著義大利籍的美國文學理論家送給古義人的,上面一層葡萄乾的上好乳酪和義大利葡萄酒進了客廳。每次忠叔來京時,千樫總會把家裡儲存的最好的食物和酒拿出來招待。忠叔彷彿想要確認自己那洪亮的聲音傳了多遠似的——千樫肯定一直在聽他們的談話——眯起眼睛瞧著千樫。

人,你這脆弱的東西6

在古義人看到吾良的寫有自己已經垮掉了的遺書後,過了一段時間——儘管這句話在他的腦袋裡盤桓了好幾天之後——到底還是憋不住突然向千樫發問:

「對於吾良所寫的自己已經垮掉了這句話,客觀地說我很難相信,可那是他死後最早登出的比較正式的評論。那麼會不會是由於剛進入老年期的憂鬱病而誇大了的自我認識呢?」

千樫像以往回答古義人的問題時一樣,想了一會兒後說道:

「我並不認為吾良是由於什麼病而選擇了死。我認為那是吾良很清醒的決斷……很早以前,在松山你和吾良深夜回家來時,我不記得你是什麼樣子了,只記得吾良顯得疲憊不堪,可能你也和他一樣的吧?」

對於千樫這個問題,古義人來到柏林後,在靜靜的思考中,每次回想起來時,都發覺自己沒能充分理解她這句話的意思和分量。特別是千樫提到的在松山發生的很久以前的事件是很重要的,便暫時將它作為一項作業留了下來,說不定是身體的防衛機制在起作用吧。當時他也很吃驚,儘管千樫的回答很清楚,他還是把自己一直思考的內容一遍遍地加熱似的說:

「如果硬要說吾良曾給人以垮掉了的印象的話,那是在某次電視節目中,也許是錄製的時間太長的緣故吧,反正從畫面上看,我只看到他很快就喝醉了的樣子。

「根據以往和他一起喝酒的經驗,從沒見他醉成這副樣子。吾良不僅從不讓別人看到自己軟弱的一面,而且本來就不是個軟弱的人。就像你們的父親,在長期的結核病療養期間那樣。這一點與志賀直哉、中野重治那樣從來不會頹唐的人們相比也不遜色。」

千樫沉默了一會兒後反問道:

「我不太懂垮掉了這句話的意思……不過,到底是他自己有意識這麼說的,還是由於外界這樣評論,無法否定才說的呢?」

古義人又支支吾吾起來:

「也許二者都有吧。也許只能承認別人的批評和自己的感覺不謀而合吧……」

然後古義人——把有關松山時的體驗的思考先往後推一推——想起了自己在千樫面前顯露出的頹唐相,並且是自己的意志不能控制的狀態。那還是租住在離古義人和千樫現在住的地方三百米左右的,一座老式二層小樓時的事。

那是阿光出生後不久的六月份的一天。那天晚上風很大,青桐樹葉在黑夜中沙沙作響。古義人趴在和房屋一起租借的床上,扭著脖子,頭使勁兒頂在床單上,一點兒也動彈不了。千樫站在高高的床邊,用十幾歲少女般楚楚可憐的聲音,細聲細氣地一個勁兒地問:

「你這是怎麼啦?」

古義人不能回答。並不是傲慢得不回答,從小他就不是這樣的性格。當時的狀態是身子動不了,也不能說話,只能茫然地聽著樹葉嘩啦啦的搖曳聲。

那天在醫院被告知已查清楚的阿光的情況——大致可以這麼說——阿光在智力上沒有健全發育的希望。醫生講這些話時千樫也在旁邊。古義人心裡很明白,這種時候在她面前不能允許自己失態,可是現在卻連一個指頭也動彈不了了。

再說現在,千樫從客廳到廚房去幹活,剩下古義人自己時,他想的是那件推遲思考的松山事件。千樫對於那時的事——她說看見自己和吾良在一起,儘管她當時只注意到吾良——比醫生宣佈診斷結果的那天,自己失魂落魄的樣子還要記得清楚。古義人似乎已經被千樫逼得無路可走了。

雖然一邊想著吾良說自己垮掉了的話,在潛意識中與垮了的自己相連線,卻想不起來在松山發生的事件,這是為什麼呢?這難道不是說明自己一邊在有意識地壓抑那個回憶,一邊思考著吾良遺書裡的那句話吧?他忽然從中感受到了被某種柔軟的鈍器擊打般一點一點襲來的令人難受的打擊。

古義人躺在客廳的沙發上,卻沒有像往常那樣看書,他覺得自己被排除在了千樫的關心範圍之外,她正在餐桌上攤開畫冊,專注於完成一幅畫稿。同樣也被排除在了坐在餐廳臺階上聽新的cd的阿光的關心之外。

由於長期的習慣,古義人和千樫之間已經沒有了爭論——一般稱為夫婦吵架。如果千樫提出什麼經過深思熟慮的建議或意見時,聽的一方表示贊成或同感的話,她便不再說什麼,提議得到執行,意見被接受。如果遭到明確拒絕的話,她也不再說什麼。古義人的拒絕就是沉默,千樫即使對拒絕不滿,也從不爭論。對千樫的提議強烈不滿時,古義人的沉默會持續一兩天或更長時間。而從千樫嘴裡說出自己的想法不對這樣的道歉,在古義人的記憶中結婚以來也只有兩三次。倒是古義人常常撤回自己的拒絕。但這只是和他不放棄努力,退回自己的內心是一樣的,並不等於停止爭論,實現了和解。古義人和千樫就是這樣一起生活了三十五年。

然而,這幾年古義人悄悄注意到了千樫的變化,這變化是從千樫為古義人寫的以阿光和家庭共生為主題的作品畫插圖開始的。她在畫一幅水彩畫之前,對於所畫的物件要先觀察好幾天,特別是到了最後完成階段,古義人跟她說話她也心不在焉的。有事叫她好幾遍,她才像男人似的粗聲粗氣地回答一聲了事。

這是古義人從不曾見過的千樫的另一面。吾良和千樫的父親可以說是這個國家的社會諷刺喜劇的創始人。他在長期養病之後,留下了三本充滿倫理和邏輯性,富於柔軟而幽默的觀察力的隨筆集。在這個國家還沒有拍攝電影的時期,他是個畫家。起初,古義人把吾良看成繼承了父親秉性的兒子,後來卻發現吾良更多地繼承了母親的個性。吾良自己為了克服這些個性,曾經有個時期看起了弗洛伊德或拉康等學者對談錄之類的書,說句不好聽的,就是速成著作。但是,古義人對吾良所尊崇的那些心理學家頗不以為然,以至有一位年輕的編輯說:「古義人,你不會是嫉妒吾良的新朋友吧。」

另一方面,千樫為阿光的生日卡畫的水彩畫被偶然來訪的關西藥品公司的人看中了。於是,千樫開始給古義人在那家公司的雜誌上連載的文章畫插圖,而且越畫越好,充分展示了千樫所繼承的畫家父親的才能。

戰後就開始在松山一座寺廟的——叫做佛堂——廂房裡生活的吾良,把千樫當作獨立生活能力很強的母親,對她非常順從。但是,並不期待她在藝術上有什麼發展。只是對於繪畫,吾良曾經評價她有自己的風格。吾良自己的畫以真實的細節為第一要義,而在整體上則缺乏協調。兩個人的畫風都不拘一格,不屬於樸素派畫風,古義人由此感受到了這兄妹倆相近的資質。

又過了一些日子,一天,古義人去廚房喝水回來,看了一會兒千樫在飯桌上畫水彩畫。她從父親在戰前至戰爭期間給她拍攝的照片中選了一張,對著照片畫畫兒。這是千樫在少女時代,倒吊在橡樹或柏樹柔韌的樹杈上,旁邊站著哥哥的照片。穿著草綠色學生服,頭髮剃得短短的吾良,臉上露出成人後依然常常見到的,靦腆而善良的微笑。

「以我的經驗,要想在文章裡描繪橡樹的種類,一般都會出錯的。」古義人心情放鬆地說。「像加利福尼亞那樣,按照樹的枝幹、樹皮以及木材用途不同而分割槽域栽種就好了。而在日本這個國家,雖然文章裡出現橡樹,可是讀者卻弄不清是什麼樣的樹,結果有人來信說,小說裡提到用橡木裝修房屋,可是日本這個國家的橡樹是不可能有這個功用的。」

「我對這棵樹的印象特別深。」千樫像平時作畫時那樣簡短地答道。

可是今天千樫看起來在畫畫兒,其實好像一直在思考著什麼,為了專注於這個思考才畫畫兒的。古義人站在她背後看她畫畫兒時,千樫眼睛盯著畫,開口說出思考了很長時間的想法。

「我覺得,忠叔前幾天根據他的經驗得出的結論是正確的。我是從和吾良、母親一起生活的經驗中得出的。

「和你交往很長時間的那家書店的雜誌(古義人因此而和書店斷絕了關係)上說吾良是被’壞女人‘捉弄,身心疲憊而死的,我不認為是這樣的。吾良在遺書中說自己和那個女人沒有關係,自己是為了那個女人,也為了向梅子和媒體證明自己的清白而死的。忠叔相信吾良的遺書,不,應該說是確信。

「不管她是’壞女人‘還是’好女人‘,能夠左右吾良生死的女人只有他的母親。吾良會留下患老年痴呆症的母親,為了一些傳言而自殺嗎?掌握了吾良受到黑幫團體威脅的情報的警察大官不也說吾良剛毅而耿直嗎?

「吾良肯定是被連他這樣的人都不能超越的,關係到整個人生的課題逼死的。

「這是個什麼樣的課題我不知道。只知道自從在松山讀書時,你們倆失魂落魄地回來的那個深夜開始,吾良就變了。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呢?至少你不把所知道的情況如實地、毫不隱瞞地寫出來的話,我就什麼也不可能知道。我和你的人生都沒有多少時間了,所以應該不說謊話地正直地生活,把真實的情況寫出來……來度過剩下的時光。正像阿光和四國的奶奶所說的那樣,就是為了打起精神來死,也要拿出勇氣寫出真實的東西來。」

說完,千樫扭轉挺直的脖子,將銳利的目光投向古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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