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你這脆弱的東西1
雖說一週要上兩次課,其他日子除週末外,還要和文學研究所的同事們共進午餐,古義人卻仍感覺生活在孤獨之中。古義人回想起關於自殺的討論在自己和吾良之間有過多次,這也是田龜對話中出現的主題。
自從吾良墜樓身亡之後,作為田龜規則之一,古義人無意主動提起自殺的話題。而吾良卻滿不在乎地將這種談話留在了錄音中。
「我在松三第一次見到你,就對你承擔了一個義務。
「我究竟起了多大作用不好說,毋寧說是我單方面在較勁吧。不過和你不常見面之後,有了可以替代我的作用的人了。這並不完全是我的自以為是。承擔了新的責任的人並不是我這樣混混型別的人。你的毛病已經根深蒂固了,可能會馬上抵消這些作用,但你畢竟是個幸福的人哪。你也快六十歲了,也到了該擯棄自我嘲弄的固執低音的時候了。」
每當吾良這樣絮絮叨叨地說起來時,古義人總覺得吾良才是自我嘲弄式的天真,其實他是想要說「我才是你的師長」的。因此古義人按下了暫停鍵,說道:
「你和我不常見面後,取代你的人是誰呢?」
吾良彷彿早已料到了古義人的反應似的,用攻擊性的語氣說:
「取代我的人物有六隅先生、簧先生。你明白了吧,不是像我這樣的混混式的人。」
古義人驚訝得又按下了暫停鍵,想像著將六隅先生、簧先生和吾良掛起鉤來。他們都是令人懷念的人,可是,儘管自己是六隅先生的學生,也不能將這位法國文藝復興研究專家稱為老師,而音樂家簧先生就更不適於這個稱呼了。他想對吾良這麼說:
「不,你不是混混那種人。你是真正的混混的大哥派人行刺的物件,是黑幫的對立面。難道不是嗎?」
對田龜的機能十分滿意的古義人又按了前進鍵。吾良的語調又平穩下來,卻仍然坦率得令古義人吃驚。
「在松三時,我所做的就是為使你不去自殺而製造障礙……只是我說不清自己是不是有意這麼做的。不過現在回想起來,只能說是這麼回事。這真是不可思議啊。我對於在松三認識的人並不都是善意的,當然也不是說充滿惡意的。從十七八歲時起,我就覺得你身上有一種難以琢磨的東西。你是一本比你自己認為的還難以讀懂的教科書。雖說你是從那樣偏僻的山谷裡出來的,但是正因為如此,才使你成為一本特異的教科書吧。
「然而,我有意識地把你和自殺聯絡起來,則是咱們年過三十歲之後了。特別是我有了自己的事業以後,和一年到頭不是寫小說就是看書的你之間興趣變得不同了的時候,有人對我一針見血地提到這個問題。電影界的人聚到一起時,真正與創作電影有關的生產性的人是屈指可數的。我參加這樣的聚會時,常常見到真正在創作電影音樂的作曲家簧先生。這位先生一進會場就徑直朝我這邊走來,就像黑色的鳥飛落下來似的坐到我身邊,詢問了你的近況,並且聲音很大。
’最近見到古義人了嗎?他還好吧?‘
「他關心的並不是古義人的工作怎麼樣,阿光好不好之類的情況,而是很露骨地在問你自殺了沒有。每次見面他都問這個問題,所以我不會誤解的。後來我才意識到,自從遇見了十七八歲的古義人後,自己就一直在關注他,使他不去自殺。就是這麼回事!
「假如只有簧先生這麼問還沒什麼,六隅先生怎麼也有同樣的感覺呢?真是匪夷所思。你一定會這樣反駁吧?其實我這樣的人不可能經常見到那位名人。只是在你和千樫的婚禮上見過他,後來一直沒見過面。偶然在巴黎和六隅先生一起吃了頓飯,先生的夫人也在座。」
古義人按了停止鍵,查閱了帶到柏林來的(後來送給了比較文學科的)六隅全集裡的年表,然後興奮地對著田龜回答:
「那是先生最後一次在法國逗留期間吧?那一年巴黎發生了垃圾工人的罷工,街道上到處在焚燒垃圾。他還得到過一個巴黎全市縮影圖的禮物,就放在他在成城寓所的書桌前。」
「我前妻的母親是西洋畫進出口公司的副經理,非常崇拜六隅先生。期望能請他們夫婦在高階餐廳吃頓飯。而先生偶然知道我也在巴黎,就說要是古義人君的妻兄也一起來的話,可以接受邀請。
「我給前妻和她的家人添過不少麻煩,聽說她現在東京,我就去了。那是個三星級的餐廳。我去得比較晚,先生都等得不耐煩了。見到我劈頭就問,古義人君會不會自殺?副經理一臉的迷惑不解,先生卻一副滿不在乎的神情,夫人趕緊打圓場。在我那個年齡,我沒見過那麼美麗的女人(吾良頓了頓,古義人感到他想起了自己的母親),無論是日本人,還是外國人。夫人說,我丈夫總愛瞎擔心,原以為他擔心的是個病態的人,現在看來是個很清醒的人。對此,副經理的論點是,女兒曾說那個人雖然是左翼,卻很滑稽。六隅先生對她們的說法根本不予理睬,只是嚴肅地瞧著我。這些都是真的。」
吾良說到這兒沉默了,只有田龜還在轉動。古義人也不想問「那你是怎麼回答的?」即便是面對面的談話,吾良也會以沉默來回避問題的。因為即使六隅夫人的評論不一定正確,可古義人現在還活得好好的。
古義人也沒有再追問「你對自殺是怎麼想的」,既然吾良已經自殺了,這麼問也有侵犯田龜規則之嫌。
間隔了一會兒,田龜中的吾良用略帶歉意的口吻,輕鬆地說道:
「這個話題使你覺得很累吧,在你生活的世界,而且在你這個年齡,人們大多很累吧!那麼今天晚上就說這些吧!」
人,你這脆弱的東西2
由製片人樽君公佈的吾良的遺書有兩種,一種是用打字機或更多功能的、古義人無法判斷的其他機器列印出來的。此外,古義人還看到了另一種遺書,即這裡的「在各個方面我都垮掉了」這麼一句,古義人自從那件事發生後,時常回想起這句話。這句話作為吾良的自我批評,實在令人費解。
吾良從美少年時代開始,直到五十多歲,只是頭髮稀少了些,仍不失為一位美丈夫——他
深諳如何使自己具備適合各個年齡段的翩翩風度,在外人眼裡絲毫看不出吾良已經垮掉了的任何跡象。
如果勉強說他顯露過這種跡象的話,也只有一次。那還是古義人單身生活時閒工夫太多,才好容易想起來的。在一組時間較晚的,以提供文化性資訊為主旨的電視節目中,當演員時的吾良擔任了其中一個角色。去歐洲留學時間不長,但在巴黎社交圈中已有不少熟人的某作曲家也參加了這個節目。作曲家身著在巴黎訂做的晚禮服,吾良則穿著自己設計的,讓裁縫店縫製的長上衣——黑色綢緞上一層朦朧豔麗的胭脂色——給節目演播室增色不少。
兩人對談了一會兒,其間他們喝了香檳,這時又有一個也穿著晚禮服的小說家,拿著香檳酒杯加入了談話。對於歐洲文化和風俗,特別是美食有著一家之言的小說家雖然非常健談,但根據古義人對他的瞭解,他是個性格與表面完全不同,為沒受到與自己的才能和見識相等的對待——其口頭語是等身大的——而憤憤不平的乖戾的人。沒過多久,談話便陷入了僵局。
與作曲家及電影演員談論歐洲,無法表現出自己與眾不同的風度,使得小說家不滿以至焦躁起來。著名的節目主持人面露難色。大概是為了補救吧,插入了歐洲特寫等照片,中間有一段與歷史學家及人類文化學家對話的場景。於是,作曲家、小說家和吾良又出現在螢幕上了。這時吾良好像有些喝醉了,臉色十分疲倦。談及對於日本電影界缺乏理解的話題,他像女人似的絮絮叨叨說個不停,上身搖搖晃晃,腦袋快仰到椅子背上了。古義人實在看不下去,關了電視。後來古義人才知道,那段時期吾良正為了和勝子離婚一事而苦惱……
然而吾良顯露出這種頹唐的狀態是絕無僅有的。吾良受到了黑幫的襲擊,九死一生,身上有好幾處傷口,經過急救後被擔架抬到病房的情景被攝像機拍了下來。即使這樣,吾良也沒有畏縮,並且還相當的樂觀。
這是去了美國的古義人偶然——千樫在什麼地方寫過,丈夫不在,可以自由地去看望哥哥——在洛杉磯的電視新聞中,不是給日本人看的有線電視,而是從七點開始向全國播放的cbc中看到的。回國之後,他看到了以男色語言進行時事評論而走紅的雙胞胎演員之一者懷疑「那是故意做戲」的談話報道。為了確認這個報道,他又特意看了在面向女性的電視節目中出現的這個男人,被此人內心滲出的荒涼悽慘的東西震懾住了。想到吾良一直在和這類殘忍的鬥士為伍的世界中工作,不禁為之心痛,這心痛變成了對剛才那句話的憤怒。且不說在這樣的「行業」裡,即使受到黑幫的襲擊之後,直到審理過程中的吾良一直是昂首挺胸,毫無畏葸之態的。
在為田龜錄音剩餘的錄音帶中,吾良讚揚了古義人年輕時寫的《人,你這脆弱的東西》這部長篇隨筆。這是對古義人那種與脆弱畏縮相對抗,不脆弱,不畏縮,一旦脆弱就重新振作的生活方式指向的評價。古義人把這一段和吾良在遺書中說的「我都垮掉了」那句意想不到的自我評價對比著聽了很多遍。這是先寄來的三十盒錄音帶裡的一段,剛開始田龜對話時就聽過了,從吾良的談話內容可以察知,這是他在相當一段時間內,集中思考後有著衝勁和力量的發言。
吾良直接談到了阿光。
「你發表了《人,你這脆弱的東西》時,我的第一個反應就是,我要把它拍成電影。我也對你講過這個想法吧?你聽了一聲不吭,我記得很清楚。在咱們國家,當然更多的是在外國的機場看到貼有’fragile‘的行李時,我就想像將它貼在自己的背上會怎麼樣。我知道你是從這一經驗出發的。我要反駁的是,所謂脆弱的東西其實正是人類一般的屬性。你這傢伙也變成博愛主義者了,我甚至從中感受到了古義人本來不接受的通俗性。
「由此我想到,在電影中先將人的脆弱,易受傷害這一點通過人體的細部不厭其煩地展示給觀眾,在此基礎上來構思如何拍攝出以身體的強健成為不死之身的主人公的故事。或者叫做物質化時代的《猛男勞埃德》吧……
「不用說,從電影的草創期開始,這種文藝形式就一直在表現不脆弱的人。在觀看這些英雄的時候,觀眾忘記了自己是脆弱的東西。這就起到了單純的感情淨化的作用。被不死之身的英雄一個接一個地砍死的眾多配角確實是脆弱的東西。但是他們不過是影像的記號而已。例如,不會強調一個演配角的人被殺死的痛苦,配角不會被充滿同情地表現出來。如果這麼做了,超人英雄和配角的作用就完全顛倒過來了。試想一下,一方面表現瀟灑地將手槍轉了幾圈,塞進槍套的英雄,另一方面表現你那些所謂暴露著被’異化‘的傷口的配角的情景吧。
「我對你那本書的感受就是這樣的,不過,你把《人,你這脆弱的東西》推進到了和使自己寫出這本小說的阿光君共生的自己的人生之流中去了。於是,你終於修復了作為脆弱的東西出生的阿光君。把他修理成了雖有殘障,卻可以獨立行動的人了。和阿光君一起聽音樂時我非常感慨,竟然有對音樂理解得如此深刻的年輕人。而且,他作出了我根本作不出來的由美妙和絃與旋律構成的樂曲!你這樣改造了實際上很脆弱的阿光君。當然,這其中也有千樫的辛苦。我打心眼裡欽佩你們。阿光出生的時候,我去了醫院,我為千樫黯淡的未來而哀嘆,這和為你哀嘆是不同的。你關於人,你這脆弱的東西的這一認識,由於使阿光與你同在而免去了感傷的通俗性。我相信你在寫《人,你這脆弱的東西》時並沒有什麼勝算,在拼死奮鬥的過程中,阿光被修理成了那樣具有魅力的人。我除了欽佩還能有別的嗎?
「可以說我從旁解讀了由超越了人類的層次發出的一個訊號,或許這樣說比較好。有時我想,就像科幻電影所表現的,在千年之交時,多種多樣的宇宙訊號都集中到這個行星上來了。耶穌基督誕生前後也一定是這樣的!這個行星每當千年之交時,想必都會獲得拯救宇宙整體的可能性吧?當然,訊號是變成暗號降落到行星上各種各樣的場所的。如果能夠解開一定量的暗號,人類就能夠獲得拯救整個宇宙所需要的智慧了。
「你和千樫做的事即是解讀這種暗號的成功範例。現在阿光的cd受到世界的歡迎就是由於被作為這樣解讀了的訊號。如果不喜歡解讀暗號這個說法,這麼說也可以,你和千樫把經過宇宙間的長途跋涉,散落到地球上的機械修理好了,使它又能運轉了,而且效能非常好!」
古義人根據錄音帶裡傳出的其他聲音或響聲,估計其他錄音帶是在事務所裡的吾良的工作間裡錄製的,只有這一盤是在醫院的病房裡錄的。也就是說,吾良被黑幫刺傷後,在醫院治療時錄下來的。那時候,千樫去探視回來,曾憂心忡忡地說,也不知是哪根神經受了影響,吾良彈吉他時,有一個手指不能自如活動,這會使吾良的療養生活非常寂寞的。
吾良如此評價古義人和千樫把阿光的傷——受損的部分——出色地修理好的努力,實際上是要從反面向古義人傾訴什麼吧?吾良作為一個儘管不危及生命,卻是身心的重要的部分受了損,根本無法修復的中年人,才會不厭其煩地說了那麼多吧?
對於被黑幫這種無意義的不講理的暴力毀壞的部分,以及因這一巨大事故而心理瀕臨崩潰的自己,究竟應該如何進行修復呢?吾良是否在向古義人傳遞這一疑問的訊號呢?
從那以後,吾良對於被兩個黑社會的流氓襲擊時的痛苦、恐怖以及其後漠然的不快感,肯定一直是耿耿於懷的。儘管他沒有對古義人談起過……
古義人曾經在一部短篇小說中描寫了一個在烏干達一條大河的棧橋上勞動的日本青年的故事,並且介紹了作品模特的證言。這個青年說,他被河馬咬傷時——被河馬的大嘴咬住了腰部——只知道拼命地「哇哇」地叫喚。吾良對此發表意見說:
「那樣叫喚是很真實的。」
那時——指吾良將古義人的小說拍成電影《aquietlife》時——古義人和吾良都互相避開對方的視線沉默著。因為兩個人都不能否認想起了各自被黑幫襲擊的事件。
人,你這脆弱的東西3
「有個自由撰稿人給我打來了電話,聽聲音是個很陰鬱的傢伙,卻故作開朗地講話。他說想就你以前寫的描寫右翼少年的暗殺事件的小說採訪一下。連標題都定好了,叫做《長江古義人的政治偽善與怯懦的私生活》,準備在最近很暢銷的資訊雜誌上登出。據他說,無論是保守派的大評論家,還是國際級的大導演,最近都嚴厲地批評了年輕時的長江。他說要向我瞭解古義人的人格缺陷,還說要造輿論,逼得古義人那傢伙不得不和右翼分子進行正面交鋒呢。你對此有什麼想法?」
這還是以前吾良直接打來的電話,並不是田龜裡說的。
「有什麼想法?這得看你的心情嘍。」古義人冷淡地回答。「對於年輕的記者來說,上世紀六十年代是已經被淡忘的過去了。你難道還有興致再發掘那個事件嗎?」
「我表示同意接受採訪,讓他到製片人的事務所來。」過了幾天,吾良又一次打來電話說。「見面一看才知道,原來是松三中學時的那個大個子捲毛,說話咄咄逼人的蟻松呀。想要知道記者是怎樣苦熬出頭的,那傢伙就是活例子。一被叫到事務所來,他就彷彿勝券在握了似的。不知什麼原因,他認定我憎恨你,確信他自己是我不可缺少的人物。他屁股沉得不得了,我要去附近的義大利餐廳和同事談工作時,他也要跟著去。我終於下了逐客令,對他說:’蟻松君,今天就到這兒吧。‘誰知他說:’藉著導演這樣稱呼我的機會,就給我起個筆名吧。‘還說:’蟻松後面的名字叫什麼好呢?‘我隨便說了句:’叫有巳怎麼樣?‘’這可太好了!‘他說完昂首挺胸地走了。」
過了一段時間,千樫也告訴古義人她見過蟻松——這件事本身並不是要談的中心。當時千樫把吾良已在構思的電影《aquietlife》所需要的資料,阿光的樂譜送到事務所去的時候,蟻松已經來了。雖然吾良沒有介紹千樫,但他漸漸聽出千樫是古義人的妻子時,立刻插了話。
「阿光君的cd無疑是非常動聽的,但是,」用一種欠語法來表現主題之後——現在想起來,在關於cd的評價上,他也許為了不授人以柄而謹慎地措辭——「最近在紐約定居的日本作曲家兼演員,對最現代的文化英雄說’通過政治上的修正來推行有智力障礙者的音樂是不能容忍的‘。」由於他的體位是既不朝千樫也不朝吾良的曖昧角度,所以千樫也不好答腔。吾良忍不住問:
「你是怎麼看的呢?」
對方大聲說:「我是和p·c·啦,新赤冢等等毫無關係的劣等生,我是蟻松!」
「赤冢不二夫的漫畫裡是不是有個從前小學裡的小夥計模樣的角色?由於他是松樹變的,所以無論說什麼都帶’松‘這個詞尾,真有意思,居然有人把這套學來賣弄。」古義人對此人的興趣越來越濃了。
千樫反駁說:「不是那麼回事,好像是自從起了蟻松這個筆名後才變成這麼說話的。」
古義人這才想起用這個筆名寫的通篇威脅性語言的文章,文章中說:「如果你繼續發表進步性言論的話,就出版你那本因為害怕右翼而未出版的《政治少年之死》。」古義人為此感慨不已。
那天,吾良請製片人樽君和梅子還有千樫去飯店裡的大倉壽司店吃飯。在那兒差點兒出了事。
吾良他們作為在飯店裡開的銀座老店的常客受到了接待,被安排在前臺靠右端的四個座位上,要了麥酒和清酒後,用溼巾擦了手,這時背後出現了一陣騷動。不一會兒,從最左邊的樽君旁邊的座位一直到前臺最左端的六位客人站了起來,換到桌子那邊去了。這時,樂天的千樫說:
「說不定是天皇的親戚光臨了吧?」
然而,千樫他們剛剛吃了幾個壽司,看見前臺裡面的廚師不自然地向什麼人鞠了個躬,一個前廳經理模樣的男子從他們背後探過身子對樽君說:「實在抱歉,請你們讓出前臺的座位,換到桌子那邊去。」吾良不等莫名其妙的樽君問明緣由,就壓低聲音說:
「不行,我們預約了一個小時的時間。才過了不到五分鐘,所以還要繼續在這兒吃飯。」
旁邊空出來的座位上坐滿了清一色繃著臉的高大男人。後來千樫直抱怨自己這樣不喝酒的人,在前臺哪兒坐得了那麼長的時間哪,都快要撐死了。走出店門時,儘管店裡有不少空桌,走廊裡卻背靠牆站著一排穿黑色西服,身形矯健的彪型大漢。
在電梯裡,只剩下千樫幾個人時,梅子一臉疲憊地強作笑顏說:
「你們看見跟在我們後面進店的,把前臺吃飯的顧客趕走的那幫傢伙中間的那個戴深色太陽鏡的人了吧,他就是組長。正和他們打著官司,吾良還逞能,快把我的魂兒給嚇掉了。」
「要是吾良讓座的話,你會服從嗎?」千樫反問道。梅子說:
「在前臺趴了一個半小時,我得節食一個星期。」
由於差點兒發生危險的這一近距離接觸,吾良不可能接受採訪了。蟻松可能在事務所聽到一些傳聞,將此事寫在了所謂暢銷的資訊雜誌上。在受右翼集團勢力威脅方面也有經驗的古義人對此曾抱有懷疑。像他這樣寫報道,就算黑幫頭子不理睬,也會刺激其手下干將的,難道蟻松就沒有想到這一點嗎?報道還再次對於為躲避右翼攻擊,古義人一直是如何「處世」的做了點評,最後以「應該學習內弟不怕再次被刺的勇氣」結了尾。
千樫傳達了古義人的上述感想,對吾良說,寫那篇報道的人好像期待著發生事件似的。吾良告訴她:
「他們早就期待著事件的發生呢。長期批判古義人的那個有來頭的記者挪了個窩,在別的出版社的週刊上開闢了一個面向右翼諸君的專寫滑稽文章的專欄。煽動說由於混入了民間的血,天皇一族的血漸漸稀薄,諸位怎麼能無動於衷呢?還說新的皇太子妃也是平民出身,如果她懷孕的話,諸位將做何打算呢?如果有人將此當真的話,說不定會出現阻撓生育的恐怖行動吧?此等’忠義‘記者的想像力簡直了得。」
人,你這脆弱的東西4
一天,剛見過面不久的吾良打來電話,說是想就社會生活的問題見面談談,讓人摸不著頭腦,而且見面地點也沒有選擇吾良常去的——週刊上登出的他被人偷拍的照片也是這裡——事務所所在大樓的義大利餐廳。
正巧古義人要給吾良介紹一位想要採訪他的芝加哥大學電影研究會的學生。跟吾良這麼一說,對這種事情一向認真的吾良才選擇了這樣正而八經的地方吧。地點在帝國飯店前廳的
咖啡室,古義人去了一看,吾良操一口漂亮的英語,正和芝加哥大學的奧利弗君談得起勁呢。奧利弗的日語也很不錯,可是吾良一用英語,他就沒有用日語回答的勇氣了。古義人提議大家用日語交談。
吾良要跟古義人商量的是,前些日子差點兒和正打官司的黑道人物發生衝突的,以黑社會民事暴力為主題的電影錄影版的出售期限臨近了。因此,雖與派刺客的暴力團體無關,卻也是有著大大小小黑社會背景的人在運作停止出售錄影帶,從而招致管片警察再次來商談吾良和梅子的安全保衛事宜。
另外,與電影的錄影版有關,吾良還打著一個官司。古義人也知道這件事。有獻身般教育癖的吾良,曾起用有才華的年輕導演,由他自己製片拍了個電影。在擁有知名導演的各家獨立製片廠大都虧損,除大型電影公司外很少能贏利的局面已經固定化的不景氣的電影界,這無疑是犧牲性的計劃。
吾良對於電影院上映的虧損早有精神準備,因此打算通過出售錄影來償還投入的資金。梅子也特約出演,吾良自己則寸步不離地指導年輕導演拍攝——其實在這個問題上或許有年輕導演的複雜的心理依據,這僅僅是作為與文壇性的行會關係無緣的古義人的空想而已——樽君還與年輕導演簽訂了關於錄影版的收益不在演出酬勞之內為條件的合同。
然而,年輕導演卻以錄影出售後未支付給他錄影銷售的分紅為由提起了訴訟,導演協會都全力支援其訴訟。從合同上看,官司明顯是吾良勝訴,可是這反而使吾良在電影界及電影傳媒界中孤立了。
「在那個官司中收集支援原告方的簽名,大造輿論的傢伙,當這次黑社會反對出售錄影時,卻反常地跳出來收集支援出售的簽名。這是那個記者蟻松的情報。這些導演、演員和影評家一方面支援與我敵對的宣告,一方面又為了我搞簽名活動。這種事真能進行得那麼協調嗎?
「如果這就是運動的邏輯的話,我也沒有拒絕他們支援的權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