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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章 偷窺的人(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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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見到十六歲的古義人時起,我就一直對你說,不要說謊。即使為了取悅於人,為了安慰別人也不要說謊。前幾天,我還這樣跟你說過吧?可是,夫子本人正是名副其實的一直以謊言為食糧養大了自己,你倆都要向某種東西請求原諒吧。現在該出發了。

「不言而喻,現在出發的是我一個人。到了我們這個年齡,若決心獨自一人出發的話,就無法使他回頭了。別人自然無法勸阻,就連本人也阻止不了自己了!這樣的出發——在詩的前一半——不是這樣寫的嗎?

然而,沒有一隻友愛之手伸向我!我該向何處去尋求拯救?

「古義人,我對《告別》這首詩的理解就到此為止了。只能說是與現在生活相關聯的能夠理解的地方……然而,我覺得那首詩的後一半,只有在出發之後才能夠完全地理解。有一種間隔時間很短的,不停地閃著鎂光燈連續拍攝的照片吧?在舞臺劇裡曾流行過充分展示這種效果的演出。我彷彿已經看到了在出發之後看到的被鎂光燈照出來的景象。這樣才覺得真正理解了後半裡的幾句詩了。

「例如這一句詩:

恐怖的夜晚!凝固了的血矇住了我的臉,背後只有可怕的灌木!……

「讀起來,蘭波就像把我們經歷的那件事再現出來似的!我從這一句詩中看到了自己的過去。」

吾良在劇本這一部分中所說的要從高處跳下去的話,不久之後便發生了。這使古義人受到強烈的刺激。他一邊看著劇本,一邊產生了記憶幻覺。這是吾良留下的,躺在空中,手拿田龜的畫面——相當於這個劇本的素描——誘導的。他感到自己曾把這句話聽成了吾良的聲音。古義人臉紅了,竟不由得站起身來。

劇本和分景素描通過千樫交到自己的手上時,吾良已經死了。但是,古義人不能不狼狽地思考,如果自己收到了用於田龜的小箱子裡的錄音帶後,更快一點兒聽,發現有自殺跡象的錄音帶後告訴千樫,讓她去和梅子商量的話,女人們不就會把吾良領到他拍攝以死在醫院為主題的電影時認識的有名醫的醫院去,請老年性鬱病專家診治了嗎?

古義人取出小箱子,把已經聽過的所有錄音帶,按照記錄卡片順序,花了半天時間全部又聽了一遍。並且是在能看清楚卡片的,光線明亮的客廳裡聽的。千樫看見古義人又戴上耳機聽田龜,覺得非常驚訝。而阿光看見父親一反常態地瘋狂操作錄音機,也感到很不安。結果,他沒有發現幻覺記憶樣的錄音帶。不過,田龜這一設想本身,也許是吾良發出的求救訊號吧,於是,吾良死後,一直以此自責的念頭再度出現了……

但是,在與此完全不同的層次,這裡所引用的《告別》裡的詩句給人新的一擊。

恐怖的夜晚!凝固了的血矇住了我的臉,背後只有可怕的灌木!……

而吾良正是這樣對古義人說的。由此看來,蘭波的確宛如在描述我們所經歷的事件!

偷窺的人5

在峽谷村莊的家裡,吾良和古義人醒來時已經是晌午了。妹妹把他們叫醒,告訴他們母親要去地裡幹活。當兩人來到敞著門的外屋時,母親已經換上幹農活的衣服,正坐在走廊邊上等著他們。

「歡迎你來我家,古義人淨給你添麻煩了。」母親親切地對吾良問好。

「夜裡打擾了。」

吾良露出純真的微笑,古義人從未見過與自己年齡相仿的人這樣優美地施禮。母親只說了這一句便出了大門。吾良無所顧忌地大聲說:

「你母親真的戴了頭巾了!」

這時,聽見了和昨晚相同的三聲汽車喇叭聲。一直躲在妹妹身後,目不轉睛地盯著吾良看的弟弟阿忠,飛快地跑了出去——妹妹正在和廚房相連的地爐那邊準備早飯。

阿光領著修煉道場的一個年輕人進來了,他站在外屋,跟剛開始吃飯的吾良和古義人說起話來。這是他的祖輩們對倉房主人及家人的一貫作法。他說話的口氣也充滿了小心和請求。

「大黃很擔心,他說不知道古義人他們是怎麼回松山去的。今天是星期日還沒關係,要是耽誤了古義人他們的課,太太就該生氣了……他說太太一定發現了昨天晚上古義人帶回家來的朋友喝醉了,所以叫我來接古義人和吾良。大黃還說,把他們接回修煉道場的話,皮特雖然暫時回基地去了,傍晚還會回來,然後他們坐那輛外國車回松山就行了……太太聽了古義人說的宴會的情況,即便對古義人說未成年人不要去參加酒席,可是,吾良是別人家的孩子,太太怎麼能干涉呢,現在是民主時代了。

「我也覺得,今天是星期日,太太還要出去幹活,肯定是生古義人的氣了……請別怪我多嘴。」

母親是去從峽谷村莊到「在」途中的荒廢的藥草園去幹活了。依據村裡的土地繼承法,這塊地屬於建立村子的領導者開拓的土地。現在,這裡幾乎已被灌木覆蓋,一片荒涼。母親從僅存的野生化的植物中,整理著可以藥用的草類。從戰爭時期起母親就開始了這項工作,大概是在幹活時知道了大黃這種藥草,村裡人都叫它乾巴,這才想起給到家裡來的這個年輕人起這個綽號的吧。

聽了三輪貨車司機對古義人說的話,正吃飯的吾良,當即表示了回道場的意思。他覺得猶豫不決的古義人倒有些不可理解。

記得回到道場時——已經是下午四點了——過了吊橋,走上長滿綠草的山坡時,古義人看見吾良臉上現出好像聽見什麼怪聲的神情。古義人以為是宴會又早早開始了。那聲音並不特別引人注意,只給人感覺道場那邊很嘈雜。

司機告訴吾良和古義人,大黃在總部等他們呢。總部建在高高的臺階上,就像古義人村裡的天理教教會那樣的建築。進了總部,果然受到了和昨天不一樣的接待。剛一進去以為屋子裡空無一人,仔細一瞧才看見大黃橫坐在最靠裡面的沙發上,正拿起地上放著的酒瓶往酒盅裡倒老酒。而且,表情也和昨天晚上宴會時似像非像,臉色令人生畏,陰沉地看著他們。不過,他嘴上還算客氣,招呼他們說:

「來,喝一杯怎麼樣,吾良不是挺有酒量嗎!長江先生的太太以前寫信訓斥過我……我就不請古義人喝了。」

「大白天的,不喝了。」吾良老成地拒絕道。

大黃拿起一個酒盅,屁股向後挪了挪,把光腳從沙發放到地板上。吾良坐在沙發的另一邊,沒地方坐的古義人把旁邊的椅子掉了個個兒坐了下來。大黃傲慢地看著古義人坐下後,也不瞧古義人,只和吾良說起話來。

「你回來了,我很高興。

「皮特今天早上走的時候,俺對他說,吾良他們傍晚之前能回來。皮特也很狡詐,說是如果他帶著有毛病的武器回來時,見不到吾良的話,不會再像昨天晚上那樣受騙了,就把帶來的武器原封不動地帶回去。

「聽他這麼一說,在宴會快結束時變得不拘禮數,無所顧忌的那些年輕人中,有個血氣方剛頭腦簡單的傢伙反駁說:’你不把武器給俺們,俺們饒不了你‘。

「結果皮特惱羞成怒,竟然說:’這是威脅,作為佔領軍有權利更有義務槍斃你們。考慮到這個需要,回來時除了壞武器之外,我還要帶一把能用的槍來,以防萬一。‘

「皮特畢竟年輕,何必說這些話呢?那些年輕人聽了,都為能得到可以使用的武器而躍躍欲試。自動步槍不敢奢望,只要他能帶來一支手槍,就算一槍撂倒一個,五個人一齊撲上去,三下兩下就能把他制服了。年輕人裡也有參加過戰鬥的復員兵!皮特真是說了不該說的話。

「想要嚇唬年輕人的皮特,繃著臉離開時,車還沒開出多遠,這幫年輕人就歡呼起來了。要是皮特聽見了這震天動地的歡呼聲,感覺到情況有變,不再回來就好了……

「年輕人召開了緊急會議,大概已經定下了作戰計劃。皮特如果帶著手槍回來的話,他們肯定會奪槍的。但是皮特畢竟是佔領軍軍官,怎麼能任憑手槍被奪走呢。不僅他自己會受到處罰,這裡也會被佔領軍搜查,俺們所有人都會被送到沖繩去當勞工。皮特也會改口說成是為了好玩,把壞了的武器賣給惟利是圖的商人的吧!」

「你對我們說的計劃是鬧著玩的吧?」古義人忍不住問。

「當然不是鬧著玩的。」一口喝乾了碗裡的老酒,吐出一大口氣之後,大黃冷冷地盯著古義人說道。「倉房太太不讓繼承先生的思想,說俺們就像毒害她兒子的害蟲,俺可沒有這個打算。但是俺不喜歡古義人把人家認真籌劃的事說成是鬧著玩的!

「俺已經說過了,俺們反對在這個國家有史以來第一次遭到佔領的時候,日本國民絲毫不加抵抗地使媾和條約生效。因為在警察制度完備的這個國家裡,不允許建立武裝集團了,如果允許的話,怎麼會一直沒人反抗呢?於是大家想出了一個下策,俺們十個人攜帶實際上已經壞了的機槍,從基地正門衝進去。俺們會被美軍的密集射擊全部打死的。

「在俺們玉碎之後,美軍才發現進攻依靠的是壞了的武器,被打死的其實是非武裝的日本人(即使佔領軍不公佈這個訊息,修煉道場的倖存者也會宣傳的。到那個時候,佔領軍的新聞檢查已經沒有了吧)。那時的日本,會掀起全民規模的反美怒潮吧?俺們相信這會決定媾和條約生效後的咱們國家的命運!因為這是俺們積累多年的思想!

「而且,這難道不是和長江先生當年以非武裝形式襲擊銀行時被槍殺時的思想一脈相傳的嗎?俺一直教導年輕人不要殺人。一直對他們講,應該以被人殺的方式來喚醒日本人喪失了的國家思想!

「可是,奪一把手槍有什麼用呢?萬一失手殺了人怎麼辦?殺死了佔領軍軍官,而且是個親日的美國青年軍官,這會引起什麼樣的後果呢?今天嚮往和平的日本人會產生共鳴嗎?可是這些年輕人見識淺薄,頭腦發昏,根本聽不進俺的話!竟有個傻瓜說什麼,在奪槍的戰鬥中殺死了對方的話,不就等於在媾和條約生效前殲滅了一名佔領軍士兵嗎。他的話還得到了滿堂喝彩哪!還有個傢伙自作聰明地說,與其眼看著被奪了手槍的對方逃走,把佔領軍帶到這裡來,不如殺了他為好。

「還有的說,有了一支手槍,怎麼也比光拿著壞武器進攻基地能壯壯膽子呀。

「總之,這些傢伙根本不懂得俺的意思。純粹是一群愚蠢的鄉巴佬!」

說完後,大黃又倒滿一碗老酒,顫抖地端到嘴邊喝乾了。然後,他用手背胡亂地抹了抹從下巴流到脖子的酒,衝著吾良說起來,聽他的口氣就像要別人感恩似的,好像他為了解除皮特的危機而竭盡全力,即便不能成功,吾良也應該感謝他似的。

「只要皮特感覺到異常,不再回來的話,什麼也不會發生。可是……皮特一心想要見吾良,也許正開著卡迪拉克往這兒趕呢……」

古義人衝著一個勁兒躲避自己的視線,將黝黑的後脖頸朝著自己的大黃問道:

「是你利用吾良請皮特來的,剛才你還說,吾良回來你很高興的吧?這和等著殺皮特的那幫傢伙有什麼兩樣!皮特被殺死之後,你會說你曾經反對過,年輕人不理睬你,其實你不就是想證明自己不在現場嗎?讓我們倆當證人!」

「不是的,俺是這麼想的,吾良也回來了……按照最初的計劃,皮特不拿出手槍,高興地和吾良重逢……留下十挺壞了的機槍回去,就是這麼打算的。」大黃轉過臉來看著古義人說道,他的臉色陰沉而憂鬱。「俺準備的是和昨天一樣的熱乎乎的溫泉水,還舉辦個宴會……今天年輕人宰了一頭小牛,用它的肉做菜……就是這麼想的。然後,要是皮特和吾良情投意合,想一起睡覺的話,也為他們準備好了臥室。

「俺的計劃本來是非常和平的。如果一切都按計劃進行的話,皮特滿意而歸,給俺們留下十挺機槍,俺們就能夠正式開始大和男子的事業了……」

古義人猛地站起身來,衝著面對自己的大黃的右眼下面踢了一腳。大黃撲通一聲摔倒在地,簡直就像自己主動摔倒似的那麼快。然後,一隻手摸索著想要撐起身體……

「古義人你怎麼發這麼大火?打他有什麼用!」吾良也站起身來說道。

吾良似乎怕古義人去踢可憐地倒在地上的大黃的頭和肚子。實際上,古義人也確實對故意可憐巴巴地倒在地上,四處摸索著的大黃氣不打一處來,可他不想違拗摟著他的肩膀往門口走去的吾良。

然後,吾良和古義人彷彿在和大黃的決鬥中被打敗了似的——至少沒有獲勝——垂頭喪氣地坐在總部的高臺階上穿上鞋,向長滿青草的山坡上走去。

偷窺的人6

天空晴朗,草地上以及覆蓋著峽谷對面山崖的,朝這邊傾斜過來似的闊葉林,反射著餘暉般淺淡的陽光。從河面刮來的風很涼。山坡中央,有一個用拳頭粗細的原木新搭起來的,像跳馬臺似的架子。

吾良和古義人走過去,兩人面向下坡方向,坐到最高一層上面,腳踩在下面的橫樑上。

「吾良,咱們回去吧。」古義人說。

「幹嗎?多有意思啊。」

「對這種事好奇沒意思。」

「古義人說的是哪種事啊?」

「那你為什麼要留下來呢?」

「因為皮特會冒著危險回來的。他並沒有什麼可圖的。」

「那也是因為聽說你回來了呀。」

「那我就更不能在皮特回來的時候,不在這裡了。」

「為了誰呢?」

「為了皮特,也為了我的自尊心。我不喜歡放在寫有我的名字的信封裡的是空白的籤。」

「那麼就要犧牲你自己?」

「我不會做我不願做的事。」

「也許你會受到手槍的威脅呢。」

儘管古義人感到自己這麼說非常幼稚,卻找不到別的話。

「即使受到手槍的威脅,我也不幹不想幹的事……」

「有必要迫使自己陷入不得不做出選擇的地步嗎?三輪貨車會把咱們送回松山去的。」

「也許你能被放行。這裡是你父親的弟子的根據地……我想過那座吊橋可就沒那麼容易了。」

古義人朝右邊的吊橋望去。那裡有一群大黃手下的年輕人。在吾良和古義人爭執的時候,天色漸漸暗了下來。現在已經看不清楚聚集在那裡的年輕人的表情了。使古義人感覺不安的是那些年輕人好像當地人喝醉了那樣誇張地晃動著身體。在昨晚的宴會上,古義人沒看見一個年輕人喝酒。也許是對過於拘謹的逆反,也許是昨天晚上不拘禮數後的餘波,恐怕在和大黃鬧對立之後,年輕人從今天傍晚之前就開始用啤酒瓶輪流喝起老酒來了吧……大黃不是也在獨自喝老酒嗎。難道說雙方都揹負著必須承擔的心理重負嗎?如果這些傢伙全都喝醉了的話,想到這兒,恐懼襲上了古義人的心頭。

在山坡下面的最左邊,有一片剛長出紅茶色新芽的灌木叢。隱約可以看見有五六個人在那裡幹著什麼活計。

他們先把裝得滿滿的一個又大又深的桶裡的東西往峽谷下邊的河裡倒,有的人抱起放不進桶裡的大塊兒東西扔下去。突然,從灌木叢裡竄出兩條黑狗,衝著扔完東西后,用青草擦淨水桶的年輕人吠個不停,狗被趕走後,那些年輕人沿著山路朝山谷走下來。

後來發現越來越多的年輕人,提著重新裝滿了的水桶朝山坡走來。有兩個大個子年輕人,肩上扛著像一塊布似的四個角支支稜稜的東西走過來,好半天才走近,只見他們頭上身上臉上肩膀上胸前都骯髒不堪的。顯然他們都喝醉了。

他們走得很慢。走過吾良他們坐著的木架旁邊時,古義人看見水桶裡裝的是大黃所說小牛的肉和內臟,那兩個人扛著的是小牛的皮,體積相當大。

提著水桶和扛著牛皮的年輕人,都一言不發地怪笑著,猶如放大了的到大路上來看祭祀活動的「在」的孩子們的臉。弄不清他們的用意。不一會兒,一個好像很有威信的年輕人,輕鬆地拎起最深的一個水桶,既不向吾良也不向古義人嚷道:

「真不賴呀,美男子就是佔便宜。」

沉默了一會兒,吾良平靜地反問:

「你說什麼?」聽上去既像真心地詢問,又像包含了對那些年輕人的輕視……

「告訴你吧……俺們幹這些體力勞動,弄得渾身血乎乎的,也不能去浴池裡洗澡。必須在下面冰涼的河水裡洗!就挨著吃髒東西的狗!

「可你們呢,泡進溫暖的溫泉裡洗得舒舒服服的,然後又是吃又是喝的。連屁股都洗得乾乾淨淨的話,就該’萬的弗‘,’三克油‘了吧?」

包括說話的人在內,那些年輕人挑釁似的又有些不好意思地像孩子似的嘿嘿笑了起來。古義人從這些無理取鬧中感受到了當地人的卑鄙。他因氣憤和緊張而顫抖,而吾良仍是一副泰然自若的樣子。因此,古義人只得自己反駁了他們一句:

「你們要是覺得相配的話,跟狗一塊兒洗澡多好啊。幹嗎站在這兒看別人眼饞呢?你們提著,扛著沉重的東西,站在這兒不嫌累嗎?」

年輕人哈哈大笑起來。古義人感到這是因為自己一激動,使用了和他們相同的方言而讓他們覺得可笑,這使古義人更生氣了。他為吾良會把自己和這些卑鄙的傢伙看成一類人而感到羞恥。扛著牛皮的兩個年輕人一邊笑一邊互相示意了一下。走過吾良身邊時他們停下腳步,頂了一句:

「的確很累,這是因為……俺們幹這種髒活用的臺子……被你們乾淨的屁股佔領了!」

說完,非常迅速地將扛著的牛皮展開,往古義人和吾良的頭上蓋了下來。二人控制著失去了平衡的身體,被罩在充滿血腥味的熱乎乎的黑暗中,胳膊和腿都沉重得動彈不了……隔著厚厚的牆壁,二人聽見周圍傳來了鬨笑的聲浪……

恐怖的夜晚!凝固了的血蒙在了臉上,背後只有可怕的灌木!

終於被從牛皮裡解放出來後,古義人記得不太清晰的情景,在吾良的劇本里得到了描述。

古義人:從橋上過去吧。/吾良:這麼髒哪行啊。要走也得洗完澡以後啊。/在黑暗中圍著他們倆笑個不停的年輕人。/吾良:(不理睬年輕人)我可要洗個澡。襯衫和褲子都髒了,也得洗一洗。不然怎麼穿哪。/那些年輕人一邊笑一邊探頭聽他們在說什麼。/古義人:(越來越焦躁)那我自己回去。(說著踉踉蹌蹌地快步朝坡下走去。目送走遠的古義人。吾良的視線穿越草原,擴充套件到整個天空。從深谷湧起薄霧。/不理睬年輕人的糾纏,古義人走過了吊橋。草原那邊是黑乎乎的濃密的灌木叢。不久,在畫面遠處的高地上,三輪貨車隱約遠去。音樂起。長江光的《悲傷no2》(2分10秒)可直接用來配樂。

前面也說過了,吾良的劇本都是他實際經歷的事件。記錄影片的嚴密手法在他最初的成功之作「funeral」裡得到了充分展示。如果這裡的劇本被實際拍出來的話,那就等於吾良開始了也結束了他一生的電影事業。

現在,以成為古義人的人生習慣的小說家的方法描述一下出了吾良視線之外的古義人的行為,即吾良沒有畫出來的內容。

古義人走過吊橋上了縣公路,站在三輪貨車旁的年輕人,似乎早已猜到只有他一個人來似的,毫不猶豫地跨上駕駛座,發動了車。古義人爬上空空的後車廂,抓著車廂的擋板站著。吾良要拍的電影,如果用高畫質晰度望遠鏡頭的話,就能拍到站在顛簸的車廂裡,雙手緊緊抓著擋板的可憐的少年。少年的身影不時閃過樹葉稀少的地方……

三輪貨車行駛了二十分鐘後來到隧道旁的三岔路口時,古義人看見了從對面坡道上開過來的汽車車燈。三輪貨車停在木材堆積場,讓對面的車過去。對面開過來的是皮特駕駛的卡迪拉克。

古義人暴露在刺眼的前照燈下,就像在接受身體檢查。卡迪拉克在停靠路邊的三輪旁停了下來。皮特從車裡探出頭,天色漸暗,看不清他的表情。大概他在用目光搜尋著司機兩旁和古義人身後吧。

然後皮特用日語問道:「你在這兒幹什麼呢?吾良呢?」

古義人好像模仿美國人的動作似的高舉起右胳臂指了指來的方向,自己也為此而難為情。皮特明白了,立刻開走了。三輪又上了公路,大風吹得古義人眼睛疼痛,還流出了眼淚。對於吾良的擔心是一方面,因受到皮特的漠視而氣惱也是流淚的原因之一。

在隧道前的三叉路旁,古義人讓車停下來。他跳下車箱,站在剛收穫過的菜地邊上,對司機說道:

「就停在這兒吧。」

這年輕人悶聲不語,古義人朝著斜坡狀的田地走去,回頭一看,司機繞到車廂後面,坐在了尾架上。

古義人自己在坐在田埂上,眺望著黑洞洞的峽谷。崇山峻嶺上還有些許青藍色,天空呈黃褐色。不大工夫天全黑了,剛才的亮色簡直讓人懷疑那不過是幻影。

……兩個小時後,吾良從隱約能看見周圍樹木的黑暗的公路那邊大步流星地走了上來。古義人從高坡上飛跑下來,黑暗中,模模糊糊看見吾良朝這邊看了一眼,一句話也沒說,徑直向停在隧道入口光照下的三輪貨車走去。

「去哪兒?」古義人問。他的聲音聽起來就像患自閉症的幼稚的人,自己聽著都氣得慌。

「當然只有回定心了。」吾良說的是寺院所在地區的名字。

「皮特不會追來嗎?」

吾良搖了搖頭,只有耳廓閃著銀色的光——這使古義人難以忘懷。三輪貨車到達寺院圍牆外時,已是深夜了。吾良朝佛堂裡喊了一聲,把千樫叫起來。吾良和古義人在佛堂後院脫光衣服,擦洗了身體。千樫把兩條浴巾和兩套內衣放在佛堂的外廊上。古義人和吾良換上內衣進佛堂時,千樫把頭縮排被子裡,睡在平時自己睡覺的佛壇旁的床鋪上。由於疲勞和寒冷而渾身顫抖的兩個少年,鑽進了並排鋪在地上的鋪蓋裡,互相沒說一句話。在三輪車上的兩個小時裡他們也一直是這樣。

偷窺的人7

這好像與吾良基於實際經驗的觀察創作電影——已經說過好幾遍了——的定義有些矛盾,但作為吾良描寫他所經歷的非常重要的局面的劇本,卻留下了兩個完全不同的版本。古義人無法判斷哪一種是真實的。因為這些情景發生在古義人坐上三輪貨車,離開道場之後。

第一部分的臺詞是:

吾良坐在和浴池相連線的建築物門口的臺階上。他在等待著什麼。好像已經等了半天了,樣子有些焦躁。從畫面下方,皮特在一群年輕人友好的簇擁下走了上來。他們朝道場走去。吾良嚯地站起來,想要回總部去。突然,大黃帶著兩對少年男女擋在了他的面前。/大黃:你可真夠髒的喲。(與剛才陰鬱內閉性的醉態相反,很有精神,卻又不失禮貌。)/那兩對少男少女看見吾良的狼狽相,像個無知的孩子似的,露骨地表現出了輕蔑。大黃把浴池方向指給那四人,讓他們先過去,自己則向吾良解釋起來。/大黃:沒有給你浴池的鑰匙,所以你來拿鑰匙的?因為情況有了變化。要是讓你這個樣子就進浴池,可不得了啊。雖說是溫泉,也要進行加熱等等工序,換水很費時間的。我先去看看情況,如果皮特非得要吾良去不可的話再說。在這之前你先在辦公室待著。也可以喝點老酒什麼的。

黑暗的室內。吾良坐在椅子上沉思。大概是由於身上有牛血和牛油,沒敢坐沙發吧。(這時大黃大模大樣走進來。拿起酒瓶,倒了一碗酒,一口氣喝乾了。陰鬱的表情已蕩然無存。開朗得像個專門坑蒙拐騙的心術不正的老農。)/大黃:俗話說,事情並不像想像的那麼難。皮特對男孩和女孩都蠻有興趣。在上面偷看時,我實在忍不住,也進了浴池,參加了進去。長江先生真是有先見之明啊!(大黃淨說些莫名其妙的話,吾良給他攪和得不知說什麼好。)/大黃:(已經不再叫他吾良了)我看你還是回去為好。不過現在下山的話,那些年輕人可不會放過你的。辦公室後面有一條小路,直通峽谷那邊。沿著峽谷溪流往下走,就是去公路的方向。說不定會碰上還在舔食那畜生殘渣的野狗吧,你只要平安過去,就能勝利到達公路了!/吾良在黑暗的灌木中快速攀登,艱難地來到了黑暗的峽谷溪流邊。

第二個劇本的臺詞是:

吾良將在浴池的盥洗室裡洗淨的襯衫和褲子堆在身邊,仔細地洗起手和腳來。聽見外面有動靜。站起身來向窗外看。他的臉上現出疑惑和孤獨的神色。鏡頭切換到爬上山坡來的皮特身上。像做遊戲似的,那群年輕人追了上來。皮特停住腳步回過頭,舉起了手槍。年輕人像壁線那樣趴了下來。皮特又繼續爬山。年輕人又追趕。皮特又停住舉手槍。這樣重複多次。/然後皮特真的開了槍。這突如其來的槍聲使年輕人不敢抬頭。/一瞬間,得意洋洋的皮特提著手槍進了浴池。

吾良:(光著身子站著,毫不畏懼地問道)你帶著手槍來,想逼我幹什麼?/皮特:(溫柔而恭敬地)我怎麼會逼你呢,吾良!/泡在浴池裡的吾良面前,站著一絲不掛的皮膚雪白的皮特,他沒帶手槍。/這時響起了擠破浴池大門的聲音。一大群年輕人衝進浴池。/無數只胳膊像抬神轎似的抬著皮特跑下山坡。有一個人摔倒了,所有人都一齊向前撲倒,皮特被拋了出去。然後人們重新抬起軟綿綿的皮特接著跑,再一次摔倒。皮特又被拋了出去。作為野蠻而熱鬧的遊戲,一再地重複之後,他們跑進了濃密的灌木叢中。/只聽見一聲聲嘶力竭的慘叫。/穿上了還溼漉漉的襯衫和褲子的吾良,走下已經看不見年輕人身影的黑暗山坡。

古義人看完帶分景素描的劇本後,把皮包還給千樫時,千樫提出了一個思考已久的問題。

「記得你們在佛堂後院擦洗身體時,吾良當然身上髒得很,可我懷疑他還出了很多汗,是不是?我覺得奇怪的是,從那以後就沒看見過你和吾良在一起了。聽說你考上了東京大學,母親以為你有空閒了,曾託你在神田的舊書店買那本書吧?直到那時候,你和吾良之間是不是斷交了呢?」

是這樣的。那件事過後不久,千樫就搬到母親再婚的家裡去了。吾良一個人住在佛堂裡時,古義人去過一個晚上。是那年的四月二十八日,從下午十點三十分開始,古義人和吾良就默默地坐在收音機前,撥到nhk的頻道,沒有播送臨時新聞。又等了一個小時,吾良得出了什麼事也沒發生的結論。他拿著繼父送給他的尼康相機,要給古義人拍照。在教授古義人法語的一年中,沒有黑板,吾良進行講解時寫字的紙,以及古義人將這些譯文寫下來的紙張堆積如山。在這堆紙中放上一面鏡子,讓古義人坐在這堆紙前,拍攝這個照片的構思是吾良想出來的。拍完後,天快亮了。古義人提出要給吾良拍照時,吾良拒絕了,他說:

「將來我會以攝影為職業,相比之下,你更適合於寫作,還是請你寫成文章,把它記錄下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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